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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 山 月
第 四 集 抽絲剝繭 |
【第一章 淬毒暗器】 王伯華應道:「沒事兒,沒事兒,還好諸位及時趕到了,是拙荊去報官吧?」 領頭的瘦高個兒道:「沒錯,夫人說有江湖強粱找上了門,不但要錢財,還要 人命,我帶著弟兄們就趕來了。」 王伯華還真是料對了,也真是瞭解他那個「老婆」。 王伯華道:「多虧諸位及時趕到,我先謝謝了。」 領頭的瘦高個兒道:「謝什麼?王老爺客氣,吃的是這碗六扇門裡的公事飯, 這是我等的份內事,『南昌府』是個有王法的地方,豈容得了這個?再說王老爺是 熟人了,不知道便罷,知道了又怎麼能不管?」 會說話,會做事,一番話公、私全點出來了。公,盡忠職守;私,王老爺能不 領這個情? 如今欠下了這份人情,以後就得好好謝,好好還了。 其實,王老爺恐怕平日待人不薄。 平時不養兵,有事時哪來的兵可用? 王伯華道:「是,是,是,諸位都是好樣兒的,給府衙當差當得好。府台大人 面前,我該好好為諸位說說話;另一方面,我也更該好好謝謝諸位。」 有所許諾了。 王伯華真是個明白人,難怪他能成為「南昌王」。 有自己的勢力,也有官府衙門這個靠山,想不成為「南昌王」也難,百姓還敢 惹他?自是畏之如虎,就是路過「南昌」的一般江湖道,也得生一份敬畏,哪有關 山月這樣的? 或許因為關山月不是路過「南昌」的一般江湖道。 領頭的瘦高個兒道:「那就先謝了王老爺了,不多說了,我等這是有公務在身 ,這就辦公事了。」 王老爺既有了許諾,就該趕快辦公事回報了。 話鋒一頓,領頭的瘦高個兒轉臉向關山月,立即橫眉立眼:「你就是那個找上 門既要錢財,又要人命的姓關的強粱。」 麻煩了,那只「狐」陶麗晶跟這些「南昌府」吃公事飯的,提「姓關的」這三 個字了。 只要「南昌府」知道這個姓關的,只要這個姓關的拒捕,尤其這個姓關的殺官 ,天下官府就都知道這個姓關的了。 關山月道:「不錯,我是姓關。」 不能下承認。 「好大膽子!」領頭的瘦高個兒怒叱:「居然敢跑到『南昌府』來,找上王老 爺,你眼裡還有王法嗎?你眼裡還有『南昌府』吃糧拿俸的我們這些人嗎?」 十足的官腔、官調,先來這麼一頓。 關山月要說話。 王伯華先說了話:「姜捕快,這是姓關的不但是個江湖強梁,他還是個叛逆!」 叛逆,這麻煩了! 關山月不想拒捕,更不想殺官,難領頭的瘦高個兒臉上變了色:「怎麼說?他 還是個叛逆?」 高梅為之驚急,忙叫:「關大哥……」 關山月卻是鎮定而平靜,道:「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不能亂說。」 叛逆罪大,不但必死,論起來還抄家滅門,甚至株連九族,還真不是鬧著玩兒 的。 領頭的瘦高個兒又來官腔、官調兒了:「你還想狡賴?王老爺是什麼人?會亂 說,亂指?來呀,給我拿下!」 在「南昌府」這些吃公事飯的眼裡,王老爺的份量還真不輕,他說誰是什麼, 誰就是什麼。 還有一個原因,誰要是能拿著一個叛逆,那是天大的功勞,也是祖上有德,家 門都沾光。至於是不是冤枉,那就不關他們的事了,反正倒霉的小百姓,死的是小 百姓。 說著,說著,這就要拿人。 高梅更驚急,又叫:「關大哥……」 關山月依然鎮定,平靜,道:「能不能等一等!」 領頭的瘦高個兒道:「你想幹什麼?」 關山月道:「我不會跑,也跑不了,能不能讓我說幾句話?」 領頭的瘦高個兒道:「你還想說什麼?」 關山月道:「捕頭剛才說了句『王老爺是什麼人?』我倒想問問,捕頭知道不 知道,王老爺是什麼人?」 「廢話!」領頭的瘦高個兒道:「你多此一問,我當然知道王老爺是什麼人, 我還能不知道王老爺是什麼人?」 關山月道:「據捕頭所知,這位王老爺是什麼人?」 王伯華道:「姜捕頭,他這是拖,他這是別有用心,別上他的當!」 王老爺當然說什麼是什麼。 領頭的瘦高個兒,姓姜的捕頭厲聲叱:「你少跟我囉唆!拿下,給我拿下!」 他帶的那幾個要動了。; 關山月輕喝:「再等一等!」 這不是商量了,也不是請求了。 這一聲暍聲不大,但那位姜捕頭跟要動的那幾個,身軀都為之一震,要動的那 幾個一時沒敢動,姓姜的捕頭臉色則為之一變:「你想幹什麼?難不成你想拒捕?」 關山月道:「拒捕談不上,因為我無罪,捕頭沒有捕我的理由。」 姓姜的捕頭道:「你是叛逆,我還沒有捕你的理由!叛逆人人可以格殺勿論。」 關山月道:「我不是叛逆。」 姓姜的捕頭道:「王老爺指你是叛逆。」 關山月道:「我說我不是。」 王伯華道:「姜捕頭是相信我,還是相信他!」 這還用問? 姓姜的捕頭道:「王老爺說你是,就錯不了,你就是!」 王老爺絕對是佔大便宜。 王伯華道:「姜捕頭,拿住一個叛逆,可是大功,在『南昌府』來說,也是頭 一遭,不得了呀!」 這一句,撩撥得夠! 姓姜的捕頭又叫了:「還等什麼,拿下,拿下,快拿下!」 那幾個,又要動了。 關山月又喝止,這回比上回重了一分:「我要你們再等一等!」 姓姜的捕頭跟那幾個要動的,不但又一次身軀震動,還多了血氣浮動,耳鼓嗡 嗡作響。 要動的那幾個不但又不敢動了,還都一臉震驚,自吃這碗公事飯以來,還沒有 碰-上過這種事,也沒有碰上過這種人。 姓姜的捕頭更是驚喝一聲:「你真敢拒捕?」 關山月還是那麼鎮定,那麼平靜:「我沒有拒捕,我這也不是拒捕;我只是要 說幾句話,捕頭你為什麼就不能聽我說幾句話?」 姓姜的捕頭道:「我不是讓你說了麼?」 關山月道:「捕頭卻沒有讓我說完。」 姓姜的捕頭道:「你還要說什麼?」 還是讓關山月說了。 顯然,憑關山月那第二聲暍止,他不敢下讓關山月說了。 王伯華道:「姜捕頭,你怎麼……」 關山月道:「捕頭,他這是不敢讓我說。」 王伯華道:「姜捕頭……」 姓姜的捕頭道:「不要緊,王老爺,讓他說,他說什麼我也不會信。」 王老爺有這個把握,道:「這我知道,姜捕頭你何等老公事?何等精明?我只 是怕他拖,怕他別有用心。」 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連姓姜的捕頭也這麼想,道:「拖,他能拖到什麼時候?別有用心,這還能別 有什麼用心?放心吧!王老爺,就像王老爺你說的,吃了這麼多年公事飯了,我也 不是糊塗人,不會上他的當的。」沒等王老爺再說話,轉臉向關山月:「讓你說了 ,你就給我說吧!」 關山月道:「就捕頭你所知,這位王老爺大號王昌南,只是本地一位大戶,是 麼?」 姓姜的捕頭道:「本來就是。」 關山月道:「我要告訴捕頭,這位王老爺大號叫王伯華,是原『三藩』之中『 平南王』府的一名護衛。」 王伯華雖然有把握姓姜的捕頭不會相信,已料定關山月拿不出任何證據,他還 是忍不住要說話。 姓姜的捕頭卻已然仰天笑了:「你拿我這個老公事當三歲孩童?」 關山月也知道姓姜的捕頭不會信,他不在意,道:「昔日,三藩遭撤,這位王 老爺他竊取了『平南王』府一筆為數不小的珍寶逃走,害得他的頂頭上司,『平南 王』府一位姓關的護衛班領,自認有虧職守,愧對爵王,自絕贖罪……」 關山月居然這麼編,還挺能編的。 王伯華忍不住叫:「姓關的……」 對了,「姓關的」! 本來,關山月姓關,姓姜的捕頭知道,已經因關山月編的這番話,引起了他的 注意,他的興趣。如今再加上王伯華這一聲,他更注意,更有興趣了,忙道:「你 姓關?」 關山月道:「我就是那位自絕贖罪班領的後人,所以我找上門來既要財,又要 命。」 姓姜的捕頭道:「怎麼說,你這是報仇?」 關山月道:「為亡父報仇,為『平南王』府追回失物。」 王伯華急叫:「姜捕頭,他胡說,別聽他的……」 姓姜的捕頭道:「王老爺放心,那是當然。」 關山月道:「信不信任由捕頭……」 姓姜的捕頭道:「我不信!」 王伯華似乎放心了:「姓關的,你白費心機了。」 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因為他不能說關山月找上他的真正原因,只一說,他就不 能再充一般的老人了;只要不能再充一般的老人,也就證明關山月所說的是真不假 了,他怎麼能反幫關山月的忙?自是不能。 關山月不在意,仍是鎮定,平靜,不慌下忙,道:「捕頭不相信我說的他的身 份,也不相信我說的我的身份。」 姓姜的捕頭連猶豫都沒猶豫:「不錯!」 關山月道:「也就是說,捕頭仍然要拿我當叛逆抓?」 姓姜的捕頭還是沒猶豫:「不錯!」 王伯華大放寬心,唇邊似乎有笑意了:「姜捕頭不但是個老公事,還是個好公 事,洞悉奸計,堅守職責;我一定要給府台大人進言,給姜捕頭功上加功,賞上加 賞!」 又是一個許諾,還外帶誇讚,姓姜的捕頭聽進耳朵裡,受用在心裡,道:「謝 謝王老爺,謝謝王老爺!」「王伯華把握機會,道:「姜捕頭還等什麼?不能讓他 再拖了。」 姓姜的捕頭眉一揚,眼一瞪,就要三次下令拿人。 關山月說了話:「就算我是個叛逆,像我這樣的叛逆,捕頭自問拿得到手麼?」 姓姜的捕頭心裡清楚,不止他,他帶來的那幾個,個個心裡清楚,姓姜的捕頭 喝道:「難道你真敢拒捕!」 關山月道:「我不必拒捕,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捕頭願不願聽聽?」 姓姜的捕頭道:「你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看來他願意聽聽,他當然願意,換誰誰都願意聽聽。 關山月道:「捕頭是想抓一個抓不到手的叛逆,逼得他拒捕,賠上幾條性命, 還是想要一筆為數不小的原『平南王』府珍寶?」 王伯華為之一怔。 姓姜的捕頭道:「你什麼意思?」 關山月道:「我的意思不難明白,我要人,珍寶給諸位,各有所獲,皆大歡喜 ,兩全其美。」 王伯華有驚急色,要說話。 姓姜的捕頭大叫:「姓關的,你敢逞奸要滑,施計賄賂……」 關山月道:「捕頭,他竊自原『平南王』府的那筆珍寶,為數不小,看看他是 怎麼發財的?敢說諸位一輩子也掙不了那麼多。」 姓姜的捕頭仍叫:「你……」 關山月道:「捕頭,這筆財富就在眼前,伸手可得,『南昌王』府只剩他一個 人了,我擔保這事只有諸位跟我知道。」 姓姜的捕頭眉不揚了,眼不瞪了,人也不叫了:「你不是說,既是為報仇,也 是為追回原『平南王』府失物的麼?」 看來,他相信關山月所說的了,也就是不把關山月當叛逆了。 王伯華叫:「姜捕頭……」 關山月截了他的話,道:「親仇不共戴天,不能不報,珍寶本不是我的,『平 南王』府也已經沒了,可以不要。」 姓姜的捕頭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還不放心。 也難怪,一個不好,羊肉沒吃著,惹上一身膻,偷雞不著蝕把米,賠了夫人又 折兵,飯碗不但沒了,這罪也不輕。 關山月道:「我大不了拒捕,我有把握,相信諸位也明白,人跟珍寶都是我的 ,我有必要玩假麼?」 還真是! 姓姜的捕頭卻還不放心,道:「那你……」 關山月道:「我承認我想的這辦法是為我自己,可是,我想的這為我自己的辦 法,對諸位也有益無損,是不是?」 還真是實情。 姓姜的捕頭突然猛點頭:「行,就這麼說!」 看來什麼都敵不過一個「財」字。 是不是不能再說關山月是初入江湖了? 應該這麼說:心智:心機是與生俱來的,只要用得對,就是好心智、好心機。 情勢大逆轉,這可是王伯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他驚急大叫:「姜捕頭……」 姓姜的捕頭忽然道:「不行,還有他的夫人跟三位舅爺……」 王伯華把握機會,急道:「對了,姜捕頭,還有拙荊跟她三個兄弟……」 關山月又截了他的話:「捕頭放心,我也擔保她四人什麼都不知道。」 「一狐三狼」那種江湖下流,不留對江湖只有好,沒有壞,再加上到處說「姓 關的」,如今也不能讓她四人壞事,更不能留。 姓姜的捕頭道:「真的?」 王伯華又叫:「姜捕頭,別信他的……」 關山月三度截了他的話:「當然是真的!」 姓姜的捕頭道:「你可得有把握。」 關山月道:「捕頭還不知道,那四人原是江湖匪類,冒充姊弟來到王家多年, 也是貪圖那筆珍寶,必不會走遠,稍時也一定會回來看究竟,那時候捕頭就知道我 是不是有把握了。其實,要是她四人是同去報案,捕頭就應該知道我是不是有把握 了。」 姓姜的捕頭道:「那就行了。」 看來,「一狐三狼」是同去報案的,姓姜的捕頭一定看見那三狼裡的一狼受的 傷了。 一個傷得那麼重,怎麼還同去報案?一定是因為那種情形更能讓人相信,「南 昌王」府確實來了既要財,又要命的強梁。 看來是沒轍了,王伯華急怒大叫:「姜捕頭,你……」 關山月再次截了他的話:「王伯華,是誰白費心機?你要是能躲掉,就沒有因 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句話了。我不佔你便宜,你沒有兵刀,我也不用兵刀。」 他抬起手,把軟劍歸鞘,插回腰裡。 就在關山月抬起手,把軟劍歸鞘,插回腰裡的當兒,王伯華神情匆轉猙獰,咬 牙切齒一聲:「我要姓姜的幾個跟你都死!」 好,連姓姜的捕頭跟帶來的那幾個都算上了! 話落。揚手,一蓬黑霧,滿天花雨似的撒出,罩向關山月跟姓姜的捕頭幾個。 黑霧似的一蓬,必是細小而多,而且有毒的暗器。 王伯華沒有兵刃,這比兵刃恐怕有過之無不及,而且趁關山月收軟劍時出手, 這位王老爺的心腸也跟他這蓬淬了毒的暗器一樣的毒。 也難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關山月一定會要他的命,他是知道的,至 於姓姜的捕頭這些人,本來他是指望姓姜的捕頭保命的,只要命保住,就什麼都保 住了。哪知姓姜的捕頭貪財,情勢大逆轉,這一轉變,變得他即將什麼都沒有了, 他怎麼不恨從心上起,惡由膽邊生?出手自是既狠又毒。 這種暗器,不要說被打中,只要沾上一點,恐怕就夠受的。 在這種情形之下,的確是難躲難防。 王伯華老江湖,歷練夠,經驗豐富,必是看準了這一點。 要是關山月都躲不過,其他的人就更別想躲過了。 關山月揚了眉,兩眼閃現威稜:「捕頭,他是一般老人麼?」 姓姜的捕頭幾個都是老公事,也都是江湖出身,自然識貨,絕沒想到王伯華會 來這一著,想躲來不及,早已心膽欲裂嚇傻了,那還顧得說話? 關山月話落揚雙掌,雙掌一翻外抖。 那蓬黑霧似的淬了毒的暗器倒射而回,去勢比來勢快,從頭到腳,全打在了王 伯華身上。 王伯華慘叫倒地,踢彈亂滾,全身冒煙,滋滋作響;有部份落在了地上,地上 也冒煙,也滋滋作響。 毒性之烈,令人咋舌,令人心驚膽顫。 高梅雖躲在關山月背後,卻還是一手捂著兩眼不敢看,不敢看歸不敢看,小姑 娘卻是連連大叫:「活該,活該……」 再悲慘,可是誰想傷她關大哥,就是活該! 姓姜的捕頭幾個經歷的不少,見過的也不少,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又一次的嚇 了。 王伯華很快就不動了,不叫了。從頭到腳,通體焦黑,燒焦了似的。 連關山月都把臉轉向了姓姜的捕頭:「捕頭相信他不是一般老人了吧?」 姓姜的捕頭回過了神,卻驚魂未定,連點頭:「相信,相信,我相信……」 關山月道:「仇我已經報了,王伯華的財富歸諸位了。」 姓姜的捕頭忙道:「不行,還有他那個女人幾個,你答應……」 關山月道:「捕頭放心,我說話算數,既有承諾,一定做到。她四人已被王伯 華的叫聲引來看究竟了,請過來兩位幫忙做做樣吧!不然她四人不敢進院子。」 姓姜的捕頭沒聽見什麼,可是他懂關山月是什麼意思,他沒吩咐那幾個,自己 過來拔刀架在關山月肩上。 對已經見過,甚至於已經領教過關山月所學的人來說,還是知道這沒什麼用, 可是對姓姜的捕頭來說,卻也只能這樣了。 好在一般都是民不跟宮鬥,誰也都知道拒捕,甚至於殺官的後果,這可以幫點 忙,讓人相信,一行人,一把刀,可以制住關山月。 姓姜的捕頭這裡刀剛架在關山月肩上,那裡,「一狐三狼」落在了院子裡,卻 是遠遠的,近通往後頭的那扇門。 機靈! 「一狐三狼」都來了,不缺受了傷的那個,雖然是閉過了穴道,由另外二狼攙 扶著,可也夠受的。 顯然是為財而來,顯然什麼都敵不過這個「財」字。 站得遠遠的,真機靈! 可是,到底還是來了,究竟算不算機靈? 一點都不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誰是頭一個說這話的人?誰這麼懂鳥,這麼懂人? 四個人落在了院子裡,陶麗晶頭一句話是驚叫:「我們家老爺他怎麼……他這 是怎麼死的?」 不錯,還能認得出是她家老爺,她丈夫! 多少年的夫妻了嘛! 關山月說了話:「他用淬毒暗器傷人,卻自食惡果。」 陶麗晶沒再說她家老爺是一般老人,不可能用暗器傷人,這時候再說這話,那 就太假了。她道:「姜捕頭你是什麼時候趕到的!怎麼讓他傷了我們家老爺?」 當然,這是怪姓姜的捕頭。 姓姜的捕頭還是沒說話,他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關山月又說了話:「這不是很好麼?省得你四個動手了。」 陶麗晶叫了起來:「姜捕頭你聽聽,他殺了我們家老爺還敢對我說這種話,這 種無法無天的強盜,該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你還不快把他押回府衙去!」 姓姜的捕頭還是沒說話,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關山月三度說了話:「對,我已經幫你四人殺了王伯華了,再趕快押走我,好 讓你四人進後院去搜刮財物。」 陶麗晶一付悲怒模樣,還跺了腳:「姜捕頭,你就任他在這兒……」 姓姜的捕頭終於說了話,他說的卻是:「姓關的,你還等什麼?」 而且話聲低低的,還很急躁。 關山月也說了話,話聲可不低:「我什麼都沒有拿!」 話落,閃身撲過去。 人動,同時也擊出軟劍,只見一道寒光,劍花朵朵,電射「一狐三狼」,卻看 不見人。 陶麗晶大駭,驚叫:「姜捕頭,你怎麼……」 話是說到這兒,看見關山月了,他在原站立處提著軟劍,一臉冷肅,就好像沒 動過。 陶麗晶跟另三個,每個人眉心多了個酒杯口大小的血洞,還沒看見流血,人就 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了下去。 姓姜的捕頭幾個也從沒見過這個,又嚇傻了。 關山月四度說了話:「捕頭,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我沒見過你們幾位,你們 幾位也沒見過我,否則,幾位應該知道後果。」一頓,又道:「姑娘,咱們可以走 了。」 他收起軟劍,邁步外行。 高梅急忙跟上。 姓姜的捕頭這才定過了神,急忙收起了他的刀。 出了「南昌王」府,天大概快要亮了,天亮前的這段時刻,夜色最濃,還好門 口有兩盞大燈照耀著,遠一點,那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幾乎伸手難見五指。 關山月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呼了一口氣,第二個仇人伏誅,棄宗忘祖,賣 身投靠之徒,也又少了一個。他一直都很沉重的心情,也又減輕了一分。 十年前,大雪紛飛的那個日子,「遼東」「千山」下那個家裡的那一幕慘狀, 還有虎妞的生死安危,十年來一直在他的腦海裡,他的眼前浮現,一直是他心裡的 最痛,使得他每每忍不住呻吟出聲,每每從睡夢中驚醒。 如今,沉重的心情雖然減輕了一分,但心裡的痛仍然在痛,因為仇人已經伏誅 了兩個,虎妞的生死安危仍然不明,甚至當年是那幾個之中的哪一個帶走了虎妞都 不知道,都還沒能問出來。 兩個仇人,兩個棄宗忘祖,賣身投靠之徒,都是碰上的,都不是他找到的,說 是天意,是對王伯華說的,難道真是天意? 只是,不是天意又是什麼?難道只是巧? 不管是什麼,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是錯不了的:否則何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之說? 就算是天意,也不能永遠靠天意,否則不用到處找了,等著碰上就行了。 再說,要真是天意,天意既讓他兩次碰上仇人,為什麼不讓他問出虎妞的生死 安危,問出虎妞是那幾個裡的哪一個帶走了? 難道這也是天意? 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之後,他從高梅手裡接過了他那內裝巨闕劍的長長革囊。 高梅很不安的說了話:「關大哥,你讓我看的我看見了,你讓我聽的我也聽見 了,我誤會了你……」 關山月截了她的話:「沒什麼,姑娘知道了就好。」 其實,他是不必讓高梅知道的,不過是在那種情形下碰見,認識也沒有幾天, 就算是在「南昌」在一起,也是趕巧又碰上了。 而,就是因為碰巧又碰上了,又在一起了,他不能讓高梅因誤會,傷心生氣之 下一個人走了,遭到什麼凶險。所以他才讓高梅知道,讓高梅看過、聽過之後有所 明瞭。 高梅忙道:「我知道了,我永遠不會再誤會大哥了,其實我早該想到了,關大 哥既是郭懷的朋友,又怎麼會是那種人?是我不好,我沒有想到,我怎麼會沒有想 到?」 那問誰? 關山月沒有說話,他不想再說什麼了,高梅沒有在傷心生氣之下一個人走,她 已經知道了,這就夠了。 高梅又說了話,話鋒轉了,沒再不安了,沒再愧疚了,代之的是興奮,是敬佩 :「關大哥,你真行,你好厲害,一下就把情勢變過來了……」 關山月說了話,道:「也沒有什麼,我不能落進官府手裡,又不能拒捕,更不 能殺官,只好動腦筋想辦法了。」 高梅道:「不能拒捕,不能殺官,關大哥,你跟一般江湖人不一樣。」 關山月道:「我不是一般江湖人。」 高梅道:「你是個他們所說的叛逆,跟郭懷一樣,你有仇要報?」 關山月道:「可以這麼說。」 高梅道:「關於關大哥你要報的仇,我聽了個大概,還不是很明白,關大哥願 意告訴我麼?」 關山月認為,在那種情形下碰上,也認識沒幾天,交淺言深,也沒那個必要, 他道:「我的事,姑娘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能這麼說。 高梅道:「我不怕受連累。」 死心眼兒! 姑娘恐怕也是真不怕! 可不是,還能怕受關大哥連累? 關山月雖然認為跟高梅是在那種情形下碰上,也認識沒幾天,交淺,沒必要言 深。 小姑娘可不是這麼認為,可不是這麼想的,至少,她認為這位關大哥,就像她 的親哥。 小姑娘是這麼想的,她真盼能有這麼一個親哥哥。 關山月道:「姑娘或許不怕,我怕。」 關大哥這是見外,這是沒把她當妹妹,小姑娘不樂意了:「關大哥……」 關山月道:「我是一個人,姑娘還有家人。」 高梅不說話了。顯然,關山月這句話攔住了她,她自己不伯,可是她不能把家 人也拉進去。她知道,一旦受叛逆連累,就如同叛逆,那罪可不輕,當初在「南海 」邊,關山月不是也這麼攔她的麼?她不是也才猛然想起了她的家人,她爹,還有 她兄弟! 可是,她旋即又說了話!只是話鋒又轉了,而且也遲疑了一下:「關大哥,你 說的那位姑娘,她姓什麼?叫什麼?」 關山月又心如刀割了,可是他還是說了:「她叫虎妞。」 高梅又遲疑了一下:「她只是你的鄰居麼?」 關山月沒有想高梅為什麼會這麼問,沒有想小姑娘她想知道什麼?他只知道他 心更疼了,他不想說,不想提,甚至不想想,尤其是跟高梅。他認為跟高梅說虎妞 ,更是交淺言深,更沒必要,他道:「姑娘,我不想說,不想提。」 高梅沒再問也不說話了,恐怕也又一次不樂意了。而且,恐怕這一次的不樂意 比上次更甚,因為這次小姑娘臉上都帶出來了。 為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關山月不想說,不想提,這等於是說虎妞不只是他 的鄰居。 可不是不只鄰居?那麼多鄰居,關山月為什麼單找她代他照顧老父?她又為什 麼在危難時,為保住關山月,為救關山月,寧願讓那些殘凶,把她當成關家的唯一 後人? 這可不是一般鄰居做得到的。 既下只是鄰居,那還是什麼? 小姑娘的心,看不見,究竟是不是因為這,不知道。 只是,她為什麼這麼不樂意? 難道只是為她把關山月當哥哥,關山月沒把她當妹妹? 是麼?只是為這麼? 夜色雖然濃,雖然黑,可是已經走過一趟,再加上關山月眼力超人,高梅的心 思又都在跟關山月說話上,根本忘了腳下,一條長堤很快就走完了,到了「東湖」 邊了。 關山月停了步:「姑娘打算怎麼辦?」 高梅說話了,不樂意歸不樂意,她還不會不跟關大哥說話,她道:「關大哥是 說……」 關山月道:「離天亮還有一段工夫,姑娘是打算再找一家客棧……」 高梅道:「關大哥呢?」 關山月道:「我打算走了。」 這是說這就走,不打算再找客棧,不打算再留了。 高梅道:「我也打算走了。」 關山月道:「這時候姑娘出得了城麼?再說姑娘一個人走夜路……」 的確,城門早就關了,不到五鼓天明不開城,這難不倒關山月,可就不知道高 梅行不行了。就算行,小姑娘一個人走夜略,關山月還是不放心。 事實證明,小姑娘自衛防身的能力還不夠。 是麼,小姑娘一個人,千里迢迢,從「江南」到「南海」,是怎麼去的? 那得這麼說,那時候小姑娘是一個人,也沒人知道她要從「江南」往「南海」 去芝。 如今不一樣,如今關山月跟她一起,知道她得一個人回「江南」去,而且眼前 得隻身走一段夜路。 高梅道:「有關大哥帶我,我怎麼出不了城?跟關大哥一起,我又怎麼會是一 個人?」 原來如此。 原來小姑娘是這麼個打算。 關山月微一怔:「姑娘打算跟我一起走?」 高梅道:「是呀!」 連猶豫都沒猶豫。 關山月道:「我不到『江南』去。」 高梅道:「我知道,關大哥是要往北去,往北去總得從『江南』過吧!從這兒 到『江南』這段路,讓我搭個伴兒……」 關山月道:「姑娘,從這兒往北去,不一定非經過『江南』。」 高梅道:「我也知道,可是關大哥就不能為我路過『江南』麼?」 關山月道:「為了姑娘?」 高梅道:「關大哥,在『南海』邊,咱倆那麼碰上,那麼認識了,在『南昌』 這兒又是這麼碰見了,關大哥不認為這是緣麼?關大哥不是也不放心我一個人麼?」 關山月道:「我是說姑娘要一個人走夜路……」 高梅道:「關大哥,日路、夜路都一樣。老實說,我以前到處跑從不知道什麼 叫怕。這趟到『南海』去,也沒有想到怕,可是經過這種客棧的事後,我怕了,也 知道江湖上的凶險了,要是沒人作伴,我簡直一步也不敢邁。」 江湖還沒有走老,這就膽子走小了。 只是,小姑娘她真膽小了,而且小到沒伴一步也不敢邁了麼? 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問小姑娘自己了。 關山月一時沒說話。 高梅又道:「關大哥,姓王的養的那幫人雖然都散了,可是怕還沒有走遠,要 是讓任何一個碰上我落了單……再說我這趟到『南海』去,是去找郭懷的,你既是 郭懷的朋友,我又叫你一聲關大哥,在我需要人作伴的時候,你又怎麼能棄我而去 不管我?關大哥,你就不能權當送我一趟,經過『江南』再往北去麼?」 小姑娘會說話,情、理也都讓她佔全了。 再說,是順路,又不是要他特意跑一趟。 其實,真說起來,要是照小姑娘所說的情理,特意跑一趟都應該。 關山月不是個糊塗人,還絕對特別明白,此刻卻讓高梅這個小姑娘給繞住了, 只因為高梅說得是情,是理。他說話了:「好吧!就依姑娘,我把姑娘送到『江南 』之後,再往北去。」 真說起來,他本來是要到「江南」去的,他到「江南」去,就是為找王伯華, 就他所知,「平南王府撤藩,王伯華躲到了「江南」,當初所以告訴高梅他要往北 去,就是因為知道高梅要回「江南」,避免與高梅同行,沒想到在「南昌」這裡碰 上了王伯華,他可以不必再到「江南」去了,哪知到如今還得跑一趟「江南」,而 且也還得與高梅同行。 難道這真是緣? 高梅不再不樂意了,樂了,笑了:「關大哥早這樣多好?省得我說這麼多了, 長這麼大,我還頭一回這麼求人,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謝謝關大哥,走吧!」 看小姑娘的性子,說長這麼大,這是頭一回這麼求人,恐怕還是真的。 天這麼黑,看不見小姑娘的表情,看不見她樂,看不見她笑,不過,聽話聲就 知道了,關山月沒說話,他還能說什麼?只有聽小姑娘的,走吧!掃校 大眼睛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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