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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 海 江 湖

                   【第 二 章】
    
      這個人,是個年輕人,很年輕,恐怕最多不過二十歲。 
     
      他,穿一件海青長袍,外罩緞子面子鑲邊兒,暗紅色的小坎肩,衣著派頭像個 
    富家公子哥兒。 
     
      他,玉面朱唇,劍眉鳳目,不但白淨俊逸,而且肌膚嬌嫩得賽過大姑娘,人長 
    得也像個富家公子哥兒,可卻比一般富家公子哥兒多了股逼人的英氣,甚至,找遍 
    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一個富家公子哥兒比他俊的。 
     
      三爺猛一怔,張開的嘴一時沒能閉上。 
     
      從外頭跑進來個車把式打扮的壯漢,邊跑邊嚷:「朋友,你怎麼不等,自己闖 
    進來了……」 
     
      畢竟還是大爺鎮定,擺手沉喝:「不許無禮,出去。」 
     
      那名車把式一怔,二話沒說,一躬身,連忙退了出去。 
     
      三爺這時已定過了神,一聲:「朋友!」腳底下就要往外迎。 
     
      二爺忙道:「老三。」 
     
      三爺停住了。 
     
      大爺迎前兩步凝目望年輕人:「這位……」 
     
      年輕人微一抱拳:「三位,我姓李,舍妹前不久才搭貴車行的車……」 
     
      就這麼一句,聽得龍家三兄弟心神大震。 
     
      三爺脫口叫道:「原來是李家……」 
     
      大爺臉色一整,忙抱雙拳,一聲:「李少爺,請進。」 
     
      隨即側身擺手,一付恭謹神色。 
     
      二爺跟三爺也忙讓開了門路。 
     
      年輕人謙恭有禮,謝了一聲,一撩長袍下擺,邁步進了堂屋。 
     
      人長得好,連舉止都是瀟灑的。 
     
      大爺又肅然舉手:「李少爺,請坐。」 
     
      年輕人道:「謝謝,不坐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二爺道:「李少爺,您來得正好,暫時恐怕您不能走,我們兄弟三人有急要大 
    事面稟。」 
     
      三爺剛猛,但剛猛並不表示粗魯,他突然道:「二哥,慢著,先弄清楚……」 
     
      年輕人截口道:「三爺,李家並沒有什麼不得了,不至於有人冒充,舍妹來的 
    時候,還帶了家父一封信,不會錯吧?」 
     
      二爺道:「這就不會錯了。」 
     
      大爺道:「李少爺,您真的來得正好,我們三兄弟正愁沒辦法給府上報信兒去 
    。」 
     
      年輕人道:「所以現在我來了,為的就是這件事,車隊出事的事。」 
     
      龍家三兄弟猛一怔。 
     
      二爺道:「李少爺,府上知道了……」 
     
      年輕人道:「是的。」 
     
      三爺道:「人車都已經回了山海關,當時又沒外人看見,府上是怎麼知道的?」 
     
      年輕人道:「恕我不便奉告,這也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我來聽一聽出事的時 
    地跟經過,俾便營救舍妹。」 
     
      三爺要說話,大爺卻把二全叫上來,道:「李少爺,他是押車的弟兄,唯—幸 
    保性命,帶話回來的。」 
     
      一頓,回望二全道:「二全,把經過面稟李少爺。」 
     
      叫二全的車把式從頭到尾,又把喜峰口外出事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年輕人神色鎮定,一點變化沒有。 
     
      等到二全把話說完,他才不慌不忙的問道:「不知道那個人的姓名、來處,只 
    看見他有一張慘白的臉?」 
     
      叫二全的車把式忙應道:「是的。」 
     
      「那個人的一身武功詭異而高絕?」 
     
      「李少爺、不是我說,也不怕您笑話,那個人的武功,簡直就高得嚇人,根本 
    就像邪法兒。」 
     
      「也不知道他往哪兒去了?」 
     
      「是的。」 
     
      「他讓你帶話回來,讓李家人找他要人?」 
     
      「是的。」 
     
      年輕人沉默了。 
     
      大爺肅然抱拳:「李少爺,李姑娘遭劫的事,好歹現在您李家人已經知道了, 
    我們兄弟三個不敢多說什麼,再說什麼也於事天補,請您回府代為奉知三太爺,我 
    們兄弟三個不惜一切也要……」 
     
      年輕人抬手攔住了大爺的話:「龍大爺,家父命我前來,並不是要我來問明經 
    過之後趕回去稟報的。」 
     
      「那麼您……」 
     
      年輕人道:「家父要我面告三位,不管舍妹出了什麼事,都由李家人自己應付 
    ,請貴行上下不要插手。」 
     
      龍家三兄弟一怔。 
     
      三爺忙道:「這……」 
     
      年輕人道:「三位,現在事情更明顯了,那個人找的只是李家人,也就是說他 
    是衝著李家人來的。」 
     
      二爺道:「話是不錯,可是李姑娘坐的總是龍家車行的車。」 
     
      年輕人道:「應該說是李家人連累了貴車行。」 
     
      大爺忙道:「李少爺,您千萬可別這麼說,只要客人搭上了龍家車行的車,龍 
    家車行就要負責他人跟財物一路平安,不管是誰,何況是李姑娘,更何況又有三太 
    爺的手諭……」 
     
      年輕人道:「龍大爺,家父命我轉知貴車行上下不要插手,還希望三位能夠… 
    …」 
     
      三爺道:「李少爺,龍家車行的弟兄,也傷在那人手下九個。」 
     
      年輕人道:「如果是為這,貴車行堅持偵凶、懲凶,我不便攔阻,但是我要直 
    言一句,要是那人的武功真如這位弟兄所說,應該是真的,因為放眼當今,能這麼 
    輕易制住舍妹的人,沒幾個,那麼合貴車行之力,恐怕也是以卵擊石,那是白賠性 
    命,太不值得。」 
     
      二爺肅然道:「話是不錯,可是龍家車行近二十年的威名……」 
     
      年輕人道:「龍二爺,聲名固然重逾性命,但是現在的龍家,並不只你們三位 
    。」 
     
      不錯,還有家眷,還有妻兒。 
     
      二爺為之臉色一變,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年輕人接著又說了話,但是話鋒已經轉了:「我請問,當初舍妹到貴車行來搭 
    車,都有誰知道這件事?」 
     
      大爺龍行空目光一凝,道:「李少爺,您是說……」 
     
      「龍大爺!」年輕人道:「李家早在二十年前即已遷離遼東,從那個時候起, 
    李家人就沒在江湖上出現過,那個時候,我跟舍妹都還沒有出生,所以武林中、江 
    湖上,絕不可能有人認識舍妹。這次來山海關搭車,如果不是舍妹攜有家父的親筆 
    函件,三位也不會知道她就是當年遼東李家的人,是不是?」 
     
      龍行空一點頭道:「不錯。」 
     
      二爺龍行雲忙道:「李少爺是說龍家車行有人……」 
     
      三爺龍行雨臉上變了色,絡腮鬍為之抖動:「李少爺,龍家車行的弟兄,都是 
    在車行多年的老人,我龍老三可以擔保……」 
     
      年輕人淡然道:「三爺不要誤會,也不要動意氣,我這是就事論事,就我剛才 
    所說,照三爺你看,武林之中、江湖此處缺四頁第二個來自東邊「山海關」方向。 
     
      乍現時,還是個小黑點,不過轉眼工夫,已清清楚楚現出人來了。 
     
      好快! 
     
      快麼?似乎不然。 
     
      仔細看,這個人的步履之間,幾乎跟常人沒什麼兩樣。 
     
      可是,怎麼由一個小黑點,轉眼之間就現出整個人來了呢? 
     
      這個人,是個相當俊逸不凡的年輕人。 
     
      正是去過「山海關」龍家車行的那位李少爺。 
     
      自然,他看見了亭子裡那位閉目盤膝的道姑。 
     
      亭子本就是供人歇腳的,有人在亭子裡歇腳,不足為怪。 
     
      僧、道遊方各處,在這條路上碰見個道姑歇腳,這也不足為怪。 
     
      但,怪的是這麼一位氣度高華的美道姑,卻不多見。 
     
      年輕人不由的多看了一眼,也僅只是多看了一眼,隨即他就轉眼回收目光打算 
    繼續趕他的路。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清越佛號,從小亭裡響起:「無量壽佛,好高絕的『天龍 
    身法』!」 
     
      年輕人身軀一震,硬生生收勢停步,霍地轉臉望小亭,小亭裡的道姑已睜開兩 
    眼,一雙鳳目,黑白分明,但目光卻明亮懍人。 
     
      他道:「仙駕認得『天龍身法』?」 
     
      美道姑一雙目光緊盯在他臉上,道:「『天龍身法』,當年遼東李家三大傲世 
    絕藝神功之一,已經近二十年不現江湖了,沒有錯吧?」 
     
      年輕人身軀再震:「仙駕既認得『天龍身法』,必是李家故人,容我請教……」 
     
      美道姑截口道:「出塵,你未必聽說過。」 
     
      年輕人還真沒聽說過,為之微一怔。 
     
      美道姑又道:「其實,我的名號無關緊要,看你的年歲,應是李家第三代,李 
    家第二代兄弟三人,你是……」 
     
      年輕人神色一肅:「家父諱紀珠。」 
     
      美道姑一雙鳳目倏現異采,神情也微一陣激動:「原是當年李三少跟芙蓉姑娘 
    的少爺,令尊、令堂近年來可安好?」 
     
      年輕人身軀巨震:「多謝仙駕,兩位老人家安好,聽仙駕的口氣,似乎跟家父 
    母很熟?」 
     
      美道姑立即恢復平靜,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呢?」 
     
      年輕人欠身道:「晚輩李玉麟。」 
     
      美道姑鳳目深注,微微點頭:「這個名字起得好,人如其名,當真李家的玉麒 
    麟……」 
     
      年輕人李玉麟道:「仙駕……」 
     
      美道姑微一搖頭:「三清弟子出家人,往事不提也罷,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 
    在這兒等的,就是當年遼東李家的人。」 
     
      李玉麟為之猛一怔。 
     
      美道姑道;「你信麼?」 
     
      李玉麟微一定神,他倒沒表示信與不信,問道:「仙駕,李家人近二十年絕跡 
    江湖……」 
     
      美道姑道:「我知道你不信,其實這也難怪,李家絕學冠宇內,論文,子弟也 
    個個胸蘊淵博,才高學富,讀書人豈能輕信怪力亂神,不錯,李家人是絕跡江湖幾 
    近二十年,不過我要告訴你,二十年後的今天,你並不是第—個現身江湖的李家人 
    ,你信是不信?」 
     
      美道姑話裡有話,弦外有音。 
     
      李玉麟聽得心神猛震,急道:「仙駕……」 
     
      美道姑截口道:「先告訴我,你現在相信了沒有?」 
     
      李玉麟忙道:「我……」 
     
      美道姑道:「二十年前,我跟令尊、令堂訂交於京師;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在 
    此地等到的李家人,是他們兩位的後人,李家的第三代,論起來,你晚我這個三清 
    弟子出家人一輩。 
     
      李玉麟耳聞此言,就要改口說話,但突然腦際靈光電閃,急道:「仙駕可是當 
    年那位萬……」 
     
      萬宇甫出口,美道姑立即截口:「記得我剛跟你說過,三清弟子出家人,只有 
    如今與將來,沒有過去,我的過去,不提也罷。」 
     
      李玉麟忙道:「是,那麼仙駕……」 
     
      「告訴我,你信了沒有?」 
     
      李玉麟忙道:「晚輩不敢再不信。」 
     
      美道姑微一點頭,道:「那就好,我就沒有白誤清修、白跑到這兒等你李家人 
    。」 
     
      李玉麟忙又道:「仙駕所說,晚輩並不是二十年後的今天,第一個現身江湖的 
    李家人,指的可是舍妹?」 
     
      美道姑道:「你以為我指的是誰?除非,李家另外還有別個我不知道的,二十 
    年後的今天,已經在江湖上出現過了。」 
     
      李玉麟忙道:「沒有……」 
     
      美道姑道:「那麼,我指的就不是別人,是不是?」 
     
      李玉麟道:「舍妹搭乘『山海關』龍家車行的車,在『喜峰口』外甫自遭劫失 
    蹤……」 
     
      美道姑道:「你又以為我在這兒等李家人,為的是什麼?」 
     
      這句話任何人都聽得懂,何況是李玉麟。 
     
      他心裡一跳,忙道:「請仙駕指點迷津。」 
     
      美道姑微一搖頭道:「我自誤清修,來到此地等李家人,為的就是這件事,奈 
    何我並不能指點你什麼迷津。」 
     
      李玉麟為之一怔:「仙駕這話……」 
     
      美道姑神情一肅道:「你應該懂事關天機四個字。」 
     
      李玉麟心頭震了一下,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美道姑又道:「我若是現在加以點破,洩露天機,誤我道業事小,加速其禍, 
    逆天行事,使得冥冥中注定事有所改變,我的罪過就大了……」 
     
      李玉麟道:「晚輩愚昧,不知仙駕這話……」 
     
      美道姑道:「你是不懂,人世間不懂、不明白的,又何止你一個?年輕人,我 
    只能告訴你,這件事有當年的因,才有今天的果,某個人的一念之誤,便導致了這 
    —代的情、孽、恩、怨。不過天心仁厚,令妹有驚,未必有險,兩代的情孽恩怨, 
    或許要在她一個人身上化解,所以,令妹的下落,只能靠你自己去找、去尋。還有 
    ,你李家雖然是漢族世冑,先朝遺民,但跟當朝愛新覺羅氏,卻有難以分開的關聯 
    ,這一代的你,也跟李家的上兩代一樣,必須要往京裡走一道,甚至,對愛新覺羅 
    氏,你比你的上兩代還要深入。」 
     
      李玉麟忍不住插口道:「仙駕……」 
     
      美道姑道:「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言盡於此,幫不上你別的忙,給你 
    一樣東西,或許對你能有些幫助,接住!」 
     
      她袍袖微展,一點烏光直奔李玉麟心口射到,其疾如電。 
     
      李玉麟忙抬手翻腕,一把抄住,那點烏光入握,他還沒有完全覺出那究竟是什 
    麼。 
     
      只聽美道姑道:「年輕人,緊記住我的話,你我後會有期。」 
     
      話落,她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李玉麟急叫道:「仙駕……」 
     
      美道姑臉色一寒,圓瞪一雙鳳目冷喝:「只為當年一段交情,我做的已經很夠 
    了,難道你非要誤我道業不成,難道沒有別人幫忙,這二十年後的江湖路,你李家 
    人就一步也走不得?」 
     
      李玉麟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時怔住了,眼睜睜看著美道姑道袍迎風,衣袂 
    飄飄,邁步出亭。 
     
      看上去,美道姑走得不徐不疾,但當轉眼工夫後,李玉麟定過神采,美道姑竟 
    已出百丈之外。 
     
      這美道姑究竟是何許人? 
     
      是不是他所想像的當年雙親在京訂交的那位故人? 
     
      那位寄身風塵中的奇女子? 
     
      如果不是她,這位美道姑又是何人? 
     
      如果真是她,她怎麼皈依三清,成為道家弟子? 
     
      她又怎麼能知過去未來,難道她真已得道,將登仙籍? 
     
      李五麟正自思潮洶湧,腦中閃電百轉,突然覺出手還握了樣東西。 
     
      忙攤手一看,手裡握的竟是塊非金非鐵,其色烏黑的牌子。 
     
      那面牌子只三寸見方,寸餘薄厚,上頭只攜刻著一顆虎頭,別的什麼也沒有。 
     
      這又是什麼? 
     
      李玉麟臉上一片茫然……. 
     
          ※※      ※※      ※※ 
     
      「通州」,這個地方不算小、但由於不遠的地方坐落著天子腳下的帝都——北 
    京城,也就顯不出它來了。 
     
      「通州」不是小地方,也挺繁華、挺熱鬧。 
     
      「通州」的熱鬧,在城門外就覺出來了,進出城門的數都數不清,車馬行人、 
    士農工商,讓人只覺得城門最好再寬上幾尺才夠用。 
     
      進得城門,看得更清楚,筆直的一條大街,兩邊的生意買賣鱗次櫛比,吃的、 
    住的應有盡有。 
     
      街上的行人,男女老幼,熙來攘往,趕會似的。 
     
      話聲、車馬聲,能震得耳鼓生疼。 
     
      這邊只有通州的一個城門,另外還有三個呢! 
     
      那兒都有要飯的、連帝都所在的京城都少不了,「通州」當然也不例外。 
     
      瞧!緊挨著城門兩邊的屋簷下,就擠著十幾二十個,有蹲著、有坐著的。 
     
      蹲的也好,坐的也好,都是一個德性,蓬頭垢面,穿一身破爛,逢人就伸手, 
    嘴裡頭全是滾瓜爛熟,說上百遍都一字不差的「央告詞兒」。 
     
      有施捨、有給的麼? 
     
      有,人心總是肉做的,誰能沒惻隱之心? 
     
      那一個個缺邊兒帶口兒的破碗裡,不時響起叮噹聲,一枚枚的制錢兒,不多, 
    可是從這時候要到晚半晌,明兒個一天的吃喝應該夠了。 
     
      除非哪一個想上館子裡叫幾個菜、弄半斤酒。 
     
      當然,有哪一個真能那麼樣吃喝,他也就算不得要飯的了。 
     
      只一枚枚的制錢兒? 
     
      有給得多的麼? 
     
      有,那得看運氣,看碰上的是什麼人。 
     
      這個十六七歲的小要飯,運氣就不錯,今兒個他碰上了好心的有錢大爺了。 
     
      「噹!」地一聲,小要飯的本來是苦著勝、瞇著眼,這—下,臉既不苦了,眼 
    也不瞇了,臉上換上來一付驚愕,兩眼瞪的雞蛋也似的。 
     
      不只是他,他的同行也一樣,個個一臉驚愕,個個瞪圓兩眼,有的瞪著小要飯 
    手裡舉著的那個破碗,有的瞪著那個好心的有錢大爺。 
     
      天!小要飯的破碗裡,竟是顆珠子,拇指般大小的珠子,不但晶瑩剔透,而且 
    還閃閃發光。 
     
      天!好心的有錢大爺,不是本城、外地的土紳員外爺,竟然是個公子哥兒似的 
    俊逸後生。 
     
      小要飯的本來哈著個腰,如今他霍地挺直了腰,嘴唇兒一動,剛想說話。 
     
      遲了,那位公子哥兒似的俊逸後生,居然只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這怎麼成,受人這麼大的施捨,要是連趕上去說聲謝都沒有,那還算人麼? 
     
      要飯歸要飯,要飯只是命窮,人家可不是不懂這個。 
     
      小要飯的腳下飛快,邁步跟了上去。 
     
      他的那些同行,一個沒動,只幾十道目光,跟那個小要飯的走了。 
     
      公子哥兒似的俊逸後生進了一條小胡同,小要飯的跟了進去,俊逸後生停步回 
    身,小要飯的立即曲一膝跪了下去。 
     
      破碗擱在面前地上,雙手舉著那顆珠子,不但是高舉過頂,而且是恭敬異常的 
    說了話:「本幫三代弟子汪秀,參見長老。」 
     
      公子哥兒似的俊逸後生怎麼成了長老? 
     
      只見俊逸後生神情一肅,伸雙手扶起了小要飯的汪秀道:「不敢當,兄弟請起 
    。」 
     
      汪秀剛在俊逸後生攙扶下站了起來,聞言一驚,忙道:「長老千萬別這麼叫, 
    折煞弟子。」唯獨昔年鐵霸王手下的人,卻不是弟子之力所能及,故此必得長老屈 
    駕分舵一趟。」 
     
      俊逸後生微一怔:「嗯!昔年鐵霸王手下弟兄的情形,這麼難打聽?」 
     
      汪秀道:「也不是難打聽,而是——弟子不知道該怎麼說好,請長老屈駕分舵 
    一趟就知道了。」 
     
      俊逸後生看了看汪秀,旋即點頭道:「說不得我只好打擾,只好勞師動眾了, 
    煩請兄弟帶路。」 
     
      汪秀一躬身:「不敢,弟子遵命。」 
     
      他橫跨一步,避開俊逸後生,邁步往胡同深處行去。 
     
      俊逸後生轉身跟了去。 
     
          ※※      ※※      ※※ 
     
      這兒是「通州」南城根兒。 
     
      一大片樹林緊挨著城牆,東西兩邊都是亂墳崗,野狗亂竄,狐鼠出沒,到處飄 
    揚著冥紙灰燼。 
     
      儘管是大白天,也難得看見人影。 
     
      本來嘛!誰沒事兒往亂墳崗跑? 
     
      可是…… 
     
      汪秀帶著俊逸後生,離那片密樹林還有十幾二十丈,路左亂墳崗裡突然竄起個 
    人,一掠便落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又一個要飯花子,手提一根打狗棒,年紀略比汪秀大上幾歲,比汪秀還腌臢, 
    但是身子精壯,兩眼開合之間,明亮逼人,一雙目光直盯著俊逸後生。 
     
      汪秀搶步上前,向那要飯的低低說了幾句。 
     
      那要飯的先是一臉驚容,繼而神情一肅,向著俊逸後生單膝落地,一拜而起, 
    然後轉身騰掠,兩三個起落便投進了密樹林。 
     
      汪秀向著俊逸後生一躬身:「樁卡弟子已先行通報,長老請。」 
     
      他又轉身帶路前行。 
     
      傻逸後生當然明白這個,一句話沒說,又邁步跟上。 
     
      十幾二十丈距離轉眼間,剛進樹林,只見通往林深處的一條小路上,一前一後 
    站著兩個要飯花子。 
     
      後頭一個,正是剛才先行入林通報的。 
     
      前頭一個,是十中等身材的中年花子,一頭亂髮,一臉刺蝟似的絡腮鬍,兩隻 
    既圓又亮的大眼,緊盯著俊逸後生。 
     
      汪秀又搶步上前,躬身一禮道:「師父,這位……」 
     
      中年花子抬手一攔,汪秀倏然住口,側身退向一旁,中年花子則緊盯著俊逸後 
    生:「容我請教。」 
     
      俊逸後生道:「不敢當,李,李玉麟。」 
     
      中年花子道:「據我所知,『窮家幫』信符從不外傳,只四十年前,幫中大長 
    老將信符奉贈代『日月令主』李,閣下……」 
     
      李玉麟道:「家祖諱燕月,曾代掌『日月令旗』。」 
     
      中年花子神情一肅:「請閣下請出長老信符。」 
     
      李玉麟翻腕托起了那粒珠子。 
     
      中年花子一見李玉麟掌心裡的那顆珠子,立即目閃寒芒,揚聲道:「『窮家幫 
    』二代弟子,義掌『通州』分舵雷驤,率三代弟子耿順,參拜長老。」 
     
      話落,他帶著身後花子單膝拜下。 
     
      李玉麟沒阻攔,他只一聲:「不敢當,分舵主及耿兄弟少禮。」 
     
      翻腕收起了珠子。 
     
      雷驤跟耿順一拜而起,然後側身後退,輕喝道:「汪秀帶路,長老請。」 
     
      恭應聲中,汪秀向李玉麟一躬身,邁了步。 
     
      李玉麟則側望雷驤:「敢請與分舵主並肩齊進。」 
     
      雷驤欠身道:「弟子不敢。」 
     
      李玉麟道:「分舵主,要是這算長老令諭呢?」 
     
      雷驤一怔,旋即道:「弟子不敢不遵。」 
     
      李玉麟微一笑擺手:「雷分蛇主,請!」 
     
      雷驤只得邁了步。 
     
      這條林中小路,婉蜒曲折,不但兩旁巨木夾道,而且一株株的樹幹前後都遮斷 
    了視線。 
     
      入林五六丈,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密林中央一片空地,足有近十丈方圓。 
     
      就在那片空地上,坐落著一座一明兩暗的石屋,許是因為長年不見天日,石屋 
    上佈滿了厚厚的青苔,簡直就是一座綠屋。 
     
      汪秀已經在石屋門前垂手恭立。 
     
      雷驤恭謹的將李玉麟讓入石屋,屋裡陳設很簡單,但是潔淨清爽,跟幾十人的 
    裝束打扮絕不相襯。 
     
      雷驤先把李玉麟讓入座,他帶著汪秀、耿順垂手侍立,就要說話。 
     
      李玉麟抬了手:「分舵主請坐。」 
     
      雷驤欠身道:「弟子不敢。」 
     
      李玉麟道:「分舵主要是老這樣,怎麼好說話。」 
     
      雷驤道;「禮不可廢,長老諒宥。」 
     
      「要是這也算是長老令諭呢?」 
     
      雷驤遲疑了一下:「弟子不敢不遵。」 
     
      邁前一步坐了下首,卻是正襟危坐,一臉肅穆。 
     
      李玉麟這裡剛要說話。 
     
      雷驤那裡卻先開了口:「長老來意,汪秀經由耿順已做稟報,打聽鐵霸王手下 
    弟兄現況,本分舵及弟子無能為力,還望長老諒宥。」 
     
      李玉麟為之一怔:「雷分舵主,這是為什麼?」 
     
      雷驤道:「剛才汪秀不敢面稟,『窮家幫』耳目遍佈,消息靈通,本分舵對『 
    通州』地面的動靜,可以說瞭若指掌,唯獨對昔日鐵霸王手下弟兄的現況與動靜, 
    卻一無所知,只因為鐵霸王為昔年北六省江湖道總瓢把子,總舵早有令諭,嚴誡北 
    六省各分舵招惹,而且這些鐵霸王昔日的手下弟兄動靜異常謹慎機密,從不外洩, 
    也從不與外人交往過密。」 
     
      李玉麟訝然道:「雷分舵主可知道,這又是為什麼?」 
     
      雷驤沉默了一下,道:「回長老,這或許跟鐵霸王當年在京遭到大內高手圍剿 
    遇害一事有關。」 
     
      李玉麟道:「要防他們也應該只防官家,怎麼連江湖同道也……」 
     
      雷驤道:「長老,如今的江湖道不比以往,胤禎老四即位之後,京城也好,普 
    天下也好,遍地密派耳目,嚴密監視異己,行動極其秘密、手段極其陰毒,任何人 
    都難以分清誰是官家耳目,誰是真正的江湖同道。」 
     
      李玉麟心神震動了一下,道:「這麼說,貴分舵連郝老三這個人也不知道?」 
     
      雷驤道:「本分舵只知道『通州』地面,昔日鐵霸王手下弟兄中有個郝大魁, 
    卻不知道他是不是長老所說的郝老三,更不知道他的行止動靜。」 
     
      李玉麟為之皺了眉。 
     
      他原以為,一趟「通州」,只動用「窮家幫」,找那個郝老三易如反掌。 
     
      他卻怎麼也沒想到,耳目遍佈、多知多曉的「窮家幫」,唯獨對昔日鐵霸王這 
    些手下弟兄的現況跟動靜,摸不著—點邊兒。 
     
      他這裡皺了眉。 
     
      只聽那裡汪秀說了一句話:「長老,要是想打聽這些人的動靜跟現況,只有— 
    個辦法。」 
     
      李玉麟忙抬眼道:「兄弟,什麼辦法?」 
     
      汪秀道:「找他們的人。」 
     
      李玉麟眉鋒又暗暗為之—皺,道:「他們不跟外人深交,而且對自己人的現況 
    跟動靜,也從不對外輕洩,消息靈通如貴幫者,都無從獲悉他們的情形,找他們的 
    人,又有什麼用?」 
     
      汪秀道:「長老,他們從不跟外人多來往,那只是對外人,您『遼東』李家當 
    年跟鐵霸王有一段不平凡的深厚交情,不應該算是外人。」 
     
      雷驤一點頭道:「汪秀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倒是可行,您『遼東』李家人,已 
    經是近二十年沒在江湖現身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您這麼個李家人已經到了『通州 
    』,要不然說不定他們早來找您了。」 
     
      李玉麟暗想:「如果這些鐵霸王昔日手下的弟兄,還念他們的總瓢把子跟李家 
    那一段不平凡的交情,那個身為鐵霸王昔年手下的郝老三,又怎麼會出賣他李家?」 
     
      不過,他也實在絕難相信鐵霸王昔年的手下弟兄,會做出這種出賣李家的事。 
     
      可是,根據龍家兄弟的說法,那個郝老三的來去,也的確可疑,而且,到目前 
    為止,所謂鐵霸王昔年手下弟兄,只是郝老三自己說的,究竟郝老三是不是鐵霸王 
    昔年手下弟兄,還未可知。 
     
      再說,這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應該追查,他到「通州」來的目的,不也就是 
    為追查郝老三這個人麼? 
     
      經過這麼一陣思忖之後,他道:「那麼,貴分舵可知道目下他們在『通州』共 
    有多少人,怎麼個找法?」 
     
      雷驤道:「這就容易了,分舵不知道他們目下在『通州』有多少人,可是確實 
    知道南門大街有個開茶館兒的,是昔年北六省豪雄、鐵霸王手下弟兄裡的一員。」 
     
      汪秀道:「這個人姓丁,是個回回,弟子可以帶長老去。」 
     
      李玉麟微一點頭道:「我這就去一趟看看,既是有地方可找,就不必麻煩兄弟 
    了。」 
     
      汪秀忙道:「長老千萬別這麼說,弟子怎麼敢當您這麻煩二字?」 
     
      李玉麟道:「貴幫主既有令諭……」 
     
      汪秀截口道:「幫主是有令諭,通令天下窮家幫,不許招惹鐵霸王當年這些手 
    下弟兄,不過如今是為長老您辦事兒,自是又當別論。」 
     
      李玉麟還待再說。 
     
      雷驤那裡微一笑道:「長老,汪秀最勢利眼,也最好事,您是李家人,又是本 
    幫長老,他早存巴結之心,而且這一趟保不定有什麼熱鬧可看,不讓他去他會難受 
    死,您還是讓他跑跑腿,替您帶個路吧!」 
     
      汪秀嘴一咧,笑了:「這才真是知徒莫若師。」 
     
      雷驤臉色微沉,喝道:「大膽,當著長老的面,你也敢放肆。」 
     
      李玉麟忙抬手一攔,笑道:「分舵主,人貴率真,我不慣俗禮,李家人也從不 
    拘小節,自來貴分舵到現在,只有剛才我才真正感受到心神為之一鬆,要是賢師徒 
    再把我當貴幫長老下去,難受死的就該是我了。」 
     
      汪秀又咧了嘴,耿順也笑了,連雷驤自己都忍不住了。 
     
      就在這頓時輕鬆的氣氛中,李玉麟帶笑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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