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 山 月
第 六 集 水中異人 |
【第五章 漕幫攔截】 關山月說完話,邁步就要往後宅走。 後宅又傳來話聲:「來人停步,我家老爺這就出去!」 「揚州」鹽商第一家的主人要出見了。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也是不到黃河心下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既然要見的人要出見了,關山月也就收勢停住,沒再往後宅走。 轉眼工夫之後,大廳旁通往後宅的那扇門裡走出四個人來。 四個人,一個在前,一個居中,兩個在後。 最前頭一個,是個穿天藍長袍的福泰中年人,一臉的精明幹練;居中的是個白 胖老者,長袍馬褂,一付養尊處優模樣,像個大戶人家的主人,有錢的大老爺;後 頭兩個是兩名灰衣老者,穿著打扮跟前兩個一樣,都是中等身材,看得出,是練家 子,是內外雙修的好手。 這四個一從後宅出來,前宅這些個齊躬身,只有眼前這豹頭環眼高大老者,長 眉細目瘦削老者是微微欠身。 四個人丈餘外停住,跟關山月隔這麼一段距離相對。 那天藍長袍、精明幹練的中年人說了話:「我是白府總管,我家老爺當面,來 人報姓名!」 總管不是前宅總管也不是後宅總管,而是總管,白府總管。 有派頭,是「揚州」鹽商第一家,有錢大老爺的派頭。 關山月淡淡然還是那句話:「我姓什麼,叫什麼,無關緊要。」 那位白府總管沒再問,問了別的:「你說你是受雇於『揚州』鹽商的某一家?」 關山月道:「不錯!」 那位白府總管道:「『揚州』鹽商哪一家?」 關山月也仍是那句話:「敝東交代,自知不能跟『揚州』鹽商第一家此,不說 為宜。」 那位白府總管也沒再問,也問了別的:「你說你的來意,非見著我家老爺才能 說?」 關山月道:「不錯,只有白老爺,任何事做得了主。」 那位白府總管道:「你已經見著我家老爺了!」 這是說關山月該說了。 關山月轉望那長袍馬褂白胖老者:「白老爺!」 「揚州」鹽商個個暴發戶,有錢,但未必有氣勢跟派頭,眼前這位白老爺卻有 ;或許有錢日久,氣勢跟派頭自然就來了。 眼前這位白老爺臉色不對,人不自安,有點惶恐,但倒還能鎮定,只「唔!」 了一聲,沒說話。 關山月又道:「我是為白老爺不惜重金,競購得手的那樣稀罕珍寶來的。」 白胖老者一怔。 那位白府總管道:「你是說……」 關山月道:「大總管,我是跟貴東白老爺說話。」 這是叫那位白府總管不要多嘴,不要插嘴。 那位白府總管有點尷尬,有點窘,可是沒再說話了。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說了話:「我聽見了。」 這是要關山月說下去。 關山月道:「敝東也愛那樣稀罕珍寶,奈何財力遠不如『揚州』鹽商第一家的 白老爺,競購未能得手,他深感遺憾。」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做生意,這種事在所難免,多人競購一樣,總有人得 手,有人沒得手。」 這是理。 敢這麼說,能說這麼長一段,足見這位白老爺不止還能鎮定,而是相當鎮定。 關山月道:「白老爺話是不錯,只是敝東不甘落敗,一定要得手,想請白老爺 割愛。」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我就想到有人會不甘心,可沒想到有人會花錢雇外地 的江湖人來——」 關山月道:「白老爺如今知道了,尊意如何?」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你不該有這一問,沒有這個理。」 關山月道:「白老爺是說……」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不能,我不讓,好不容易競購得手,我怎麼能讓!」 這位白老爺膽子不小嘛! 是膽大,還是自然反應,他自己知道。 關山月道:「要是白老爺非得割愛不可呢?」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你是說……」 關山月道:「敝東交代,非得讓白老爺忍痛割愛不可!」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兩眼睜大:「你!」 關山月道:「不是我,是敝東,我受人之雇,不能不忠人之事。」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那雇你的人又怎麼能……」 關山月道:「怎麼不能?白老爺應該看得清眼前情勢,由老爺自問還有說不的 餘地麼?」 白老爺他當然看得清眼前情勢,不然他怎麼會出來見關山月? 他臉邑更不對了,人都微微發了抖,恐怕不是怕,是氣:「哪一家鹽商,他出 價多少?」 這是答應讓了。 不是願意讓,是答應讓,不得不答應。 眼前的情勢,他看得很清楚。 關山月道:「白老爺是問……」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我是問雇你的那一家鹽商,他出價多少?」 關山月道:「敞東出不了白老爺競購時出的價,否則他也不會敗給白老爺了。」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我知道,我認了,我是問他能出什麼價?」 關山月道:「敝東恐怕也出不了白老爺想要的價,因為敝東的財力,根本不能 跟白老爺比。」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他不是要我割愛,要我讓麼?總得出個價。」 關山月道:「事實上敝東不打算出一文錢。」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一怔:「你怎麼說?」 關山月道:「白老爺當初以財力壓敝東,加今敝東要以武力掙回顏面。」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臉上變色:「世上哪有這種事?」 關山月道:「怎麼沒有?白老爺以財力壓人不就是麼?如今敝東以武力掙回顏 面,又有什麼不同?」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當然不同,我花了錢了!」 關山月道:「敝東雇我前來,一個不好我得賠上一條命,白老爺,人命更值錢 。」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你這是仗恃武功欺我白家,欺我太甚!」 關山月道:「白老爺當初不也是仗財力欺『揚州』眾鹽商麼?有人雇我仗武功 找上門來,白老爺是不是也可以憑養的眼前這些人,把我趕出門去?」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怒叫:「你真以為我白家已經沒有人了?」 關山月道:「只要白老爺還有人能把我趕出門去,恐怕敝東也只有認了。」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一點頭:「好!孫、田兩位總護院!」 他背後那兩名中等身材灰衣老者應聲越前,一左一右撲向關山月。 原來這兩名灰衣老者是總護院,一個姓孫,一個姓田。 照穿著打扮看,豹頭環眼高大老者跟長眉細目瘦削老者,應該也是。 既然都是總護院,所學、修為,應該不相上下,縱有高下,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從這兩名中等身材灰衣老者出手撲擊的情形看,確是如此,他二人的所學、修 學,比那兩個恐怕還要高半籌。 可是沒用,結果一樣,三招之內都遭關山月擊退,而且也都受了傷,一時是不 能再動手了。 看傻眼了。 關山月道:「白老爺,是不是只有聽敝東的了?」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叫道:「還有天理麼?還有王法麼?」 關山月道:「只要有利可圖,殺頭的生意都有人做。白老爺,生意人有幾個怕 天理,怕王法的?拿人不當人,可以買賣,不管爹娘盼子不歸多麼心焦,這是怕天 理,怕王法?白老爺,交人吧!」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沒說話,還猶豫。 關山月道:「難道白老爺真願意為一個孩子賠上白家?」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我花了大錢……」 關山月道:「總比一個白家便宜,白老爺幫了不該做的事,也應該受到懲罰, 不是麼?」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我那是要等聖駕南巡,駐蹕『揚州』的時候,要恭呈 敬獻。」 關山月道:「當今若是無道,他不會以此滿意,當今若是有道,你會以此招禍 !」 還真是。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還待再說。 關山月道:「白老爺,你只答我一句,交不交人?」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說了話:「交人!」 他臉色白得像紙,牙關咬得好緊。 白老爺說了話,前宅這些人沒有動,有人從後宅出來,一前兩後,前頭一個是 個穿黑長袍的瘦削中年漢子,後頭兩個則是兩個僕從打扮的黑衣漢子,他二人架著 那一身水靠的高垣,高垣睡著了似的。 轉眼來到近前,卻不敢太近關山月,就在長袍馬褂白胖老者身邊停下。 關山月問了一句:「白老爺,是給我送過來,還是要我過去?。」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道:「停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把人送過去。」 顯然,白老爺他也不敢讓關山月近。 其實這是關山月不打算近他,否則他離再遠也是一樣。 那瘦削黑衣中年漢子忙帶著那兩個,把高垣送到了關山月跟前,畏畏縮縮的, 一定是膽戰心驚。 關山月看也沒看他三個一眼,伸手接過高垣,攔腰挾起,道:「謹代敝東謝謝 白老爺。」 轉身就走。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沒有說話。 前宅裡的這些人也沒一個動。 直等關山月轉過影背牆不見。長袍馬褂白胖老者才猛跺一腳說了話:「冤死我 了!」 那瘦削黑衣中年漢子說了話:「老爺放心,人丟不了。」 這話——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忙道:「怎麼?」 那瘦削黑衣中年漢子道:「奴才已經派人知會『漕幫』了,『漕幫』會在『運 河』上攔截。」 長袍馬褂白胖老者有些激動,忙道:「快派人再去知會,只要能把人截下來, 我有重謝。」 是「重謝」,而不是「重賞」,可見「漕幫」在這位「揚州」鹽商第一家主人 白老爺眼裡的份量。 「漕幫」的份量是嚇人,「運河」的漕運全靠「漕幫」。人多,船多,勢力廣 ,聲勢大,一旦「漕幫」不動,各省百姓的吃暍,各省的年糧,軍餉,馬上就會不 繼;所以,各地宮府,甚至「漕運總督」,就連朝廷,都不敢輕看「漕幫」,無不 讓「漕幫」三分。 那瘦削黑衣中年漢子恭應一聲,立即揮手:「快去!」 剛才架高垣的兩個黑衣漢子裡的一個,飛也似的跑了。 關山月挾著高垣,一直到出了楊柳林,到了「瘦西湖」邊,才把他放下,在他 背後輕拍一掌。 關山月看出高垣是遭人點了「睡穴」,這是拍活他的穴道,讓他醒轉,剛才在 白家沒拍活他穴道,是伯他醒過來口沒遮攔,讓人知道他認識關山月,為他高家一 家三口惹禍。 關山月的顧慮沒有錯,高垣一醒就瞪大了眼:「你?」 關山月道:「不錯,我。」 高垣四望:「這兒是哪兒?」 關山月道:「瘦西湖。」 高垣道:「你怎麼會在這兒?我怎麼會跟你在一起?我姐呢?」 關山月道:「你姐在家,我所以在這兒,是因為我來『揚州』救你,你跟我在 一起,是因為我已經救了你了。」 高垣眨動了一下大眼:「你是來救我的?已經救了我了?」 關山月道:「不用問我,你自己想。」 高垣兩眼又瞪大了:「我想起來了,我落進了一個打漁的網裡,遭那個打漁的 拉上了船,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之後的事,關山月告訴了他。 聽畢,高垣叫出了聲:「聽那送信的說,你相當了得,沒想到你這麼了得;一 個人能收拾了『北丐幫』的要飯的那麼多人,還能闖進那個白家,也對付了那麼多 好手。 關山月道:「還好,總算救出你來了。」 高垣目光一凝:「你怎麼會救我?」 關山月道:「你是說……」 高垣道:「那天我那麼樣說我姐跟你……」 其實,關山月是明知故問,如今聽高垣這麼說了,他淡然道:「你姊姊視我如 親兄長,誰教你是她兄弟?你還小,我不跟你計較。」 高垣道:「我姐視你如親兄長?」 關山月道:「回去問你姐吧!她會告訴你。」 高垣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關山月道:「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並不在乎你怎麼看我,可是你不該那麼樣 對你姊姊。」 高垣道:「你並不在乎我怎麼對你?」 高垣道:「不錯。」 高垣道:「你真不在乎?」 關山月道:「我說過,你還小,我不跟你計較;再說,我是個怎麼樣的人,並 不會因為你說我而有所改變。」 高垣道:「我不該那麼樣對我姐?」 關山月道:「她是你一母同胞,一起長大的姊姊,此其一:她是個女兒家,不 該那麼樣對女兒家,此其二。」 高垣道:「我知道她是我姐,我一向也很把她當姊姊。」 關山月道:「要是真這樣,我告訴你,沒人搶你的姊姊,她只是多了一個兄長 。要是你願意,你也可以多一個兄長。我還要告訴你,這一點等你長大之後就明白 了。女兒家長大了總是要出嫁的,可是她還是你姊姊:永遠都是,誰也搶不走,誰 也改變不了。」 高垣臉有驚愕色:「你怎麼知道?」 話只說到這兒,就沒往下說了。 恐怕是說關山月怎麼會知道他心裡想的。 關山月沒有問他,也沒有接話,說了別的:「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老人家 跟你姐還焦急的等著呢!」 說走就走。 高垣忙跟上:「是走水路,還是定陸路?」 關山月道:「你問這是……」 高垣道:「瞳水路行不行?一天看不見水,我就渾身難受,走水路也可以直到 家門。」 他還真是離不開水。 關山月並不在意走水路還是走陸路,「江南」、「江北」到處是水,走水路反 倒便捷,可以直到『高郵湖』高家門口,絕對是實情,他當即道:「那就在這裡僱 船。」 當下就在「瘦西湖」畔雇了一條船,兩個人上船走了。 或許因為高垣還是個孩子,是個不知道什麼叫怕的孩子,或許因為走的是水路。 沒有遠離水,船行在「瘦西湖」這一段,他顯得輕鬆歡愉,話不多,幾乎沒說 什麼話,也不擔心,回去以後是會挨罵,還是會挨打,回去以後怎麼面對他那個姊 姊。 關山月也不多說話,也幾乎沒說什麼話。 所以,船行在「瘦西湖」這一段,聽見的只是船上、岸上遊客的笑語,千萬條 柳絲間的婉轉鳥語,還有就是一聲聲的搖櫓操槳聲,寧靜而舒適。 船進了「運河」,就不一樣了。 大小船隻來往如穿梭,波浪一波波,吵雜聲一陣陣,還聽來往船隻上船家的一 聲聲吆喝。 就在這時候,關山月雇的這條船的船家也叫了一聲:「漕幫!」 關山月也看見了,那是前面不遠處的兩條雙桅大船,因為船家的目光望的是那 兩條雙桅大船,他可看不出那是不是「漕幫」的船,他道:「那兩條是『漕幫』的 船麼?」 船家道:「錯不了的,雖然沒掛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怪了,『漕幫』的船 ,進京掛龍旗,出京掛鳳旗,這兩條船怎麼什麼旗都沒掛,連『漕幫』的旗都沒掛 ,還停在河心不走?」 真是,兩條雙桅大船上什麼旗都沒有,而且是停在河心不動。 可是,說話之間,兩條雙桅大船那高高的主桅上,各升起了一面旗子,三角旗 ,白底黑字,那個字是個斗大的「漕」字。 船家道:「掛旗了,八成兒聽見我說了!」 他是這麼說,離這麼遠,怎麼聽得見? 船家話剛說完,兩條雙桅大船也動了,竟然雙雙在河面上打了橫,這船的船頭 接那船的船尾,兩條船成了「一」字! 船家叫了起來:「怎麼回事?怎麼……我明白了,原來『漕幫』要在這裡辦事 ,避開吧!」 他的船頭偏向一旁了,顯然是要離開河心水道。 來往的大小船隻都往兩邊避開了,沒聽見有人說話。 「漕幫」的船誰敢惹! 可是,走近岸的水道,眼看就要近兩條大船了,忽然從兩條大船的那一條搖來 一條下大不小的船,又攔住了隔岸水道,船尾一個搖櫓的,船頭還站個人,站得筆 直。 船家一怔,忙道:「怎麼回事?靠岸也不讓走?那就走那邊。」 他船頭又偏,偏向了另一邊河岸。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後方來了另兩條掛著「漕幫」旗的雙桅大船已到近處,一 前一後,走江心水道,竟然讓他的船沒法離開近這邊岸的水道。 船家忙道:「這是怎麼了,我這不是正要避開麼?」他向前面那條雙桅大船船 頭上的人揮手,指點,表示他要換水道,避開。 那條大船船頭上那人也揮手,指點,竟然是不讓他避開,要他仍走如今的近岸 水道。 船家不敢不聽,只得又將船頭偏回,人慌了:「怎麼回事?不讓避!難道說是 攔我?不會呀!不該呀!難道說……」 似乎猛然想起,急望關山月:「這晅位客人,你得罪過『漕幫』麼?」 關山月說了話:「沒有。」 還真沒有,他連「漕幫」的人都沒見過。 船家道:「那怎麼……」 關山月道:「只管聽他的就是,不管什麼事,一概有我。」 船家道:「有你?他人這麼多,勢力這麼大!」 關山月道:「人再多,勢力再大,總不能欺負人,總得講理。」 船家道:「講理?誰敢跟『漕幫』講理?」 關山月道:「總有人敢,你只管聽他的就是了。」 船家還待再說。 關山月道:「不要再說了,聽得見了!」 可下,就這幾句話工夫,前面已近,後面更近了。 船家沒敢再說話了。 高垣道:「我下水去。」 他要動。 關山月道:「坐著不要動。」 高垣竟聽了關山月的,沒動。 差不多了,不能再走了,船家把船停住。 另兩條雙桅大船也停住了,把開山月跟高垣坐的這條船圍住了。 船家臉都嚇白了,驚慌失措,想埋怨關山月,不敢說,也說不出話來了。 關山月坐著沒動。 那條不大不小的船上,直挺挺站在船頭那人揚聲說了話:「這是『漕幫』辦事 ,船家兄弟,跟你不相干。」 船家忙答應,話聲都發了抖:「是,是……」 跟他不相干,話還是由「漕幫」人嘴裡說的,船家已經放了一大半心了,而且 還感到榮寵。 「漕幫」辦事,明說跟船家不相干,那就當然跟乘船的客人相干了。 船家轉望關山月,吃他這碗飯,見過的人多,看得出關山月是個江湖人。也不 好惹,嘴上不敢得罪;心裡埋怨:你怎麼惹了「漕幫」了!還說沒有,在這條水路 上,「漕幫」是能惹的麼?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掙你這份錢,擔這個驚,受這個怕, 萬一再受點牽扯,那不是更倒霉? 船家這兒心裡正埋怨,恨不得能把關山月趕下船去,那邊不大不小的那條船上 ,站在船頭那人又揚聲說了話:「船家兄弟,把你的船搖近你前頭本幫的大船,讓 你船上的那個人帶著那個孩子,上本幫的大船來。」 船家嘴裡忙答應,卻先臉向關山月:「客宮……」 高垣說了話:「不許搖過去,我二人不上他『漕幫』的船。」 船家臉更苦了:「這……」 關山月說了話:「垣兄弟,不要讓人家船家為難,在這條水路上謀生,得罪不 起『漕幫』。」 船家連說:「是呀!是呀!」 高垣可不管那麼多,看也不看船家:「你不知道,『漕幫』的船不能上。」 關山月道:「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是不?」 還真是。 高垣道:「絕不會是什麼好事,你沒聽那人說麼?辦事,辦事會是什麼好事? 是好事,就不會說辦事了。」 年歲不大,倒是多知多懂,挺有見解的。 關山月道:「我知道,不要緊。」 高垣道:「你不知道,『江南』、『江北』這一帶,這條水路你不熟,你不知 道『漕幫』不能招惹,連官都不敢惹。」 關山月道:「可是咱們碰上了,既然碰上了事,就不能怕事。」 高垣胸脯一挺,頭一揚:「怕事?誰說我怕事?我才不怕事呢!我就不知道什 麼叫怕事!」 這不假! 關山月道:「真不怕事?」 高垣道:「當然真不伯事,不信等回去你問我爹我姐,高垣會怕事?那是笑話 ,誰怕事誰是烏龜王八!」 急了!這詞兒都出來了。 關山月的激將有了效,道:「既然不怕事,咱們就上他船上瞧瞧,究竟是為什 麼,能把咱們怎麼樣!」 就在這時候,那不大不小船上船頭那人又發話了:「船家兄弟,你聽見了沒有 ?」 關山月道:「聽他的,把船搖過去。」 船家如釋重負,如遇大赦,也像奉了聖旨,忙應一聲,忙搖船。 兩下裡的距離本就不遠了,加上船家搖船搖得急,船快,所以船很快就到了一 條雙桅大船旁。 那條雙桅大船上垂下了繩梯。 關山月道:「咱們不用他的繩梯。」 話落,伸手抓住高垣一隻胳膊,飛身騰起,直上大船。 關山月此舉本就有顯給「漕幫」看看的用意。 關山月不是個喜歡顯露炫耀所學的人,他此舉的用意只是讓「漕幫」知道,他 不好欺負不好惹,盡快了事,不耽誤他的行程,免得高通海、高梅父女在家久等心 焦。 此舉還真收了效,不但大小幾條船上「漕幫」的人都看直了眼;小高垣,雇的 船的船家,還有來往船隻上的人都看見了,高垣,雇的船的船家瞪圓了眼,看傻了 ,來往船隻上的人則是想停船看究竟,可又不敢。 關山月拉著高垣落在了這個大船船艙前的船板上,船艙前船板上站著的幾個「 漕幫」的人還怔在那兒,沒定過神。 還是關山月先說了話:「諸位,我二人遵貴幫囑上船來了,諸位有什麼指教?」 「漕幫」那幾個人這才定過了神,站在關山月對面的是個穿長袍的魁偉中年漢 子,兩隻袖子捲著,露著兩段筋肉僨起的小臂,他炯炯有神的兩眼緊盯關山月,說 了話:「朋友是哪條路上的,怎麼稱呼?」 這就表示「漕幫」沒有輕看關山月。 這也是關山月所顯露的收了效。 關山月淡然一笑:「貴幫一不知我的來歷,二不知我姓什麼叫什麼,足證彼此 素不相識,那麼,貴幫為什麼攔我的船?」 魁偉中年漢子道:「本幫是接獲知會,說朋友搶了『揚州』地面第一鹽商家的 稀罕珍寶,並得知朋友要從水路離去,所以才派船在『運河』上攔截。」 原來如此。 關山月道:「我說嘛!我初到貴寶地,既不曾跟貴幫有什麼來往,也不曾得罪 過貴幫,貴幫怎麼會派出船來攔我?」一頓,問道:「貴幫可知道,那位『揚州』 鹽商第一家白家的稀世珍寶是什麼?」 魁偉中年漢子道:「不知道。」 關山月指身旁高垣:「尊駕請看,就是我這位小兄弟。」 魁偉中年漢子一怔。 關山月又問:「貴幫可知道,白家所說這稀罕珍寶,是怎麼來的?」 魁偉中年漢子道:「不知道。」 關山月道:「不惜重金,與『揚州』眾家鹽商比價得勝,買來的。」 魁偉中年漢子又一怔:「怎麼說,與『揚州』眾家鹽商比價得勝,重金買來的 ?」 關山月道:「不錯。」 魁偉中年漢於道:「不惜重金,還與『揚州』眾家鹽商比價,買這個孩於?」 關山月道:「只因為我這位小兄弟精通水性,簡直就是一條人魚。」 魁偉中年漢子道:「白老爺他不惜重金,買這麼個會水的孩於,有什麼用?」 關山月道:「據說他要等聖上南巡,駕臨『揚州』的時候,獻與皇上。」 魁偉中年漢子道:「不過一個會水的孩子,『江南』、『江北』一帶多水,會 水的孩子多得很。」 高垣不愛聽了,說話了:「我能潛伏水底幾天幾夜,水裡能看東西,『江南』 『江北』還有誰能?」 魁偉中年漢子睜大了眼:「怎麼說?你能……」 關山月截了口:「我這位小兄弟在『運河』裡遊玩,遭漁人看見下網打去,消 息傳出,『揚州』鹽商出價搶奪,白老爺得勝購得,打算獻與聖上,他是我的小兄 弟,我能不救他麼?」 魁偉中年漢子道:「原來如此。」 關山月道:「尊駕如今明白了。」 魁偉中年漢子道:「不錯,如今我明白了。」 關山月道:「貴幫是不是還要伸手管這件事?」 魁偉中年漢子道:「儘管我已經明白了,也認為朋友你做得沒有錯,是該救你 這位小兄弟,但是本幫還是得伸手管這件事,不能讓朋友你把人帶走。」 高垣臉色不對了,又說了話:「什麼?你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也認為這位 該救我,你『漕幫』還……」 關山月道:「我也不明白『漕幫』這是什麼理?」 魁偉中年漢子道:「白老爺是本幫一位大主顧,他的事,本幫不能不盡心盡力 。」 關山月道:「貴幫不該先看看是為了什事麼?」 魁偉中年漢子道:「白老爺是本幫一位大主顧,他又是為等皇上南巡,駕臨『 揚州』的時候,把這個孩子獻給皇上,為這兩樣,足夠本幫為白老爺盡心盡力的了 。」 關山月道:「我原聽說,貴幫雖然承包『運河』漕運,不免與官府有來往,但 一向尚稱正義。」 魁偉中年漢子道:「朋友,『漕幫』這麼多人要吃飯,有它的不得已。」 關山月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這麼說,這件事貴幫是伸手管 定。 魁偉中年漢子道:「恐怕確是如此了。」 關山月道:「我要是非把人帶走呢?」 魁偉中年漢子道:「恐怕你下不了這條船。朋友,你不止是搶了白老爺的珍寶 ,還是搶了貢品,只這一樣,你就是一條大罪:但看在你是救你的小兄弟份上,只 要你把人留下,我願意斗膽擅做主張放你定。」 關山月道:「不然連我也下不了這條船?」 魁偉中年漢子道:「不錯。」 關山月道:「就憑貴幫這幾條船上的這些人,有把握截下我跟我這位小兄弟?」 魁偉中年漢子兩道濃眉轉動了一下:「不敢說有把握,但是絕對盡心盡力,一 試就知道了。」 關山月道:「說不得咱們雙方都只好試一試了!」 魁偉中年漢子突然沉暍:「是時候了,還等什麼!」 這是讓他「漕幫」的人動手。 週遭的這些「漕幫」漢子動了,幾個撲向了高垣,幾個則撲向關山月。 撲向高垣的是抓高垣,撲向關山月的則是出手襲擊關山月。 關山月既得護住高垣,還得應付那幾個襲擊他的人,只見他人閃了一閃,沒看 見他是怎麼出手的,抓高垣的那幾個也好,撲擊他的那幾個也好,頭一兩個都斷線 風箏似的摔了出去,砰然連聲的摔在了船板上,沒一個爬得起來。 這一下鎮住了另外那幾個,都急忙收住撲勢,一時沒敢再動。 高垣本就一雙圓眼,如今一雙眼不但顯得更圓,也更大了。 魁偉中年漢於臉色變了:「是有兩下子,難怪你敢搶『揚州』第一鹽商白老爺 的珍寶。只是,只憑你這兩下子,對『漕幫』來說,恐怕還不夠。」 關山月道:「是麼?那就再試試。」 魁偉中年漢子道:「你怕我不試?」 他要動。 他要自己試上一試。 就在這時候,從後頭趕上來,已經圍住關山月所雇的船的兩條雙桅大船的一艘 上傳來喝聲:「慢著!」 喝聲不大,但能震撼人心神。 魁偉中年漢子收勢沒動,臉上泛現恭謹神色。 這恐怕才是「漕幫」的高手,連關山月也忍不住循聲望去。 他看見了,如今四條雙桅大船,已經橫豎各二的船頭接船尾的連在了一起,有 個人從那條雙桅大船上,行走如飛的經過中間的一條大船,往這條大船來了。 不過轉眼工夫,那個人已經到了這條大船上,來到近前。 那是個白皙微胖的老者,一身灰色粗布衣褲,一臉和氣,除了兩眼精芒閃動, 目光銳利逼人之外,怎麼看也下像個高手。 可是關山月知道,這才是真正內外雙修的高手。 魁偉中年漢子恭謹躬身,恭恭敬敬的叫了聲:「宮老。」 老者姓宮。 姓宮的老者目光凝注,緊盯關山月:「閣下就是那搶『揚州』第一鹽商白老爺 珍寶的人?」 關山月道:「應該說,我是從『揚州』第一鹽商自家,救回我這位小兄弟的人 。」 姓宮的老者道:「閣下剛才跟我『漕幫』這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道閣 下說的是實情,容我請教,閣下貴姓?」 關山月道:「我已經說過了,這無關緊要。」 姓宮的老者道:「閣下不要誤會,我只是怕冒犯朋友,『漕幫』雖然不得已, 但還不願冒犯朋友。」 關山月道:「尊駕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認識『漕幫』的任何一個,跟『漕幫 』也一向沒有往來。」 這是說,他不是「漕幫」的朋友。 姓宮的老者卻道:「閣下是不是姓關?是不是從『廣東』一路來到此地。」掃校 大眼睛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