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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 海 江 湖

                   【第 九 章】
    
      「西山晴雪」,原是燕京八景之一。 
     
      其實,游西山,四季咸宜,風景各殊,春柳、夏花、秋楓、冬雪無一不可游。 
     
      甚至,以今夜來說,西山的夜色,有月時的夜色,也應該列為燕京美景之一。 
     
      京畿之景色,形勢天然,在北京城內者,以三海為勝,在近郊之暢春、圓明、 
    靜明、靜宜諸園為其骨幹。 
     
      這幾個地方集山、水、泉之精華,復經元、明、清三代之建設,其規模之宏偉 
    、景色之明麗,天下各處,無與倫比。 
     
      圓明園在西直門外海甸,自遼聖祖開泰年間起,歷代皇帝多樂在燕北勝區,營 
    建離宮,清初入關,為安撫人心,起初無意大興土木。 
     
      順治時,僅因明南海之子之舊,略事修葺。 
     
      自康熙二十三及二十八兩次南巡,憧憬於江南湖山之美、庭園之勝,因命在京 
    師海甸西舟陵畔,明武清侯李偉的清華園故址,興建「暢春園」,以為避喧聽政之 
    所。 
     
      後又改玉泉山之「澄心園」為「靜明園」,復建香山行宮為「靜宜園」,遂與 
    「暢春園」成鼎足之勢,已頗具規模,康熙四十八年又經改築,遂定名為「圓明園 
    」。 
     
      到了雍正踐祚,復又擴建了「圓明園」。 
     
      「靜明園」,則在玉泉山,「玉泉垂虹」又是「燕京八景」之一。 
     
      離西直門約十六里之多,離「萬壽山」僅數里之遙,大道廣畝,一路阡陌,左 
    山右水,風景之佳麗,皆薈萃於此。 
     
      玉泉山有如桂林之七星巖,拔地而起,周圍築有碧瓦紅垣,金章宗在此建有行 
    宮,名曰「芙蓉殿」。 
     
      至明、清兩代陸續經營,至康熙十九年大加興建,原名「澄心園」,三十一年 
    改稱「靜明園」,為內務府所管三山五園之一,列為內宮禁地。 
     
      從西郊而玉泉、萬壽、香山,再過「碧雲寺」,就是西山了。 
     
      西山,不是禁地,可是有一個地方等於是禁地,因為人不敢去,倒不是人跡難 
    至,而是害怕不敢去。 
     
      這個地方,就在一處山坳,裡頭有一座大塚。 
     
      這地方不是皇家陵寢所在地,可是這座大塚之建築、經營,較諸皇家陵寢毫不 
    遜色。 
     
      亂葬崗到處,一座巨塚有什麼好害怕的。 
     
      只因為這座巨塚鬧鬼,還不只一天了,也不只是傳說,有人親眼看見過,見過 
    的人,害了大病,不信邪非去看個究竟的,去幾個幾個有去無回。 
     
      從沒有人報官,因為誰都知道,報官沒有用,誰都知道,這座巨塚裡,葬的是 
    「福王府」老郡主玉倫的獨生女德瑾格格。 
     
      這位格格當年是怎麼死的,民間傳說紛紜,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是善 
    終。 
     
      不得善終,死為厲鬼,那是必然的。 
     
      所以,有鬼之說,是千真萬確的了。 
     
      就在今夜,這個有一彎鉤月的這時候,這座巨塚前突然飄來輕霧似的一條白影。 
     
      說是飄,毫不為過,因為白影是足不沾地,隨風飄行,而且極快,剛出現的時 
    候,在山坳口,只一眨眼,便已到了巨塚前。 
     
      說他像輕霧,也不為過,因為從頭到腳,白影被裹在一團薄薄的白霧之中,因 
    之,只看出他是個白影,其他的一概看不清楚。 
     
      白影停在了巨塚前,剛停下,身周的白霧消了,不,不是消散了,應該說被他 
    的身軀吸收,進入他的身軀不見了。 
     
      看背影,那是個身材頎長、挺拔的白衣人,看前面,他赫然竟是不久前剛在「 
    紫禁城」內跟黃衣人見過面的那位,白衣人叫他德俊騏。 
     
      蒼白、陰森、冷肅的德俊騏站立在巨塚前,身周的白霧剛不見,巨塚前那座巨 
    大墓碑,忽然緩慢橫移,使得巨塚上現出一個跟那座墓碑一般高矮、寬窄的黑忽忽 
    洞穴。 
     
      洞穴雖然黑,但藉著徽弱月色,仍可看出,有道石階直通往下。 
     
      德俊琪就飄進了洞穴,往下去不見了。 
     
      那座墓碑,又緩慢移回來合上,沒有一點縫隙。 
     
      如果這時候跟著德俊騏走,眼前、身周,是伸手難見五指的黑暗,就不知道德 
    俊騏他是怎麼走的。 
     
      也許是個有心人,留意腳下,那就會發現,石階是盤旋下降,整整一百級。 
     
      走完石階,是平坦的地面,像是一塊塊光滑的石頭舖成的。 
     
      很靜,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跟著德俊騏往前走,又會發現,路不是直的,成弧狀,他繞著走。 
     
      約摸百步,他停下了,剛停下,眼前立即有了火光,光亮來自身旁,起先是一 
    線,然後漸寬,到約莫一人寬窄,不動了。 
     
      既有光亮,任何人都看得見,立身處,是一條弧狀的通道,上下左右都是一塊 
    塊光滑的石頭舖砌的,映著光亮,明亮可以照人。 
     
      光亮,來自身旁石壁,石壁上有扇門戶,是一扇旋開的石門,光亮,柔和的光 
    亮,就從石門後射進了通道內。 
     
      德俊騏輕靈異常,閃身進了石門,他一進石門,石門往迴旋轉,又自合上,依 
    然是一點縫隙沒有。 
     
      此刻,德俊騏的立身處,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不算怎麼大,直徑不過三丈左右 
    ,平頂,一圈石壁也好,平頂也好,一塊塊石頭都光亮可鑒。 
     
      平頂的正中央,懸掛著一盞小巧玲瓏的琉璃燈,燈光由這盞小琉璃燈裡放射出 
    來,經過平頂以及圓形石壁的映照,不但光亮增加了不少,而且光怪陸離,置身於 
    這種燈光下,簡直令人迷惑。 
     
      那盞琉璃燈的正下方,有一頂帳蓬似的巨大紗帳,由一座銀架支著,一層層, 
    每層顏色不同,燈光映照下,五光十色,隱約遺亮。 
     
      紗帳的正中央地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擺放著一張銀架錦墊的八寶軟榻,軟榻 
    之上,靜靜的躺著一個人,一個女子,雲鬢雪裳,望之若仙。 
     
      德俊騏站在帳外,把森冷的目光投射進去,突然之間,他那懾人的兩眼之中, 
    閃漾起令人難以言喻的異采,掀開紗帳,緩步走了進去。 
     
      紗帳一重重,德俊騏兩眼之中的異采也越來越盛。 
     
      掀起最後一重,來到了紗帳的正中央,那張八寶軟榻之前,德俊騏那雙異采暴 
    射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子的臉上。 
     
      那個女子,是位很年輕的姑娘,一身雪白的衣衫,一付清麗如仙的容貌,美的 
    不帶人間煙火氣,也玉骨冰肌自清涼無汗。 
     
      這麼樣一位姑娘,何止吸引德俊騏的目光,使得他兩眼之中異采暴射,任何人 
    看見這麼一位姑娘,都會跟德俊騏一樣。 
     
      這位姑娘面貌有幾分像李玉麟,正是德俊騏劫持來的那位姑娘。 
     
      李姑娘狀若熟睡,兩排長長的睫毛,輕輕的合攏著。 
     
      德俊騏的目光,從姑娘臉上緩慢下移,經過無限美好的軀體,修長的雙腿,停 
    留在那一雙欺雪賽霜,纖瘦但不露骨的玉足上。 
     
      任何人看見這麼一雙玉足,都會興起衝過去撫摸的衝動。但,任何人也都會不 
    忍碰。 
     
      生怕碰破、碰髒,生怕瀆冒。 
     
      德俊騏的目光,在那雙玉足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再度上移,回到了姑娘的嬌靨 
    之上。 
     
      他伸出了手,居然帶點顫抖,想去撫摸那略嫌蒼白帶著清冷的面頰,手伸的是 
    那麼緩慢,往前伸一寸,似乎很吃力,似乎也需要好長一段工夫。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的手指,眼看要觸摸到姑娘的面頰。 
     
      而就在指尖跟吹彈欲破的肌膚即將接觸的剎那間。 
     
      驀地,一聲似乎很遙遠、似乎很清晰、也似乎像一縷游絲的聲音,一個女子的 
    話聲,劃破這石室裡的死寂,傳了進來:「騏兒——」 
     
      德俊騏像受了驚,身軀陡然一震,指尖也像觸到了電,機伶一顫,連忙收了回 
    來。然後,胸膛猛然起伏,一陣劇烈呼吸。 
     
      「騏兒。」 
     
      又是一聲。 
     
      德俊騏猛吸一口氣,很快的吁出,剎時間他又恢復了平靜,逼人的陰鷙,冰樣 
    的冷,他應了一聲:「孩兒在。」 
     
      那話聲道:「你回來了?」 
     
      「是的,孩兒回來了。」 
     
      「你剛才上哪兒去了?」 
     
      「孩兒出去了一下。」 
     
      「不在當然就是出去了,我問你上哪兒去了?」 
     
      「去跟他見面去了。」 
     
      「在什麼地方跟他見的面?」 
     
      「在大內。」 
     
      「是你找他,還是他找你?」 
     
      「是他找孩兒。」 
     
      「他又有什麼事找你?」 
     
      德俊騏每一句話都是立刻回答,而且態度十分恭謹,只有這一句,他立即有了 
    猶豫。 
     
      只聽那女子話聲又道:「為什麼不答話,有什麼不能告訴娘、不能讓娘知道的 
    ?」 
     
      德俊騏一驚,忙道:「不,您誤會了,沒有,孩兒也不敢。」 
     
      「我想也不會,從小到大,你從沒什麼事情瞞過娘。來吧,到娘這兒來告訴娘 
    ,也陪娘聊聊。」 
     
      德俊騏又遲疑了一下,然後恭聲答應:「是。」 
     
      他又看了李姑娘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紗帳一重重,德俊騏出來以後,往另一個方向走,那正方的石壁上,同樣的旋 
    開一扇石門。 
     
      不過,石門後不是通道,而是一道石階,往上升的石階,石階兩旁的石壁上, 
    隔不遠就是一盞琉璃燈,形式、大小跟那圓形石室裡,平頂上掛著的那盞一模一樣。 
     
      石階共有八級,走完石階,兩扇石門擋路,石門上,還有一對雕著虎頭的黑門 
    環。德俊騏站在石門前恭聲發話:「孩兒告進。」 
     
      那女子話聲從石門的那一邊傳來:「進來吧。」 
     
      話聲方落,兩扇石門似是有人控制,緩緩向內打開,寬窄能容一人進出時,停 
    止不動。 
     
      德俊騏邁步走了進去,兩扇石門仍開著,並沒有關上。 
     
      眼前,是間方形的石室,上下四方一般的光亮石塊舖砌,相當大,約摸四丈見 
    方,三面石壁上,各掛著四盞琉璃燈,共是一十二盞,比那圓形石室裡亮多了。 
     
      一道,共是七層紗幕,將這方形石室一分為二,前面,也就是德俊騏站立處, 
    面前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朱紅繡花,其圓如鼓的錦墊,紗幕後席地坐著一個人,由 
    於前面燈光亮,後面光亮暗,只能看見一個黑影。 
     
      從那個黑影看,可以看出,那個人是個女子,長長的頭髮披散著,一直垂到了 
    腰際。別的,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德俊騏走過去,在錦墊前躬下身去,叫了聲:「娘,孩兒到了。」 
     
      紗幕後女子道:「坐吧。」 
     
      「謝謝娘。」 
     
      德俊騏舉步跨過錦墊,然後坐了下去,盤膝,而且是正襟危坐。 
     
      紗幕後女子道:「現在你已到了娘的跟前了,告訴娘吧!」 
     
      德俊騏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道:「他先問『血滴子』——」 
     
      「問什麼?」 
     
      「問『血滴子』是不是可以派上用場了。」 
     
      「你怎麼答覆他的?」 
     
      「孩兒說,『血滴子』隨時可以派用場。」 
     
      「既然這是先問,當然也有後問了!」 
     
      「是的,他後來問她的情形。」 
     
      「你又是怎麼答覆的?」 
     
      「孩兒說,仍讓她睡著。」 
     
      「我想,他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問!」 
     
      「是的,他——」 
     
      德俊騏倏然住口不言。 
     
      「他怎麼樣?」 
     
      德俊騏沒馬上回答,沉默了一下才道:「他以為,孩兒所以讓她長睡不醒,是 
    因為孩兒害怕。」 
     
      「害怕,怕什麼?」 
     
      德俊騏口齒啟動了一下,但是沒說出話來。 
     
      「娘明白了,告訴娘,你怕麼?」 
     
      「孩兒不怕。」 
     
      「那是他料錯了?」 
     
      「是的,他自作聰明。」 
     
      「騏兒,咱們母子相依為命近二十年,也等於隔絕了人世,雖然你是個男孩子 
    ,但是咱們母子一直是無話不談,現在告訴娘,你想麼?」 
     
      「孩兒不想。」 
     
      「曾經想過沒有?」 
     
      「也沒有。」 
     
      「他一定還有後話,是不是?」 
     
      「是,他認為古來沒有人能過這一關,他也不相信孩兒能過這一關,他要跟孩 
    兒賭上一賭。」 
     
      「賭什麼?怎麼個賭法?」 
     
      「他認為,孩兒能一直沒有動她,是因為她一直睡著。所以,他讓孩兒讓她醒 
    過來,如果在一個月內孩兒仍能不動她,他就認為孩兒是古今第一人,唯—的一個 
    。」 
     
      紗幕後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好孩子,娘相信你不會動她,你絕不會 
    ,沒有人能比娘更瞭解你。但是,娘不希望你試,也就是不希望你跟他賭。」 
     
      德俊騏微一怔:「娘,您不希望我跟他賭?」 
     
      紗幕後女子道:「孩子,他是個心智深沉,極富心機的人。對他,娘知道的要 
    比你多。」 
     
      德俊騏雙眉微揚:「論心智,孩兒——」 
     
      紗幕後女子截口道:「娘知道,論你的聰明才智你絕不比他差,甚至你還超越 
    了他,但是,孩子,你卻大不如他的深沉。這半由天賦,半由多年經驗的磨練,是 
    絲毫無法強求的,也由於他遠比你深沉,所以,凡事你猜不透他,看不到他的心裡 
    深處去,而他卻輕易猜透了你,也一眼就看穿了你。」 
     
      德俊騏一雙眉梢兒揚高了三分:「娘——」 
     
      「你是不服氣他,還是不相信娘說的話?」 
     
      德俊騏毅然道:「孩兒不服氣他,由是,孩兒也不能相信您的話。」 
     
      「孩子,先皇帝這麼多位阿哥,他原來連被立儲的資格都不夠,竟能一一擊敗 
    角逐對手,如今身登九五,貴為一國之君,這豈是幸致!」 
     
      「孩兒知這不是幸致,但是孩兒也知道,當年他身為阿哥的時候,文武兩方面 
    ,有多少人為他流血流汗。」 
     
      「這就對了,騏兒,知人之能、用人之明,是一門大學問,憑這一點,他就配 
    君臨天下。」 
     
      德俊騏陰冷—笑:「倘若當年,他的角逐對手之中有孩兒,只怕情勢就要改觀 
    。」 
     
      「他當年從不敢說這種話,也從不說這種話,這就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您是孩子的娘,在您面前,孩兒不必虛假隱瞞。」 
     
      「同樣的,當年他身邊有些人,關係也不淺,隆科多更是他的舅舅。」 
     
      「這……」 
     
      「騏兒,記住娘常說的一句話,做娘的只有為你好,絕不會害你。」 
     
      「那麼,娘,孩兒跟他賭一賭,於孩兒又有何傷?」 
     
      「孩子,即便你賭贏了,古今唯一的一個,那不過是個虛名,別的你還能得到 
    什麼?」 
     
      「孩兒什麼都不缺,想要什麼,垂手可得,人到了這時候,追求的也只有萬世 
    名了,何況他是出自皇帝之口?」 
     
      「孩子,我不願意說,你也未必願意聽。但是,現在你是逼我非說不可。」 
     
      「孩兒不敢,也不明白您何指?」 
     
      「娘就再說一遍,即便你贏了,不過贏個虛名,但是你要是輸了,你輸的會多 
    得無法估計。」 
     
      德俊騏目光陡凝:「您是說,孩兒必輸?」 
     
      「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娘,對你,我不必顧忌,也無須客氣,我就是這意 
    思,孩子。」 
     
      德俊騏臉色倏變,道:「娘,您剛還說相信孩兒……」 
     
      「孩子,做娘的相信是一回事,做兒子的你怎麼做,又是一回事,世上每一個 
    做母親的,都相信自己的兒子,但是做兒女的怎麼做,並由不得她,甚至也由不得 
    做兒女的自己。這,我有過親身的體驗。——」 
     
      「娘……」 
     
      「騏兒,不要強辯,在他沒跟你提這些事之前,你或許可以把持,可是在他跟 
    你提了這件事之後,你一定無法把持。剛才你回來之後的情形,娘在這兒看的很清 
    楚,你可以自問,你想要幹什麼,心裡又是什麼感受。」 
     
      德俊騏神情一震,微微低下了頭。 
     
      「孩子,有一點,他錯了,古來沒有人能逃過這一關,至少我知道有人能,而 
    且還會有。但是,孩子,娘知道你,你絕不在這少數人之中。逃不過這一關,未必 
    就不好,人畢竟有血有肉有靈性,可是你犯不著跟他賭,你也不能賠上這重大的損 
    失。」 
     
      德俊騏抬起了頭:「娘說孩兒會有損失?」 
     
      「孩子,這件事,從頭至尾你沒有弄明白,所以你想不到損失,現在讓娘來告 
    訴你,你馬上就能想到那種難以估計的重大損失了——」 
     
      頓了一頓,接道:「在他來說,這原是一場十拿九穩的賭,你知道麼?」 
     
      德俊騏自然還是不服:「娘——」 
     
      「孩子,他看透了你,也知道,只一跟你提過這件事,你定然不服,定然要試 
    一試,結果你定然難以抑持,你輸定了,所以他才跟你賭。「孩子,你先不要急著 
    說話,平心靜氣的想一想,然後自問,是不是這樣,娘說對了沒有?」 
     
      德俊騏真沒有馬上說話。但是,那蒼白、森冷的玉面上,卻浮現了驚容。 
     
      只聽紗幕後女子又道:「孩子,你要是想過了,自問過了,那麼你可以說話了 
    。」 
     
      德俊騏口齒啟動再三,才說出話來:「孩子不敢隱瞞,也不敢不承認。」 
     
      「那麼,娘剛才說,論深沉,你遠不如他,他一眼就看透了你,而你直到片刻 
    之前還茫無所覺,你相信了麼、服氣了麼?」 
     
      德俊騏忽然低下了頭:「孩兒不敢再不相信您——」 
     
      他卻沒用承認服氣。突然,他又抬起了頭:「可是,他這麼做,對他又有什麼 
    好處呢?」 
     
      「還有,娘雖然已經是再世為人,已經脫離宗籍,但卻不能不承認他是君王, 
    所以我若准許你這麼做,就是弒君,你、我,跟你我有關的每一個人,天地難容。」 
     
      「照您這麼說,難道就罷了不成?」 
     
      「不是罷,是忍,而且唯一的辦法是把她放了,但是現在也已經遲了,也沒有 
    這個必要,因為娘心裡畢竟還有恨在。」 
     
      德俊騏沒說話,臉色更見蒼白,煞氣也越發盛得懍人,身軀泛起了輕顫。 
     
      「孩子,用不著這樣,這一點,你該學—學他,不動聲色。」 
     
      「是,娘。」 
     
      話雖這麼說,他的臉色未見好轉,煞氣未見消減,身軀的輕顫也未見停止。 
     
      「孩子,我再告訴你—件事——」 
     
      「孩兒聽著呢。」 
     
      「她家的人找來了。」 
     
      德俊騏一怔:「真的?」 
     
      「應該不會錯!」 
     
      「您怎麼知道?」 
     
      「你不是說,他問過你,『血滴子』何時可派上用場麼?」 
     
      「您是說他是打算動用『血滴子』對付——」 
     
      「不一定馬上動用,只要隨時可以派用場,至少他能安心。」 
     
      德俊騏眉又揚起:「好——」 
     
      「好,好什麼?」 
     
      「孩兒就是要她家人找來——」 
     
      「不是你要,是他要。」 
     
      「難道咱們不是——」 
     
      「咱們要是咱們要,他要是他要,不要混為一談,這正是他所希望的。」 
     
      「那麼您的意思——」 
     
      「讓他先去應付。」 
     
      「可是這麼一來,咱們——」 
     
      「孩子,『血滴子』是你一手訓練的,你別在意,『血滴子』對付不了李家人 
    。」 
     
      德俊騏震聲道:「孩兒不信。」 
     
      「孩子,是你瞭解李家人,還是我瞭解李家人?」 
     
      德俊騏道:「照您這麼說,就算是孩兒自己,也對付不了李家人了?」 
     
      「不能這麼說,各人的天資稟賦不同,『血滴子』雖是你一手訓練的,但他們 
    畢竟不是你,而你,憑現在的一身修為,對付李家人,勝算就大得多。」 
     
      「娘,只是勝算大得多,不是一定強過李家人?」 
     
      「孩子,儘管做娘的到現在心裡還有一點無法消除的恨。畢竟,做這件事,你 
    是為了娘,他利用的,也就是你所深知,做娘的心裡的這點恨。那麼,他不動她, 
    而讓你去動她,假你之手去達到他報復的目的。你想,不久的將來,你會有什麼樣 
    的損失?」 
     
      德俊騏雙眉一揚:「大不了面對她家——」 
     
      「不,不只是她家,而是天下武林,甚至於人世間的每一個,這種事,世所難 
    容,將來有一天,這世上會沒你一寸的容身之地,娘並不珍惜她,但卻不能不為自 
    己的兒子著想。」 
     
      德俊騏臉色一變:「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他已經利用過你了,尾大不掉,是他最忌諱的,他自己沒有力量除掉你,借 
    普天下之力有什麼不好?」 
     
      德俊騏臉色大變,脫口道:「他好陰毒——」 
     
      「你總算瞭解他了。」 
     
      德俊騏雙眉一揚,煞氣倏生,就要往起站。 
     
      「騏兒,坐著不要動。」 
     
      德俊騏道:「娘,孩兒不願,也不能容忍等他除掉我「不上他的當、不中他的 
    圈套,他就動不了你,永遠動不了你。」 
     
      「可是——」 
     
      「孩子,你也動不了他的,他這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第一步沒站穩,絕 
    不輕易邁出第二步,畢竟他是個皇上,普天下的每一個人都控制在他手裡,你能一 
    點顧忌沒有麼?」 
     
      德俊騏神情猛一震。 
     
      「你現在的一身修為,娘敢說已經是天下無敵,可以勝過任何一個高手,而且 
    是綽綽有餘。但是拿你這身修為對付李家人,娘就不敢說了,因為李家的絕學,亦 
    以博大精深,他們家的頭一代、第二代,都讓人莫測高深,事實上,李家的這兩代 
    ,從來沒有碰見過對手。」 
     
      「那是因為孩兒生的太晚,而且現在來的是李家的第三代。」 
     
      「孩子……」 
     
      「娘,孩兒知道您要說什麼,要照您這麼說,咱們就該隱忍這份仇恨,根本不 
    必對付李家。」 
     
      紗幕後女子話聲微沉:「騏兒,你這是跟娘說話?」 
     
      德俊騏低下了頭,片刻才道:「孩兒不敢。」 
     
      「你是娘的兒子,唯一的骨肉,娘不願意揀好聽的說害你,娘說你對付李家人 
    勝算大得多,而沒有絕對的把握,這是實情。平心而論,對付李家人,只能比李家 
    人多一分勝算,那已經是天大的不容易,就應該知足。娘是讓你不可驕狂、不可輕 
    敵,你自己應該明白,也應該把握,你佔了他明你暗的大便宜,尤其還有—個身為 
    皇上的一國之君,也要對付李家人。」 
     
      德俊騏低著頭道:「多謝娘的教誨,孩兒懂了。」 
     
      「懂了就好。」紗幕後女子道:「你可以走了,記住,把持自己,不要被別人 
    利用,不要害了自己。」 
     
      德俊騏道:「是,孩兒告退。」 
     
      他恭謹一躬身,退後幾步,然後轉身往外行去。 
     
      回到了那圓形的石室裡,望著重重彩幕後,嬌軀平臥,狀若熟睡的李姑娘,他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目之中也未再見異采。 
     
      只是,他一雙森冷目光透過重重彩幕落在姑娘臉上、身上,卻久久沒有移開…… 
     
          ※※      ※※      ※※ 
     
      「北京城」裡,「紫禁城」、「內城」的夜色是最為寧靜,就是外城,有些地 
    方也不例外。 
     
      就拿這家客棧來說吧,三進院子,靜得死了似的,連個鼾聲都聽不見。 
     
      唯有,偶有—兩聲貓的嘶叫聲,劃破了這份寂靜。 
     
      李玉麟躺在最後一進院子的北上房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只因為他思潮洶湧, 
    心裡的事兒太多了。 
     
      月色,照在院子裡,映在窗戶上,顯得那麼亮、那麼清冷、那麼靜。 
     
      他在想一條條的線索,一條條的斷。 
     
      目下唯一的一條,是在白妞,姑娘杜鳳儀身上,姑娘喬裝改扮來找過他,現在 
    不知道在哪兒,京城這麼大,又上哪兒找去? 
     
      白妞為什麼寧願冒險對他提供線索,為什麼? 
     
      所提供的線索有等於無,而且是在人算計之中,那麼她提供線索的用意是真是 
    假,就算能再找到她,是不是能從她那兒得到些什麼? 
     
      最後,他想到了他妹妹,只是想到,而沒敢再想下去。 
     
      因為,他不知道妹妹現在是個什麼樣的處境,將來找到她的時候,是活生生的 
    一個姑娘,還是一具屍體。 
     
      任何一位玉潔冰清的姑娘,是經不得絲毫羞辱的,尤其是遼東李家的姑娘。 
     
      就在他不敢再想下去的當兒,他那敏銳的聽覺,忽然聽見一聲異響。很輕微、 
    很輕微,有而若無的一聲異響,但卻沒能瞞過他的聽覺。 
     
      十丈之內,飛花落葉,蟲走蛾鬧也瞞不過他,何況是這已經成為聲響的異響。 
     
      他躺著沒有動,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聽的很清楚,緊接著,矯捷疾快的衣袂飄風聲,由夜空落在他房門之外。 
     
      他仍躺著沒動,他有把握,憑他一身修為,他可以躲避、抵抗,甚至反擊任何 
    的襲擊。 
     
      而,來的不是任何一種襲擊,是極具輕微的指甲彈門聲,接著是個輕微話聲: 
    「朋友,不速之客夜訪。」 
     
      李玉麟沒能從話裡聽出來的是誰,因為他沒聽過這個話聲,他挺身坐了起來, 
    道:「朋友是哪裡來的不速客?」 
     
      門外那話聲道:「開門就知道了。」 
     
      李玉鱗聽得雙眉一剔,不管來的是何方人物,他可不在乎,站起來去開門。 
     
      開門處,門外站著個中年黑衣漢子,兩眼炯炯有神,一臉英武之氣,邁步跨了 
    進來,道:「請關上門。」 
     
      這個人,李玉麟沒見過,從來沒見過,但是他看得出,來人是個不俗的高手。 
     
      但是,這種高手,他還沒放在眼裡。 
     
      他關上了門,靜等那人的下文。 
     
      中年黑衣漢子上下一打量李玉麟,道:「朋友姓李?」 
     
      李玉麟道:「不錯。」 
     
      「李少爺。」 
     
      「不敢。」 
     
      「李朋友,你可認識一個人,—位姓杜的姑娘?」 
     
      李玉麟心頭一震,道:「認識,天橋的白妞姑娘。」 
     
      中年黑衣漢子一點頭道:「那就不會錯了。」 
     
      翻腕遞出一封信,道:「我受杜姑娘之托,給朋友你送來一封信。」 
     
      李玉麟心頭再震,忙伸手接過,他這裡剛接過信,那中年黑衣漢子抱了拳:「 
    告辭。」 
     
      他轉身要走。 
     
      李玉麟忙抬手:「閣下,請留一步。」 
     
      中年黑衣漢子停步回身,一雙目光投向李玉麟。 
     
      「閣下,杜姑娘現在什麼地方?」 
     
      中年黑衣漢子道:「抱歉,我無可奉告。」 
     
      他又要走,但是,這回他還沒轉身,李玉麟已經又伸出了手:「閣下——」 
     
      中年黑衣漢子道:「我說過,無可奉告。」 
     
      李玉麟道:「閣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兩次欠杜姑娘厚情,一定要見她一面 
    。」 
     
      中年黑衣漢子深深看了李玉麟一眼:「你認為欠她厚情?」 
     
      「當然,事實如此。」 
     
      「見著她,你打算怎麼樣?」 
     
      李玉麟道:「應該有所報答,至少也該道個謝。」 
     
      中年黑衣漢子道:「頭一次,我不知道你欠她什麼情,這一次,我也不知道信 
    裡都寫些什麼。但是從她找上我、托付我的情形看,我可以猜出個八分,這封信, 
    很重要,她也是冒著大風險去找我,一個姑娘家,如此對你,我敢說,她為的並不 
    是一聲謝!」 
     
      李玉麟為之心頭猛震,他從不敢往這上面想,因為他跟白妞只不過見過一面, 
    怎麼可能,他認為中年黑衣漢子說錯了、想錯了。 
     
      但是,此時此地,他卻不便說出口。 
     
      就因為不便說出口,所以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怎麼答話。 
     
      而就在這一遲疑間,中年黑衣漢子又說了話,話聲明顯的有點冷:「她為的並 
    不是你一聲謝。所以,你要是只為對她說一聲謝,我認為你大可不必見她。」 
     
      他又要走。 
     
      李玉麟認為中年黑衣漢子說錯了、想錯了,但是這時候,他卻下由自主的又伸 
    出了手:「閣下——」 
     
      中年黑衣漢子雙眉陡剔:「李朋友,難道我話說的還不夠清楚?」 
     
      李玉麟道:「恐怕閣下還不知道,我跟杜姑娘只不過見這兩次面,而且,她對 
    我義伸援手,是在頭一次見面之後中年黑衣漢子道:「那是你的事,沒有必要告訴 
    我,而且我認為像你這樣的人物,實在不該說這種話。有些人,把一腔熱血噴在某 
    人身上,並不一定要認識很久,不要說是緣只一面,只一眼,也就夠了。」 
     
      這位是個人物,是個不俗的人物,是個懂理的人物。 
     
      李玉麟立時有了幾分好感,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毅然點頭道:「閣下說得 
    好,杜姑娘情重,我願意盡心盡力以報。但是,此時此地,你要原諒我不能,也不 
    敢那麼想!」 
     
      中年黑衣漢子突然笑了,笑的很輕微,但卻很爽朗,春風解凍,這一笑,化解 
    了他的冷意:「李朋友說得更好,等日後你再那麼想並不遲,至少這番話如今讓我 
    聽起來頗覺舒服、頗感欣慰——」 
     
      話鋒微頓,然後他道:「『松筠庵』你知道麼?」 
     
      李玉麟道:「知道有那麼一座忠烈祀祠,跟文文山祠,謝壘山祠齊名,但卻沒 
    去過,也不知道怎麼走法。」 
     
      「不難找,」中年黑衣漢子道:「就在『達智橋』、『潮慶庵』對面,只出門 
    一打昕,沒人不知道,緊挨著『松筠庵』後,有一戶人家——」 
     
      李玉麟忙道:「莫非杜姑娘就在——」 
     
      那中年漢子道:「杜姑娘是不是住在那兒,我不清楚,杜姑娘並沒有告訴我, 
    似乎她也不願意我知道她住在哪兒,不過我是在那兒跟她見的面,到那兒問,或許 
    可以問出來。」 
     
      李玉麟原以為他知道姑娘白妞住哪兒,如今聽這麼一說,心裡不免有點失望, 
    道:」杜姑娘甚至不願讓閣下知道她住哪兒,想必對那戶人家也會有所交代,我怎 
    麼從他們口中打聽得出來?」 
     
      中年黑衣漢子道:「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是理,無如我也只能幫你這麼大忙了 
    ,不過我要是是你,就算只有一線希望,我也不會放過,言盡於此,我要——」 
     
      李玉麟忙道:「閣下,容我請教——」 
     
      中年黑衣漢子微一搖頭道:「不必了,我只不過受人之托跑趟腿而已,算不了 
    什麼,我為的也是杜姑娘情重,更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有緣咱們還會見面的, 
    告辭。」 
     
      他一抱拳,轉身去開了門走了。 
     
      李玉麟沒再阻攔,因為中年黑衣漢子最後那幾句話,震撼了他的心神。 
     
      姑娘杜鳳儀對他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看來,的確情重,但是在李玉麟看來,因 
    為有前一次的經驗在,是情重,抑或是別有用心,他還不敢下斷,既是如此,那「 
    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一說,豈不是離得還很遠? 
     
      不過,到目前為止,他總算弄清楚了一點,中年黑衣漢子是衝著姑娘杜鳳儀情 
    重,來送這封信。 
     
      那麼,他很可能是有所誤會,而根本一點也不知道內情。 
     
      應該是,那中年黑衣漢子,他只知道這封信很重要,他只知道姑娘杜鳳儀是冒 
    著大風險托付他,別的一無所知。 
     
      不過不管怎麼說,還有人能沖兩字「情重」,受人這種托付,顯見得這個人一 
    定是性情中人,一定是位俠義。 
     
      李玉麟拆開了那封信,抽出信箋,一縷淡淡的幽香先自襲人,使得李玉麟心頭 
    為之一陣跳動。 
     
      是一張雪白的素箋,打開素箋看,一行略嫌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儘管潦草了 
    些,但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的纖纖玉手。 
     
      那行字跡寫得是:「人在西城亂葬崗荒塚」,署名處寫的是知名不具。 
     
      毫無疑問,這封信確是出自姑娘杜鳳儀手筆。 
     
      而那個「人」,當然指的是郝大魁。 
     
      只是郝大魁怎麼會在西城亂葬崗荒塚內?難道那兒就是他的藏身地兒? 
     
      亂葬崗荒塚,確實是一個讓人想不到的地方。 
     
      那麼,這一次是真是假,是不是會跟上一次一樣呢? 
     
      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過,即便跟前一次一樣,那來對付他的人本身,應該就是 
    一條線索。 
     
      一念及此,李玉麟過去閂上門,然後轉身疾掠,穿窗而出。 
     
          ※※      ※※      ※※ 
     
      中年黑衣漢子說得沒錯,「達智橋」因「松筠庵」而出名,是沒人不知道,是 
    不難找。 
     
      不過從「達智橋」到「松筠庵」,李玉麟走的是前面而不是後面,到了「松筠 
    庵」前,他才發現兩邊沒路後通,要想到「松筠庵」後,恐怕必得從「松筠庵」後 
    翻牆過去。 
     
      李玉麟絕不會不願意從「松筠庵」過,因為「松筠庵」祭祀的是前朝的一位忠 
    烈。 
     
      土壁上大字寫得清楚:「楊椒山先生故宅」,也就是一代俠男楊忠愍先生故宅。 
     
      楊忠愍因得罪巨奸嚴嵩,被執入獄,嚴既得手,又欲置之於死地,命獄卒施酷 
    刑,肉破骨碎。 
     
      友人見之,慘不忍睹,乃暗送「丹蛇之膽」,食之可免用刑時受苦,椒山拒之 
    曰:「椒山自有膽,何用丹蛇哉。」 
     
      其豪氣倔強,有如是者,後從容就義於菜市口,有絕命詩云:「浩氣還太虛, 
    丹心照千古,生存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夫人張氏,長於文章,有上世宗「代夫乞死疏」,文名一時。 
     
      而陷害楊忠愍先生的巨奸嚴嵩,不旋踵即被謫放逐,在通州北門外橋下乞食以 
    終,下場如此。 
     
      李玉麟懷肅穆心情進入「松筠庵」,在後殿門頭橫額「正氣鋤奸」前恭立,深 
    施一禮之後,才繞到殿後。 
     
      殿後,是一堵高牆,牆再高也難不倒李玉麟,未見他作勢,他已然上了牆頭。 
     
      站在牆頭看,隔著一條陰溝的一個小院落,就在眼前。 
     
      夜深人靜,那戶人家裡黑忽忽的.連一點燈光都沒有。 
     
      這時候了,人還能不入夢鄉? 
     
      李玉麟輕輕飄落在院子裡,點塵未驚。 
     
      而,人一落在院子裡,他馬上就覺出不對來了。 
     
      因為,以他高人一等的敏銳聽覺,竟聽不到一點人聲,甚至於一點人的氣息。 
     
      就算是人都睡了,沒有聲音,也該有氣息。 
     
      除非這是一座空宅,根本沒有人。 
     
      他沒有聽錯,兩邊廂房、上房,甚至左右耳房,都空著,沒有一個人。 
     
      但,傢具器用仍在,確實是戶有人住的人家。 
     
      點上蠟燭細看,種種跡象顯示,半天之前還有人在這兒。 
     
      那麼是,人走了,不是搬了,是走了,因為傢具器用一動沒動。 
     
      但,是不是自己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找遍了,沒找到一點可以循跡找到姑娘杜鳳儀的線索。 
     
      李玉麟很失望,但是還有一線希望在西城亂葬崗,他吹滅了蠟燭,剎時,又是 
    一片黑暗。 
     
          ※※      ※※      ※※ 
     
      站在西城根兒看,亂葬崗一片,雜草叢生,磷火飛舞,陰森懾人。 
     
      這種地方,白天也少人來,何況是深夜? 
     
      而,李玉麟就現在來了,別說他有事兒,沒事兒他也不把眼前的懾人陰森放在 
    心上。 
     
      亂葬崗墳頭起伏,塚墓處處,何處是那座荒塚? 
     
      驀地,隨風飄送過來一陣低低的呻吟聲。 
     
      此時、此地,這麼一陣呻吟聲,再大膽的也會為之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而,李玉麟卻為之精神一振,忙循聲凝目,左前方,二三十丈外,黑忽忽的一 
    堆,較別的墳頭高,也比別的墳頭大,呻吟之聲,就是從那兒傳過來的。 
     
      他提一口氣,平飛疾掠,一個起落,便已到達,近前再看,那是一座長滿了雜 
    草的大墳,連墓碑都沒有了。 
     
      再聽,呻吟聲已近在眼前,但卻是從墳後傳出來的。 
     
      李玉麟閃身到墳後再看,心頭為之一震,墳後有個黑忽忽的大洞,一隻漆黑的 
    野狗,正探頭洞內,不住撕扯,那呻吟之聲,也不斷從洞裡傳出。 
     
      他來不及想,躲在墓中的人為什麼不驅狗,為什麼不反抗,抬腿一腳,那只漆 
    黑野狗慘啤聲中應腳飛起。 
     
      砰然一聲摔在幾丈之外,翻身又起,夾著尾巴哀嗥奔去,轉眼間沒入夜色之中。 
     
      李玉麟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神,開口發話:「你可以出來了。」 
     
      呻吟之聲未斷,卻不見有別的動靜。 
     
      「怎麼,難道你被狗咬壞了不能動?」 
     
      仍是呻吟聲,仍不見別的動靜。 
     
      李玉麟猛想起,為什麼墓中人不驅狗,為什麼墓中人不反抗? 
     
      如果墓中人就是郝大魁,他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一念及此,他急跨步上前,俯身伸手,探入洞內,只一探,他就摸著了那人, 
    毛茸茸的,是頭髮。 
     
      頭髮是頭髮,很亂,還有點濕黏之感。 
     
      他沒敢就這麼拉,手往裡再探,他摸著了那人的肩膀、脅下,手扣著脅下,輕 
    拉慢扯,把那人拉了出來。 
     
      只剛拉出頭,他就心裡猛震,機伶寒顫。 
     
      那顆頭,頭髮已脫落了大半,像堆亂草,滿頭是血。 
     
      那張臉,已經分不出五官,血肉模糊一片。 
     
      前者,可能是狗咬的。 
     
      後者,絕不是,因為那是一道道的刀痕。 
     
      李玉麟強忍驚駭再拉,上半身、腰、腿,終於整個人都拉了出來。 
     
      他不禁為之心膽欲裂。 
     
      因為,那個人,已經不成人形,不成其為人了。 
     
      那個人,頭臉已經受到了嚴重的傷害,自頸以下,更是體無完膚,兩條胳膊齊 
    肘沒了,兩條腿齊膝沒了,混身上下,簡直成了個血人。 
     
      一個人到了這地步,這樣兒,還有一口氣,還能呻吟,不能不說是奇跡。 
     
      李玉麟強忍驚駭,強忍震顫,伸手掌抵在那人胸前,他知道,往後去的極短工 
    夫內的任何時候,這個人就可能氣絕,也許就是馬上,必須要盡快加以施救,不是 
    保住他的命,而是以真氣幫助他多撐些時候。 
     
      他手掌抵住那人心口要穴,那人的身軀,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然後漸趨平靜 
    ,不再呻吟。 
     
      他知道,是時候了,他道:「你可是郝大魁?」 
     
      那人沒說話,只那不成其為嘴形的嘴,輕微的動了兩下,喉間發出一些輕微的 
    聲響。 
     
      他是沒有力氣說話,還是…… 
     
      李玉麟猛有所悟,左掌疾探,扣在那人兩腮之上,捏開了那人的嘴。 
     
      天,那人的嘴,只是一個血洞,別的什麼也沒有了。 
     
      不但割去了舌頭,把一嘴牙都敲掉了,叫他怎麼說話? 
     
      這個人,既沒有舌頭,不能說話,也沒了雙手,不能書寫,成了氣若游絲,命 
    在頃刻的廢人一個,就算他是郝大魁,又能怎樣? 
     
      是誰這麼殘忍,下這種毒手? 
     
      不用說,這是滅口。 
     
      不但是滅口,還整了李玉麟一個冤枉。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果這個人真是郝大魁,他在龍家車行臥底,通風報信 
    讓人劫擄李姑娘,這也是他罪有應得。 
     
      只是,這一次,是不是跟前次一樣,姑娘白妞杜鳳儀,又整了他一次呢? 
     
      想想多日的辛苦,再想想妹妹的安危,再想想線索每到臨時條條斷,李玉鱗不 
    禁一陣焦急、一陣怨憤,忍不住道:「你要真是郝大魁,就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 
    李家人跟你何仇何怨。只不過為當年一念誤會,不但使李家跟鐵霸王之間的不平凡 
    交情毀於一旦,而且害李家一個姑娘安危未卜、生死難明,你們怎麼忍心?鐵霸王 
    英靈有知,他也一定——」 
     
      話說到這兒,地上那人身軀劇顫,而且身軀扭動,似乎要翻身起來。 
     
      李玉麟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幹什麼,又能幹什麼?」 
     
      話剛說完,那人不但沒停止扭動,而且喉間發出一陣急躁異響。 
     
      李玉麟為之驚怔,凝目細看,他發現那人不是扭動著翻身欲起,而是不住的挺 
    動右腰,似乎想告訴他些什麼。 
     
      李玉麟腦際靈光電閃,急探手摸向那人右腰,手摸處,右腰裡一塊硬硬的,他 
    急忙撩起那人衣衫,把那塊硬硬的東西摸了出來。 
     
      硬硬的東西入握,李玉鱗立即覺出那是一片牌子,沉甸甸的,似是金鐵一類之 
    物打造。 
     
      凝目細看,手上的血污沾在那面牌子上,看不真切,忙在雜草上擦擦再看,夜 
    色不算太濃,依稀看出那是一面鐵牌,上面刻有花紋與字跡,花紋,是一個虎頭, 
    字跡卻是四字「虎頭鐵牌」。 
     
      什麼意思?幹什麼用的? 
     
      李玉麟忙道:「你是不是讓我拿你這塊鐵牌?」 
     
      那人沒聲音,也不動了,李玉麟這才經由按住那人心口的手掌感覺出,那人的 
    心脈,已經停止跳動,顯然,已經是燈盡油枯,氣絕身亡。 
     
      也很明顯,那人剛才的聲音與動作,目的就是為讓李玉麟伸手摸他右腰,發現 
    這面鐵牌。 
     
      因為李玉麟拿到了這塊鐵牌之後,他就放心的去了。 
     
      儘管暫時不知道這塊鐵牌是什麼,幹什麼用的,毫無疑問的,它是一條線索。 
     
      不然,那人不會在臨死之前良心發現,有意的把它交給李玉麟。 
     
      雖然沒能從那人嘴裡問出什麼來,但今晚這一趟,至少沒白跑。 
     
      姑不論姑娘白妞杜鳳儀的用意是好是歹,但這面鐵牌,一定是某人或某些人在 
    下手滅口時,百密一疏忘記搜身拿了去的是不會錯的。 
     
      望望地上那人,不管他是不是郝大魁,人死一了百了,李玉麟心底泛起了一絲 
    憐憫,俯身伸手,又把那人推回了洞中,最後在洞口踹了一腳,墓,塌了一塊,掩 
    住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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