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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 山 月
    第十一集 密宗之毒

               【第十二集 人事已非】
    
      這只雕翎箭是誰射的?
    
      在「蒙古」,射獵的人多的是,射獵的事也日日可見。
    
      難不成是射獵的人射的?
    
      這一箭,就落點來說,稱得上一個「險」字,這要是射中了人怎麼辦?
    
      以這支箭射力之強勁來看,只要是射中了人,那可絕不只是皮肉傷。
    
      這是什麼樣一個射獵之人?
    
      是誤射還是……
    
      不管怎麼說,這一箭至少讓兩個中年喇嘛收勢停住,沒再騰身離鞍。
    
      只聽左邊老喇嘛怒喝。
    
      他用的是「蒙古語」,關山月聽不懂。
    
      但可以猜得出,一定是喝問誰亂射箭。
    
      還真是,一個豪壯話聲傳了過來,只一聲,用的也是「蒙古語」。
    
      關山月還是聽不懂,但可以想見,可能是回應。
    
      許是,在這一聲之後,五匹健騎,一前四後,帶起老高塵頭,一陣風似的馳到
    ,近前。馬嘶聲中,一起踢蹄而起,一個飛旋落地,全都像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好俊的騎術。
    
      騎術,在「蒙古」算不了什麼。
    
      好騎術,在「蒙古」也是比比皆是,真是放眼望去都是,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是,這五人五騎,那是好騎術裡的好騎術,在「蒙古」絕對是數得著的。
    
      這五人五騎,人,從頭到腳一身黑;馬,也是從頭到尾一色黑,一根雜毛都沒
    有,而且黑得全身發亮。
    
      五個人,都是蒙古壯漢,後頭四個,壯而驃悍,但沉穩、豪爽,個個眼神十足
    ,鞍轡講究;鞍邊各掛一口長劍,右後方那個,胳膊上還架著一隻鷹,其他三個鞍
    邊則多了些飛禽走獸。
    
      前頭一個,此後四個魁偉,四十上下年紀,氣宇豪壯,濃眉大眼,絡腮鬍,目
    光炯炯,明亮如電,顧盼生威,加上他的個子、氣宇,可以說是威勇懾人,鞍邊排
    一張人高巨弓,一看就知道弓硬力強,不是他這樣的,恐怕也拉不開,箭壺裡插著
    十幾支雕翎箭,跟射入地上那支一模一樣。
    
      不用說,剛才那支箭是他射的。
    
      五人五騎停住,前頭威猛黑衣壯漢,端坐鞍上,向著兩名老喇嘛拾雙手合了一
    下什。
    
      這是「蒙古」人見喇嘛之禮。
    
      見喇嘛都要行禮,何況是見了大喇嘛。
    
      威猛黑衣壯漢見了這兩個老喇嘛,只是雙掌合了一下什,連身都沒躬,更不要
    說離鞍下馬,趴伏在地了。
    
      兩名老喇嘛臉色為之一變,左邊老喇嘛以「蒙古」語大聲發話。
    
      關山月還是聽不懂,但猜得出那是責問。
    
      後頭四名黑衣壯漢臉色也都變了,要說話。
    
      威猛黑衣壯漢招手攔住,自己用「蒙古」話說了幾句。
    
      左邊老喇嘛臉帶怒色,又說了幾句。
    
      威猛黑衣壯漢微怔,隨即有驚喜色,看了關山月一眼,又說了話。
    
      左邊老喇嘛老臉上驚怒之色增添了三分,指著威猛黑衣壯漢大聲叱責。
    
      威猛黑衣壯漢邊說話,邊俯身拔起射入地裡那支雕翎箭揚手遞出。
    
      一名中年喇嘛過來接過去,然後到左邊老喇嘛駱駝旁,恭恭敬敬,雙手遞出。
    
      左邊老喇嘛接過那支雕翎箭,住箭桿上看了一眼,老臉上的怒容立即減了三分
    ,也沒再說話,拉轉駱駝走了。
    
      左邊老喇嘛一走,右邊老喇嘛跟四個中年喇嘛也忙催動駱駝跟著走了。
    
      走得相當快,轉眼沒了影。
    
      關山月旁觀至此,由於不懂「蒙古」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猜得出,是
    威猛黑衣壯漢攔了喇嘛們。
    
      而老喇嘛所以這麼好說話的率眾走了,既沒動手,也沒再說什麼,關鍵是在那
    支雕翎箭上。
    
      那支雕翎箭怎麼了?是怎麼一個來頭?居然能讓「活佛」座下的大喇嘛低頭?
    
      不管怎麼說,人家攔了來抓他的喇嘛們,總該先謝謝人家。
    
      關山月說了話:「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也說了話,這回用的是漢語,而且是純正的京片子:「閣下就是
    那位管『敖漢旗』閒事,逼得一個大喇嘛自絕,那漢人裡的江湖人?」
    
      關山月微微一怔:「那個老喇嘛告訴閣下了?」
    
      威猛黑衣壯漢笑了,絡腮鬍為之抖動:「正愁踏破鐵鞋無覓處,沒想到得來全
    不費工夫!」
    
      這話?
    
      難道又一撥要抓關山月的?
    
      關山月道:「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道:「剛才我跟那個老喇嘛用『蒙古』語說話,閣下沒聽懂,是
    麼?」
    
      關山月道:「是的。」
    
      威猛黑衣壯漢道:「不要緊,我用閣下聽得懂的話,跟閣下說一遍。」一頓,
    接問:「閣下看見了,我人沒到,先射箭過來。」
    
      關山月道:「是的。」
    
      威猛黑衣壯漢道:「我跟閣下一樣,愛管閒事,平素跟喇嘛也沒好感,我是見
    他們要對閣下動手,人沒到,箭先到,攔他們。」
    
      不是誤射。
    
      關山月道:「謝謝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道:「你不用謝我,該謝我的是他們,這會兒我知道了,要不是
    我人沒到,箭先到,攔了他們,恐怕倒霉遭殃的是他們。」
    
      關山月道:「不敢。」
    
      威猛黑衣壯漢道:「你都能逼得一個大喇嘛自絕,別客氣。」
    
      關山月沒說話。
    
      針對這一句,他不必、也不想再說什麼。
    
      威猛黑衣壯漢又道:「我人趕到之後,那個老喇嘛仗著他的權勢,怪我不該射
    那一箭,問我什麼意思;我告訴他,我是見他們要動手,箭先到攔阻,然後人再來
    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關山月道:「那個老喇嘛告訴閣下了?」
    
      威猛黑衣壯漢道:「他先告訴我,他們來自活佛座下,後告訴我為什麼抓你。
    我明白了,我如獲至寶!」
    
      這話?
    
      關山月也想知道:「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道:「我聽說你的事了,你為管『敖漢旗』的閒事,能逼一個大
    喇嘛自絕,不但一身武功高絕,也絕對是位豪俠英雄;我敬重這種好樣兒的,也愛
    結交,當時就想見見,又知道你是個漢人,以為你一定離開『蒙古』走了,正感遺
    憾,懊惱得不得了,不想在這兒讓我碰見了,不是如獲至寶是什麼?」
    
      要是這樣,那的確是!
    
      關山月道:「謝謝閣下抬舉。」
    
      威猛黑衣壯漢道:「謝我抬舉?是你自己抬舉自己,我才該謝謝你呢!」
    
      關山月道:「閣下謝我?」
    
      威猛黑衣壯漢道:「你不但沒離開『蒙古』。還往這兒來了,讓我能見著你,
    一償我的心願,我不該謝謝你麼?」
    
      關山月道:「閣下越發的抬舉了。」
    
      威猛黑衣壯漢道:「你說我抬舉你,我說是你自己抬舉自己,這麼樣說下去,
    沒完沒了,不說了,我接著說我的了。」
    
      關山月道:「閣下請說,我不打擾了。」
    
      威猛黑衣壯漢咧嘴一笑:「這才是!」一頓,接道:「這一來,我更不能讓他
    們抓你了!我告訴那個老喇嘛,你閣下這個人我要了,讓他帶著我的話回去覆命。
    他們來自『活佛』座下,權大勢大,不可一世,這種事頭一回碰上,那個老喇嘛當
    然不肯,還喝叱我大膽;我把我的箭當信物,讓他拿回去覆命,他接過我的箭,一
    句話沒再說,就帶著人走了。從頭到尾就是這麼回事,閣下明白了吧!」
    
      這是實情。
    
      關山月都看見了,也明白了;他知道,威猛黑衣壯漢在「蒙古」一定是位人物
    ,還是位大人物,不然不會讓來自「活佛」座下的大喇嘛都這麼買帳。
    
      他道:「我明白了,承蒙義伸援手,再次謝謝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一擺手:「我不說了麼?該謝謝我的是他們,要不是我趕巧碰上
    ,伸了這把手,倒霉遭殃的是他們。」
    
      關山月道:「那是閣下客氣,閣下抬舉。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是閣下救了我,
    我記下了,我還要趕路,不能久留,告辭!」
    
      鞍上一抱拳,他就要抖韁踢馬。
    
      還真是不能久留,真得快走了。
    
      因為一輪紅日快落下去了,日頭一落下去,天就黑了,天一黑,在這什麼都看
    不見的地方,哪兒有「蒙古包」?哪兒有人家?哪兒是「科爾沁旗」?
    
      威猛黑衣壯漢忙抬手:「別忙,請留一步。」
    
      關山月沒抖韁踢馬,道:「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道:「好不容易碰見了閣下,剛還說如獲爭寶呢,我怎麼能讓閣
    下走?」
    
      關山月道:「閣下是要?」
    
      威猛黑衣壯漢道:「怎麼說閣下也得上我那兒待兩天去,讓我好好兒親近親近
    ,好好兒交交閣下這個朋友。」
    
      原來如此。
    
      這麼一位人物。
    
      是真佩服關山月,真想交關山月這個朋友。
    
      關山月感動,道:「謝謝閣下抬舉,謝謝閣下看重,我受寵若驚:盛情本不能
    卻,奈何我還要趕略。」
    
      威猛黑衣壯漢道:「閣下要上哪兒去?不管哪兒,閣下上我那兒待過之後,我
    送閣下去!」
    
      夠熱誠,夠豪爽!
    
      關山月道:「謝謝閣下,那倒不必,我只是怕天一黑……」
    
      威猛黑衣壯漢道:「閣下地不熟,怕天一黑找不著路?」
    
      關山月道:「正是!」
    
      威猛黑衣壯漢道:「跟我走,上我那兒去,還怕什麼天黑找不著路?」
    
      這倒是!
    
      可是關山月急著上「科爾沁旗」找人,急著見十年不見的虎妞,不想去。
    
      關山月道:「閣下?」
    
      威猛黑衣壯漢道:「閣下究竟是要上哪兒去?能不能說?」
    
      這後一句,想必是因為關山月是江湖人,他知道江湖人有很多事不能說,不願
    說。
    
      這,關山月沒有不能說,也沒有不願說,他道:「我要到『科爾沁旗』去。」
    
      威猛黑衣壯漢突然咧嘴笑了,絡腮鬍為之抖動,道:「弄了半天,閣下是要到
    『科爾沁旗』!不用擔心了,天再黑也不怕找不著路,也注定閣下得上我那兒去,
    天意讓我能交上閣下這個朋友,天意也讓閣下非交我這個朋友不可。」
    
      這話?
    
      關山月要說話。
    
      威猛黑衣壯漢接著道:「『科爾沁旗』是我家,我家就在『科爾沁旗』!」
    
      巧了!
    
      「科爾沁旗」的人物。
    
      「科爾沁旗」的這麼一位連「活佛」、「活佛」座下的大喇嘛都買帳的大人物
    ,難不成會是?
    
      會這麼巧麼?
    
      要不是,「科爾沁旗」又哪來這麼一位大人物?
    
      關山月為之震動,一時沒說話。
    
      威猛黑衣壯漢笑望關山月:「怎麼樣閣下?不怕找不著路了吧!是不是天意讓
    我交閣下這個朋友,天意讓閣下非交我這個朋友不可?」
    
      前者,關山月不怕了。
    
      後者,還真有幾分。
    
      關山月定了定神,要說話。
    
      威猛黑衣壯漢笑得更得意了,道:「走吧!一塊兒走吧!」
    
      既然都是到「科爾沁旗」去,自是得一塊兒走了。
    
      既然都是到「科爾沁旗」去,一塊兒走又有什麼不好?
    
      關山月沒說話,一塊兒走了,跟威猛黑衣壯漢走了個雙騎並轡。
    
      那四名黑衣壯漢跟在後頭。
    
      沒多久,看見了一片燈海,一大片。
    
      藉著皎潔的月光看,這一大片燈海有「蒙古包」,也有房舍。
    
      真是很大的一片,一眼看過去都看不見邊兒,看不見盡頭。
    
      威猛黑衣壯漢馬鞭一指:「閣下,這就是『科爾沁旗』了,還不是『科爾沁旗
    』的全部。」
    
      這就是「科爾沁旗」!
    
      還不是「科爾沁旗」全部!
    
      是比「敖漢旗」大。
    
      比「敖漢旗」大得太多了!
    
      關山月道:「這只是『科爾沁左翼中旗』?」
    
      威猛黑衣壯漢道:「不錯,這只是『科爾沁左翼中旗』,閣下是要到?」
    
      關山月道:「就是『科爾沁左翼中旗』。」
    
      他對威猛黑衣壯漢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位大人物,又多了三分把握。
    
      威猛黑衣壯漢又笑了:「還真是巧,還真是天意。」
    
      可不!
    
      還真是!
    
      只是,他沒問關山月這個漢人,這個漢人裡的江湖人,到「科爾沁旗」來,而
    且是「科爾沁左翼中旗」,來幹什麼?
    
      他怎麼會沒問?
    
      一般來說,都會問。
    
      這不唐突,不冒失,更不犯忌諱!
    
      威猛黑衣壯漢也該問。
    
      這不是到哪個城鎮,這是到「蒙古」,到「蒙古」的一個旗,漢人裡的江湖人
    ,沒有特別的事,不會來。
    
      可是,威猛黑衣壯漢他就是沒問。
    
      怎麼回事?
    
      是疏忽了沒問,還是根本不問?
    
      或者是乍遇想見的人,如獲至寶之餘,太高興了,忘了問了?
    
      這恐怕要問問威猛黑衣壯漢才知道了。
    
      誰問?
    
      眼前只有關山月。
    
      可是關山月沒問。
    
      恐怕關山月也不會問。
    
      片刻工夫之後,近了,再看這片燈海,這片「蒙古包」,這片房舍,簡直就像
    個市鎮。
    
      這時候的這片市鎮,外頭看不見人,外頭看得見的,只是成群的牲口,牛、馬
    、羊、駱駝。
    
      人都在「蒙古包」裡,都在房舍裡。
    
      或許這時候是飯時。
    
      或許「蒙古」人起得早,歇息得也早。
    
      所以,威猛黑衣壯漢帶著關山月進了這一片,幾乎沒碰見人。
    
      東彎西拐了一陣,威猛黑衣壯漢帶著關山月到了一處房舍前。
    
      這房舍跟漢人的房舍不一樣,雖然也有大門,有圍牆,可是看不見飛簷狼牙,
    也看不見亭、台、樓、榭,有的只是一座座平頂的房舍。
    
      這一圈圍牆好長,圍的一圈好大,裡頭的房舍好多。
    
      大門口排著兩盞大燈,好亮,光同白晝。
    
      門口一邊各四,站著八名蒙古壯漢,各佩腰刀,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嚇人!
    
      威猛黑衣壯漢帶著四名黑衣壯漢,偕同關山月一到,站門的八名壯漢立即恭謹
    施禮,齊聲說了一句「蒙古話」。
    
      威猛黑衣壯漢帶著四名黑衣壯漢,偕同關山月,直進大門。
    
      進大門再看,好大的一個院子,有水池,還有花卉,挺美,也挺氣派。
    
      過來兩名「蒙古」壯漢,拉住了威猛黑衣壯漢跟關山月座騎的轡頭。
    
      威猛黑衣壯漢跟關山月翻身下馬,把座騎交給了兩名「蒙古」壯漢,然後,威
    猛黑衣壯漢抬手肅客,把關山月讓進了座落在不遠處,正中間的一間房舍。
    
      這間房舍好大,恐怕是待客大廳,燈火輝煌,擺設簡單,但是,潔淨也有幾分
    雅意。
    
      威猛黑衣壯漢說了話:「這就是我的家,閣下看怎麼樣?還不錯吧?」
    
      關山月道:「閣下客氣,何止不錯。」
    
      說話間,又有兩名「蒙古」壯漢來到,一端水,一端茶,也就是一個請客人擦
    臉洗手,一個奉茶。
    
      威猛黑衣壯漢又說了話:「閣下坐了,我去換件衣裳就來。」
    
      他走了。
    
      一身獵裝回來,是得擦洗擦洗,擦擦衣裳。
    
      家裡要是有老人、長輩在,回來了恐怕也得趨前問安,稟告一聲。
    
      這是禮!
    
      這種人物怎麼會不懂禮!
    
      關山月擦了把臉,洗過了手,逕自坐下喝茶。
    
      他發現他喝的不是奶茶,而是茶葉沏的茶。
    
      不知道是不是怕關山月喝不慣奶茶。
    
      關山月又發現地上沒鋪氈毯,坐的也是漢人家用的几椅。
    
      兩邊壁上掛的畫,不是「馳馬圖」,就是「狩獵圖」,畫中人都是威猛黑衣壯
    漢。
    
      畫得好,不但栩栩如生,跟真人一樣,而且威猛豪壯的氣勢一樣的逼人、懍人。
    
      一定是出自名家手筆。
    
      關山月正看著,威猛壯漢來了,看得出,擦洗過了,也換了便衣,一襲海青袍
    子捲著兩段雪白的袖口,威猛豪壯之中,也顯出幾分瀟灑。
    
      他帶笑來到:「讓閣下久等。」
    
      關山月起身相迎。
    
      威猛壯漢忙抬手:「閣下別客氣,坐,坐。」
    
      說話間,邁著雄健步履已到近前。
    
      關山月跟他雙雙落座。
    
      一坐下,威猛壯漢一眼就看見了關山月那杯茶,笑道:「許是怕閣下喝不慣我
    們『蒙古』奶茶,他們擅作主張給閣下沏了你們漢人的茶,平常一個個粗手粗腳的
    粗漢,沒想到這回挺細心的,且看咱們待會兒吃的,是不是也是漢家菜飯。」
    
      關山月忙道:「太麻煩了。」
    
      威猛壯漢道:「說什麼麻煩!飯總要吃,我這兒經常吃漢家吃,喝漢家喝,要
    不然哪兒來的茶葉給閣下沏茶?」
    
      這倒是。
    
      關山月還待客氣。
    
      威猛壯漢又說了話,問道:「閣下頭一回來『蒙古』吧?」
    
      關山月道:「是的。」
    
      威猛壯漢道:「習慣麼?」
    
      關山月道:「江湖人走南闖北,從東到西,到處去,就得隨遇而安。」
    
      這是說,他習慣。
    
      威猛壯漢道:「『蒙古』不比內地別處,到底習俗差得太多。」
    
      關山月道:「我倒不覺得。」
    
      威猛壯漢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閣下不是到我這兒來的頭一個漢人,可
    卻是頭一個江湖人;『蒙古』沒有江湖,我卻是『蒙古』的半個江湖人,所以,閣
    下到我這兒來不要客氣,更不要拘束。」
    
      關山月道:「只是太打擾了。」
    
      威猛壯漢道:「怎麼說著說著閣下就來了?」
    
      關山月道:「我這不是客氣,我這是實情實話。」
    
      威猛壯漢道:「閣下可知道,我這兒多少人吃飯,多少人住?多一個人吃飯,
    多一個人住,叫打擾?」
    
      關山月要再說。
    
      威猛壯漢先說了話:「閣下,你是我想見的人,能碰上閣下,真像我說的,我
    如獲至寶,你來我這兒打擾,我求之不得,行了麼?」
    
      關山月不好不改了口:「閣下實在是太抬舉了。」
    
      威猛壯漢道:「又來了,我說了好幾回了,是你抬舉了你自己。漢人,尤其是
    漢人裡的江湖人,有幾個願意管『蒙古』人的事?尤其是找到『蒙古』來管,有幾
    個敢在『蒙古』惹喇嘛,尤其是惹大喇嘛,又有幾個惹得了?閣下不但敢惹、惹得
    了,還讓一個大喇嘛,因落敗而自絕,這在『蒙古』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閣下,你
    的作為,你的膽識,你的修為,讓我佩服,我還從來沒佩服過誰呢!你閣下是頭一
    個,往後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了,說不定你也是最後一個。」
    
      關山月道:「閣下,我實在……」
    
      威猛壯漢不讓關山月說話:「閣下,究竟是怎麼回事?能說說麼?」
    
      他讓關山月說事情的經過。
    
      關山月說了,從「承德」那家客棧說起,一直說到他離開「敖漢旗」。
    
      只有兩件事他沒有說,一是老人猜他來「科爾沁旗』的目的,一是玉朵兒為報
    恩要對他獻身。
    
      聽畢,威猛壯漢一臉欽佩色,鬢髮微抖,還有點激動,道:「我沒有說錯,閣
    下是漢人江湖人,管『蒙古』人閒事的頭一個,也是在『蒙古』敢惹大喇嘛,能惹
    大喇嘛的頭一個,這個朋友我一定要好好交交。」
    
      他也不問問,關山月要不要交他這個朋友。
    
      關山月道:「謝謝閣下,是我的榮寵。」
    
      威猛壯漢炯炯目光一凝:「閣下這麼個人物,怎麼老愛說這種話?不該!」
    
      關山月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而且是由衷之言。」
    
      威猛壯漢道:「我更不愛聽了,實情實話應該是,還不知道這是你我誰的榮寵
    。」
    
      這還真是實情實話,也是威猛壯漢的由衷之言。
    
      如若威猛壯漢是關山月所料的那一位,雖然他是「蒙古」的頭一個、第一人,
    可是關山月是「海威幫」少皇爺,如今的「南海王」——「無玷玉龍」郭懷的師弟
    ,論資質,論修為,比郭懷甚至有過之,威猛壯漢他能交上關山月這種朋友,還真
    是不知道這是誰的榮寵。
    
      只是,威猛壯漢並不知道關山月,不知道這些。
    
      他應該是有一雙慧眼。
    
      關山月想再說。
    
      威猛壯漢還是不讓關山月說話:「閣下,我認為咱倆有緣。」
    
      關山月道:「閣下是說?」
    
      威猛壯漢道:「我想見見閣下,正愁閣下已經離開『蒙古』回去了,不想竟讓
    我碰上了閣下,我的家在『科爾沁左翼中旗』,閣下卻是要到『科爾沁左翼中旗』
    來。」
    
      真是,話都說到這裡了,威猛壯漢還是不問關山月來幹什麼。
    
      關山月也不說。
    
      而且,關山月料到威猛壯漢是誰了,也不說破。
    
      關山月沒說話。
    
      威猛壯漢這回讓關山月說話,他問關山月:「閣下以為如何?」
    
      關山月不能不說話了,道:「的確。」
    
      他所以不願作答,是因為一旦威猛壯漢知道他是來找「神力老侯爺」的,為什
    麼來找「神力老侯爺」的,不知道會拿他當敵當友?
    
      威猛壯漢笑了:「這就對了,有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我怎麼能不不好好交
    交閣下這個朋友?」
    
      話說到這兒,一名「蒙古」壯漢進來,以「蒙古語」躬身稟報。
    
      威猛壯漢立即站了起來:「飯好了,走,咱們吃飯去。」
    
      關山月跟著站起。
    
      威猛壯漢跟著又是一句:「閣下,什麼都不要說。」
    
      關山月笑了,倏然而笑:「恭敬不如從命。」
    
      威猛壯漢眉鋒一皺:「還是說了!」
    
      關山月又笑了。
    
      威猛壯漢也笑了,大笑,豪邁大笑,聲震屋宇。
    
      笑聲中,威猛壯漢一伸健壯有力的大手,拉關山月外行。
    
      吃飯不在這一間。
    
      在另一問,離這一間不遠,在這一間左邊,隔一間。
    
      吃飯這一間略小一點,一樣的燈火通明。
    
      用的也是漢家桌椅,大紅桌布,碗盤杯箸,全是銀的,擦得發亮。
    
      飯菜已經擺上了,也是漢家吃喝,豐盛的一桌,八名「蒙古」壯漢恭立伺候。
    
      豐盛,排場,不遜京裡大府邸。
    
      跟京裡王侯之家不同的是,這裡,這一桌,顯得豪邁,粗獷。
    
      關山月想說話。
    
      威猛壯漢先說了:「閣下,這時候,嘴是用來吃喝的,不是用來說話的,坐,
    坐。」
    
      關山月還想說。
    
      威猛壯漢又先說了:「恭敬不如從命,這話可是閣下說的。」
    
      關山月不說了。
    
      威猛壯漢笑了。
    
      兩人落了座,威猛壯漢又說了話:「今天你我訂交,該喝點兒,是麼?」
    
      這話讓人不能說不。
    
      關山月道:「我量淺。」
    
      威猛壯漢道:「閣下這樣的,我不信量淺,不過我還是願意說,想喝多少喝多
    少,怎麼樣?」
    
      關山月道:「行!」
    
      威猛壯漢道:「也請放心,我請閣下喝的,不是『蒙古』的奶酒,是內地的酒
    ,什麼好酒我都有,我最愛的是東北的『二鍋頭』。」
    
      關山月道:「反正喝不多,我都行。」
    
      威猛壯漢道:「那閣下就客隨主便!」
    
      他抬起了健壯有力的大手。
    
      酒器來了,不是杯子,是銀碗,大銀碗。
    
      這哪是喝點兒!
    
      關山月不由一怔。
    
      威猛壯漢忙道:「閣下,恭敬不如從命。」
    
      關山月沒說話。
    
      酒來了,整壇的,現拆泥封。
    
      「蒙古」壯漢的大巴掌,只一下,酒香四溢。
    
      不用喝,聞就知道,絕對是好酒,而且是陳年的。
    
      「蒙古」壯漢一手提,一手托,上前一人一碗。
    
      威猛壯漢端起了他那一碗:「我想幹,可是我還是要問,咱們怎麼喝?」
    
      關山月道:「閣下說的,客隨主便。」
    
      威猛壯漢一怔,大笑,連說了三聲「好」,一仰而干。
    
      關山月也端起了碗,一口氣喝乾。
    
      還是好酒,可是入口就覺出了酒的力道。
    
      關山月不擅酒,也從沒這麼喝過,可是他有把握不會醉,就是喝上一壇也不會
    醉。
    
      一碗喝乾,「蒙古」壯漢上前,又是一人一碗。
    
      三碗過後,威猛壯漢面不改色,毫無酒意,說了話:「我不想說,也不想問,
    可是總不能老這樣兒,我叫呼格倫,請教。」
    
      關山月沒料錯,是那位大人物,是「蒙古」那頭一個,第一人。
    
      不愧是!
    
      而且,來了!
    
      關山月道:「回稟王爺,草民姓關。」
    
      見著「神力老侯爺」,總要讓老侯爺知道,他姓關。
    
      威猛壯漢呼格倫親王一怔:「閣下知道我?」
    
      關山月道:「誰不知道『蒙古』『科爾沁旗』有位呼王爺?以草民所見的閣下
    ,絕對是。」
    
      呼王道:「閣下是知道我這個名,還是知道我這個人?」
    
      關山月道:「草民都知道。」
    
      這是實情實話!
    
      呼王道:「那就別讓我難受,更別讓我生氣。」
    
      關山月知道他何指,道:「王爺,禮不可廢。」
    
      呼王道:「這是在『蒙古』這是在我這兒,我這兒沒有這個禮。」
    
      關山月道:「恕草民直言,王爺這兒要是沒有禮,王爺不會這麼名揚天下,受
    人尊敬,也稱不了當今『蒙古』第一人!」
    
      還真是!
    
      呼王兩道濃眉軒動:「閣下!」
    
      關山月道:「王爺應該只是不拘小節,而不是不講禮。」
    
      呼王道:「對閣下你……」
    
      關山月道:「王爺,禮,對誰都要講,唯一的不同是禮要有節,對不同的人,
    有不同的禮節。」
    
      呼王道:「可是對閣下……」
    
      關山月道:「王爺,任何人都一樣,不能有例外,王爺要是非如此這般抬舉草
    民不可,草民不敢陷王爺於不禮,容就此請辭!」
    
      呼王目光一凝,懾人的兩眼之中閃現異采:「我受教了,閣下許我為『蒙古』
    第一人,恐怕閣下也是當今江湖的頭一個;像閣下這樣的朋友要是不好好交交,就
    再也找不到像閣下這樣的了,呼格倫會遺憾終生。」
    
      這位「蒙古」王爺,還真是生就一雙慧眼。
    
      這是不是就是說……
    
      話鋒一頓,他接道:「誠如閣下所知,我是小節可以不拘,禮不可不講,咱們
    之間還是這樣,行麼?」
    
      關山月道:「草民理當遵從。」
    
      呼王道:「閣下對我自稱草民,聽起來彆扭,更難受,可是沒法子,只好聽了
    。」
    
      擺擺頭,笑了,是苦笑。
    
      關山月也笑了,他不是苦笑。
    
      呼王告訴了關山月他的姓名,也問了關山月,關山月只告訴呼王,他姓關,別
    的也沒多說。
    
      呼王也沒再問別的,什麼也沒再問。
    
      還沒問關山月來「科爾沁旗」有什麼事。
    
      怎麼說他都該問。
    
      誰都會問。
    
      這根本就是隨口的話。
    
      可是他就是沒問。
    
      由此可知,他是故意不問。
    
      是知道江湖規矩,還是等關山月自己說?
    
      不管是什麼,他沉得住氣。
    
      關山月也沉得住氣,不說。
    
      他沉得住氣的,還不只這一樣。
    
      悲憤親仇十年,十年來他錐心刺骨,痛斷肝腸,大仇殘凶雖已一一伏誅,但主
    其事者如今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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