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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 山 月
第 一 集 南海孤島 |
【第二章 孤島藝成】 第二天,小月像變了個人!他脫下了他那身棉祆,換上了一身僧衣,不是和尚 穿的那種海青,而是一套褲掛,一雙布鞋,他不再提今天之前的事,也不想今天之 前的事。 他知道,每天早上起來的頭一件事,是升火做飯,由他升火做鈑,在家這些年 來都是如此。 山洞不算大,也不算小,他找遍了整個山洞,也沒有找到灶,甚至什麼也沒有 找到,他想問和尚,和尚不在山洞裡。 他出了山洞,天還沒有亮,四周雲封霧鎖,置身在白茫茫的一片裡,他看見和 尚了,和尚面外盤坐在平地的邊緣,他走過去到了和尚身旁,他還沒說話,和尚先 說了話,要他像他一樣,在他身旁面外盤坐,雙手置於膝上,掌心向上,摒除一切 雜念,眼觀鼻,鼻觀心,出氣入氣,順其自然。 這,小月做得到,最該想的他都不想了,別的還想什麼? 不知道過了夠久,雖然閉著兩眼,但覺得出眼前突然大亮,小月知道,日頭出 來了,天已經亮了,但是,沒聽見和尚說話,小月沒有睜開眼,沒有動。 又過了約莫盞茶工夫,聽見和尚說話了,可以睜開眼起來了,小月這才睜眼站 起,和尚告訴他,這才是每天的頭一件事。 接著,和尚帶著他回到山洞裡,此刻洞裡有亮光,已經能看清楚了。洞裡的確 是什麼都沒有,貝在洞底地上有樣東西,像一截樹根,皮深灰泛紅,形狀、大小都 像蘿蔔,和尚沒告訴他那是什麼,只告訴他不必做飯,今後三頓都吃這個,生吃, 而且是他吃,和尚不吃,和尚不是不吃這個,是任何東西都不吃,只喝山泉,山泉 峰上有,這東西也長在峰上,長年有,每頓可以上峰上去挖,不許多挖,夠一頓吃 的就行,每天必得上峰上三回,加上上峰飲山泉,每天必得上峰多趟。 苦日子過過,也過慣了,沒什麼,沒灶不做飯,許是就真有灶也無物可煮,只 是,這東西為什麼每趟不能多挖,必得頓頓上峰去挖?山泉又為什麼得趟趟上峰去 喝,而不找東西盛水,多接山泉備用?小月想問,但是沒有問。 苦人家出身,什麼事都得自己動手,老爹上了年紀,什麼事更得小月做,慣了 ,如今只不過每天往峰上多跑兩趟,算得了什麼? 既然今天之前的事都不想了,小月想起了眼前的事,想起了和尚。 和尚說,老爹是他的同僚,昔日都在先朝一位袁大將軍帳下為將,如今老爹年 事已高,鬢髮俱霜,顯已經過多年,為什麼和尚望之如中年人? 「遼東」的「千山」與「南海」孤島,和尚說兩地有千里之遙,和尚是怎麼帶 他來的?這座山峰上的這塊平地,下臨百丈峭壁,猿猱難攀,飛鳥難渡,和尚又是 怎麼帶他上來的? 和尚只說不讓他磕頭,他的頭就磕不下去;和尚只說讓他哭,他身軀就遭到拍 擊;和尚只說讓他歇息,他就人事不省。 和尚什麼都不吃,只飲山泉。 小月知道了,這位和尚,是位奇人。 老爹教小月識字、唸書,念的是聖賢書,書上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是 小周知道,這位和尚,是位像仙的人。 小月也知道,他福緣深厚,要珍惜,要把握。 那個狀如蘿蔔,太小也如蘿蔔,一截樹根似地,色深灰泛紅,和尚沒告訴小月 是什麼東西,不好吃,但對小月來說,也不算太難吃。 一頓吃過了,接下來小月不知道該幹什麼? 和尚不知道從哪裡拿來幾本書,要小月念,書還是聖賢書,是小月沒念過的聖 賢書,小月可以念,他識字,他念過聖賢書,而且他已從聖賢之道中獲益不少。 在聖賢的道理中,時光不知不覺的過去,近午了,該吃第二頓了,和尚讓小月 放下書本,上峰挖那東西去。 小月出山洞上峰,他馬上就明白和尚為什麼要他每天必得上下峰上多趟了。 上峰上去,沒有路,艱險無比,而且,峰上高在雲霧之中,眼前山洞跟這塊平 地,才只在半山。 小月在「千山」打柴多年,上下「千山」不知有多少趟,但從來沒有這樣上下 過。 小月本就不怕艱險,不怕難,何況他已明白和尚的用心,他毅然攀登,往峰上 去。 他登上了峰頂,挖到了夠吃一頓的那東西,也下來了,但卻已滿身大汗,衣衫 盡濕,而且,衣衫多處破裂,身上多處創傷,有的只是皮破,有的卻已肉綻,渾身 上下,血跡處處,他好狼狽。 和尚卻視若無睹。 頓間這一頤吃完,午後和尚不再讓小月唸書,他讓小月在洞口旁以石頭打石頭。 這是幹什麼?小月不明白,但他不問只做。 很快的,小月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吃那東西易渴,渴了就必得上峰頂喝山 泉。 於是,一趟又一趟上下峰頂,加上三趟挖那東西,一天下來,到了夜晚,小月 巴經是精疲力蠍,既累又困。 雖然既累又困,但是小月躺在沒有燈火,漆黑一片的山洞地上,卻無法入睡, 因為他渾身酸疼,再加上身上多處皮開肉綻的傷痛,使得他幾乎呻吟出聲,但是他 咬牙忍著,一聲不吭,而到了困意蓋過疼痛,要入睡時,卻又到了該起來的時候了。 就這麼,天天如此,三個月下來,小月已經不成人形了,但是小月沒吭一聲, 沒偷過一點懶,小月知道自己成了什麼樣子了,可是他也知道,身上的傷好了,沒 再添新傷,衣裳雖已到了僅能蔽體的地步,卻沒再破裂,而且,上下峰頂也快了。 所費的功夫短了,也可以睡覺了,每天起來,崖邊打坐的時候,是他一天中心情最 平靜、最舒服的時候,照著和尚教他的吐氣、納氣法子,打坐之中,打坐之後,渾 身舒泰,充滿了力道。 一年下來,小月更發現,他上下峰頂如行走平地,根本不算什麼,簡直片刻之 間就能來回,而且,夜晚在沒有燈火,漆黑一片的山洞裡,居然能視物了,洞外有 任何動靜,逃不過他的兩耳,尤其,他的身子輕了不少。 這種身輕,不是瘦,而是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體內有一股氣,似乎隨時都能 騰躍,都能飛掠。 第二年起,和尚教小月的,有所改變,一天改吃兩頓,每天起來以後打坐、吐 納,之後練拳,練完拳後,上峰頂挖回那東西吃頭一頓,午後唸書,日頭偏西,上 峰頂挖回那東西吃第二頓,之後,一直到夜晚,只喝山泉,不吃東西·和尚教的, 每一年都有所改變,不變的只有打坐、唸書,和尚幾乎無所不能,無所不精,除了 文、武兩途,他還帶小月上峰頂,教小月揉藥,教小月歧黃之術,以樹枝當筆,教 小月書畫,以石為子,以地為盤,教小月對奕……和尚無所不通,無所不精,他所 通的,所精的,都教給了小月。 小月所學的,每一樣都經過和尚的檢驗,每一樣都得和尚滿意。小月悟性高, 肯學,似乎天生就該是和尚的傳人,每一樣都得到了和尚點頭。 整十年,第十一年的頭一天,和尚一改十年來的慣例,沒讓小月至崖邊打坐, 讓小月在洞裡坐,坐在石台下他的對面。 他告訴小月,他雖然出了家,但是並沒有法號,仍用俗家姓名、他姓郭,單名 一個威字,這只是讓自己人知道,對外人,他只是「和尚」。 他至今只收過兩個傳人,一個是小月,另一個姓他的姓「郭」,單名一個「懷 」字,這個「懷」字,也是他一個至交的姓。這位至交有「海星帝」之稱,當年縱 橫四海,建立過一個威震天下的海上王國,他跟這位至交合力造就了郭懷,因之取 他二人的姓給那個傳人當姓名。 那個傳人郭懷,還被「海皇帝」收為義子,如今繼承「海皇帝」在「南海」建 立了一個海上王國。 小月既是他的傳人,又願意承擔匡復大任,就等於繼承了義父的重責,義父既 已不在人世,小月就接替義父成為袁大將軍帳下一員。 接著,和尚指著面前摺疊,擺放整齊的衣裳、鞋襪要小月換上。衣裳、鞋襪哪 來的?小月不問只做,十年來小月一向如此。 這兩樣似乎都是為小月做的,衣裳合身,鞋事腳,十年來小月穿破過多少衣裳 ,穿破過多少鞋?每回換衣、換鞋不都是如此?從來不用量,不用比,哪來的?小 月想問,但從來沒有問過。 以往的衣裳是褲掛,這回的衣裳是長衫,再看小月,當年的小伙子如今已經長 成了,頎長的身材,健壯、結實,渾身像透著力,人顯得有點黑,長長的濃眉,黑 白分明,炯炯有神的大眼、膽鼻、方口,十足的男子漢,大丈夫。 然後,和尚交給他一封信,告訴他當年沒告訴他的都在裡頭,要他離開此地以 後再看,最後,和尚告訴他可以走了! 和尚一改十年來的慣例,還跟他說了這麼多,小月已經猜到了幾分,如今一旦 證實,小月臉色變了,沒動,也沒說話。 和尚問他:「怎麼?怕下不去,走不了?」 小月說了話:「不是,您老人家既然讓小月走,那就表示小月已經到了能下去 ,能走的時候,小月只是……」 和尚截了口:「世上無不散的筵席,我救你,把你帶到此地來造就你,不是讓 你永遠留在此地陪我,不要忘了,你繼承著袁大將軍的遺志,承擔了我跟已故同僚 們的責任,匡復的重責大任。」 小月沒再說什麼,一句話沒說,砰然跪下,連磕三個響頭,這回和尚沒攔阻, 小月磕完頭,站起來就往外走。 和尚說話了,他叫住了小月,往洞底指了指。 這是讓小月往洞裡去! 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小月還是不問只做,他走向洞底,一直走到洞壁前。 和尚又說了話,只說了一個字:「推!」 小月一怔,他沒看見在壁上有縫隙,有痕跡,但他仍然不問只做,提氣凝力, 抬手推。 石壁動了,一人多高,兩人多寬的一塊石壁動了,隆隆之聲中,這塊石壁很快 的轉開,出現了一個洞口,光亮射入,洞口外別有天地,沒有峭壁不是斷崖,一條 小路直通往下。 小月明白了,上下此地,不必經由前頭洞口外那沒有路的路,十年來他換的衣 裳跟鞋都是從眼前洞口外這有路的路來的。 沒見和尚離開過,那是別人送來的,又是誰送來的?他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另聽和尚又說了話:「山下海灘上有船,走吧!」 小月恭應一聲,沒回頭,閃身出去了。 出了洞口,踏上小路往下去,小月又想:既然有人經由這條路,長期往山洞裡 送衣物,為什麼不讓來人長期送吃食,而非讓他上峰頂挖那東西吃,連上峰頂飲山 泉,一天得艱險上下多少趟,這小月他明白,這完一是一種鍛練,至於吃不知名的 那東西,是對練武大有好處,功能輕身明目,敏銳聽覺,老人家是用心昃苦,只是 ,吃那東西吃了十年,小月他至今仍不知那究竟是什麼! 想到老人家用心良苦,想到老人家窮下年之功造就了他,小月感恩,腦中為之 激盪澎湃,兩眼為之熱淚盈眶,邊走邊滑過兩頰,無聲墜落。他腳下沒停,也沒有 回頭看一眼,但是他暗暗發誓,必對匡復大業盡心盡力,以報老人家大恩,以慰老 爹在在之靈。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小路已到盡頭,眼前是一片沙灘,是無垠的碧藍大海。 小月生長在「遼東」他記得他看過海,對他來說、海並不陌生,雖然一望無垠 ,只見海連天,天連海,但是他並不怕,小時候就沒有怕過,何況如今! 沙灘上真有一條船,不算大,可也不算小,是能坐十來個人,繫在沙灘邊插著 的半截巨竹上。 這必定是定期送衣物的來人坐的,只是,怎麼有來無去沒劃走? 小月明白,這必是老人家知道他該走的時候到了,讓人留下來給他使用的,那 個來人坐另一條船走了。 老人家為他設想真周到,小周只覺得兩眼又一熱,他忙忍住,先到船邊,船裡 放著一對槳。 小周從沒有劃過船,但這難不倒他,從小到大,他經歷過多少艱難困苦,都沒 能難倒他,何況,如今海面一平如鏡,無風無浪,尤其,既有人定期划船來送衣物 ,離來人的來處必定不遠,有人能划船來往,他就不能划船走? 小月轉身跪下,向著那座隱約於雲霧間的孤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把 衣衫下擺綁在腰際,解下繩子,把船推到水裡,上船,以槳撐開船,坐下,操槳, 不容易,船直打轉,就是不走,有兩回還差點把船弄翻了。 好在,這種困窘為時不遠,沒多久之後,小月已經可以划船前進了,又過了沒 多久,更是得心應手了,他雙臂操槳,一人可抵四、五個壯漢,雙槳起落間,其勢 如箭,一射如丈,只見雙槳翻飛,船真如脫弩之矢,簡直就是在海面上飛。 很快地,孤峰看不見了,不久,孤島成了一點,就在這個時候,小月突然想起 ,走的方向對不對?何處才是那送衣物來人的來處?只顧著操舟了,忽略了。 也就在這時候,聲聲嬰孩啼聲跟一個哭聲,隨風飄送過來。 其聲若有若無,但瞞不過小月的敏銳聽覺,難道已近那送衣物來人的來處?小 月循聲急望,憑他的眼力,他看見了,前方海天一線處,有一個黑點,憑他的眼力 ,他也看出來了,那是一條船。 嬰孩啼,大人哭,必是老少有什麼急難。 小月運槳如風,劃了過去。 很快地,近了,那條船上傳來了急切呼救聲,顯然,那條船上的人也看見小月 的船了。 轉眼工夫之後,更近,整條船已然清晰呈現,小月看出來丁,那條船跟他劃的 這條船一模一樣。 難道是……小月操舟更快,也就在這時候,雖然那條船上嬰孩啼聲依舊,但大 人的呼救聲突然停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大人……·心念轉動間,那條船已近在咫尺,小周急停槳 ,儘管如此,他的船仍然衝到那條船邊才堪堪停住,好險! 小月看見了,那條船上有個年輕男人抱一嬰孩趴伏,嬰胲不住啼哭,年輕男人 則一臉驚骸,此時突然呼叫:「大爺饒命,太爺饒命……」 剛才叫救命,如今卻叫饒命,這又是怎麼回事? 大人無恙,小月心頭為之一鬆,道:「不要誤會,我是聽見哭聲趕過來看究竟 的,你是不是遇著危難了?」 那年輕男人一怔,不叫了,滿臉驚骸變成了滿臉疑惑:「怎麼說?你是聽見哭 聲趕過來看究竟的?」 小月道:「是的!」 年輕男人仍滿臉疑惑:「難道你不是……」 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小月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年輕男人畏畏縮縮:「你的船……」 小月道:「你是說,我的船跟你的船一樣。」 年輕男人點頭。 小月道:「這條船不是我的。」 年輕男人兩眼一睜:「船不是你的?真的?」 小月道:「是就是,可是就不是,我不會不承認,也無心騙你。」 年輕男人似乎這才放心了,他坐了起來,小周也這才看見,船底有不少乾糧, 也有裝水的革囊,那是飲水,只聽年輕男人道:「這麼說,你不是和那些人一夥?」 小月道:「那些人?」 年輕男人道:「海盜,我一家三口碰上了海盜!我一家三口搭的原本是條大船 ,哪知道碰上了海盜,劫了財物,殺了人,沉了船,搶走了我的老婆,或許是因為 他搶了我的老婆,沒殺我。給了我這條船,還給了吃的、喝的,放我帶著孩子自生 自滅。」 原來如此! 小月長長濃眉的眉梢兒揚起,黑白分明的大眼裡閃過兩道比電還亮的冷芒,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年輕男人道:「就在不欠之前。」 小月又問:「海盜的船往哪兒去了?」 年輕男人指手指,指的是他的船尾方向:「那個方向!」 小月探身拉過年輕男人船頭的繩子,綁在他的船尾,然後道:「抱好孩子,坐 穩了!」 話落,運起雙槳。 小月的船衝了出去,帶得年輕男人的船也衝了出去,嚇得年輕男人忙抱好孩子 ,坐穩,此時孩子居然也不哭了。 小月運槳如飛,連在一起的兩條船也像在飛,年輕男人還是真怕,緊緊抱著孩 子,兩眼也閉得緊緊的,連看都不敢看。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遠處出現了一個黑點,然後,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沒一會兒工夫,可以看出來了,那是一條船,一條大船,而且是條雙桅大船,正破 浪前駛,高高的桅桿上,掛著一面黃旗,迎風招展。 小周道:「那條是海盜船嗎?」 年輕男人只好睜開了眼,只一眼,忙點頭:「是,是,就是那條海盜船,就是 那條海盜船!」 小月道:「那就好!」 年輕男人沒再閉上兩跟,反而睜大兩眼緊張地望著小月的背影:「你是打算… …」 這還用問?既然來追這條海盜船,為的是什麼? 小月道:「當然是跟那一夥海盜要回尊夫人,替那些遭殺害的人討個公道。」 年輕男人臉上立現驚慌之色,忙道:「那一夥海盜人多,個個凶狠,殺人不眨 眼,你只一個人……」 小月道:「不要緊,我不怕。」 年輕男人道:「你不怕,可是我……」 他沒說下去,他怎麼樣?沒說出口。 小月知道他要說什麼,道:「你也不用怕……」 年輕男人道:「我……」 小月道:「難道你不想救回尊夫人?要救回尊夫人,只有追上來找他們。」 還真是,在這無邊際的茫茫太海中,只有這一條路,只有這一個辦法,除非只 求保住自已的命,不想要老婆了。 年輕男人沒說話了。 小月又道:「再說,還有跟你同船的那麼多條人命,也得為那些位討個公道, 否則那是縱容了他們!來往海上的船那麼多,豈能任他們無法無在,殺人越貨,為 害商旅!」 年輕男人還是沒說話,他不說話了。 說話間,更近那條雙桅大船了,小月連那條船桅桿頂上掛的那面黃旗上,繡的 是什麼都看清楚了,那面黃旗上繡的是條龍,雪白的一條龍,黃旗迎風飄動,白龍 也為之飛舞,活靈活現,直欲騰空飛去。 船兩旁數十隻巨槳收起,全靠風吹雙帆行駛,沒風的時候收帆操槳,船不但大 ,而且結竇堅固,再看左右兩舷,還有幾處炮孔,顯然船上還有火炮,有這樣的船 ,船上的海盜是什麼樣的就可想而知,這樣的海盜,只怕連官家的水師,也是能避 就避了。 可是小月沒避,他如今已經看到海盜船,知道這夥海盜是什麼樣的海盜了,他 沒有避,仍往前追,不過轉眼工夫,他已經追到了那條海盜船旁了,他盤算怎麼上 那條海盜船去,他有把握,憑他,上那條海盜船去,不是難事、可是後船的年輕男 人大小兩個怎麼辦?他不能不管他倆,他上海盜船去了,這兩條船一定會漂走,想 讓年輕男人操槳,年輕男人一定不會,又不能指望年輕男人像他一樣,現學,則且 很快就學會,這怎麼辦? 小月不由皺了眉頭,他剛皺眉頭,那條海盜船竟然雙帆落下,停住了,小月不 由為之一怔。 後船那年輕男人又說話了,驚聲急道:「那夥海盜看見咱們追上來了。」 恐怕是,可是又如何?還能怕海盜看見追上來了? 談話間,海盜帖上有物落下,竟然是繩梯。 後船那年輕男人簡直驚叫出了聲:「海盜有人要下來了!」 是麼? 卻是只見繩梯落下,不見有人下來,這是……海盜船舷上,出現兩名胖漢,青 布包頭,青色短打,打扮俐落,一名往下喊:「上來!」 讓上去!這又是怎麼回事? 管他呢?正好,小月把船靠過去,先把他船頭的繩子綁在繩梯上,繫住了兩條 船,然後他攀上繩梯往上去,十年上下峰練出的本事,矯捷賽猿猱,攀登如飛,一 轉眼就上了海盜船。 兩名青衣壯漢就在眼前,還各提著一□帶鞘單刀,只是一臉驃悍色,長相並不 怎麼兇惡,兩個人四道目光下上打量小月,一個問:「你是那個分舵的?」 這一問,明白了,敢情是把小月當成了自己人,怎麼會?難道是因為小月的那 條船?一定是,小月的那條船,跟那年輕男人的那條船一模一樣,年輕男人的那條 船是這條海盜船上的海盜給的,連那年輕男人不是也曾把小月當成了海盜一夥麼? 沒錯,小月看見了,這條海盜船的那一邊,另綁著一條小船,跟小月的船,年 輕男人的船,也一模一樣。 難道小月的船也是海盜的?小月想起了往孤島上定期送衣物的事,他沒再多想 ,他沒工夫多想。他正要說話,另一個卻又問了:「下頭另一條船上那個,是怎麼 回事?」 小月說話了,他回答的是後一個的問話:「那條船上的大小兩個是我救的,那 個人說,他搭的那條船遇上了海盜,同船的人遭海盜殺了,搶了財物,海盜搶了他 的老婆,沒殺他,給他一條船,讓他帶著孩子自生自滅,我帶著他大小兩個追了上 來,他說這條船就是那條海盜船。」 兩名壯漢都沒對小月這最後一句說什麼,後一個又問:「你救了他倆,帶著他 倆追了上來,你是要……」 小月道:「替他要回老婆,替遭海盜殺害的,他那些同船的人討個公道。」 後一個道:「就憑你?」 前一個也說了話:「你是自已人,我勸你少管別人的閒事!」 顯然,這是承認了,不但承認是海盜了,也承認殺人越貨,搶人老婆的事了! 小月這時候打算回答那前一個的話了,也就在這時候,一個冷冷的話聲傳了過 來:「這種自己人會壞事,還跟他嚕嗦什麼!」 兩名青衣壯漢臉色一變,動作一致,錚然聲中同時拔出鋼刀,揚刀就劈! 小月只橫跨一步,兩把明晃晃的鋼刀已都落了空,小月道:「這是滅口,你這 一夥還怕誰知道?」 兩名青衣壯漢沒說話,掄刀又砍,這回是一直劈,一橫砍,不讓小月再逃出手 去。 小月一雙濃眉眉梢兒又揚,一雙大眼也又閃冷芒,他疾快出手,一閃而回。 這是初試啼聲,初試身手! 驚叫聲中,砰然連響,兩把鋼刀落在了船板上,兩名青衣壯漢提腕疾退好幾步 外。 人影一閃,一陣微風,兩名青衣壯漢適才站立處多了個人,也是一身青衣,不 過卻是個瘦漢子,尖嘴猴腮,一付討人厭的相,冷然道:「你不錯嘛!怪不得敢管 別人的閒事,你是哪個分舵的?」 聽話聲,就是示意兩名青衣壯漢滅口的那人。 小月道:「我不是你們的人。」 尖嘴猴腮瘦漢子顯然不信,一雙三角眼緊盯著小月:「真的?」 小月道:「信下信由你。」 尖嘴猴腮瘦漢子道:「那你的船那兒來的?」 小月又想起了定期往孤島上送衣物的事,他還是沒工夫多想,道:「那你就不 必管了,反正我不是你們的人就是了。」 尖嘴猴腮瘦漢子:「我不必管?那怎麼行,你那條船是我幫的,你卻說不是我 幫的人,我不能不問個清楚,弄個明白。」 敢情這夥海盜是什麼幫的?什麼幫?他沒說。 小月也沒問,他不想問,只要是殺人越貨,搶人老婆的海盜,什麼幫都一樣! 他道:「我懶得跟你囉嗦,我是來要人的,也是來為遭你們殺害的那些人討公道的 ,先把人交出來。」 尖嘴猴腮瘦漢子冷笑:「說得也是,不管是不是我幫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你既然強出頭來管這檔子閒事,一樣,囉嗦什麼?來人呀,剁了他!」 有他這一句,從各個能藏人之處,一下子冒出了十幾個,清一色的驃悍青衣壯 漢,各個一把鋼刀。 本來嘛,這麼大一條船上,怎麼會只眼前這三個,不見別人? 一個連一個揮刀疾撲,殺氣騰騰,刀光閃閃,相當嚇人! 小月濃眉又揚,兩眼也又冷芒如電,沒見他閃躲,只見他出手,連連出手,雙 掌並出,忽左忽右,那揮刀疾撲的十幾名青衣壯漢痛呼連聲,一個連一個,不是丟 刀摔了出去,就是丟刀趴下了,摔出去的也好,趴下的也好,摔出去,趴下之後都 沒再動! 小月初試啼聲,再試身手,他也再次見識到了自己的武功,知道了自己武功的 深淺,他也知道,自己的武功絕不止如此,困為他知道,眼前這些青衣壯漢,只是 嘍囉角色,根本不入流,他只是把他十年來所學的,所練的,略微施展了一些而已。 他沒有驚奇,沒有欣喜,有的只是對大和尚師父的感恩,大和尚師父造就了他。 他所以沒有驚奇,沒有欣喜,是因為他原就知道,大和尚師父是位仙一流的人。 尖嘴猴腮瘦漢子臉色變了,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滿是驚怒,他一抬腿,從靴 筒拔出一把匕首,就要動。 一聲陰冷沉喝傳了過來:「住手!」 尖嘴猴腮瘦漢子還真聽話,忙收勢停住。 隨著這聲陰冷沉喝,船艙門開了,從船艙裡不慌不忙地緩步走出個人來,這個 人是個中年白衣漢子,中等身材,一張馬臉,白裡泛青,長眉細目,麾鉤鼻,兩片 嘴唇奇薄,還留著兩撇小鬍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陰冷,讓人看著打心眼兒裡不舒 服。 尖嘴猴腮瘦漢子忙迎過去,躬身哈腰,一指小月,道:「五爺,這……」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抬手攔住了尖嘴猴腮瘦漢子的話,道:「我知道,我都聽見 了!」 話聲仍然陰冷。 尖嘴猴腮瘦漢子的確聽話,忙住口不言。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上下打量小月兩眼,臉上沒一點表情:「朋友身手不錯!」 只是「不錯」,他可不知道小月的所學只是略微施展而已,難道他不知道,他 的人都是什麼角色? 小月沒說話。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又道:「只是,可惜了,我這名弟兒說得不錯,你既然強出 頭管這檔子閉事,不管是不是我幫的人,部是死路一條,這身武功白學了,你人不 也挽年輕的嗎?」 原來是說這可惜,聽他的口氣,小月似乎是死定了。 小月說話了:「你應該就是這夥海盜的頭兒。」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一點頭,仍然面無表情:「不錯,我就是這條船,這夥人的 頭兒。」 小月道:「那我找你就對了。」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道:「你找我?」 小月道:「你說你已經都聽見了,我不想再說了。」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忽然笑了,笑也是那麼陰冷:「你可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不見棺材不流淚,你大概仗恃你那還真不錯的武功,我讓你見識見識,比不錯強的 武功是什麼樣兒!」 這是說,他的武功比小月強。 話落,人動,閃身跨步,人已欺到小月面前,真快,還帶著一陣陰冷風,人到 ,掌也遞出,五指如鉤,疾抓小月面門,一氣呵成。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馬臉中年白衣漢子展現的身手,確比小月兩次出 手所展現的高上一籌,可以說是入流了,只是,勉強只能算二流。 小月仍然不閃不躲,容得那一抓遞到,他抬手輕易一把就把住了馬臉中年白衣 漢子的腕脈,馬臉中年漢子這才知道小月的武功不止不錯了,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驚要掙,奈何也遲了,只覺腕脈上像上了一道鐵箍,發燙,血脈為之倒流,半 邊身子酸疼,他呻吟出聲,人立時矮了半截。 尖嘴猴腮瘦漢子大驚,脫口叫了聲:「五爺!」又要動。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急叫:「不能!」 這一聲是忍著難受叫的,一樣有效,尖嘴猴腮瘦漢子忙收勢,硬是沒敢動,可 是他既驚又急,像熱鍋上的螞蟻。 就在這時候,忽聽有人叫:「巡察船來了!」 尖嘴猴腮瘦漢子臉色一變。 小月覺出來了,馬臉中年白衣漢子身軀一震,馬臉上也閃現驚容。 顯然,這兩個人的表現只是一個字——怕! 這是怎麼回事! 小月以為,既稱巡察船,一定是官船,那正好,把這件事交給官府處理,那大 小兩個也可以交給官府照顧了。 看見船了,雙桅滿帆,乘風破浪而來,只是,小月卻看得一怔。 來的這條所謂巡察船,看上去怎麼跟這條海盜船一樣? 沒看錯麼?近了,看清楚了,沒有錯,是一樣,不但船一樣,主桅上也掛著一 面上繡白龍的黃旗,只是黃旗之下還多了一面白旗,上頭繡著的則是一頭黑虎,張 大口,露利齒,怒目咆哮,狀甚懍人。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官家的巡察船? 若不是官家的巡察船,這兩個怎麼會怕? 小月不知道,官船,這些人可從沒放在眼裡過! 也就在這時候,來的那條船上傳來了喊叫:「十舵五船早就該向舵主報到了, 為什麼停在這裡不回去?」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一臉痛苦,沒吭聲。 尖嘴猴腮瘦漢子直看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不知道該怎麼答話,沒敢吭聲。 有人敢,忽聽有人叫:「船上出事了!」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跟尖嘴猴腮瘦漢子為之驚急,驚急歸驚急、卻來不及攔,也 沒法攔,其實,攔也沒用。 說話間,來船已更近,落帆停下,沒聽再有人喊叫,卻見一前二後三條人影騰 起,硬是橫空掠了過來! 這才是一流的身手! 一前二後三條人影帶著一陣風落在近前,都是黑衣漢子,前頭一個中年白淨, 後頭兩個年輕精壯,前頭那個空著手,後頭兩個則各提著一口帶鞘鋼刀,跟這條船 上那些青衣漢子一樣的刀。 三個人個個神色冷肅,只一眼,前頭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冷然問:「怎麼回事?」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仍然一臉痛苦,沒說話。 尖嘴猴腮瘦漢子卻一指小月道:「這人不知道哪兒來的,跑到船上來鬧事兒… …」 真笨,這能說假話麼! 小月說了話,話是對馬臉中年白衣漢子說的:一叫你的人說實話!」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還真聽話,忙叫:「說實話!」 尖嘴猴腮瘦漢子不敢不聽,貝得說了:「這人說我船是海盜,劫了一條商船, 殺了人,沉了船,還搶了船上一個人的老婆,他來要人討公道來了!」 可以算是實話,只是,他說的是小月的說法跟小月的來意,卻不是說這條船上 這些人的所作所為。 不知道他是機靈還是笨。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霍地轉望小月:「是麼?」 小月道:「是的,你往下看一看,再問問他,就知道是不是實情了。」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道:「看看!」 他後頭兩名年輕黑衣漢子裡的一名,立即欠身恭應,到船邊往下看了一眼,然 後轉過來又欠身:「稟巡察,下頭兩條船,一條船上有個年輕人抱個孩子,船是咱 們的。」 中年白衣黑衣漢子又霍地轉望尖嘴猴腮瘦漢子,臉上神色更見冷肅:「你等到 了一條商船,殺了人,沉了船?」 不能不承認了,他不敢不承認了,尖嘴猴腮瘦漢子點了一下頭,卻沒敢說話。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臉色變了:「也搶了別人的老婆?」 尖嘴猴腮瘦漢子又點了一下頭,還是不敢說話。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臉色又一變:「人呢?還不交出來!」 尖嘴猴腮瘦漢子仍不敢說話,轉臉直看馬臉中年白衣漢子。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臉色更白,額上見汗,他沒說話。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冷喝:「說話!」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說話了,話聲發抖:「死了!」 小月臉色一變。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又冷喝:「怎麼說!」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又不說話了。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霍地轉望尖嘴猴腮瘦漢子,怒喝:「你說!」 尖嘴猴腮瘦漢子為之一驚,忙道:「那個女人不順從,還連抓帶咬的,惹惱了 五爺,把她殺了,擲進了海裡。」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臉色大變,又霍地轉望馬臉中年白次漢子驚怒一聲:「你… …」 小月那裡也臉色大變,雙目冷電暴閃,冷怒喝道:「你詼死!」 他手上就要加力。 只聽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道:「朋友請手下留情!」 小月轉臉過去,一臉冷怒,威態懍人:「難道他下該死?」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道:「他該死,他該萬死,但我幫巡祭既已來到,請高抬貴 手,交由我幫以幫規懲處。」 小月道:「海盜還有幫規!」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道:「我幫不是海盜,只是這條船的這些人,行徑像海盜, 違反幫規,罪無可赦。」 小月目光一凝:「怎麼說?你幫不是海盜?」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道:「我幫是「南海」的「海威幫」,朋友盡可以到沿海一 帶,或者是找海上航行的船隻,打聽打聽,問一問,「南海」的「海威幫」是不是 海盜,不過確也有人指本幫是海盜,官府!」 小月原就覺得那條船上掠過來的這三個,看上去都像正派,不像這條船上的這 些人,驃悍的驃悍,陰的陰,邪的邪,如今再聽了中年白淨黑衣漢子這番話,他願 意相信,道:「只要能給那條船上的存歿一個公道,並不一定非由我伸手不可,但 必得讓我跟下面船上那位親眼看到。」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抱了拳:「多謝朋友,我保證!」 小月道:「交給你幫了!」 他手一帶,同時鬆了手。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站立不穩,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向著中年白淨黑衣漢子衝了過 去。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喝道:「拿下!」 他背後兩名精壯年輕黑衣漢子裡的一名,恭應向前,雙掌齊出,一抓胳膊,一 抓頸後,往下一按!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竟然沒反抗,沒掙扎,砰然一聲跪在了船板上。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又喝道:「稟報總巡察!」 他背後那另一名精壯年輕黑衣漢子,應聲探懷摸出一物,揚出往上擲出。 只聽一聲輕爆,一道白煙直上空中,半空中又一聲輕爆,爆出了帶著閃閃亮光 的一蓬黑煙,然後冉冉下落,轉眼工夫之後,隨風飄散。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再喝:「把下面船上那位請上來!」 他背後那另一名精壯年輕黑衣漢子又一聲恭應、過去攀著繩梯下船去了,轉眼 工夫之後,他一手攀繩梯,一手扶著那緊抱孩子的年練男人上了船。 年輕男人嚇得臉上沒了血色,渾身發抖,好在他懷裡的孩子這時候居然睡著了。 小月說了話:「不要怕!劫船,殺人,搶了尊夫人的這些人,已經就擒受制了 ,這三位是從那條船上來的,會給你,還有那些被害的人一個公道的。」 年輕男人發著抖,說了話:「我老婆暱?」 小月沉默了一下才道:「尊夫人剛烈,寧死不屈,也遇害了!」 年輕男人臉上抽搐,泛現悲容,隨即放聲大哭。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望著年輕男人,臉上,目光中,滿是歉疚。 忽聽遠處傳來了海螺聲。 那扶著年輕男人的精壯年輕黑衣漢子道:「稟巡察,總巡察的船到了。」 看見了遠處一條大船,乘風破浪而來,近些再看也是一條雙桅大船,黃旗,黑 旗一樣,只是在黑旗之下多了一面上頭繡著一個半大黑色「海」字的白旗。 轉眼間,那條雙桅大船來近,落帆停下,隨聽那條船上有人揚聲發話:「總巡 察到!」 中年白衣黑衣漢子立刻揚聲:「屬下趙風,恭請總巡察移駕,有要事稟報,並 請裁奪。」 他這裡話落,那條船上立即騰起一前二後三條人影,也是橫空飛掠,落在了近 前。 都是橫空飛掠,可是這三個來人的身手,又比眼前這三個好了很多,顯示這三 個來人的功力,比眼前這三個又高出了不少。 再看來的這三個,能嚇人一跳,嚇人的是前頭這位,一身黑,身軀魁偉,半截 鐵塔也似地,豹頭環眼,虯髯繞腮,鬢髮白裡泛灰,威猛懾人。 後頭也是兩名人高馬大的提刀中年黑衣壯漢。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恭謹躬身:「見過總巡察。」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目光如炬,略一環掃,話聲像打雷:「你有事稟報?」 中年白淨黑衣漢子趙風恭應:「是!」 魁偉威猛黑茯老者道:「說!」 叫趙風的中年白淨黑衣漢子立即把事情說了。 靜聽之餘,魁偉威猛黑衣老者已是臉色連變,聽畢,他更是環目圓睜,鋼髯暴 張,哇哇大叫,聲似巨雷,年輕男人嚇得不哭了,他懷裡的孩子嚇醒了,卻沒哭, 大小兩個都圓瞪著眼望魁偉威猛黑衣老者。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倏伸巨靈掌,一把揪過了馬臉中年白衣漢子,都把他提起離 了地,大叫:「畜生!」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都要嚇昏過去了,但是他還能叫:「老幫主,饒命……」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霹靂大喝:「住口!要是還是『天津船幫』,我就把你扒皮 抽筋,一刀一刀剮了,如今已是『海威幫』,上有少皇爺,我不敢不按幫規行事, 來人!」 他背後兩名黑衣大漢中的一名,恭應聲中,跨步上前。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又揚霹靂大喝:「砍了!」 往下一擲,馬臉中年白衣漢子砰然落下,那名黑衣大漢已鋼刀出鞘,刀光一閃 ,馬臉中年白衣漢子人頭已飛起,血還沒有噴出,黑衣太漢已再揮刀,同時一腳踢 出,馬臉中年白衣漢子的人頭與屍身已飛出船外,往下落去,然後,黑衣太漢鋼刀 歸了鞘,一氣呵成,乾淨俐落。 年輕男人不敢看,也不想讓孩子看,他想閉眼,也想捂孩子的眼,等他定過神 來,什麼都用不著了,根本來不及。 小月入目這一幕,想起了十年前「遼東」「千山」下,大風雪天,家裡的那一 幕,心裡為之一陣刺痛。 只聽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年輕朋友,謝謝你!」 這是跟小月說話。 小月忙定過神,只見魁偉威猛黑次老者威態已斂,一雙目光如炬的環目正望著 他,他忙道:「老人家……」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截了口:「年輕朋友,別把我叫老了,我向來不愛聽這個『 老』字……」 這是什麼時候,還能跟沒事人兒似地在意這個,足證此老不服氣,還豪邁,可 愛! 話鋒一頓之後,他接道:「我之所以謝你,是因為要不是你救了這大小兩位, 伸手管了這檔子事,我幫還不會知道出了這種敗類,造了這種孽,愧對武林,愧對 百姓,罪孽更是深重。」 小月道:「不敢,我只是碰上了,不能見危不拯,見死不救,知道怎麼回事後 ,更不能袖手不管。」 「是,是,是!」魁偉威猛黑衣老者一連三聲,然後道:「足見年輕朋友你俠 骨仁心,令人敬佩,是位值得交的朋友,請教……」 「不敢。」小月道:「關山月!」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關朋友,領頭兒造孽的敗類已經按本幫幫規懲處,其 餘的聽命行事,罪不及誅,我把他們押回總舵分別按幫規懲處。至於那大小兩位, 我也打算一併帶回,有處去,我幫送他兩位去;無處去,我幫養他兩位一輩子,你 認為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也算是夠了,算是周全了。 小月,關山月不但覺得滿意,甚至為之暗暗佩服,道:「先前不察,誤將貴幫 視為海盜,謹此致歉。」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不敢,敗類這種行徑,原本就像海盜!」一頓,又道 :「我這就告辭,關朋友要往何處去,可否讓我送上一程?」 關山月道:「謝謝,我不敢勞駕,我有船。」 趙風說了話:「稟總巡察,下面兩條船,一條是這條船給這大小兩位,任他兩 位自生自滅用的;一條是關朋友的,也是我幫的船。」 這是暗示,因為有總巡察在,他不便問關山月怎麼會有他幫的船。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看上去粗,卻不粗,一點就透,他目光一凝:「關山月那條 船,也是我幫的?」 這話也有技巧,沒問「關朋友何來我幫的船」。 關山月道:「我在一座孤島沙灘上看見的,久等無人,我就借用了。」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笑了:「必是我幫哪一個到那座島上做什麼事去了,「南海 」之中島嶼不少,關朋友可否指點是那一座,也好派船去接他回來。」 那是,船沒了怎麼回得來? 關山月道:「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島,如今也指不出它的方向來了。」 他沒說是島上有座孤峰的那一座,因為他知道,船是特意留給他的,並沒有人 在島上沒船不能離開,他也知道,他那和尚師父跟這個「海威幫」一定有什麼關連 ,連這位總巡察都不知道定期往島上送衣物,以及留船的事。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也難怪,『南海』中這些島嶼都是無名島,也是無人 島,只有沿海一帶的漁民、獵戶、藥商來往進出,關朋友登上了一座孤島,是……」 這話問得也算技巧,不過卻有點打破砂鍋問到底。 關山月道:「我是一時好奇,搭藥商的船去那座孤島看看,沒想到卻跟那些經 商走散了,等了一天,不見人,只好自己走了,還好在那片沙灘上看見了貴幫的船 ,不然還走不了。」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又笑了:「那就不管他了,好在到時候他會投信號,一樣可 以找到他,那我就告辭了!」 他不再問,不知道他是信了,還是自知問不出所以然了。 關山月也不願再耽誤,抱了拳:「我先走一步了。」 那是,他得先下去把他那條船划開。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也抱了拳:「那就恕我不送了。」 關山月一聲「不敢」,就要走。 只聽砰然一聲,那年輕人雙膝跪落船板,磕下頭去:「我父子恭送恩人。」 關山月忙過去扶起年輕男人,道:「還請節衣保重,有緣當再相見。」 年輕男人含淚點頭。 關山月沒再說什麼,也沒再多留,轉身順繩梯下船去了。 關山月下了繩梯,上了自己那條船,解下後頭那條在繩梯上綁好,正要操槳。 忽聽大船上傳下魁偉威猛黑茯老者話聲:「關朋友,請跟著日頭走,很快就能 看見陸地了。」 關山月抬頭看大船上,魁偉威猛黑衣老者正抬手指,還真是,他急著離去,忘 了問一聲陸地方向了,謝了一聲,運起雙槳。 望著關山月的船駛離,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此人年紀輕輕,可是絕不等閒 。」 年輕男人父子倆已經不在,準是已經被送進船艙安置了。 趙風道:「不知道此人是何來路?」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我見過的人不算少,可卻沒能看出他來。」 趙風道:「總巡察可信他說的?」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不信。」 趙風道:「要不要上報?」 魁偉威猛黑衣老者道:「稟報相爺!」 趙風躬身恭應:「是!」舊雨樓 掃瞄 zhuyj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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