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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 傑 血

               【第三章 鐵口直斷】
    
      站起身形,踱著四方步走了過來!自有兩名中年漢子搬過椅子!坐定,胡四爺
    回頭擺手:「關照他們一聲,遲些兒開席!」
    
      五短身材那名,躬身應聲而去!
    
      胡四師爺未等算卦的開口,首先發問:「閣下那兒來?」
    
      算卦的答得妙:「來處江湖!」
    
      胡四爺沒在意,笑了笑,又問:「那兒去?」
    
      算卦的答得更妙:「去處江湖!」
    
      胡四爺仍沒在意,道:「閣下,江湖太大了些!」
    
      算卦的道:「那要看怎麼說,要按無處不碰頭來說,可說大小了!」
    
      胡四爺臉色一變,還想再說。
    
      算卦的已然冷冷說道:「是你說還是我說?」
    
      胡四爺真好涵養,立即悶聲不響。
    
      算卦的看了他一眼道:「說吧,問什麼?」
    
      胡四爺笑了笑,道:「求財!」
    
      算卦的道:「怎麼說?」
    
      胡四爺道:「最起我要跟幾位朋友做樁買賣,你閣下給我算算,有沒有風險,
    成不成,賺不賺錢!」
    
      算卦的掠懷取出一具小圓筒,搖了搖,就在桌面上倒出三枚幣錢,目光凝注,
    望了好一會兒,才點頭說道:「我該恭喜……」
    
      胡四爺接了一句:「怎麼說?」
    
      算卦的道:「卦象顯示,平安吉利,沒有任何風險,準成,而且一定賺大錢,
    而且賺來的錢,一輩子吃喝不完!」
    
      不錯,好兆頭!
    
      胡四爺咧嘴笑了:「真的?」
    
      算卦的道:「真的,信不信由你!」
    
      胡四爺猶不放心,道:「有把握沒錯?」
    
      算卦的道:「白吃這碗飯以來,我沒算錯過卦!」
    
      胡四爺點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一雙鼠目凝注算卦的,接道:「時候沒到,我怎知你的卦靈不靈?」
    
      對!時候不到,不知靈不靈,怎麼付卦錢。
    
      無如,算卦的他在說話,而且語出驚人:「靈!你該比誰都明白!」
    
      胡四爺臉色一變,笑道:「我不懂閣下這話,我不是你,不能未卜先知!」
    
      「真的不懂?」算卦的抬眼深注,這麼問。
    
      胡四爺微笑抬頭,可笑得有點勉強,有點不安:「真的不懂。」
    
      「一定要我說?」算卦的又問了一句。
    
      胡四爺更不安,笑道:「閣下最好說說看,免得我一頭霧水!」
    
      算卦的投注「川中三丑」,似猶豫、顧忌:「這三位是……」
    
      胡四爺接道:「我刎頸之交,但說無妨!」
    
      算卦的點點頭,目光凝注胡四爺,道:「因為,這筆買賣你已經做過了。」
    
      胡四師爺、「川中三丑」俱皆神情猛震,臉色大變!
    
      「川中三丑」那環目虯髯的一名,剛揚眉冷哼!
    
      胡四師爺飛快暗遜眼色,大笑說道:「閣下開什麼玩笑,那我何必還花錢算得
    那門子卦?」
    
      算卦的冷冷說道:「你是想賴卦錢?」
    
      「這是什麼話?」胡四爺道:「生意人講的是信義,你我已一言為定,就是怎
    麼著我也會履行這口頭一諾,只是你不知……」
    
      算卦的冷冷接道:「很簡單,卦象顯示,對不對你自己明白!」
    
      「好吧!」胡四師爺半晌方始乾笑說道:「這一卦,就算靈,卦錢我照付……
    …」
    
      「就算靈?」算卦的寒著臉道:「不情不願,我可不是敲詐無賴,你最好說明
    白些!」
    
      他先生還真硬的可以!
    
      胡四師爺似乎沒奈何。嘿嘿笑道:「靈,靈,行麼?」
    
      算卦的道:「本來靈,有什麼行不行的!」
    
      兩眼一翻,手往前一伸,道:「拿來!」
    
      胡四師爺一怔,道:「什麼?」
    
      算卦的淡笑說道:「你胡四師爺這是裝糊塗,摺扇!」
    
      胡四師爺大笑說道:「你忙什麼,少不了你的,你閣下給我再算一卦,咱們一
    併算,如何?」
    
      算卦的頭搖著像貨郎鼓,道:「不行,講好的就是這一卦,一卦有一卦的卦錢
    ,你胡四師爺如要算第二卦的話,可以,卦錢另算!」
    
      「川中三丑」臉上變了色,環目虯髯那名,冷冷一句:「朋友……」
    
      胡四師爺一笑說道:「可以,就這麼辦!」
    
      手中摺扇往桌上一放,又道:「這一卦你閣下要什麼?」
    
      算卦的可沒立刻伸手去拿摺扇,道:「我要看看你胡四師爺身上,還有什麼值
    得的東西……」
    
      目光落在胡四師爺頭頂上,淡淡說道:「這一卦,我要你胡四師爺帽頂上這顆
    珠子!」
    
      胡四師爺瓜皮帽頂那顆珠子不大,只有拇指般大小,可是其色鮮紅,晶瑩可愛
    ,該值不少!
    
      胡四師爺臉色一變,笑道:「怎麼,上頭了,這顆珠子可不止千兒八百……」
    
      算卦的截口說道:「願不願隨你,我沒勉強!」
    
      胡四師爺陰陰一笑,道:「我沒說不願,你閣下拿什麼……」
    
      算卦的道:「我這招牌還在!」
    
      胡四師爺搖搖頭,道:「這回我不要你那招牌了!」
    
      算卦的道:「那麼,你胡四師爺要……」
    
      胡四師爺道:「現在摺扇歸你,我要摺扇!」
    
      算卦的笑了:「敢請你胡四師爺還想拿回去!」
    
      胡四師爺吃吃笑道:「那是當然,不過要看你閣下,說不定我不但拿不回摺扇
    ,還得賠上帽頂這顆珠子哩!」
    
      算卦的毫不猶豫,道:「好吧,問什麼?」
    
      胡四師爺道:「找人!」
    
      算卦的道:「找人要生辰八字!」
    
      胡四師爺想了想,道:「乙酉,七月七寅時生。」
    
      算卦的道:「是男是女?」
    
      胡四師爺道:「男的!」
    
      算卦的依樣畫葫蘆,搖搖卦筒,倒出三枚制錢。
    
      看一眼,立刻皺起眉頭,抬眼望了望胡四師爺,道:「你胡四師爺跟這人是什
    麼關係?」
    
      胡四師爺道:「朋友!」
    
      算卦的道:「交情如何?」
    
      胡四師爺不答反問:「很重要麼?」
    
      算卦的道:「我只是問問!」
    
      胡四師爺道:「多年至交!」
    
      算卦的眉頭一皺,道:「你胡四師爺知道,算卦的不能報喜不報憂……」
    
      胡四師爺聽了這話,可很平靜,淡淡說道:「我明白,你閣下只管直說!」
    
      算卦的道:「死了!」
    
      胡四師爺沒在意「噢」地一聲,道:「死了麼?死了多久了?」
    
      算卦的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時間不會短!」
    
      胡四師爺沒吭聲,笑了笑,伸手就拿桌上摺扇!
    
      算卦的比他還快,一把按住摺扇,道:「別忙,說清楚了再拿!」
    
      胡四師爺咧嘴陰陰一笑,道:「這一卦不靈!」
    
      算卦的道:「怎麼說?」
    
      胡四師爺道:「我今兒早上跟他同桌吃的飯!」
    
      算卦的道:「在那裡?」
    
      胡四師爺脫口說道:「還會在那兒!汴梁世……」
    
      「家」字未出口,倏然住口不言,一雙耗子眼緊緊盯住算卦的,一眨不眨,似
    是要在算卦的臉上找出點什麼!
    
      算卦的似乎無心,可沒在意,道:「我怎麼知道是否真有這回事兒?」
    
      胡四師爺神情一鬆,指著「川中三丑」,笑道:「不信你閣下可以問問他三位
    !」
    
      算卦的正眼也沒瞧「川中三丑」一下,道:「他三位是你胡四師爺的朋友,我
    可不認識!」
    
      「川中三丑」勃然變色,白面無鬚那名,陰陰說道:「我兄弟當人還薄有名氣
    ,不會因一柄摺扇自損聲名!」
    
      算卦的理都不理他,仍然緊緊地按著摺扇,生似怕一鬆手就,會被這位胡四師
    爺給搶走一般!
    
      胡四師爺瘦小雙肩一聳,攤手笑道:「聽見麼?這樣你要還不信。我就沒辦法
    了!」
    
      算卦的仍然沒說話,牛晌,突然使左手拿起卦筒再搖。
    
      三枚制錢落桌,他像猛地被人打了一拳,沒了勁兒,洩了氣,傻了眼,緩緩收
    回壓在摺扇上的那隻手。
    
      胡四師爺吃吃一笑,道:「閣下,如何?」
    
      算卦的無力說道:「我輸了!」
    
      胡四師爺沒拿摺扇,面有得意之色,詭笑說道:「怎麼說?」
    
      算卦的一瞪眼,道:「我輸了,就是輸了,有什麼好說的!」
    
      看來,八成兒是惱羞成怒了!
    
      胡四師爺嘿嘿一笑,站了起來,順手拿回摺扇。
    
      「閣下,大方點兒,東西本是我的,現在我又拿了回來,咱們兩不吃虧,你沒
    損失什麼,火了怎地?」
    
      這句話一點不錯,可是無殊火上澆油!
    
      算卦的一仰臉,怒聲說道:「你懂什麼?我損失大了,我白吃這碗飯以來,就
    沒算錯卦,以後我這塊招牌還要不要啦?」
    
      原來如此,難怪他難受,換誰誰也一樣!
    
      胡四師爺笑了,不知是好意還是歹意:「閣下,我懂了,可也閒不著衝著我橫
    鼻子豎眼呀?卦是你自己算錯的,我又沒招你,怪得著我麼?」
    
      算卦的想必也知理曲,閉著嘴,沒吭氣兒!
    
      胡四師爺又道:「再說,常言道得好:『人有失神,馬有亂蹄』,幹那門行業
    能保一輩子不出錯?閣下,算了吧,看開點兒……」算卦的仍閉著嘴,胡四師爺笑
    了笑,轉過了身!
    
      但突然又轉了回來,笑問道:「閣下,還沒請教貴姓?」
    
      算卦的不好不開口了,冷冷說道:「姓卜!」
    
      胡四師爺「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卜先生,過來一塊兒喝兩杯,如何?」
    
      算卦的有點不通人情,眼皮也沒抬,道:「謝了,你胡四爺請吧!」
    
      顯然,他心裡仍不是味兒!
    
      胡四師爺沒再說話,偕同「川中三丑」轉身回席!
    
      隱隱聽那「川中三丑」中有一個說:「胡四爺真好脾氣!」
    
      可不是?滿樓酒客都打心裡這麼說。
    
      胡四爺真好脾氣,好涵養!
    
      人家真是大府邸裡的人,不跟走江湖的混混兒一般見識,要是胡四師爺那個點
    兒,雖然胡四師爺人老體弱,可是人家有三個合式的江湖朋友,還有兩個護院下手
    ,別說打,吹口氣兒也能把這柴火棒般的「病夫」吹出老遠!
    
      再說,人家有錢有勢,衙門裡遞個名帖,這走江湖的郎中,就別想走了,牢裡
    邊兒蹲著吧!
    
      真是,做生意,混飯吃,那有這樣兒的?
    
      卦,是算過了,滿樓酒客都在瞪著眼兒瞧,豎著耳朵聽,可沒一個好事的敢站
    攏過來!
    
      其實,有什麼好怕的?
    
      胡四師爺好脾氣,好涵養嘛!
    
      沒人能說得上來到底怕什麼?
    
      可是瞧見這位胡四師爺,打心眼兒裡有點寒!
    
      這一幕,這互豎機鋒,勾心鬥角的一幕算是完了!
    
      究竟誰落下風,很難看出!
    
      不過,算卦的跟胡四師爺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明白,有一個至今猶是檬懵懂懂
    ,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輸了!
    
      不但輸了,而且輸得很慘!
    
      這勝負,連坐得很近,始終留著心的「禿頂」老馬都沒看出,可是他有信心,
    算卦的不會輸!
    
      無知,他也納悶至今,他一點不明白算卦的這有意找事兒的一著,究竟是什麼
    用意!
    
      他在開封,有十幾年了,就他所知「汴梁世家」是世代殷實商人,這胡四師爺
    也只不過是個智囊一流,滿肚子鬼主意的狡詐刁滑人物,別的沒什麼可異之處!
    
      那麼,這位算卦的為什麼要找上胡四師爺?
    
      想起那跟胡四師爺稱兄道弟的「川中三丑」,「禿頂」老馬心裡有點明白了,
    殷實商人跟這稱霸一方的凶狠武林人物,打的什麼交情?稱的什麼兄弟?
    
      胡四師爺跟武林人物有來往,看情形,他所認識的武林人物,還不止「川中三
    丑」,交情也不淺!
    
      見微知著,舉一反三,這麼看來,「汴梁世家」……
    
      十幾年慊懂茫然,禁不住有點慚愧!
    
      望了算卦一眼,他先生彎扭至今,怒氣未消,一個勁兒地拿酒出氣,正低頭喝
    他的悶酒!
    
      再看看小叫花小明,天!一大碗麵條兒吃完了,又叫了一碗,敢情仍在一根一
    根地挑著往嘴裡送!
    
      四目交投,小叫花小明不知是面燙還是有意,擠擠眼兒,皺皺鼻子,扮了一付
    鬼臉!
    
      這付鬼臉,使得「禿頂」老馬胖臉上一陣燥熱,又加了三分酒意,真有點像關
    老爺下凡!
    
      胡四師爺跟他三位朋友,並沒有吃喝多久!
    
      也不過普通一頓飯的工夫,就擦臉剔牙了!
    
      大府邸裡的有錢人,講究派頭兒!
    
      堂倌們沒當場算帳,明兒個往府裡取,不但酒菜錢一個不少,外帶的賞頭也夠
    瞧的,有錢嘛,算得什麼?
    
      胡四師爺請客,由來如此,這是老規矩!
    
      胡四師爺跟三位朋友站了起來,要走了!
    
      堂倌們一聲聲地叱喝著:「送胡四爺,下面的侍候著!」
    
      「送胡四爺……」
    
      瞧!
    
      胡四師爺酒足飯飽,既干又瘦的猴兒臉上,幾分酒意,紅紅的,瞇著眼兒笑了
    ,笑得多得意,多神氣!
    
      突然,算卦的說了話,他望著胡四師爺冷冷說道:「胡四爺,剛才我忘了奉知
    一聲,現在才想起來,你胡四爺跟朋友合夥似的那筆生意,做的時候很順利,可是
    這如今做完之後,可要擔點兒風險,樹大招風,財多招嫉,你胡四爺可留點兒神,
    別說我算卦的沒教你胡四爺趨吉避凶!」
    
      胡四師爺跟「川中三丑」臉色一白,尤其胡四師爺,一驚立刻酒醒三分,深深
    的看了看算卦的一眼,陰笑說道:「閣下到底是個熱心人,多謝關照,熱心朋友難
    得,閣下,我得好好交你這個朋友!」
    
      鼠目再深注,一笑轉身!
    
      「川中三丑」六道陰鷙凶狠目光,狠狠投注,舉步跟上!
    
      算卦的那張黃臉上,倏然浮現一絲令人難以會意的笑意,有意無意向著小叫花
    小明投過一瞥!
    
      面吃完了,小叫花小明正在端著碗喝湯!
    
      碗又大又燙,真難為了他那雙又黑又髒的小手!
    
      可能是碗上有油!
    
      要不就是太燙來不及往桌上放!
    
      「砰」!地一聲,大碗掉在了桌上!
    
      碗碎湯濺,走在前面的胡四師爺首當其衝,一身紫緞長袍,濺得點點油湯,濕
    了一大片!
    
      小叫花小明嚇白了臉,驚慌失措,情急之餘,手忙腳亂,抓起桌上一條手巾就
    往胡四師爺身上擦。
    
      擦是擦著了,可沒擦掉,油湯那容易一擦就掉。
    
      胡四師爺變了臉,好在那只是一剎那間事!
    
      有錢人那在乎區區一件長袍?
    
      再說,那麼大把年紀,也不好跟個小要飯的過不去!
    
      揮揮手,笑道:「沒關係,沒關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小兄弟,別擦了,
    這是碰上我,換個別……以後小心點兒!」
    
      手還往前伸,他要摸小明那一頭「亂草」!
    
      小明一低頭,閃了開去,手裡拿著手巾,直發怔!
    
      敢情,他還害怕呢?
    
      主人沒發脾氣,那兩個狗仗人勢的中年漢子,可也沒敢吭聲,只將四道目光,
    狠狠的瞪著小明!
    
      胡四師爺沒在說什麼,笑了笑,下樓而去!
    
      這立刻又博得滿樓酒客暗感敬佩!
    
      胡四師爺跟「川中三丑」一走,小明探懷從那身破衣衫裡摸出一塊碎銀,望著
    身旁還在發楞的堂倌,�略�一笑道:「喏,夥兩碗麵,一個碗!該夠了,別找了!」
    
      丟下了銀子,一溜煙般下了樓!
    
      跟在小明身後走的,是算卦先生!
    
      跟在算卦先生後面走的,是「禿頂」老馬!
    
      走了,該走的都走了!
    
      可是胡四師爺跟「川中三丑」才剛出門!
    
      胡四師爺只瞧見「禿頭」老馬,就沒瞧見那打翻了碗,濺了他一身油湯的小要
    飯花子!
    
      也沒瞧見讓他心裡透裡嘀咕的算卦先生!
    
      胡四師爺竟然認得「大相國寺」前,賣「大力丸」的「禿頂」老馬,馬花亭,
    馬師傅,可是沒打招呼!
    
      因為那不是真認識,而是逛「大相國寺」時見過!
    
      這,當然用不著打招呼!
    
      出了門,「川中三丑」中白面無鬚的那個,憋不住了,望了望胡四師爺,壓低
    了嗓門兒,道:「胡四兄,那算卦的……」
    
      胡四師爺吃吃一笑,笑得好不詭詐陰狠:「郝三弟,別急,我的眼裡還能揉進
    一顆砂子嗎?第一眼我就瞧他不是好來路,果然不錯,他想要我生平不離身的命根
    兒,哼,哼,昔年多少人動過它的腦筋,至今還在我手上,憑他……」
    
      笑得得意,一振腕,想打開摺扇。
    
      但,倏地,那瘦臉上笑容凝注了!
    
      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驚怒欲絕的凶狠鐵青!
    
      瞠目張口,他作聲不得!
    
      摺扇,這一輩子恐怕再也打不開了!
    
      他自己明白,「川中三丑」肚子裡也雪亮!
    
      寒鐵打成的扇柄,被人做了手腳,兩根扇柄,和中間的十幾根「扇骨」,完全
    成了一根!
    
      和進了冶爐熔鑄過一般。
    
      這種功力駭人,舉世絕無僅有!
    
      摸過這柄摺扇的,除了他自己外,就只那算卦先生一人,再沒有第三個人碰過
    ,沒錯,是他!
    
      那算卦的怕他胡四師爺搶走扇子,按過!
    
      這一按,他胡四爺生平視同性命,數十年沒離過手的扇子,成了廢物,再也發
    揮不了威力了!
    
      走眼了,大意、疏忽,一時大意疏忽!
    
      就這麼一次!
    
      胡四師爺恨得差點咬碎了一口牙,一跺腳,路上那堅逾剛鐵的青石,碎了兩塊
    ,兩目足痕宛然,人石數寸。冷哼一聲,揣扇入懷!
    
      可是剎那間臉色再次大變,變得更難看,更猙獰!
    
      伸進懷裡的手,抽不出來。老半天,胡四師爺才鼠目暴閃駭人寒芒!
    
      狠狠憋出了一句:「好個該死的東西,竟敢……」
    
      「川中三丑」環目虯髯那名急急問道:「胡四兄,怎麼……」
    
      胡四師爺咬牙切齒說道:「那東西丟了!」
    
      「川中三丑」自然明白「那東西」何指,大驚失措,立即震住!半晌,定過神
    來,白面無髯那名,駭然說道:「丟了?胡四兄明明貼身藏得好好的,怎會……」
    
      「有了!」環目虯髯那名突然猛擊一掌,道:「胡四兄,莫非那要飯的小鬼…
    …」
    
      胡四師爺一臉狠毒色,點頭說道:「別人沒碰過我,九成九是他!」
    
      環目虯髯那名霍然轉身!
    
      胡四師爺倏伸右掌,出手如風,一把將他拉回,別看胡四師爺手臂瘦得像雞肋
    ,那半截鐵塔般彪形環目虯髯漢子,竟分毫動彈不得!
    
      胡四師爺道:「焦大弟,那兒去?」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道:「找那要飯的小鬼去!」
    
      胡四師爺冷笑說道:「焦大弟好糊塗,他還會坐在那兒等咱們了麼?不但是他
    ,就是算卦的東西,也早走了!」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雙目凶光一閃,道:「胡四兄,那東西丟不得!」
    
      胡四師爺道:「我比你清楚,可是現在畢竟丟了,別急,急沒有用,那件東西
    落在他手裡,一時他還脫不了手,我不信……」
    
      姓郝的白面無鬚漢子冷冷說道:「胡四兄,你可別把他當成一般要飯花子!」
    
      胡四師爺道:「怎麼說?」
    
      姓郝的白面無鬚漢子道:「『悅賓樓』酒客不少,又有我兄弟跟胡四兄走在一
    起,他為何偏挑胡四兄下手?又怎知胡四兄懷中……」
    
      胡四師爺神情一震,道:「誰不知道我胡四師爺有錢?」
    
      姓郝的白面無鬚漢子道:「那有可能是碰的,但他有意無意地躲過了胡四兄那
    暗含陰煞的斷魂掌力,這又作何解?」
    
      胡四師爺鼠目略一眨動,盡射陰狠狡詐色,道:「依郝三弟之見?」
    
      姓郝的白面無鬚漢子冷冷笑道:「分明跟那算卦的病鬼是一丘之貉!」
    
      胡四師爺瘦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笑容,笑得猙獰:「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
    陰溝裡翻船,九十歲老娘倒繃孩兒,我這張老臉上夠光采的,走,咱們先回去再說
    !」
    
      偕同川中三丑,轉身匆匆而去!
    
      他到現在才明白,他輸了,而且輸得很慘!
    
      明白是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由這兩件事上,他更連想到算卦的替他算的那兩卦,這兩卦,如今想來,心裡
    直發毛!
    
      開封城裡,有一處僻靜荒郊!
    
      這僻靜荒郊,緊接著一片亂墳崗,大白天裡都瞧不見一個人影兒,這該是開封
    城最冷清的一方!
    
      但如今在這僻靜荒郊的一株白楊樹下,卻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那黑色長袍,透著神秘古怪的算卦先生!
    
      一個是衣著整齊的「禿頂」老馬!
    
      一個則是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的小叫化小明!
    
      算卦先生,如今那張黃臉上有了笑容。
    
      小叫花小明,一付嬉皮笑臉!
    
      「禿頂」老馬則是恭謹一面神色!
    
      算卦的,望著小明,點點頭,笑了:「小鬼頭,不壞!二叔教給你那一套,到
    了你手上,簡直青出於藍,比二叔都行,拿來吧!」
    
      小明眨眨眼,虹著髒,樂了:「那是二叔誇獎,小明就是再學上半輩子也不敢
    跟二叔您比,二叔這『妙手君平病郎中招牌』……」
    
      算卦的一瞪眼,笑罵說道:「小鬼頭,少損你二叔,快拿來!」
    
      小明伸了伸舌頭,咧牙一笑,打破衣裳裡摸出個黑色小包,出雙手,恭恭敬敬
    的遞了過去。算卦的接過黑色小包,順手打了開來!
    
      打開黑色小包,裡面有個精緻小巧的紫檀木盒!
    
      盒蓋剛開,只一眼,算卦的臉上立刻變了色,長眉高挑,細目中暴射冷電寒芒
    ,一臉煞氣,冷哼一聲,道:「沒出我所料,果然是他們幹的!」
    
      小明一蹦老高,瞪著眼叫道:「好個『汴梁世家』,好個胡四師爺,什麼殷實
    商人?原來是個強盜窩,卑鄙陰狠,連奸商都不如!」
    
      「禿頂」老馬是滿頭霧水,莫名其「土地堂」地,恭謹說道:「師父,怎麼回
    事兒?」
    
      算卦的看了他一眼,怒態稍斂,道:「『三義鏢局』你振秋師兄丟了鏢,仲夫
    跟小良卻受了重傷。」
    
      「禿頂」老馬神情猛震,道:「昨兒個四叔還跟振秋師兄……」
    
      「昨兒個?」算卦的冷冷一笑,道:「昨兒個就連振秋也不知道,他拿什麼告
    訴你四叔?是我前天在『邯鄲』碰上了,不然仲夫子跟小良就別想回來了!」
    
      「禿頂」老馬道:「振秋師兄如今知道了麼?」
    
      算卦的道:「今兒個早上,我先到他那兒!」
    
      「禿頂」老馬想了一想,道:「師父怎知是『汴梁世家』胡……」
    
      算卦的目光寒芒再現,冷笑接道:「我不但知道是他,我更知道這是『汴梁世
    家』褚長風的幕後操縱,一手傑作,你在開封十幾年,難道連『汴梁世家』的底細
    ,一切都不知道?」
    
      「禿頂」老馬一張胖臉漲得通紅,低著頭,沒敢說話!
    
      的確是慚愧的!
    
      這也說明「汴梁世家」那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的手法,是如何的高明,如何地
    超人一等。
    
      算卦的冷冷說道:「『汴梁世家』褚長風總號在開封,分號遍及南七北六一十
    三省,可沒一處是真正做生意的,掛的是羊頭,賣的是狗肉,財多於禍,我不相信
    一個殷實商人,在黑道綠林垂涎覬覦,虎視眈眈下,能數十年鼎盛不衰,平安無事
    ,我本就動了疑了……」
    
      話鋒微頓,接道:「前天『邯鄲』道上失禮,今兒個早上一輛馬車車篷密遮,
    駛進『汴梁世家』我一打聽,馬車是由『大名』經『濮陽』,包船過黃河到開封的
    ,趕車、押車的是『川中三丑』,雖然都化了裝,易容了,可是瞞不過我一雙眼,
    這還不夠麼?胡天南為什麼在『悅賓樓』宴客?那等於洗塵,慶功,懂麼?」
    
      「禿頂」老馬明白了,可仍沒敢吭聲。
    
      適時,小叫花小明道:「二叔,您看過了那柄扇子,是他麼?」
    
      算卦的細目寒芒一閃,冷笑點頭:「是他,一點兒不錯,正是那老匹夫,這麼
    多年,我跟他師父、三叔、四叔、以為他們早死了,卻不料他們竟躲在『汴梁世家
    』,搖身一變當上了師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禿頂」老馬忍不住了,抬起頭,怯怯地說道:「師父是說胡天南!」
    
      「胡天南?」算卦的笑了笑,道:「你認識他了?」
    
      「禿頂」老馬道:「『相國寺』前,常看到他。」
    
      算卦的道:「你沒留心他那柄從不離手的『鐵骨絲面迫魂扇』?」
    
      「禿頂」老馬一震,腦中靈光電閃。
    
      剎那間,他想起了昔年武林中有這麼一把扇子。
    
      扇骨,由寒鐵打成,扇面,是「天蠶絲」所織。
    
      這柄摺扇,合起來可以打穴,打開來可以代掌。
    
      扇骨,普通兵刃難以損傷,任何暗器難以穿透。
    
      尤其厲害、歹毒、霸道、陰損的,是大小十五根扇骨內,暗藏細小浸毒暗器,
    只要一按扇柄機鈕,五丈方圓內,便是大羅金仙也難逃劫數!
    
      由這柄扇子,他也想到了那個用扇的人!
    
      倏然神色大變,瞠目張口:「您是說胡天南便是昔年『修羅四侍』,紅衣侍者
    古……」
    
      算卦的點頭說道:「不錯,今日『汴梁世家』的胡天南胡四師爺,正是昔年『
    修羅教主』軒轅無忌的『修羅四侍』紅衣侍者古月天!」
    
      「禿頂」老馬又震住了,半晌才道:「師父,胡天南即是『修羅四侍』中的紅
    衣侍者古月天,那麼『汴梁世家』的大、二、三師爺,當是……」
    
      「你還不算太糊塗!」算卦的笑道:「修羅四侍桀傲凶殘,不可一世,他古月
    天豈肯屈居人下,當然那『汴梁世家』中的大、二、三師爺,應該是青衣侍井太玄
    ,白衣侍邴浩,藍衣侍屠能!」
    
      「禿頂」老馬何止驚詫,簡直就不知所云!
    
      不知「汴梁世家」底細,那還有可說,但若日日碰見,而不知「汴梁世塚」的
    四位師爺,便是昔年睥睨宇內,縱橫武林的「修羅四侍」,那可實在說不過去了!
    
      小叫花小明有意解釋,眨眨眼,咧嘴笑道:「這該是報應,古月天的那柄短命
    扇子下,昔年不知躺下過多少白道人物,如今卻輕易地毀在二叔手中,這下他可沒
    戲唱了!」
    
      他這用意,瞞不過這位二叔,算卦的笑了:「小鬼頭別樂,古月天的扇子雖成
    了廢物,可是還有井太玄、邴浩、屠能的三種玩意兒,每一樣都夠瞧的!」
    
      初生之犢不畏虎,小明可不知道什麼叫怕!
    
      他不服,撇撇嘴道:「再來三樣小明也不在乎,他紅衣侍古月天怎麼樣,什麼
    了不起的?小明還不是照樣掏了他的,我要是換換手法,照他窩上給他一指頭,他
    準得伸腿瞪眼兒,乖乖地躺在那兒!」
    
      這話不錯,適才「悅賓樓」上的確是機會!
    
      他的確摸了胡四師爺的貼身慎藏之物!
    
      他可沒想到人家全心全意都投在了他算卦的二叔身上,根本就沒留意他,而且
    也根本沒想到他跟別的花子不同!
    
      他只是運氣好,人機靈,手腳快,否則這條小命……
    
      算卦的笑了:「少逞能了,小鬼頭,剛才要不是『悅賓樓』上人多。他又不能
    洩露身份,那暗含陰煞的『斷魂掌』力下……」
    
      小明咧嘴一笑,道:「小明可不傻,那能讓他摸著,再說,有二叔您在,準不
    會眼睜睜的看著小明送命的!」
    
      好會說話的一張小嘴兒!
    
      算卦的又笑了。但旋即神色一轉凝重:「小明,說笑歸說笑,你可給開封城的
    要飯子惹來了麻煩,說得嚴重點,個個可能有殺身之禍……」
    
      小明那張滿佈油臉的小臉兒變了色:「他古月天敢,他要敢動開封城要飯花子
    一根汗毛,我投把火燒了他『汴梁世家』,要不混大家都別混!」
    
      好重的殺氣!
    
      算卦的皺皺眉,沉下了臉,「胡說,開封城要飯花子的命,難道沒他『汴梁世
    家』一座落院值錢?禍是你惹來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修羅四侍』
    昔年惡跡及狠毒手法,你不是不知道,別說你近不了『汴梁世家』,就是你燒了它
    ,那麼多條人命,你討得回來麼?」
    
      小明白了臉,紅了眼,又急又氣,一句話沒敢再說!
    
      「禿頂」老馬開了口,道:「師父,您總得拿個主意!」
    
      算卦的看了他…眼,道:「你四叔住在那兒?」
    
      「禿頂」老馬道:「『大相國寺』!」
    
      算卦的目光移注小明,沉聲說道:「修羅四侍怕的就是你四叔,目前不宜跟他
    們正面衝突,你領開封城所有的要飯花子,到『大相國寺』暫避一下,去!」
    
      小明一聲沒吭,一躬身,倒射而去!
    
      凝注小明逝去處,算卦的又道:「可能古月天他已認出是我,但他不會想到小
    明跟我有淵源,要不然,他也許不敢明目張膽地立即對開封城的要飯花子採取手段
    ,不管怎麼說,人家無辜,不能拖累人家,小明一人去找不放心,你跟去看看!」
    
      「禿頂」老馬應了一聲,施禮騰身追去!
    
      這回,「禿頂」老馬可是露了真工夫!
    
      要讓開封人瞧見,準會伸出舌頭縮不進去!
    
      「大相同寺」前,走來了那位算命的!
    
      他沒挑別處,一直走向寺門!
    
      他可沒進門,一屁股坐在寺門前的石階上!
    
      一坐下,立刻搖動了手中的「報君知」!
    
      想必,他要招徠顧客,趁熱鬧做筆生意!
    
      其實,那是多餘,招牌上那麼大的字兒,誰會瞧不見,再說,白布黑字也異常
    清晰!
    
      按說,「大相國寺」前,賣什麼的都有,別的不說,單說那一邊唱喝,一邊敲
    鑼打鼓的吵雜聲,就能震耳欲聾!
    
      可是怪了!
    
      不管別的聲音有多麼大,它可就壓不住算卦的那「報君知」聲,而,算卦的那
    「報君知」聲,可一點也不大!
    
      轉瞬間,「大相國寺」裡走出了一個人。
    
      儒衫雪白,飄逸瀟灑,是書生!
    
      他玉面含笑,望著算卦的道:「來了?」
    
      算卦的停了手中的「報君知」,點點頭,仰臉笑道:「你怎麼住在這兒?」
    
      書生笑道:「普濟大和尚得道高僧,想跟他多領些教益!」
    
      算卦的細目飛閃異采,笑道:「你怎麼知道?」
    
      書生道:「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算卦的道:「沒錯麼?」
    
      書生笑道:「錯不了!」
    
      算卦的點點頭:「好主意,到底你行!」
    
      書生笑了笑,道:「看見花亭了……」
    
      突然改了口,道:「我以前沒見過你,剛到開封?」
    
      「大相國寺」裡,步履響動,走出了兩個小沙彌!
    
      適時,人叢裡擠出兩名衣著氣派的錦袍大漢,一見算命的,立刻面露異色,雙
    雙轉到了左近一個攤兒上!
    
      攤上,是秦萬巧的雜耍,距離寺門不過丈餘,寺門口要有人說話,只要留點心
    ,攤兒上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兩名錦袍大漢背過了身,望著雜耍出了神!
    
      算卦的望著書生一笑,道:「剛從河北來,走江湖,混飯吃,那兒都到過,開
    封這還是生平第一次,『大相國寺』的熱鬧,可真名不虛傳!」
    
      書生道:「要做生意,那兒都比不上這兒,你先生是……」
    
      算卦的截口說道:「批八字、算流年、求婚姻、求富貴、趨吉避凶、因禍得福
    ,外帶專治疑難怪病,相公要……」
    
      書生笑道:「我不求婚姻,也不治病,讀書求得是功名,你先生給我算一算,
    明年大比,考場如何!」
    
      算卦的點頭笑道:「有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
    千鐘粟』;有了功名,何愁其他,待算卦的給你相公……」
    
      「先生!」書生適時搖手說道:「這兒既吵又亂,寺裡坐坐,如何?」
    
      他以為算卦的必然點頭!
    
      豈料——算卦的瞥了兩名錦袍大漢一眼,搖搖頭,笑道:「就這兒吧,相公,
    算卦的不能耽誤了別的生意!」
    
      書生笑了,點頭說道:「說得是,好吧!」
    
      算卦的問完了該問的一切,拿起卦筒,就在石階上倒出三枚制錢,然後目注制
    錢嘴皮翕動,喃喃自語!
    
      沒人聽到他在說些什麼!
    
      可是書生卻雙眉轉動,目中連閃冷電寒芒!
    
      須臾,算卦的一笑說道:「恭喜相公,賀喜相公,明年大比,考場得意,必中
    魁首!」這句話嗓門兒好大,引得附近遊人紛紛回頭!
    
      書生喜笑說道:「先生,可是真的?」
    
      算卦的道:「算卦的生平卦卦俱靈,從無失爽,不然怎稱鐵嘴君平,明年不中
    ,你相公儘管砸我招牌!」
    
      明年那兒找他去?
    
      走江湖混飯吃,能有一張能說的嘴!
    
      可是書生沒在意,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笑道:「多謝先生,些微俗物,不敢
    言謝,聊表心意,等明年考場高中後,我再好好兒謝謝先生!」
    
      彎腰把手中物放在算卦的卦筒後!
    
      竟是那塊色呈褐紫的竹牌!
    
      算卦的伸手拿了起來,道:「謝謝相公了!」
    
      書生微微一笑,飄然走下石階!
    
      顯然,人逢喜事心神爽,他動了興致,竟看起熱鬧了!
    
      約莫申牌時分。
    
      「大相國寺」前場座場上,陸續來了好幾批要飯花子!
    
      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一付邋遢像!
    
      今兒個,這些要飯花子可沒逢人便伸手,一到「大相國寺」廣場,便低著頭擠
    過人群,走向「大相國寺」兩旁!
    
      沒一會兒,「大相國寺」兩旁草地上,石階上,坐滿了好幾十要飯花子,這是
    常事,並沒啥稀罕!
    
      最後一個到的,是小明,他沒看見書生,可看見了高坐在寺門前石階上,他算
    卦的二叔!
    
      他沒招呼,低著頭,一直走向那人堆中!
    
      「禿頂」老馬,緊跟在小明身後進了「大相國寺」廣場,他瞧見了書生,可也
    沒吭聲地走進了他那賣「大力丸」的棚子!
    
      適時,站在秦萬巧雜耍攤兒上的兩名錦袍大漢,扭頭擠入人叢中,腳底下可快
    得很!
    
      兩名錦袍大漢一走,書生又背著手,瀟灑飄逸地走回了「大相國寺」寺門前石
    階上!
    
      算卦的衝著他一笑說道:「瞧見了?」
    
      書生點點頭說道:「讓他們走吧,『大相國寺』是開封城最熱鬧的地方,我料
    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的下手,就算他們膽大的包了天,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算卦的笑了笑,沒再開口!
    
      書生背著手,轉過了身子,又瞧他的熱鬧去了!
    
      盞茶工夫過後,廣場上,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騷動!
    
      熙攘的人叢裡,擠出了五名中年漢子!
    
      五名中年漢子中,為首三人,竟是「川中三丑」,後面兩個,正是適才看雜耍
    的那兩個錦袍大漢!
    
      「川中三丑」個個寒著一張醜臉,一出人叢,第一眼便向「大相國寺」寺門石
    階上瞧!
    
      可是,這一瞧,川中三丑站住了!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雙目側顧,道:「人呢?」
    
      兩名錦袍大漢更是楞住了!
    
      居左的一名瞪大了雙母狗眼,道:「剛才明明在這兒,怎麼轉眼工夫就不見了
    ?」
    
      寺門階上空空,那還有算卦的一絲蹤影?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冷哼一聲,道:「你瞧花了眼吧!」
    
      居左錦袍大漢一哆嗦,道:「不會,不會,明明是那癆病鬼,那麼大個人……」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冷然截口說道:「那麼,現在人呢?」
    
      居左錦袍大漢閉了嘴,傻了眼!
    
      他那兒知道!
    
      「川中三丑」老三,姓郝的胖漢子,突然一笑說道:「老大,愁什麼,小的在
    這兒,老的就不會離開太遠,煮熟了的鴨子,你還怕他飛了不成?」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目光投注「大相國寺」右側,環目中倏閃凶狠寒芒,冷
    哼一聲走了過去!
    
      小明,就坐在「大相國寺」右側化堆子中!
    
      他坐在那兒,跟沒事兒似的,別說他,就是其他的要飯花子,也生似沒瞧見一
    般。
    
      姓焦的環目虯髯漢子,三不管,伸出毛茸茸的蒲掌般大巴掌,像老鷹抓小雞,
    抓住小明後頭,一把把他捉了起來!
    
      小明沒躲,也沒掙扎,順勢站了起來!
    
      偏著頭,望了他一眼,低低說道:「姓焦的,你幹什麼?」
    
      焦老大神情一震,道:「小鬼,你認得焦大爺?」
    
      手可沒放鬆!
    
      小明眨眨眼,一付不屑神態,說:「川中三丑大英雄,大豪傑,那個不知,誰
    個不曉?」
    
      焦老大臉色一變,道:「既認得焦大爺,那最好不過,拿來!」
    
      左手大巴掌伸了出來!
    
      小明瞪著眼道:「什麼?」
    
      焦老大笑得猙獰:「小鬼,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在焦老爺面前,你最好少來
    這一套,胡四師爺那兒摸到什麼,現在乖乖說出來!」
    
      小明咧嘴一笑,道:「你是說那盒子?」
    
      焦老大臉又一變,道:「不錯!」
    
      小明眨眨眼,笑道:「焦老大,套你一句話,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那盒子能
    算是他胡四師爺的麼?恐怕不……」
    
      焦老大身形一抖,厲聲說道:「少廢話,在誰身上就算誰的,拿來!」
    
      小明笑得刁黠,道:「真的麼?」
    
      玩心眼,動腦筋,焦老大他可差小明多多,脫口說道:「當然真的!」
    
      小明一笑說道:「那麼,盒子現在我身上,該算我的,你憑什麼要?又憑什麼
    橫鼻豎眼兒,衝著我發橫?」
    
      焦老大傻了,張著嘴,卻作聲不得!
    
      白面無鬚的郝老三,冷冷一笑道:「你是說那盒子現在你身上?」
    
      「川中三丑」中,郝老三出了名的極富心智,一肚子陰險詐狡,詭譎刁滑,這
    個人不能鬥!
    
      小明望了他一眼,笑道:「早扔了!」
    
      郝老三面帶陰鷙笑意,冷冷說道:「早扔了?真的麼?」
    
      郝老三冷然重了一句:「木盒子?」
    
      小明瞪眼說道:「不是木盒子是什麼?我還以為裡頭裝著什麼稀奇值錢玩意兒
    ,原來是個空盒子,我要他幹什麼?」
    
      焦老大臉色一變,厲叱說道:「小鬼,你胡說……」
    
      郝老三一擺手,陰陰說道:「老大,小鬼賊滑得很,不吃點苦頭,是不會吐實
    的!」
    
      他話聲剛落,焦老大手上還沒用勁兒!
    
      小明突然扯著嗓子叫道:「你怎麼打人?看我小要飯的好欺負麼?」
    
      這一聲,可不比剛才那個著嗓門兒說話!
    
      本來坐在那兒跟沒事人兒一般的要飯花子,立刻都站了起來,廣場上的人群,
    也都轉過了頭!
    
      這下要命了,開封城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焦老大就有
    煞手,也不能施了。
    
      郝老三不愧陰狠奸詐,陰險一笑:「老大,沒那麼多顧慮,還不快……」
    
      小明低低一笑,道:「郝老三,現在來不及了!」抬手一指,飛點焦老大膈肢
    窩!(脅下)
    
      快得令焦老大連躲的念頭都來不及轉,一指點個正著,右臂一麻,手掌放鬆,
    無力下垂!
    
      這一手,讓焦老大半截鐵塔般身形擋住了,誰也沒瞧見!
    
      小明一擰身,竄出五六步,指著焦老大,跳腳發了威:「開封城可是有王法的
    地方,要飯的行賤人不賤,就能隨便打麼?你這不是存心欺負人……」
    
      郝老三的白臉上浮現一絲狠毒笑意,一隻右掌緩緩抬了起來?敢情他想暗施毒
    辣煞手!
    
      那知,右掌剛抬,「曲池穴」上如遭蛇嚙,突然一陣澈骨奇痛,緊跟著一陣酸
    麻,一條右臂不爭氣,再也抬不起來!
    
      郝老三大驚失色,霍然旋身!
    
      身後空空,那有一絲人影?
    
      他看得清楚,小明沒動。
    
      那麼,這又是誰?是誰有這高功力?
    
      剎那間,他想起了那位高深莫測的算卦先生!
    
      再轉身時,看熱鬧的人,都圍了過來,再想走都來不及了,其實,丟東西捉賊
    ,理直氣壯,怕什麼?
    
      小明,繼續跳著腳,扯著喉嚨罵他的!
    
      五個人,三個江湖人物,凶神模樣,另兩個是「汴梁世家」護院爺們,大家眼
    睛雪亮,肚子裡再不平,嘴裡可沒人敢說話!
    
      可也有膽子大,不怕事兒的,那是有真功夫,賣「大力丸」的禿頂老馬,他皺
    著眉,向著小明直擺手:「小要飯的,什麼事好好說,別亂蹦亂跳的大呼大叫!」
    
      小明還真聽話,止跳住罵,一躬身,道:「馬師爺,您給評評理,這麼個大人
    ,打我小要飯的!」他可不說原因!
    
      「禿頂」老馬一瞪眼,道:「別胡說,人家大人們會打你一個小孩子!」
    
      小明道:「您隔得遠,沒瞧見,不信您問這些站得近的大爺,大嬸兒們,要不
    是有人瞧見,他還不放他呢!」
    
      「禿頂」老馬一問,這怎麼能問?問的是多餘!
    
      他明知道這兒的人都瞧見了,但他不能給人惹麻煩!
    
      他不問,大夥兒也沒人開口!
    
      不!
    
      人叢中突然有人說了話!「不錯,小要飯的說得不假,我瞧見了!」
    
      眾人同聲四顧,「三丑」凶狠狠的投注!
    
      是那位大膽得可以的書生!
    
      大夥兒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可不在乎,一直擠到了最前面!
    
      郝老三陰鷙目光凝注,冷冷笑道:「你閣下瞧見了什麼?」
    
      書生答得毫不猶疑:「我瞧見他揪著小要飯的!」
    
      郝老三道:「打了麼?」
    
      書生道:「不是打揪人衣裳幹什麼?」
    
      郝老三道:「揪衣裳可不一定就是打!」
    
      書生道:「有話可以說,有理可以講,揪人衣裳已經不對,何況你是個身強力
    壯的大人,小要飯的只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郝老三冷笑說道:「你可知我大哥吃了這小孩子的虧?」
    
      書生笑了:「比比個子,說給誰聽,誰也不信!」
    
      郝老三道:「你懂什麼?這小要飯的會武!」
    
      「閣下,你開玩笑了!」書生朗笑說道:「一個小要飯的會得什麼武?真打起
    架來,他恐怕還不是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的對手……」目光投注小明,道:
    「小要飯的,你會武麼?」
    
      小明臉一繃,道:「聽他胡說八道,您相公問問馬師傅,我小要飯的要是會武
    ,我早擺攤兒了,還苦哈哈要的什麼飯?」
    
      這話不錯!
    
      書生目光轉注「禿頂」老馬!
    
      「禿頂」老馬皺眉搖頭:「想必這位弄錯了,我在這兒多年了,可不知道這小
    要飯的會武,他要會武,我也早收他當徒弟了!」
    
      書生笑了笑,目光又落在郝老三面上!
    
      郝老三冷哼一聲,沒說話!
    
      啞吧吃黃蓮,他能說什麼?
    
      心裡可恨透了小明,還有這位愛管閒事兒的書生!
    
      「禿頂」老馬衝著焦老大一拱手,笑道:「這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焦老大可不管那麼多,怒聲說道:「這小鬼扒了東西!」
    
      禿頂老馬道:「是你朋友的?」
    
      焦老大道:「扒的是『汴梁世家』胡四師爺!」
    
      人叢中起廠一陣騷動!
    
      「汴梁世家」胡四師爺,這塊招牌到底唬人!
    
      「禿頂」老馬動容說道:「朋友是……」
    
      焦老大道:「我兄弟是胡四師爺的朋友!」
    
      「禿頂」老馬連忙再拱手,笑道:「原來是三位胡四師爺的朋友,馬花亭失敬
    了!」
    
      活余微頓,又道:「但不知道這小要飯的扒了胡四師爺什麼東西?」
    
      焦老大剛要答話。
    
      郝老三突然說道:「一串珠子!」
    
      到底他機警!
    
      「禿頂」老馬「哦!」一聲,尚未說話!
    
      「慢來,慢來!」書生已然搖手說道:「這位馬師傅,你可是親眼見小要飯的
    扒東西了?」
    
      「禿頂」老馬一怔,笑道:「您這位相公說笑了……」
    
      「是嘍!」書生截口說道:「既沿親眼看見,怎好問小要飯的扒了什麼東西?」
    
      「禿頂」老馬張著嘴。沒作聲!
    
      書生淡淡一笑,立即轉向郝老三:「沒關係,只要這小要飯的扒了人東西,這
    串珠子包在我書生身上,要是沒了,值多少,也算我的,拿來!」
    
      修長白哲的手,往前一伸!
    
      郝老三臉色一變,沒作聲。
    
      焦老子卻瞪眼說道:「什麼?」
    
      書生道:「人證,物證,捉賊可要人贓俱獲!」
    
      那有一樣?焦老大傻子臉,醜臉上陣陣的青!
    
      半天才瞪著眼怒說道:「明明是這個小鬼在『悅賓樓』上動的手腳,別人就沒
    碰過胡四師爺,還要的什麼人證,物證!」
    
      「閣下,說話可要小心!」書生臉一沉,冷冷說道:「無證,天據,憑什麼指
    人為賊,要飯的行賤人不賤,可不容人隨便欺負,你怎知胡四師爺不是自己丟的?」
    
      這話不錯!
    
      焦老大氣紅了臉,氣炸了肺,可作聲不得!
    
      本來嘛,無證,無據,憑什麼?明知道也不行!
    
      雖然小叫花適才承認,可是,那沒用,如今來個矢口否認,那更糟!
    
      要是換換地方,「三丑」早動手逞兇了!
    
      可是這兒不行,這兒是開封城最熱鬧的地方!
    
      況且,周圍還圍了那麼一大堆人?
    
      「川中三丑」吃了虧,而且是生平最大,最慘的一次!
    
      英雄無用武之地。就是江湖搏鬥,挫在仇家手下,也沒這麼難堪,也沒有這麼
    難受,那是真功夫,技不如人!可是現在不是,明明吃了虧,受了害,但站不住理!
    
      郝老三醜臉鐵青,猙獰可怖,目閃凶芒,陰笑說道:「看來閣下是有心人,厲
    害得很,高明得很!」
    
      「好說!」書生淡淡說道:「讀聖賢書。打得是不平,站得是理,談不上什麼
    厲害,高明。開封府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別說閣下沒證沒據,就是有證有據,當地
    有得是官府,『汴梁世家』憑什麼私自抓人?難不成仗他有財有勢,這於情於理,
    都大大欠通!」
    
      天,好窘!
    
      可是,書生得理不饒人,目光深注,雙眉微軒,又道:「至於,要說抓賊,真
    正丟東西的失主,還沒有興師問罪呢,閣下三位又抓得什麼賊?」
    
      「川中三丑」神情猛震,焦老大厲聲說道:「這話怎麼說?」
    
      書生淡淡說道:「彼此心照不宣,何須說明?」
    
      「川中三丑」神情猛地又是一震,焦老大道:「你敢情是指我兄弟……」
    
      書生揚眉笑道:「閣下,我可沒那麼說,別往自己頭上扣!」
    
      郝老三一臉凶狠色,獰笑說道:「這倒好,我兄弟捉賊不成,反被人咬了一口
    !」
    
      書生目光輕注,笑道:「看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閣下是非往自己頭上扣不
    可了,閣下,那真正失主,我指的是胡四師爺,三位又擔的什麼心,著的什麼急?」
    
      何止氣?簡直是哭笑不得!
    
      焦老大狠注書生一眼,咬牙說道:「閣下,我兄弟今兒個認栽……」
    
      書生截口說道:「錯過今日,閣下又能如何?只怕要永如今天!」
    
      焦老大恨極,氣極,可他沒奈何,一跺腳,他要走!
    
      書生橫跨一步,擋住去路,「慢來,慢來,閣下三位就這麼一走了之麼?」
    
      「三丑」霍然色變,焦老大像要吃人,厲聲說道:「你要怎麼樣?」
    
      書生淡淡說道:「不怎麼樣!」
    
      郝老三猙獰一笑,陰陰說道:「你想留下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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