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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 山 月
    第 九 集 眾仇之首

               【第四章 怪俠歐陽德】
    
      關山月沒再說什麼,歐陽智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好,兩人之間頓時陷入了一
    片靜寂。
    
      這份靜寂令人不安,也令人有點尷尬。
    
      孫美英打破了這片靜寂,她向歐陽智說話:「歐陽姑娘收拾細軟去了,智老該
    去看看,還有,要遣散府上這麼多男女下人,也得費一番工夫,智老忙,我跟這位
    就不多打擾了,該告辭了。」
    
      她是位有心人,早點走,免得都再尷尬下去。
    
      關山月本就坐不住了,孫美英還沒站起來,他先站了起來:「芳駕說得是,你
    我是該告辭了。」
    
      歐陽智忙站起,道:「兩位怎麼能這就走,不盤桓兩天也吃頓飯,讓我父女聊
    表寸心……」
    
      孫美英這才站起:「彼此都不是世俗中人,這位跟我也有要事待辦,智老就不
    要客氣了。」
    
      歐陽智一臉後悔色,道:「怪我,怪我,都怪我……」
    
      他認為都是他造成了尷尬,使得關山月跟孫美英坐不住了,是為這,但只有一
    半,另一半是因為關山月跟孫美英還有要事待辦。
    
      雖然有一半是為這,可也不能承認。
    
      孫美英道:「智老這麼想就不好了,這位跟我真是有要事待辦,不能耽誤過久
    。」
    
      歐陽智臉上的後悔色剎時不見了,道:「芳駕諒宥,實在是大恩不敢言謝,怎
    麼說老朽父女也該略表心意,唯恐因為老朽孟浪,冒失,使得兩位不願多留,既然
    兩位真有要事,不能耽誤過久,老朽父女不敢再留,這就恭送兩位。」一頓,向白
    淨管家:「稟知姑娘,兩位恩人要走了。」
    
      白淨管家應聲而去。
    
      孫美英道:「智老真是,歐陽姑娘正忙……」
    
      歐陽智道:「不過是收拾些東西,算什麼忙?再忙也該出來恭送兩位。」
    
      說完了話,抬手往外讓。
    
      關山月、孫美英都沒再說什麼,相偕往廳外行去。
    
      歐陽智送客外行,兩名男僕緊跟在後。
    
      出了待客大廳,大姑娘由白淨管家陪著趕到了。
    
      大姑娘雖然窘迫、尷尬、難過,適才藉個因由避開了,但此刻還是出來送客了
    ,神色已經看不出什麼了,還說了幾句挽留的話,孫美英答了話,她說的跟剛才對
    歐陽智說的一樣。
    
      就這麼說著話,賓主出了宅院大門。
    
      誰都沒再說什麼,客人走了,主人就送到這兒了。
    
      望著關山月、孫美英不見,歐陽智帶著女兒跟白淨管家,兩名男僕很快進去了
    ,又關上門。
    
      走得看不見歐陽家宅院了,孫美英說了話:「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個所請,仔細
    想想,天下父母心,也真難為了他。」
    
      關山月只說了兩個字:「是的。」
    
      別的他能說什麼?
    
      孫美英看了關山月一眼:「我知道你很為難,只是,這麼一來,不知道他會怎
    麼辦?」
    
      關山月道:「芳駕是說……」
    
      孫美英道:「不知道他會不會聽你的,遣散下人,攜女遠走高飛。」
    
      關山月道:「我認為他會。」
    
      孫美英道:「是麼?」
    
      關山月道:「他只這麼一個女兒,愛女心切,把女兒看得比他的命都要緊。」
    
      孫美英道:「這倒是,他自己要留下來還債,要女兒跟你我走。」一頓,道:
    「那就好,你我可以放心了。」
    
      關山月沒有說話,孫美英又道:「只是,你我沒有等他父女走了之後再走,你
    看,他父女來得及走麼?」
    
      關山月說了話:「芳駕是說……」
    
      孫美英道:「來的這些個,都是巨凶大惡、狠角色,仇沒能報成,鍛羽而去,
    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還會再來。」
    
      關山月道:「芳駕放心,短時日內那些人不會再來,他父女來得及走。」
    
      話落,忽然停步。
    
      孫美英也忙停了步,道:「怎麼了?」
    
      關山月凝目前望,道:「芳駕請往前看。」
    
      孫美英轉臉向前,凝目往關山月所望處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不由為之一怔。
    
      前後沒多遠,十幾二十丈處路上,橫七豎八倒著一片,關山月跟孫美英眼力都
    過人,看得出來,那不是別的,是人,橫七豎八倒了一地人,算算總有十幾個之多
    ,一個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孫美英忙收回目光:「怎麼回事?」
    
      關山月道:「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幾二十丈距離?在關山月跟孫美英算什麼?騰身一掠就列了。
    
      到了近前,孫美英又一怔,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眼前地上這十幾個,就是齊集
    歐陽家宅院前,找歐陽智尋仇的那近二十個巨凶大惡、狠角色,如今不但都一動不
    動,而且連一絲氣息也沒了,都死了。
    
      不久前才見著,如今竟成了一具具的屍體,而且身上都沒有外傷。
    
      孫美英為之驚訝:「這是……」
    
      關山月道:「都死在了人手裡。」
    
      孫美英道:「身上都沒見外傷。」
    
      關山月道:「遭人以重手法震斷了心腸,或以指力截斷了喉管。」
    
      孫美英道:「沒見那兩個穿黑衣騎馬的,跟兩個老者。」
    
      關山月道:「或許他四人走的不是這條路。」
    
      眼前只這麼一條路,一邊往「四川」,一邊往「陝西」,關山月跟孫美英如今
    是往「四川」方向去,關山月說「走的不是這條路」,就是說住「陝西」方向走的
    路,關山月跟孫美英的來時路。
    
      孫美英道:「這會是誰?竟能將這些人都傷在手底下,足證是個厲害高手。」
    
      關山月微微揚聲:「這就要問崖上那位了!」
    
      崖上?
    
      路邊緊挨著一處奇陡如削的峭壁,高有幾十丈,過半處長滿了樹叢、籐蔓,相
    當茂密。
    
      孫美英聞言忙抬眼上望,什麼也看不見。
    
      要是有人躲在那茂密的樹叢、籐蔓裡,是看不見。
    
      就在這時候,一聲震人耳鼓的冷笑,從那峭壁高過半處,即茂密的樹叢、籐蔓
    裡傳出:「你的聽力不錯!」
    
      隨著這話聲,從那茂密的樹叢、籐蔓裡落下一個人來,疾加飛星殞石,剎那間
    著了地,落在了關山月跟孫美英眼前。
    
      關山月跟孫美英只一眼就知道這是誰了。
    
      從頭到腳、皮帽、皮襖、皮靴,都反穿、反戴,毛朝外,活像只白毛大綿羊。
    
      鼻樑上架一付琉璃眼鏡,手裡提著一根人高旱煙袋,桿粗,鍋大,桿兒有兒臂
    粗細,鍋兒有人腦袋大小,通體烏黑,桿兒不知何物製成,鍋兒不知何物打造。
    
      真是出洋相!
    
      歐陽智說,他那胞兄,有「怪俠」之稱的「大煙袋」歐陽德,不就是這麼個怪
    人麼?
    
      歐陽智也說,兄弟之間幾十年沒有來往,如同陌路,不知道他那兄弟今在何處
    ,沒想到卻在這離歐陽家宅院不遠的地上碰上,關山月、孫美英大感意外。
    
      歐陽智這麼多仇家都橫屍此處,而且顯然都是死在歐陽德之手,這又意味著什
    麼?
    
      知道眼前是什麼人就好說話,孫美英想說話,只是她是關山月沒說話,遂把要
    說的話又嚥了回去。
    
      歐陽德隔著琉璃眼鏡打量了關山月、孫美英一眼,說了話,冷然道:「走這條
    路,從此地經過的這麼多個,只有你聽見我藏身崖上,足證你的聽力最好,也就是
    說,你的功力最高。」
    
      關山月說了話:「誇獎,只能說我較為仔細,較為用心。」
    
      歐陽德目光一凝:「這裡有這條路,但這條路卻少人走,如今你二人跟這些人
    都走這條路,莫非也都從一處來?」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琉璃鏡片後的一雙老眼裡,寒芒一閃:「從一個姓歐陽的住處來?」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琉璃鏡片後的兩眼裡寒芒暴射,一聲厲喝:「你倆也納命來!」
    
      話落,抬手,人高大煙袋離地而起,那人頭大的碩大煙袋鍋,帶著一陣勁風直
    點關山月心窩,可也把孫美英罩在了裡頭,疾如閃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歐陽德只這麼簡單、平常的一招,幾丈方圓之內,
    都難逃難躲他那大煙袋鍋。
    
      直點心窩,地上那些人想必都是這麼死的,都沒能躲過大煙袋鍋那鍋重逾千鈞
    致命一擊。
    
      關山月上前一步,讓孫美英落後他一步,抬掌一封,正封住了那大煙袋鍋。
    
      關山月沒動。
    
      歐陽德的右臂卻震動了一下,他-怔,-雙老眼裡寒芒外射:「你果然是這些個
    裡功力最高的。」
    
      他右腕微沉,就要變招。
    
      關山月說了話:「德老是不是太魯莽了些?」
    
      歐陽德一怔收勢:「德老?」
    
      關山月道:「你老不是有『怪俠』之稱的歐陽德麼?」
    
      歐陽德點頭,傲然:「不錯,我就是歐陽德。」
    
      關山月道:「那麼,尊稱你老一聲德老,應該沒有錯。」
    
      歐陽德冷然道:「錯了,我不喜歡這稱呼,我也不認識你二人,乾脆就是你我
    。」
    
      真是個怪人。
    
      關山月道:「恭敬不如從命……」
    
      歐陽德道:「你敢說我魯莽?」
    
      關山月道:「我說你魯莽是有道理的。」
    
      歐陽德道:「你還有道理?你行什麼道理?只要你能說出道理,我就低頭認錯
    。」
    
      怪是怪,倒是個講理的人。
    
      關山月一指地上屍體:「這些人都是死在你手?」
    
      歐陽德點頭:「不錯。」
    
      關山月道:「這些人跟你何怨何仇?」
    
      歐陽德道:「這些人跟我無怨無仇,」
    
      關山月道:「這些人既跟你無怨無仇,為什麼下這種狠手?」
    
      歐陽德道:「你這是明知故問。」
    
      關山月道:「就因為這些人跟令弟歐陽智有仇?」
    
      歐陽德道:「這些人跟歐陽智有仇,我不管,種什麼因,收什麼果,那是歐陽
    智自找的,我管的是這些人找歐陽智尋仇。」
    
      這是什麼說法?
    
      關山月道:「你這話不通。」
    
      歐陽德道:「我這話怎麼不通?」
    
      關山月道:「今天這些人來找令弟尋仇,難道就不是昔日種因,今日收果,令
    弟自找的?」
    
      歐陽德道:「當然也是!」
    
      關山月道:「那你……」
    
      歐陽德道:「今天這些人敢齊來找他,就表示他跟以前有所不同了,已經不是
    以前的歐陽智了,所以我才伸手。」
    
      關山月道:「據我所知,你兄弟多少年不來往,如同陌路。」
    
      歐陽德道:「沒聽我說麼?歐陽智跟以前不同了,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了。」
    
      關山月道:「我明白了,你不管以前的歐陽智,只管如今的歐陽智。」
    
      歐陽德道:「不錯,」
    
      關山月道:「你又怎麼知道,歐陽智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
    了?」
    
      歐陽德道:「我當然知道,若歐陽智還是以前的歐陽智,這些人斷不敢齊來找
    他尋仇。」
    
      關山月道:「歐陽智跟以前有所不同,不是以前的歐陽智,原因不是只有一樣
    。」
    
      歐陽德道:「對歐陽智來說,都只有一樣,那就是不夠很了,不夠狠了就是不
    夠壞了,只要他不夠壞了,就是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了。」
    
      關山門道:「所以你才管。」
    
      歐陽德道:「不錯,但是我卻來遲了一步,蒼天沒給他回頭的機會,或許他造
    的罪孽太重,足為後來者戒!」
    
      關山月道:「你來遲了一步?」
    
      歐陽德道:「這些人已經都踏上了歸路,作鳥獸散了,不是已經報仇得手了麼
    ?」
    
      關山月道:「我又明白了,所以你殺了這些人,只要是讓你碰上的,一個不留
    。」
    
      歐陽德眉宇間泛現煞氣,凜人:「不錯!」
    
      關山月道:「只要是從歐陽智住處來的,也一個不留?」
    
      歐陽德道:「不錯。」
    
      關山月道:「那沒走這條路,沒讓你碰上的呢?」
    
      歐陽德道:「那是他命大些,就讓他多活些時間,不過,多活不了多久,我會
    在最短時日內,一一找到他。」
    
      關山月道:「所以你也要殺這位跟我?」
    
      歐陽德道:「你明白了。」
    
      關山月道:「我明白,你不明白,難道走這條路,又是從歐陽智住處來的人,
    都是去找他尋仇的?」
    
      歐陽德道:「這就是讓你說我魯莽的道理所在?」
    
      關山月道:「如今你也明白了。」
    
      歐陽德道:「你二人跟這些人一樣,走的是這條路,也跟這些人一樣,是從歐
    陽智的住處來,不是跟這些人一樣,是去找歐陽智尋仇,還能幹什麼去?」
    
      孫美英說了話:「難道就不能是去管閒事,救你那兄弟的?」
    
      歐陽德目光一凝:「是去管閒事,救歐陽智的?」
    
      他還是說「歐陽智」,不說「我那兄弟」。
    
      或許,他認為歐陽智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了,還沒有到讓他滿意的程度。
    
      孫美英道:「難道不對?」
    
      歐陽德道:「據我所知,江湖上、武林中,還沒有會管這個閒事,救歐陽智的
    人。」
    
      可見以前的「二煙袋」歐陽智,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關山月說了話:「怎麼沒有,你不就趕來了麼?」
    
      孫美英道:「對!」
    
      歐陽德道:「我不同,我是認為他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了
    。」
    
      關山月道:「這位跟我是半路上聽說趕來,發現他打算先遣散府裡男女下人,
    然後再一一償債,不累及無辜這一念善心,所以管這個閒事,伸手救他。」
    
      歐陽德道:「怎麼說?他打算先遣散家裡的男女下人,然後再一一償債?」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老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道:「我沒有來錯,他是跟以前有所不同了
    ,已經不是以前的歐陽智了……」一頓,接問:「他是不是如願先遺散下人了?」
    
      關山月道:「他讓管家出來求這些人,這些人不答應,只許遣散男僕,女子一
    個都不許走。」
    
      歐陽德道:「這是為什麼?」
    
      孫美英道:「還用問?想也知道!」
    
      歐陽德老眼寒芒暴射:「這些人還不該死麼?該萬死!」
    
      孫美英道:「沒人說這些人不該死,沒人怪你殺這些人,是怪你魯莽……」
    
      歐陽德道:「這些人該死,該萬死,你二人自也一樣!」
    
      孫美英雙眉一揚:「跟你說了半天了,難道你沒聽見?」
    
      歐陽德道:「我聽見了,字字聽的清楚,」
    
      孫美英道:「那你還……」
    
      歐陽德道:「那是你二人說的。」
    
      孫美英道:「我明白了,你不信。」
    
      歐陽德道:「好死不如賴活,螻蟻尚且偷生,江湖上、武林中,還沒有不貪生
    怕死的人!」
    
      孫美英臉色變了。
    
      關山月適時道:「你我已經過了一招了,就憑我那一招,你認為有必要編假話
    哄騙你麼?」
    
      孫美英道:「用腦筋想想。」
    
      歐陽德沒說話,可也沒動手。
    
      孫美英道:「這是這位有本事防身,不然這位跟我不就跟地上這些人一樣了麼
    ,說你魯莽,難道錯了?」
    
      歐陽德說話了,說的卻是這麼一句:「你我不過只過了一招。」
    
      孫美英兩眼猛睜:「你怎麼是這麼個人?還稱俠?」
    
      關山月道:「那就再過兩招看看,看看我是不是需要編假話求活保命。」
    
      歐陽德沒說話,卻出了手,又是大煙袋鍋閃電般疾點關山月心窩,又是簡單、
    平常的一招。
    
      同樣的一招,威力可不一樣了,這回帶著的勁風吹起了關山月的衣袂,吹得孫
    美英秀髮飛舞、衣袂狂飄,幾乎站立不穩,這不是平常的一招。
    
      這該是石破天驚的一招。
    
      那大煙袋鍋這一擊,應該力不可擋,無堅不摧,恐怕山都會為之崩塌一角!
    
      關山月神情一肅,也出手了,也還是那一招,指掌去封大煙袋鍋。
    
      只是,歐陽德這回沒讓關山月封住他那碩大無朋的大煙袋鍋,突然變招,大煙
    袋鍋由一變三,分點上、中、下三路。
    
      威力不減,點勢不變,大煙袋鍋由一個增為三個,而且分取上、中、下三路。
    
      哪是虛?哪是實?
    
      哪是真?哪是假?
    
      關山月也變了招,右腕微震,手掌竟也由一變為三,分別去封上、中、下三路
    襲來的三個大煙袋鍋。
    
      又是哪是虛?哪是實?
    
      又是哪是真?哪是假?
    
      歐陽德沒再變招,一聲冷笑,大煙袋鍋硬迎關山月的右掌。
    
      關山月也沒變招,右掌硬迎大煙袋鍋。
    
      硬碰硬了!
    
      剎時間,煙袋鍋跟手掌接實。
    
      未聞聲響,不見勁氣。
    
      煙袋鍋與手掌,都由三合而為一,抵在了一起。
    
      牢牢抵在了一起,像是黏在了一起。
    
      拼內力了!
    
      關山月、歐陽德都神情肅穆,互相凝視,兩雙眼都不眨一眨!
    
      好靜,靜得幾乎令人窒息!
    
      未聞聲響,不見勁氣,但孫美英卻感覺得到,關山月與歐陽德之間,力道四溢
    ,逼得她站立不穩,不得不住後退出了好幾步。
    
      孫美英為之心驚膽戰!
    
      她沒想到,這一招會變成了拼內力。
    
      她知道,拼內力後果不堪設想,一旦分出勝負高下,勝的一方若不能拿捏得十
    分準,及時散力收手,敗的一方非受嚴重內傷不可。
    
      片刻工夫之後,關山月衣袖起了輕顫,歐陽德卻是右臂微抖。
    
      關山月額上微濕。
    
      歐陽德額上見了汗珠。
    
      關山月右臂輕顫,衣袖明顯抖了起來。
    
      歐陽德右臂抖得更厲害了,都能聽得見聲響?
    
      關山月額上見了汗珠,歐陽德額上的汗珠流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大煙袋鍋跟手掌突然分開了。
    
      砰然一聲,大煙袋鍋落了地,砸碎了地上的石頭,把地上砸了一個坑!
    
      關山月緩緩垂下了右掌。
    
      歐陽德老臉發白,鬚髮抖動。
    
      關山月臉色有點凝重,人相當平靜。
    
      孫美英高懸的一顆心落了下去。
    
      她為什麼會這樣,關山月要是落敗受傷,對她來說,應該是好。
    
      也許是她總是關山月一邊的,自然反應吧!
    
      關山月說了話:「怎麼樣?」
    
      歐陽德表情奇異,目光也奇異,緊盯關山月,也說了話:「你的修為,遠遠超
    過了你的年紀……」
    
      關山月道:「這麼說,不必再試了?」
    
      歐陽德道:「不必,你為什麼不傷我?」
    
      關山月道:「我跟你沒有仇。」
    
      歐陽德道:「可是,我要殺你。」
    
      關山月道:「那是因為誤會。」
    
      歐陽德話鋒轉了:「我來遲了一步,你二人呢?」
    
      看來他是相信了。
    
      關山月道:「這位跟我,來得不遲。」
    
      歐陽德道:「你二人來得不遲?」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道:「你救了歐陽智跟他女兒?」
    
      他女兒?不說我侄女兒!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道:「那麼,這些人怎麼個個全身而退?」
    
      關山月道:「我傷了四個,這些人不敢再留,我不願傷人太多,就讓這些人走
    了。」
    
      這是實情。
    
      歐陽德道:「這些人不是已經報仇得手,作鳥獸散了?」
    
      關山月道:「不是。」
    
      歐陽德道:「那也沒什麼,論這些人往昔的作為,個個死有餘辜。」
    
      不免是為他殺了這些人找理由。
    
      可是,根據關山月跟孫美英的所見,以及聽歐陽智所說的,恐怕也是實情。
    
      關山月沒說話。
    
      歐陽德道:「你真救了歐陽智跟他女兒了?」
    
      似乎還不放心。
    
      關山月道:「歐陽家宅院已經離此不遠了,你何不去看看?」
    
      孫美英道:「這位讓令弟盡快遣散下人,攜女遠走高飛,要去快去,遲了恐怕
    見不著他父女。」
    
      歐陽德目光一凝:「這是……」
    
      孫美英道:「令弟,這位跟我,都認為仇家不會死心,不會善罷甘休,還會捲
    土重來,令弟他悔恨往昔作為,只願還債,不願再欠新債,這位跟我只有勸他攜女
    避仇。」
    
      歐陽德目光一凝:「不會就算我去得早也見不著他父女吧?」
    
      孫美英臉色一變,道:「令弟怎麼沒有提起,你是這麼個人?你稱得什麼俠…
    …」
    
      關山月道:「芳駕,這倒沒什麼,事關手足至親,難免特別慎重……」一頓,
    向歐陽德:「要是真如你所疑,這位跟我還會讓你去看看麼?而且,就你我試了兩
    招的結果,這位跟我也沒有必要非讓你相信,不是這些人一路,而是救了令弟父女
    不可,是麼?」
    
      還真是!
    
      腦筋再不濟的人,也應該能悟出這個道理來了,除非他不講理,不願去悟這個
    理。
    
      歐陽德道:「只要你二人真救了歐陽智跟他女兒就行了,我不必去看了,你二
    人可以走了!」
    
      許是悟出這個道理了。
    
      可是還真是怪,連一個謝字都沒有。
    
      關山月沒動,道:「智老悔恨往昔的作為導致兄弟如同陌路,多少年不相往來
    ,引為此生一大憾事:如今都這麼大年紀了,智老也已經大徹大悟了,你既為救他
    父女來到此地,近在咫尺,就不能趕去兄弟見個面麼?」
    
      關山月卻一念善心,還要做好事,要撮合這對老兄弟手足團圓。
    
      歐陽德神色微冷,道:「不必了,這麼多年不見、不來往,已經習慣了!」
    
      好,讓關山月碰了個釘子。
    
      關山月倒沒怎麼樣。
    
      孫美英可忍不住了,高揚了柳眉,圓睜了杏眼:「你究竟稱得什麼俠?以往你
    不認這個兄弟還有可說,如今智老已經大徹大悟了,也悔恨兄弟如同陌路,多年不
    相往來,你都到他家門口了,還不肯去跟他見個面,怎麼,他會辱沒你這個稱俠的
    兄長麼?」
    
      歐陽德臉色也變了:「反正姓歐陽的家務事,外人管不著!」
    
      孫美英一聽這話更火,臉色大變,就要發作。
    
      關山月攔住了,道:「芳駕,他說得是,這是他兄弟間事,你我可以進言,但
    不能相強,走吧!」
    
      孫美英忍住了,跟關山月正要走。
    
      歐陽德忽然煙袋一抬,攔住:「慢著!」
    
      關山月跟孫美英停住了。
    
      歐陽德目現寒芒,緊盯關山月、孫美英:「你二人這是走這條路去?」
    
      孫美英沒答理。
    
      關山月道:「正是。」
    
      歐陽德一指關山月、孫美英背後的來路:「你二人這是走這條路來?」
    
      孫美英仍沒答理,關山月道:「正是。」
    
      歐陽德道:「路只有一條,從『陝西』到『四川』,你二人從『陝西』什麼地
    方來?」
    
      關山月道:「『西安』『留村』。」
    
      歐陽德老眼寒芒外射:「『西安』『留村』?」
    
      關山月道:「正是。」
    
      歐陽德道:「你二人到過『西安』『留村』,是從『西安』『留村』來的一男
    一女。」
    
      這是說……
    
      孫美英搶著說了話:「也是,怎麼樣?」
    
      歐陽德道:「你這是明知故問。』
    
      孫美英道:「難不成你也想要什麼『子房寶典』?」
    
      歐陽德道:「你這是多此一問!」
    
      怎麼會有這種事!
    
      孫美英氣得臉色又變了,戟指歐陽德:「這位跟我救了你兄弟父女,你連個謝
    字都沒有,反倒跟這位跟我要起什麼『子房寶典』來了……」
    
      歐陽德道:「你二人救的是他父女,我要『子房寶典』,兩回事,他父女欠你
    二人,我不欠。」
    
      孫美英又戟指:「你還算人……」
    
      關山月抬手攔住,道:「你的修為在江湖上、武林中,已是少有敵手,還要『
    子房寶典』?」
    
      歐陽德道:「學無止境,活到老,學到老。」
    
      關山月道:「留侯不是個習武的人。」
    
      歐陽德道:「張子房練劍、練氣,兩者皆有大成。」
    
      關山月道:「你是說,『子房寶典』就是留侯練氣、練劍,兩者大成之秘笈?」
    
      歐陽德道:「難道你不知道?」
    
      關山月道:「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
    
      歐陽德道:「凡知道『子房寶典』的,都知道。」
    
      關山月道:「看來只有我不知道,我跟你說這件事……」
    
      歐陽德道:「你要跟我說什麼事?」
    
      關山月把歐陽智茶棚要奪「子房寶典」的事說了。
    
      聽畢,歐陽德冷然道:「怎麼,歐陽智他也奪過『子房寶典』?」
    
      關山月道:「不錯。」
    
      歐陽德道:「奇珍異寶,唯有德者方能居之,他也配!」
    
      孫美英道:「我看他比你配。」
    
      歐陽德像沒聽見,道:「你跟我說過,只是讓我知道歐陽智也曾經要奪,讓我
    知道『子房寶典』人人想奪?」
    
      孫美英道:「只是讓你知道,你不如你兄弟。」
    
      歐陽德仍然聽若未聞,關山月說了話:「只是讓你知道,留侯當初沒有遺留什
    麼『子房寶典』。」
    
      歐陽德道:「是麼?」
    
      關山月道:「智老信了。」
    
      歐陽德道:「歐陽智容易騙,我不容易騙。」
    
      孫美英道:「所以說你不如你兄弟,你甚至不如你侄女兒。」
    
      歐陽德還是像沒聽見。
    
      關山月道:「這麼說,你是不信?」
    
      歐陽德道:「你多此一問。」
    
      關山月道:「也就是說,你非要從這位跟我手裡,奪什麼『子房寶典』不可了
    ?」
    
      歐陽德道:「你還是多此-問。」
    
      關山月道:「對你來說,多此兩問要比少此兩問好。」
    
      歐陽德道:「什麼意思?」
    
      關山月道:「給你機會,讓你三思,也是提醒你,這種事該不該,能不能做。」
    
      歐陽德道:「不妨告訴你,我也是追那一男一女來的,既然那一男一女就是你
    二人,這是天意,『子房寶典』該歸我,我豈肯失之交臂,當面錯過?也不敢違背
    天意。」
    
      孫美英道:「煞星罩命,在劫難逃,我看天意是讓你傷在此地。」
    
      歐陽德臉色變了一變,可就是不理孫美英。
    
      關山月道:「就因為那一男一女是這位跟我,你也要下手搶奪?」
    
      歐陽德道:「那一男一女是你二人怎麼樣?那一男一女是你二人正好。」
    
      關山月道:「也當真不念這位跟我,救你兄弟父女之情?』
    
      歐陽德道:「我剛說過,他是他,我是我,你二人救的是他父女,不是我,你
    二人救他父女,我要奪『子房寶典』是兩回事。」
    
      孫美英道:「這種人不配稱俠,根本就不是人,你不用再為智老父女苦口婆心
    了,沒有用的。」
    
      她知道關山月的用心。
    
      關山月道:「那就真如這位所說,煞星罩命,在劫難逃,天意要你傷在此地了
    。」
    
      歐陽德冷笑:「你真以為試那兩招,就分出你我的勝負高下了?」
    
      關山月道:「看來難免要多試幾招。』
    
      歐陽德道:「當然,『子房寶典』比什麼都要緊。」
    
      關山月道:「比幾十年的修為、得來不易的名聲,甚至性命,都要緊?」
    
      歐陽德道:「你太囉唆了。」
    
      孫美英道:「我有同感,不用費唇舌、費心了,你我還有正事待辦,這種人少
    一個,對江湖、對武林都好!」
    
      歐陽德兩眼突然厲芒暴射,道:「我忍你許久了,你頭一個死!」
    
      大煙袋一舉,當頭就砸!
    
      孫美英知道擋不住,接不下這一砸,她只有忍氣閃退。
    
      豈知大煙袋突然一長,孫美英雖然閃退,卻仍沒能脫出大煙袋的致命威力範圍
    ,碩大的煙袋鍋帶著千鈞力,強勁風,向著她當頭砸下。
    
      關山月橫跨一步到了,凝七成力,一掌拍出,正中大煙袋鍋。
    
      悶雷似的一聲響,大煙袋鍋落勢走偏,往一旁蕩去。
    
      歐陽德身軀震得一晃,為之心驚,想沉腕變招,煙袋鍋既大又重,加上關山月
    的七成真力,他竟收不回來,只能讓煙袋鍋停住斜蕩之勢。
    
      就這工夫,關山月舉步跨前,又一次凝力七成,一掌劈向煙袋桿。
    
      這一掌是劈,不是拍。
    
      歐陽德勉力好不容易停住煙袋鍋的斜蕩之勢,哪還有力或動、或收大煙袋躲這
    一掌?
    
      「喀喳!」一聲大響,那通體烏黑、兒臂粗細,不知是何物製成的煙袋桿,竟
    遭關山月力凝七成的一掌,硬生生劈斷!
    
      大煙袋鍋砰然落地,地皮為之顫動。
    
      歐陽德手裡握著半截斷煙袋桿,震得一連退了好幾步才拿樁站穩,為之駭然,
    眼圓睜,鬚髮抖動,連話聲都起了輕顫:「你、你、你能斷我的『苗疆』鐵竹煙袋
    桿!」
    
      原來他這根通體烏黑,兒臂粗細的煙袋桿,竟是「苗疆」鐵竹製成。
    
      「苗疆」鐵竹產自「苗疆」,普天下也只有「苗疆」產這種鐵竹。
    
      顧名思義,可知其竹堅硬如鐵,一般刀劍動不了它分毫,而且它�U性特大,從
    它可以支持那麼大、那麼重一個煙袋鍋,就可想而知。
    
      如今竟讓關山月一掌劈斷了,難怪歐陽德為之駭然。
    
      孫美英驚魂甫定,驚怒接話:「我就說你煞星罩命,在劫難逃,天意要你傷在
    此地。」
    
      歐陽德顫聲道:「後生,這煙袋是我成名兵器,跟了我幾十年……」
    
      關山月道:「要緊?」
    
      歐陽德道:「當然!」
    
      關山月道:「心疼?」
    
      歐陽德道:「廢話!」
    
      關山月道:「比『子房寶典』要緊?」
    
      歐陽德沒說話,渾身俱顫,簌簌作響。
    
      孫美英道:「天作孽,猶可救,自作孽,不可活!」
    
      歐陽德厲喝:「住口!」
    
      一口鮮血噴出,身軀一陣晃動。
    
      這是因為心疼,也氣急攻了心。
    
      孫美英道:「難道我說錯了你?片刻工夫之前,這位是怎麼苦口婆心說你?你
    一句也聽不進,為兩字貪婪,不顧救弟之情,不惜殺人,非要搶奪一個子虛烏有之
    物,不是自作孽不可活是什麼?我還是那句話,你根本不是人,少一個,對江湖,
    武林都好!」
    
      歐陽德身軀又是一陣顫抖,也又是一次聽若無聞,他轉望關山月道:「你又一
    次可以傷我沒傷我,為什麼?」
    
      關山月道:「頭一次是念你因手足至親,特別慎重,這一次也是念你是智老的
    兄長。」
    
      孫美英道:「總而言之,都是為了你兄弟,你都已經到了門口,卻還不願意去
    見他一面,讓兄弟和好,手足團圓,你慚愧不慚愧?」
    
      歐陽德沒說話,身軀顫抖加劇。
    
      恐怕他也說不出話來了。
    
      關山月道:「你可以走了。」
    
      歐陽德嘴張了幾張,終於說出話來了,話聲也帶著顫抖:「歐陽德從此退出江
    湖,從此再也沒有『大煙袋』這一號了!」
    
      他轉身走了,步履雖然不慢,但卻相當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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