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 山 月
第 二 集 百年雙奇 |
【第六章 三人合婚】 「巨闕」,《越絕書外傳記寶劍》:「王曰:『巨闕初成之時,吾坐於露壇之 上,宮人有四駕白鹿而過者,車奔鹿驚,吾引劍而指之,四駕上飛揚,不知其絕也 ,穿銅釜,絕鐵鑌,胥中決如粢米,故曰『巨闕』。」 曹植《寶刀賦》:「踰南越之『巨闕』,超有楚之『太阿』。」 荀子《性惡》:「『鉅闕』辟閭,古之良劍也。」 關山月當然知道「巨闕」是把什麼樣的寶劍,他心神狂震,龍吟聲中,插劍入 鞘,道:「老人家……」 老人截口:「怎麼?」 關山月道:「老人家所賜太貴重……」 郭懷道:「又來了。」 老人又截口:「沒聽你懷師兄說麼?我出手,絕非凡品?凡品我拿不出手,寧 可不給。」 關山月道:「山月知道……」 老人道:「那麼,又如何?」 關山月道:「山月不敢領受。」 老人家:「就因為它太貴重?」 關山月道:「正是。」 老人道:「在我看來,神兵利器,普通兵刃,到了你懷師兄跟你的手裡,沒有 什麼兩樣,只是我認為,這把『巨闕』,若是任它埋沒,太可惜,也是罪過,應該 讓它在匡復大業中重露鋒芒,再現光輝。」 關山月道:「山月知道,只是……」 老人道:「你那和尚師父教過你麼?長者賜、不敢辭,這要是你那和尚師父所 賜,你也會因為太貴重而不敢領受麼?」 郭懷道:「兄弟,他老人家可是怪你見外了!」 這一句厲害。 事實上老人也正是這意思。 關山月忙道:「山月不敢,山月敬謹領受就是。」 老人道:「領受就是領受,不必什麼敬謹,不是說過麼?我不喜歡這套俗禮。」 關山月忙故:「是,山月領受。」 老人道:「為了你收了我的見面禮,我告訴你兩樁你那和尚師父絕沒有告訴你 的事,你那和尚師父告訴你了麼?他叫什麼和尚?」 他又輕鬆風趣了。 關山月道:「沒有。」 老人自己卻不輕鬆,神色反倒凝重、肅穆:「你那和尚師父年紀一把了,卻愛 哭,當年剛出家時,只一想起袁大將軍,他便號啕太哭,直哭到淚盡血出,那真是 風雲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所以我叫他哭和尚。」 老人家為此而哭,而且直哭到淚盡血出,關山月、郭懷、歐陽姐妹都為之心情 沉重,沒有辦法輕鬆。 看來老人既不是耍輕鬆,也不是耍風趣,只是讓關山月知道,他那和尚師父叫 哭和尚,以及他那和尚師父為什麼叫哭和尚。 難怪哭和尚會哭,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該哭,該放聲痛哭。 老人又道:「還有一件事,則是關於我的了,你那和尚師父告訴你我姓懷了, 有沒有告訴你,我叫懷什麼?」 關山月道:「沒有。」 真沒有! 老人道:「你懷師兄暱?」 關山月道:「也沒有。」 也真沒有。 老人道:「我來告訴你,否則你只知道師兄的義父姓什麼,卻不知道師兄的義 父叫什麼,這哪像自己人?記住了,我姓懷名石,石頭的石。」 放著玉石的石不說,卻說石頭的石,看來老人乾脆、直率,不喜歡修飾。 關山月道:「是,山月記住了。」 老人擺了手:「行了,我已經看過你了,跟你的事也了了,你一邊兒去吧!」 還真是乾脆、直率,不喜歡修飾。 關山月恭應聲中躬身,忙退立一旁。 他還是真好福緣,多少人遍尋也好,重金也好,求之不可得,他卻半日工夫不 到,連獲兩把神兵利器。 關山月這裡退立一旁。 歐陽姐妹雙雙上前,盈盈施禮:「晚輩姐妹見過老人家!」 老人目光凝注,道:「不錯,長記性了,沒再跟我自稱婢子姐妹了。」 顯然,歐陽姐妹以前見老人,曾以婢子姐妹自稱,也曾遭老人阻止,指正過。 姐妹倆道:「您老人家的恩典,晚輩姐妹敢不敬遵謹記!」 老人道:「說什麼誰的恩典?你姐妹本就跟懷兒一樣,甚至你姐妹曾經是懷兒 的局主,懷兒他若敢受,我就不要他這個義子。」 歐陽姐妹道:「您老人家是知道的,少皇爺對晚輩姐妹有大恩。」 老人道:「我也知道你姐妹當初收留了他,在當初京裡你姐妹所處那種情勢下 ,不知他的根,不知他的底,收留了他,那也是恩,他只是報答你姐妹的恩,我姐 妹不欠他什麼。」 姐妹倆還待再說。 老人道:「話已經說回頭了。」 姐妹倆恭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老人深深一眼,轉了話鋒:「不少日子沒見我姐妹了,姐妹倆變得更招人疼愛 了。」 姐妹倆微俛螓首:「謝謝您老人家。」 老人道:「這趟我來,是為告訴你姐妹,有關你姐妹身世的事。」 姐妹倆忙抬頭:「有關晚輩姐示身世的事?」 郭懷也忙叫:「義父……」 老人道:「我早就知道了,如今是時候了,也該讓你姐妹知道了,霜姑娘本姓 東方,本名玉翎,雪姑娘本姓杜,本名蘭畹,你倆的生身父母跟你倆的養父母歐陽 夫婦是生死至交,六人也都是匡復志士,當你倆還在襁褓中時,你倆的生身父母聯 手執行艱險任務,唯恐一去不回,所以分別將你倆托付給了歐陽夫妻,不幸你倆的 生身父母竟真俱都壯烈犧牲。歐陽夫婦沒有子出,將你倆改從他姓,並改名霜,雪 ,視同己出。」 歐陽雪道:「怎麼會有這種事?」 老人道:「姑娘,生當亂世,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骨肉離散,這種事正多 ,你倆還知道自已本姓什麼,叫什麼,懷兒跟山月暱?」 真是,郭懷跟關山月的遭遇,還不如她姐妹。 歐陽雪低下烏雲螓首,沒再說話。 歐陽霜道:「晚輩二人雖然不是同父同母一家人,但是二十多年來都姓歐陽, 情同姐妹,晚輩二人願意永遠都是姐姝。」 歐陽雪抬起螓首,美目淚光閃動:「還請您老人家成全。」 老人道:「你倆本來就永遠是姐妹,若是有人想拆散你倆,我頭一個就不答應 !往後,依我看,一定得是兩個,絕不能只是一個,只是,你倆該恢復本姓本名, 以慰你倆生身父母的在天之靈,而且,也要雙雙到另一家去了,也該恢復本姓本名 了。」 這最後一句,聽得姐妹倆嬌靨泛起紅雲,雙雙螓首低垂,沒有作聲。 顯然,都聽懂老人家的意思了。 還有兩個聽懂老人意思的,郭懷跟關山月。 關山月想說話,但終究還是浪說,原本他覺得張不開口,而今他又認為不必張 口了,因為老人已經說話了,據他所知,老人是又一次的說話。 郭懷沒說話,不知道他是裝聽不懂,想讓眼前這事過去還是怎麼。 不知道眼前事是不是要過去了,老人道:「好,我要跟懷兒說話了。」 郭懷的神色似乎一鬆。 姐妹倆也忙恭應退立一旁。 郭懷上前,恭謹躬身:「孩兒有事稟報……」 老人道:「張廷玉?」 郭懷道:「您知道?」 老人道:「我也是為這事來的。」 郭懷道:「孩兒是因為他有您老人家的信物……」 老人道:「早年我在他上京應試途中碰見他。我看他書讀得不錯,人品也不錯 ,是個人材,日後必有大成,所以給了他一方信物,以備日後他有需要時,助他一 臂之力,沒想到他用在這裡了,也算用在了正途,沒有辜負我贈他信物的心意。」 郭懷道:「他是為玄曄來的。」 老人道:「處今日之勢,你想讓他如何?不能指望每一個漢族世胄都像咱們一 樣,尤其是讀書人,他不但要活,更想展所學,展抱負,小以顯父母,光門楣,大 以治國,平天下,只要能不忘自己是漢族世胄,偶爾為漢族世胄盡點心力,也就夠 了,這也就是當初我為什麼贈他信物的道理所在。」 郭懷道:「是,孩兒懂了。」 老人道:「我把他當成一顆種子,只要我選的種子不錯,他必有萌芽、茁壯的 一天,一顆種子有一顆種子的功效,倘若種下的種子一多,其功效近不下於我等, 面且那也是有力的內應。」 郭懷道:「他說我漢族世胄世世代代永續不絕,成功不必在我。」 老人道:「他看得明白,說得好,事實上,自福臨入關,以至玄曄,兩朝都算 不錯,福臨固基,玄曄除鰲拜、平三藩,更顯現他的英明果斷雄才大略,不止國力 已雄厚,國威更遠達四鄰,恐怕已是難撼動他分毫了。」 連老人都這麼說,而且誇張廷玉看得明白,說得好,可知張廷玉是何等樣人, 也足證張廷玉是開誠佈公,掏心相向了。 郭懷道:「張廷玉說,玄曄立行二的胤祁為儲,卻為胤祁憂。」 老人道:「他說為什麼了麼?」 郭懷道:「玄曄怕『玄武門』人倫慘劇重現於今。」 老人道:「那是必然,玄曄其他的兒子,個個強過胤祁,個個不服,不甘心; 一定明爭暗鬥,都是自己的兒子,玄曄鎮不住,也攔不了。」 看法,說法也跟張廷玉一樣。 郭懷道:「所以,他帶著您老人家的信物,千里迢迢,遠從京裡到『南海』來 。」 老人道:「你是說……」 郭懷把張廷玉的來意,稟知老人。 聽畢,老人淡然道:「他把我贈給他的信物,真用對了時候,用對了地方,也 真找對了人,你前趟京裡的所作所為,讓玄曄信得過,也使得玄曄激賞,除了你, 還真沒有第二個保得住他這個二兒子,也真沒有第二個鎮得住這場爭鬥。」 郭懷道:「您說玄曄雄才大略,英明果斷,難道他真不能……」 老人道:「這就跟玄曄是不是雄才大略,英明果斷無關了。這道理,跟人管得 好別人的兒子,管不好自己的兒子一樣。」 郭懷道:「一般人是如此,身為一國之君,不該如此。」 老人道:「這是理,誰都知道,但一旦面臨,理雖如此,事卻不然了,何況, 玄曄也是人,咱們也願意他是人,是麼?」 郭懷道:「您認為孩兒能去?該去?」 老人道:「張延玉千里迢迢,遠從京裡來到『南海』,即便他有我贈給他的信 物,他的理由也不該只是因為你是那唯一的人選?」 不錯,的確不是,否則張廷玉不敢來。 郭懷道:「他說,這是為我漢族世胄,等著愛新覺羅家道中落,等著玄曄這個 二兒子敗家。」 老人微點頭:「我沒有看錯他,我沒有選錯這顆種子,這也就是我所說,在適 當時機,為我漢族世胄盡一點心力。」 郭懷道:「您老人家認為他可信?」 老人道:「除非我看錯了人。」 郭懷道:「孩兒不敢。」 老人道:「張廷玉他為什麼會認為玄曄這個二兒子會讓愛新覺羅家道中落?會 敗家?」 郭懷道:「張廷玉認為,玄曄這個二兒子雖然仁德寬厚,卻怯懦軟弱。」 老人道:「玄曄這個二兒子的確如此,以張延玉這種有才智的賢能之臣,應該 不會屬意玄曄這個二兒子,不會擁立他。」 郭懷道:「張廷玉他屬意行四的胤禛,要擁立他也會擁立胤禛。」 老人道:「這就對了,玄曄立這個行二的兒子為儲,對張廷玉有什麼好處?他 犯得著自告奮勇,毛遂自薦,請旨到『南海』來,搬請你到京裡去坐鎮?」 郭懷道:「這麼說,張廷玉可信,他所說,玄曄立行二的胤祁為儲,是不為國 祚,為萬民也可信?」 老人道:「玄曄不是糊塗人,他立這麼一個兒子為儲,必有他的不得已,咱們 只知道他立這麼一個兒子為儲,對咱們有益無害就夠了,不必管他是為什麼,是為 誰。」 郭懷恭應:「是。」 老人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不必再多問了。 老人卻更明白的說明:「張廷玉在這個適當時機,為我漢族世胄盡了心力,咱 們也應該助他一臂之力,讓他更能得玄曄與愛新覺羅氏王朝的信任與重用,如此, 他會更樂於為漢族世胄盡心力,也更會有效能。」 郭懷再衣恭應:「是。」 老人道:「張延玉為玄曄,來搬請你上京坐鎮,不是請你就這麼去吧?」 郭懷也把張廷玉代他主上開出的條件稟告了。 聽畢,老人淡然而笑:「『南海王』,這個爵位,這個封號不錯,有府邱,有 奉祿,一切比照『和碩親王』但什麼都不必做,『海威幫』也不再是叛逆,不再是 海盜了,這個條件真是相當優厚了……」 一頓,又道:「話,我是對你說,也是對她姐妹倆說,而且只說這一回,從此 不再說。你應該盡快去,『海威幫』可以交給宮弼跟祁英,就是因為你應該盡快去 ,所以她姐妹也應該盡快正名,聽明白了麼,你三個都聽明白了麼?」 姐妹倆紅了嬌靨,郭懷神情震動,姐妹倆低頭,郭懷躬身,三人同聲:「是, 聽明白了。」 當然聽明白了,這還聽不明白? 連關山月都聽明白了,他高興,為郭懷,也為歐陽姐妹,這本是他盼的,只是 有老人在,他不能說。 老人忽然轉臉向關山月:「山月。」 關山月忙定神:「老人家。」 老人道:「你也聽仔細了。」 關山月道:「是,山月恭聆您老人家訓教。」 老人道:「是麼?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麼?」 關山月一點就透,忙道:「您老人家請說,山月聽著了。」 老人道:「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是為什麼,有朝一日,你要是去了京畿 ,為你也為他,跟郭懷,可以仰慕已久,不可以前認識,更不可是師兄弟,應該重 新訂交,一切從頭來!」轉望郭懷,歐陽姐妹:「你三個也記住!」 關山月、郭懷、歐陽姐妹齊聲恭應。 老人道:「我事已了,走了,來不必接,去也不必送!」 話落,人已不見,只微風颯然。 關山月、郭懷都是高絕的修為,卻沒有看見老人是怎麼走的,從哪裡走的。 老人雖然說來不必接,去也不必送,關山月、郭懷卻仍然恭謹躬身稱送。 歐陽姐妹更是雙雙跪拜:「晚輩姐妹叩謝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她姐妹為什麼這樣?又是什麼大恩大德,她姐妹自己知道,關山月跟郭懷也明 白。 本來嘛,老人交待,姐妹倆要盡快正名,是什麼意思? 說正名,而不說恢復本來姓名,這是說不止是恢復本姓本名,也要給個名份。 怎麼樣才能給姐妹倆一個名份? 再容易不過,不必說,都知道。 關山月道:「我先給哥哥跟兩位姐姐道喜了。」 姐妹倆又紅了嬌靨,郭懷也再次神情激動,他望姐妹倆:「我總得再聽聽兩位 怎麼說。」 這倒是應該的。 歐陽霜說話厲[害:「老皇爺的令諭,我姐妹是不敢違抗,少皇爺敢不敢,我 姐妹就不知道了。」 郭懷望關山月,雙手一攤:「兄弟,你看,往後哥哥我,還會有好日子過?」 郭懷他終於鬆口了,也就是說,他不敢違抗老人的令諭,老人的最後通牒。 關山月笑了。 歐陽姐妹可沒笑,不但沒笑,兩雙美目裡反倒都現了淚光。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喜?還是悲? 恐怕都是,喜的是郭懷終於鬆了口,悲的是郭懷到如今才鬆口。 雖然說不忮不求,無怨無悔,但…… 關山月明白了,他原先認為開不了口,但是,到如今才明白,他還是不瞭解女 兒家的心! 這就跟他初入江湖一樣,沒有經驗,沒有歷練。 想到了這兒,他一顆心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虎妞! 虎妞還在人世麼?要是還在,在哪裡?如今怎麼樣? 郭懷看見了關山月的神色,他雖然想不到,關山月這時候想到了虎妞,但是他 知道,關山月這樣的神色,絕不是顯示好心情,此時此地他沒有問關山月怎麼了, 他只不讓關山月心情再壞下去了,他道:「兄弟,哥哥事了了,可以送你走了,只 是,你是這會兒就走,還是喝過哥哥的喜酒之後再走?」 有用,關山月馬上想到了自己的心情,自己的神色,他知道這時候不該有這種 心情,更不該讓這種心情帶在臉上,他忙收心定神,也忙讓自己的神色回復,要說 話。 歐陽雪說了:「這還用問?兄弟又不是外人,又沒什麼太急的事,當然是喝過 你的喜酒再走。」 「你的喜酒!」 郭懷不是說「哥哥的喜酒」嗎? 歐陽雪說的,正是關山月想說的,雖然歐陽雪已經說了,但是他知道,他自己 也該再說說,他要說話。 歐陽霜卻又先說了:「爺是打算什麼時候請兄弟喝喜酒?要兄弟喝過喜酒之後 再走?」 這也正是關山月想問的。 他也想到了,喜事的日子都還沒訂,要是十天半個月過後再辦,他能等喝過喜 酒之後才走? 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姐妹倆想知道的。 郭懷說了:「兩位看,明天怎麼樣?」 這一說,聽得關山月、歐陽姐妹都一怔。 歐陽霜道:「明天?」 郭懷點頭:「不錯,明天。」 看神色,聽語氣,顯然不是逗,不是說笑。 歐陽霜道:「怎麼來得及……」 郭懷道:「怎麼來不及?」 歐陽霜道:「誰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準備……」 還真是! 但是,郭懷這麼說:「咱們三個的事,要誰知道?要多少人細道?義父老人家 既來下最後通牒,師父老人家一定知道,幫裡這些人,只待會兒讓諸明、賈亮把話 傳出去,不用一個時辰,就都知道了,還不夠麼?」 這倒是! 歐陽霜道:「還有,什麼都沒準備。」 不錯,姑娘她是說了。 郭懷道:「還要準備什麼?咱們都不是世俗兒女,我認為可以不必行世俗那一 套,這是我留兄弟喝喜酒了,就照平常的飯菜,添上一壺酒,把宮老、祁老、海無 極,都找來喝一杯,到時候再讓幾條船開幾炮,不就行了麼?」 說得倒也是,幫裡沒有這方面的人手,又不能從外頭找人來,沒人敢來,就算 有人敢來,也不能連累人家、害人家,那麼,一切都得自己來。自己是誰?只有姐 妹倆,四個婢女,頂多再加上諸明、賈亮。姐妹倆帶領著自己辦,不像話不說,那 又得準備多久?郭懷一向簡樸,又能有什麼讓這幾個人準備的? 或許,這是人生大事,姑娘家出嫁,一輩子只這麼一回,太委屈姐妹倆了。 可是姐妹倆不會計較這個,不會,絕不會!正如郭懷所說,都不是世俗兒女, 姐妹倆並不要行世俗那一套! 歐陽霜她不由地點了頭:「這倒是!」 這是說,她同意了郭懷的說法。 可是,歐陽雪又說話了:「正如爺所說,咱們不是世俗兒女,不必看日子,哪 一天都不要緊,哪一天都是吉日良辰,只是,老人家已經走了……」 郭懷道:「老人家是來下最後通牒的,而且要咱們盡早;若是要主持,要管, 就不會走了。兩位老人家已經都是神仙中人了,不會喜歡沾惹塵俗中事了,咱們也 不必再打擾兩位老人家了。」 歐陽雪也同意了郭懷的說法:「那就讓諸明、賈亮把話傳出去吧!」 歐陽霜不安地望關山月:「只是,這杯喜酒太寒傖了!」 若以世俗眼光看,還真是! 可是,都不是世俗兒女,再加上彼此這層關第,那就一點也沒什麼了,歐陽霜 多慮了,也見外了。 關山月要說話。 郭懷又先說了,緊接著歐陽霜的話:「好在兄弟不必出什麼份子!」 這句話逗。 關山月、歐陽姐妹都笑了,這一笑,關山月要說的話也就沒說了。 郭懷也笑了,笑聲中,把諸明、賈亮叫來,命二人把話傳出去。 諸明、賈亮一聽,大為驚喜。 諸明道:「先給爺跟兩位姑娘道喜。」 賈亮道:「可等著這一天了,真不容易!」 郭懷道:「你倆倒會替正主兒著急,多事,去!」 諸明、賈亮喜悅地答應,連施禮都忘了,轉身撲出,一溜煙不見了。 何止諸明、賈亮驚喜,上自宮弼、祁英、海無極,下至每一個弟兄,無不驚喜 ,無不振奮,「海威幫」簡直整個為之沸騰。 沒一會兒工夫,祝賀、道喜的來了,先是宮弼、祁英,接著是海無極跟眾「巡 察」。 之後,絡繹不絕,都來了,包括每一個弟兄。 不論誰來,郭懷、歐陽姐妹都見,關山月陪著。 先在書房,沒多久,不得不移往前廳。 每一個都熱心,都搶著要幫忙準備,幫忙張羅。 郭懷跟歐陽姐妹都以一切從簡說明。 關山月不好說,也用不著他說,但是他也沒能閒著。 誰都知道關山月在這兒,誰都知道關山月是少皇爺的師弟了。 誰都敬仰,誰都過來瞻仰,過來見禮,過來請安、問候。 關山月為之應接不暇。 比郭懷、歐陽姐妹還忙。 郭懷、歐陽姐妹,有三個人,關山月只一個。 一直忙到了天黑,忙到了上燈。 一直到吃過了晚飯,這一天的事才算完了。 關山月漱洗過後,剛坐下。 有人敲門而進,是郭懷來了。 關山月起身相迎:「哥哥累了。」 郭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累。」 一臉的笑意,一臉的精神,看樣子還是真不累。 兩人坐下了,坐下之後,郭懷又道:「倒是兄弟,我看夠受的。」 關山月道:「不能這麼說,沾了哥哥的光,弟兄們抬舉。」 郭懷道:「沾了誰的光?你自己得來的,揭發了那些個敗類,懲治了那幾個敗 類,治好了『南霸天』的女兒,誅除了滿虜一個大鷹犬,誰不敬仰?誰不挑拇指?」 關山月要說話。 郭懷道:「行了,兄弟,別跟哥哥客氣,咱們談別的。」 看樣子他是有事。 關山月沒說話,等郭懷說。 郭懷說了:「怎麼了,兄弟,心裡有什麼事兒?」 原來他是為這事兒! 直到如今才間,如今只有他跟關山月。 關山月感動,不瞞郭懷,實說了。 聽了關山月的實話實說,郭懷沉默了一下才道:「兄弟,對那麼一位姑娘,尤 其你倆心裡早就有了彼此,難怪你會至今思念,恐怕這輩子你都忘不了……」 真是,郭懷這句話算是說到了他的心裡,關山月真是這樣,只是他沒說出口。 郭懷接道:「可是,兄弟,這話我不該說,當初咱們初見面,我也沒有說,而 如今,我是你哥哥,卻又不能顧慮你傷心難過而不說,兄弟,她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想,那些個殘凶既然把她當成了你義父唯一的後人,她也怕那些殘凶在那兒等你 ,也毅然承認是你義父唯一的後人,那些殘凶怎麼會放過她?」 關山月心如刀割,臉上閃過一絲抽播,道:「我也知道,只是,我還抱著一線 奢望……」 郭懷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兄弟,不是哥哥我潑你冷水,你可真是奢 望,不要說是一線,一絲都不會有。以她那麼一位姑娘,當她代替你的時候,就沒 打算再活,就算那些殘凶有別的用心,沒馬上殺她,她又怎麼可能偷生苟活?」 「別的用心」,郭懷沒好明說,可是關山月懂,一顆心又一陣刀割似地疼,疼 得他幾乎呻吟出聲,他忍住了,卻忍不住臉上再閃抽播,身軀為之輕顫。 郭懷看見了,道:「兄弟,哥哥我要勸你……」 關山月說了話,幾乎還是呻吟出聲:「我欠她的,我欠她太多了。」 郭懷道:「我知道,記住就好了,如今你已經殺了一個莫懷古了,還要一個一 個的找,這不也是為她報仇,這不也是還她?」 關山月道:「還不了的,縱然再殺十倍、百倍這些殘凶,也還不了。」 郭懷又沉默了一下:「兄弟,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會欠人些什麼,牢記不 忘,有機會還就是了,只要還,不在還了還不了,而在各人的所能,在是不是盡心 盡力。若論悲痛,悲痛莫大於袁大將軍的冤死;若論仇恨,仇恨莫大於滿虜奪我河 山,殺我同胞。咱們也只能繼承大將軍遺志,抗清、匡復,盡心盡力,一旦光復神 州,已足以告慰袁大將軍及列祖列宗,又豈能殺十倍、百倍滿虜以報仇雪恨?」 關山月低下了頭,又抬起了頭,抬起頭的時候,他平靜多了,臉色也恢復了, 道:「謝謝哥哥,我不如哥哥。」 郭懷道:「真說起來,我呢?兄弟你是知道的,誰又還得了我的?我又讓誰還 了?不要老往窄處想,不要老往窄處鑽,想開,看開,男子漢,大丈夫,還有男子 漢,大丈夫的路,還有男子漢,大丈夫的事。」 關山月道:「再次謝謝哥哥,我是真不如哥哥。」 郭懷道:「兄弟,也別這麼說,世間事不是一成不變的,人也一樣,尚未面對 跟一旦面對時的想法,有時候會愛得讓自己都難以相信。就拿我來說,尚末面對時 ,我發誓要手刃親仇,恨不得把仇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而一旦面對,我卻是一 個也沒殺,甚至沒讓仇人流一滴血,這是因為我是人,也是因為這多變的世間事, 兄弟,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碰上。」 關山月道:「不說了,明天是哥哥的大喜之日,讓哥哥頭一天還為我的事操心 ,不厭其煩,苦口婆心地勸我,我不安,也別讓兩位姐姐知道以後怪我,請回房歇 息吧!」 郭懷道:「兄弟別這麼說,咱們這是誰跟誰?聽兄弟的,不說了,兄弟也歇息 吧!」 他站起了,走了,還隨手帶上了門。 關山月沒多坐,郭懷走了以後,他就熄燈上了床。 是熄燈上床了,卻望著頂棚難成眠。 聽了郭懷那麼多話,他還是不能不想虎妞,想起虎妞就難免悲痛,難免憤恨。 好在,他也想郭懷說的那些話,就因為想了郭懷說的那些話,他不知不覺地睡 著了。 第二天醒來,天已經大亮了,他認為他起晚了,急忙起來漱洗。 事實上,郭懷這少皇爺府不像往日這時候那麼寧靜,聽得見,很熱鬧。 郭懷跟歐陽姐妹的婚禮,真是一切從簡,倒是有張燈結綵,也是一片喜氣洋洋。 那是弟兄們非張羅不可,平日不見人,今天人多了,進進出出,個個笑得合不 攏嘴,個個一臉喜意。 也真如郭懷所說,只是在平日的飯菜之外加了酒,飯菜仍是歐陽姐妹帶四婢下 廚,今天多了諸明、賈亮兩個打雜的,酒可不止加了一壺。 請來吃飯喝酒的是宮弼、祁英、海無極,可是整個「海威幫」的弟兄都不請自 來了。 不請自來的弟兄們不吃飯,只喝酒,而且只喝一杯,喝一杯喜酒就走。 弟兄們喝杯喜酒就走,川流不息,道喜聲、笑聲,不絕於耳,一樣的喜氣,一 樣的熱鬧。 就在這喜氣,這熱鬧之中,一艘戰船在近小島碼頭不能再近的地方,開了三炮。 這可比鞭炮響亮多了。 直到新人入了洞房,這少皇爺府才算安靜下來。 安靜了,雖然這場婚禮一切從簡,關山月還是跟著忙了一天。 只是,要問他都忙了些什麼,恐怕他也說不上來。 雖然說不上來,卻是夠累的,恐怕不止他累,都夠累的,從這會兒這麼安靜就 可以知道了。 關山月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見面,郭懷還好,歐陽姐妹卻有些嬌羞,只是有些矯羞,不失落落大方。 在書房郭懷的書桌上發現兩幅字,寫的都是賀詞。 一幅是:「琴瑟和鳴。」 一幅是:「早生貴子。」 前者,是師父老人家所蜴。 後者,是義父老人家所賜。 顯然,兩位老人家昨天晚上來過了,只是沒跟這些人見面,沒讓這些人知道罷 了。 雖然兩位老人家已是神仙中人,為了郭懷跟歐陽姐妹的婚姻,還是不能免俗, 尤其是老皇爺懷石,還想早一點抱孫子暱! 畢竟郭懷是愛徒,是義子,兩位姑娘也是兩位老人家所中意,一再命郭懷趕快 娶的。 而且,神仙也是人修的嘛! 喜酒喝過了,也又待了一天了,關山月再度告辭。 郭懷跟兩位新婚夫人,想留不能再留,只得點頭。 姐妹倆取來了一具鯊魚皮製成的行囊相贈,還說明這種行囊輕,也不怕雨淋日 曬,正適合關山月用被頭除了換洗衣裳外,還有些銀兩,以備關山月一路上用。 出門在外,沒有盤纏不行,吃住都得花錢,還有些不時之需。 關山月本當收行囊,不受銀兩。 郭懷說了,他是兄長,這是兩位新嫂子所贈,兩位新嫂子的心意,再加上兩位 新嫂子的真誠與期盼的神色與目光,關山月拒絕不了,也不忍拒絕,只得領受了, 他感動,也至為感謝。 郭懷親自操舟送他,兩位新嫂子帶諸明、賈亮、四婢、四護衛,一直送到海邊 ,看著關山月上船,都依依不捨。 關山月又一次感動。 幾天來,兄弟倆話說得夠多了,郭懷沒再多說什麼,只叮囑關山月小心,江湖 險惡,宦海更甚,關山月經驗不夠,歷練不足。 關山月也沒問郭懷何時舉家上京,他知道,應該就在最近。 這一趟,郭懷船划得明顯不快,可是還是很快就到了,今天下船的地方,還是 當日上船的地方,這裡是真隱密,似乎永遠看不見人跡。 「海威幫」人不正是為此,才選在這裡上下船,選在這裡藏船的嗎? 關山月道:「哥哥,我走了,有一天我會上京裡看你跟兩位嫂子去。」 郭懷道:「走吧!兄弟,我跟你兩個嫂子在京裡等你了。」 誰也沒再多說什麼,關山月下船走了。 路是來時路,容易找,也容易走,只是一來的時候,這條不是路的路上看不見 別的人,如今,這條不是路的路上卻看見了別的人。 頭一個看見的人,在幾十丈外,一般人也看得出來,何況是關山月?是個女的 ,一身俐落打扮,只背了具行囊,別的什麼都沒有。 顯然,是個江湖女子。 再遇見的人,是在那個江湖女子走不見了之後,不止一個,一前四後,五個, 都是男的,而且都是中年漢子,看裝束打扮,再加上每個手裡提了一把刀,關山月 見識過,那是鷹犬、衙門的捕快,只是不知道是哪個衙門的。 這五個跟那個江湖女子有一段距離,而且是掩掩躲躲的。 很明顯,這五個是綴著那江湖女子來的。 五名鷹犬跟蹤一名單身女子,這是幹什麼? 絕不是好意,只不知道那江湖女子是什麼來路,幹什麼?她知道不知道? 那江湖女子走的是往海邊方向,怎麼敢往那個方向走?怎麼不知道避嫌?難道 是……當然,也有可能是該抓的人。 若是前者,不能不管,若是後者,到時候再收手也不遲。 若是那五個對付不了,說不定也可能來個見義勇為,助官緝盜。 一念及此,關山月折回了頭。 一直到快到海邊了,關山月看見了一處相當濃密的樹叢,他探了過去,他聽見 那江湖女子躲在那處樹叢裡。 閃身進樹叢,關山月為之一怔。 江湖女子年可十六、七,長得相當好,柳眉杏眼,櫻口桃腮,只是一臉的刁蠻 模樣,已經換上了一身水靠,正把衣裳往行囊裡塞。 突然閃進來個人,她也嚇一跳,只是一驚,沒叫,到底是江湖女子,杏眼一瞪 ,冷叱:「找死!」 掄起行囊就往關山月臉上砸! 出手又快又猛,還真不好躲,要是讓砸中了,雖要不了命,可也得頭破血流, 臉上開花。 還好,這是關山月。 關山月抬起手裡的長革囊擋住了,還把她震得退了一步:「你太魯莽,好歹問 個青紅皂白!」 她還瞪杏眼:「你這麼樣出現在我眼前,我還問什麼青紅皂白?」 倒也是! 關山月道:「我不知道你在換衣裳,是我冒失。」 她道:「可是你……」 關山月道:「我要是有惡意,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 也真是,早就動手了,就憑剛才那一下,她擋得了麼? 她不瞪杏眼了:「那你是……」 關山月道:「容我先問一聲,你這是幹什麼?」 她眨動了一下杏眼:「你是問我換水靠?」 關山月道:「是的。」 她道:「這還用問?當然是要下水!」 下水? 關山月要問。 她按著又道:「下海,到海裡去!」 關山月問了:「船下海幹什麼去?」 她道:「這兒是『南海』不是?」 關山月道:「是的,是『南海』!」 她道:「我到海裡去找個人!」 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事? 關山月道:「船到海裡去找什麼人?」 她道:「你不認識。」 關山月要說話。 她卻問:「你也是江湖人不是?」 關山月道:「是的,我是江湖人。」 她道:「那你一定知道,就算你不是江湖人,你在這一帶,也一定知道!不, 就算你不是這一帶的人,也一定知道,反正你一定知道就是了!」 稚氣未脫,模樣兒挺逗,挺可愛。 關山月道:「你說的到底是……」 她不等關山月把話說完:「『無玷玉龍』郭懷!」 還真是! 只是沒想到她會找郭懷,而且直接了當,一點顧忌也沒有。 關山月心頭一跳,要說話,但是這時候他聽見了,他改口道:「你讓人圍上了 !」 她一怔:「誰,誰圍上我了?」 關山月告訴了她。 她臉色變了…… 第二集完待續掃校 大眼睛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