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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 門 游 龍

               【第二十二章 忘形之交】
    
      程子雲哈哈一笑,伸手捋著頷下虯髯道:「王爺,您只管萬安吧,俺這人要說
    武功文學,還不敢自詡,只有這膽識卻比別人略勝一籌。老實說,此事俺已料到底
    咧。一則這六王爺俺一見面就知道他色厲而內荏,絕不敢真的把事弄僵,二則俺已
    拿著他好幾項真實把柄,便真拿到皇上面前去,俺也不會讓王爺輸給他。三則他現
    在已經是奉旨閉門思過的人,真鬧急了,俺只消抖手一走,王爺再給他一個一百個
    不承認,他還能真的把那睡鞋送到皇上面前去進呈御覽嗎?」
    
      接著又大笑道:「為了此事,俺直如今還佩服那李大嫂真是可人兒,如果昨夜
    只拿回來一隻扳指,俺那篇說詞便沒有這樣得勁有力呢!」
    
      說罷,又看著允褆道:「這篇文章,俺是做得得意極了,便是後世史官也應該
    大書特書的,不過難的是,俺既約定了六王爺,您又約定了四王爺,這倒不好辦咧
    。」
    
      正說著,忽聽屏後俏聲道:「原來程師爺今天竟露了這麼一手,那就難怪您得
    意咧。不過,既然我那鞋子拿得還不錯,做成了您這樣露臉,又該怎麼謝我才對。
    以後可不許再背著我說那些混話,隨便糟蹋人咧。」
    
      接著送來一連串的笑聲,桂香已經一路俏步,從屏後轉將出來。程子雲一見面
    ,兜頭就是一躬到地作了一個大揖道:「大嫂,您這兩趟六王府真夠勁兒,俺真應
    該謝謝您才對。」
    
      桂香想不到他真來這一手,不禁閃避不迭,格格連聲嬌笑,一面覷了允褆一眼
    道:「本來王爺和程師爺商量的是正經大事,我絕不容插口。不過您既讓我跑這麼
    兩趟,總算已經讓我知道一點咧。要依我這女人的見識,這事倒值不得有什麼顧慮
    ,不管他四王爺也好,六王爺也好,您全去上一趟,反正咱們給他外表上來一個兩
    不得罪,讓他們兩位王爺,全把您看成自己人不更好嗎?您要真不放心雍王爺對您
    安著什麼心,只要程師爺能不見疑,我情願再給您到雍王府去探聽一下,不妨順便
    也稍帶點東西回來,讓咱們程師爺再去露上一下不也好嗎?」
    
      允褆未及開口,程子雲連忙搖手道:「您說請王爺到六王府四王府全去一趟,
    這個已是必然之勢,難的是這事必須做得機密,只要有一位知道,便全局都糟,俺
    所慮的也就在這裡。不過您要想到雍王府去窺探,這卻大意不得。不用說別的,單
    只那年羹堯的身手便極不弱,有他在那裡,您決非其敵,即使先打聽好了,他不在
    那裡,您既然和他那府裡護衛交過手,又吃過大虧,更不宜再去冒這個險,便王爺
    能答應,俺也決不敢苟同咧。」
    
      允褆也搖頭道:「不但程老夫子所慮極是,便四阿哥和六阿哥的情形也大不相
    同,人家既著年雙峰來,已算有意聯絡,如果再著人去窺探,便是視人以不廣,轉
    非所宜,此事還須從長計議才好。」
    
      桂香不禁低垂著粉頸,默然不語,允褆又笑道:「我和老夫子不是不讓你去,
    更不是看輕了你的功夫,實在這事出入太大,過一天你就知道了。」
    
      說著又向程子雲道:「李大嫂適才所說兩不得罪,讓他們把咱們全看成自己人
    ,這倒是一個極有見地的話,便老夫子也極以為然。不過言之匪難,行之為艱,到
    底這事如何應付才合式咧?」
    
      程子雲一面搖晃著腦袋,一面捋著虯髯沉吟半晌方道:「如以目前情勢和四六
    兩位王爺而論,六王爺實在並不足畏,可怕的還是雍邸,但不知那年羹堯來作若何
    說詞,王爺能先見告嗎?」
    
      允褆笑道:「他的話倒坦率得很,半點也無隱諱之處。那話的大意是目前諸王
    都在角逐未來大位,但是皇上春秋鼎盛,聖意難測,誰也不能說誰有望,誰也不能
    說誰無望。不過太子如廢,以四阿哥和我最有賢名,尤其是四阿哥玉牒序次在前,
    似較其他各位阿哥略佔便宜,但只憑這點,決無把握,而且皇上平日對四阿哥並不
    算是最鍾愛的一個,因此前途更屬渺茫,……」
    
      程子雲猛然把頭一點笑道:「這倒真是實在的話,還有呢?」
    
      允褆接著又道:「底下他便說在目前這個情勢之下,我和四阿哥最好全不必妄
    動,做點養望待時功夫,只一相互攻訐必至兩敗,只有讓別人得利。」
    
      程子雲用手指劃了一個圈兒道:「對,對,這話更有理,便俺也是這等看法,
    不過他用什麼話來勸王爺和雍邸聯絡咧?」
    
      允褆道:「那話更爽快而近情近理。據他說,四阿哥的意思是:我和他是同母
    兄弟,不管誰成功都是一樣,到底要比其他諸王再親切些。他如僥倖入選,我固不
    失為最親近的親王,我如能備位青官,他年他也要好得多。最好乘此兩下打成一片
    ,互相為用,大家在宮內宮外彼此照應,比較容易為力。如果不能置信,他還可以
    當著母妃說明,誰也不許欺負誰。雖然這圖謀大位的話不便明說,但一切心照不宣
    ,只要心裡有數就行,你看,這還要怎麼說咧?」
    
      程子雲笑道:「我倒真想不到雍王爺竟這樣爽快,居然把話敞開來說。不過話
    又說回來了,據俺想這也許是那年羹堯為了自己打算,要不然單是雍邸本人,還未
    必肯如此做法咧。」
    
      桂香又插口道:「這倒又奇咧,這事又與那姓年的有什麼關礙?難道他還有什
    麼意思存乎其間不成?」
    
      程子雲猛然一晃腦袋,左手一拈又打了一個榧子笑道:「大嫂,這是宦海中的
    秘訣,不怕您功夫再好,再精明,對這個卻是外行了。」
    
      接著看了允褆一眼道:「這就是俺上次力勸王爺屈駕去看一趟的效驗。如今這
    小子一定想穿咧。以前他本單靠著雍邸一條路子,老實說,雍邸如果有那麼一天,
    他也算是至親至戚,自然順著桿兒爬上去,可是雍邸萬一不成功,這大位一旦落在
    王爺頭上,他還能有多大出息?這麼一來,你和雍邸一聯絡,他是居間人,到了那
    個時候,您還好意思不調劑調劑他嗎?所以各人肚裡有數,他便得慫恿雍邸來移船
    就岸了。不過這一來也好,多少在這個時候,總不能說不與咱們有利,但是他這個
    卻真厲害極了,您以後卻不可不防咧。」
    
      允褆笑道:「老夫子這話也有理,真要他能替我把四阿哥拉緊了,這種奇才,
    我焉有置之閒散之理。不過,這話還很遠,我們明天到底先到哪裡去呢?」
    
      程子雲又沉吟了一下道:「那當然是先到六王府去,既有這著好棋,咱們對六
    王爺倒又不妨把調子打得高一點了。最好明天上午咱們一同到六王府去,下午再到
    雍王府走一趟,這樣便面面俱到不至顧此失彼咧。」
    
      接著又道:「為了不讓這個消息洩漏到他們兩位王爺耳朵內去,明天咱們連從
    人全不必帶,只穿便服,備上兩匹馬就行了。」
    
      允褆道:「我向來一切全是仰仗老夫子策劃,既如此說,一切照計行事就是咧
    ,我因連夜未睡,今天又被那年雙峰吵醒,對不住,要先回到後面去小息一下了。」
    
      說罷不禁打一個哈欠,桂香在旁笑了一笑道:「我本來怕王爺有什麼事要問,
    又不放心程師爺去到六王府究竟如何,才跟著王爺來這麼一趟,既如此說,我也去
    休息一會兒咧。」
    
      說著,又回顧允褆眼波一轉道:「這一來您的大事已定,便不妨到上房裡去多
    歇一會兒,那散著的書,我這一去,便給您先收起來好不好?」
    
      說罷向二人略一為禮,姍姍徑去。允褆只笑說一聲:「那書你先慢收,不要忙
    著收起來,說不定我一會兒歇上精神好些還要看咧!」便自也回上房而去。這里程
    子雲不由咧嘴大笑道:「俺今天也算是錐處囊中脫穎而出咧,這真痛快極了。」接
    著,猛然一看廳外日影,又一怔道:「難怪俺這肚子有點不依,原來太陽已經移向
    西邊去咧。」
    
      說罷忽然一眼望見簾子底下人影一閃,連忙喝道:「外面是小來順兒嗎?你快
    給我到廚房裡去說一聲,教他們給我配上兩個可口的菜,再去沽一大壺白干來,今
    天我真痛快極了,非暢飲一下,不足以記此快事咧。」
    
      話才說完,忽聽外面大笑道:「程師爺,您看錯了,那小來順兒適才已經到前
    面去咧,真要打算喝上一場,我來陪您如何?」
    
      再看時.那來的卻是李飛龍,不由又笑道:「李包衣,你來也好,倒省得俺再
    去找陪客去,不過教誰去吩咐做菜沽酒咧?」
    
      李飛龍道:「只要您肯賞臉,索性到我那房子裡去,我因為也好一盅,又不便
    多出去,早吩咐廚房內老宋做下幾樣菜,酒更是現成,真要這個時候才吩咐下去,
    那可掃興咧。」
    
      說罷一把扯了便走,到了前面自己住的地方,喚來伺候的小廝,在耳邊略囑咐
    了幾句,那小廝果然出去一轉,便用提籠提了四色菜一大壺酒來,兩人對酌著。那
    程子雲心內一痛快,也不用人勸,便真似鯨吸百川一般,把一大壺全倒下去,一擲
    酒杯,又掏出一錠銀子著人去重沽。李飛龍笑道:「您快收起來,要酒我這裡有的
    是。」
    
      說罷打開屋角一個酒罈大笑道:「我就為了好這個,所以預備了一大壇,大廚
    房裡還有一小壇,你只管盡興便了。」
    
      程子雲不禁捋著虯髯也大笑道:「俺想不到,您竟是這樣一個酒友,要照這樣
    ,就封您一個酒鄉侯也不為過份。為了這個,咱們以後,倒要多交交咧。」
    
      說罷,取杯親自走向壇側,舀了一大杯一嘗,那酒更加鮮美,又連聲誇好,灌
    滿了一壺,慢慢喝著。這一頓酒,直吃到黃昏之後,程子雲已經爛醉如泥,倒在李
    飛龍床上睡了,李飛龍也喝了一個八成,一見程子雲醉在自己床上還打身來扶,卻
    不料連自己也倒下去,自有小廝伺候照料不提。
    
      在另一方面,允褆回到上房一覺睡醒已是二鼓光景,方才起來。略用晚膳,又
    打算到賜書樓去,卻撐不住福晉連日已知他和桂香打得火熱,忍不住沉下臉來數說
    了一頓,又拿出保養身體為重的大帽子來,說什麼也不讓走。允褆雖然一百二十個
    不願意,無如福晉理長,又恐怕把事鬧穿,桂香究竟是府中包衣之婦,不比婢妾,
    說出去總不大好聽,所以只有勉強留在上房裡,差人暗暗送了個信給桂香,說明明
    晚再見。那桂香自得紅衣喇嘛密授秘訣,正巴不得用允褆來做個試驗,聞訊不禁有
    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那賜書樓上,獨對銀燈,坐也不是,睡也不是,一會兒沉思
    ,又一會兒微慨。不知不覺二更過去,推開樓窗一看,外面暗沉沉的又是一個黑夜
    ,待欲穿窗出去,再往雍王府一行,又恐允褆程子雲查出,不但前功盡棄,也許就
    鬧出極大的亂子來,只得恨了一聲,一咬銀牙,坐向窗前一張椅子上,看著外面出
    了一回神,悶悶的,用一隻纖手支著下領,不知在想著什麼。忽然一看見窗上一對
    絳紗宮燈,立刻一下完全吹滅,掩上窗兒,背著燈,脫去外衣,便待上床安息,不
    知怎麼,自己笑了一笑,又把窗兒開了,取過紙媒,將左側一盞宮燈點上,轉取過
    —付牙牌,就燈下打起五關來,誰知那牙牌,左也不通,右也不通,竟似存心和她
    鬧彆扭一般,勉強又混過去半個更次,不由打了兩個哈欠,人氣一下推開牙牌二次
    又待上床睡覺,才從椅子上坐起來,只覺得渾身懶洋洋的,八下裡不得勁兒,勉強
    —個人將枕衾被褥鋪好,兩條玉臂一舉,又伸了一個懶腰,正打算坐向床沿去脫鞋
    子,猛一抬頭,倏見那素壁上,孤伶伶的一個人影,忽然成起雙來,不由大吃一驚
    ,連忙掉頭一看,只見身後已經多出一個黑衣的夜行人來,饒得她是有名的江湖女
    人,也不禁嚇丁一跳。忙就床邊,斜縱出去一大步,再就燈下將來人一看,只見那
    人身上穿著玄色緊身排扣夜行衣靠,下面玄色夾襠褲,黑布綁腿,足下一雙玄色薄
    底快靴,再襯上頭上黑綢子纏頭,渾身上下,便如一個漆黑黑人,卻偏一副臉,簡
    直慘白得可怕,尤其奇怪的,是雙眉疏落,似已脫去大半,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
    眸子,燈光下看去,便似殭屍現形一般。桂香不由又嚇得退開一步,一手抄起一張
    椅子大喝道:「你這廝膽敢夤夜到我這賜書樓上來放肆,還不報名受死,意欲何為
    ?」
    
      那人哈哈大笑道:「大嫂,您怎麼又不認識我咧?」
    
      說著,刀交左手,一伸右手,揭起頷下一層人皮,向上一翻,已露出一副面目
    來。桂香愈加驚異,再一細細看,卻是昨夜所見的賽子都雲中燕,不由驚喜交集,
    放下椅子,低聲埋怨道:「下面有人上夜咧,你既來了,為什麼這樣弄鬼,如果讓
    那姓程的怪物聽見,那便如何是好?」
    
      中燕看了她一眼笑道:「您放心,我來了已經好一會呢,各處全已打聽過。你
    說的那程子雲,已經和您的那一口子拼得全醉倒了。至於下面上夜各人,我也用薰
    香給全薰過去咧,老實說,此時此地除非您大嫂要拿我,那我只有束手就縛,除此
    以外,還怕什麼?」
    
      桂香覷著他笑了一笑道:「您為什麼要費這大的事,是又打算偷點什麼回去嗎
    ?這裡可不是六王府裡咧!」
    
      雲中燕一面將刀在背上插好,一面又笑道:「照您這麼一說,那我便成了積案
    纍纍的小偷咧,其實昨天我所以平白的去偷人家兩件東西,還不是為您大嫂回來銷
    差繳令,要不然您能那麼安心在那府裡跟紅衣喇嘛學法嗎?現在怎麼過河拆橋不算
    ,反打趣起我來?」
    
      桂香走近一步,紅著臉,笑聲吃吃道:「那您今天為什麼到這兒來咧?方纔那
    個怪樣兒,要換上一個人不被您嚇死了才怪。」
    
      接著眼波一轉,又笑道:「您別居功,那是王爺差您的,我可沒敢勞駕。」
    
      中燕趁勢一把握著纖手道:「那我可不管是誰差的,反正不是為您大嫂,我決
    不能熬上兩夜,還挨了一弩箭。您要問我為什麼到這兒來,那是公私全有份。要說
    為公,我是奉王爺和年二爺所差,因為這裡的事,您雖差小來順兒去稟明瞭年二爺
    ,卻語焉不洋,所以來再問您一下。咱們是先公後私,請您先把這個交代一下,我
    好回去轉呈他兩位。」
    
      桂香一面媚笑著肅客就坐,一面道:「您熬兩夜挨上一傢伙那是活該,我才不
    領那個情咧。您就再對我說上兩回,也是白費。」
    
      說著,先將程子雲和允褆計議的話說了,又仰著臉用一雙水靈靈的眼光,在他
    臉上一掃道:「公事咱們算是已經交代完咧,至於那私事,你可估量著些兒,該說
    的再說,不該說的,您要說出來,可別讓我先揍您兩下嘴巴,那可不能怪我!」
    
      中燕見她只穿著一套銀紅小裌襖褲,胸前已經解開一兩個紐絆,眼角眉梢隱含
    春意,不由笑道:「您要問那私事嗎?那我可得先問您咧,昨天晚上,不是您約我
    來的嗎?為了什麼?那可得您先告訴我才對,怎麼此刻反而問起我來?」
    
      桂香粉頰愈紅,低啐了一口,俏罵道:「您是活見鬼咧。我幾時曾約您到這兒
    來?這不是無事生非,亂造謠言嗎?您要真這麼胡說,趕明兒個我見了王爺和年二
    爺不把您告下來才怪?」
    
      中燕握緊了她的手,一同就床上坐下來,嘖嘖連笑道:「您打算賴帳,說了不
    算那可不行,這裡可有一個不開口的證人咧!」
    
      桂香猛然一奪手嗔道:「你胡說什麼?嘴巴子真要上臉咧。你倒得說說看,是
    誰約你來的?這證人又在哪裡?要不然,你可別打算走。咱們先得把這件事弄清楚
    才好,要不然讓外人知道,不說你胡說八道,倒好像我有什麼把柄抓在你的手裡呢
    ?」
    
      中燕乘勢又一攬纖腰笑指窗口道:「大嫂,您打算說了不算那可不行,您既沒
    有約我來,那這紅燈暗號又是誰告訴我的呢?」
    
      接著又悄聲附耳小語道:「實不相欺,我在這窗外,已經看見您向外面看了好
    幾次咧,您要說怨我來遲了也許倒是真的。」
    
      桂香不禁嬌笑一聲,把一個粉頭垂到中燕懷裡去道:「我才沒有那份心思去怨
    你咧。」
    
      說罷,猛然一轉身,一伸皓腕,對準桌上銀燈,虛晃—掌,竟自打滅,那樓上
    登時一片漆黑,中燕不由一怔,桂香卻愈加笑聲吃吃不已。
    
      在另一方面,這時候,雍王正在秘閣之中和羹堯隆科多商量著一件大事,雖然
    燭淚已經盈盤,兀自健談未已。原來羹堯自離十四王府之後,回到私邸,不一會便
    各方情報全到,不但六王府的人已把程子雲所露的一手完全呈明,不一會,小來順
    兒也瞅空出來,將程子雲和允褆所談的說了一個大概。羹堯得訊更不怠慢,連忙趕
    向雍王府將自己親赴十四王府和允褆所談,以及允祀允褆兩邊消息,全向雍王陳明
    ,一面道:「我真想不到,程子雲那怪物,竟對六王爺來起這一手來,幸而六王爺
    是一個色厲而內荏的道地紈褲,要是換上—個人,那今天真不知道要出多大的笑話
    咧。」
    
      接著又笑道:「如今他和十四王爺比較起來,那又差多了,我還真沒想到,他
    竟如此無用,要照這樣看來,此人倒又不足論了。」
    
      雍王聞言不禁大笑道:「本來他在各阿哥當中,就無甚作為。不過,如論野心
    ,還第一個就是他大,又最喜在宮中暗放冷箭,數說各人短長。不但十四阿哥被他
    害得受了傳旨申斥,連三阿哥,八阿哥和我也時受中飭。有時竟似瘋狗一般,不管
    新陳全要咬上一口,幸而皇上也漸知其為人,不太相信,否則那就很難說了。今日
    之事也算是一個小小報應,一下便被那怪物制住,丟了大人吃了啞吧虧,連說全不
    敢說,豈非笑話。」
    
      說著又道:「二哥,你別以為那程子雲這一手太過魯莽,須知對付這等人卻非
    此不可咧,如果你規規矩矩向他說話,也許他反而不容置喙了。」
    
      說罷又看著羹堯道:「不過十四阿哥卻比他精細多了,我們這一著棋,本來是
    在讓他們更加深仇恨,互相攻訐,如果這麼一來,當真讓姓程的怪物,把他們雙方
    打成一片,那又於我不利了,雖然二哥今天已經去拉了十四阿哥一把,卻無補於事
    咧。」
    
      羹堯搖頭笑道:「對於此點,王爺倒不必深慮,如依羹堯看來,那六王爺果確
    係如王爺所言的一流人物,愈是受制必不甘心,即使一時為利害所懾,其心必感覺
    痛恨,這兩位王爺經此一來,不但不會打成一片,勢必暗中傾軋愈烈,這倒是於我
    的一個好機會,怎能說不利咧?目前我們所必須明瞭的倒不是六王爺對此事如何措
    施,而在十四王爺這以後的文章如何做法,和他明天到這兒來,王爺如何應付,如
    今我們最好是自己按兵不動,對各方皆加接納聯絡,而造成他們相互之間的敵視,
    最為有利,王爺對於此點曾想到嗎?」
    
      雍王笑道:「二哥和舅舅隆科多本來全是這等說法,我又何嘗不是這等想法。
    不過事情有時候很難說,目前聖意也很難揣測,據說皇上近來便因各位阿哥之間,
    頗有合縱連橫之勢,正在派員密查咧,如果適逢其會,豈不轉而又是麻煩?」
    
      羹堯正色道:「皇上此舉正是極其睿智的辦法,羹堯所以主張按兵不動,也是
    為了顧慮這個,但是只要對於各方能夠瞭如指掌,事情做得機密不落痕跡,決不至
    被人注目,生出事來,如果事跡不密,那就難說了。」
    
      雍王點頭道:「既如此說,那我們現在必須明瞭的,就是十四阿哥如何處我與
    六阿哥的態度了,可惜張桂香今天無法來此,否則她也許有更詳細的消息,如果再
    等她明天來報,那便遲了。要依我看,二哥何妨再請雲小姐去一趟,問問她有無新
    的見聞不好嗎?」
    
      羹堯略一沉吟道:「她去未嘗不好,不過這支奇兵不宜常用,如依羹堯所見,
    莫若派中燕去一趟,比較妥當。」
    
      雍王微怔一下又笑道:「反正他兄妹二人誰去都一樣,既然二哥主張中燕去便
    讓他去一道也好。」
    
      說著便命人去請中燕,一面又笑道:「二哥怎的對她忽然又顧惜起來?是不是
    因為已經藏嬌有日呢?」
    
      羹堯不由臉上一紅道:「王爺不必取笑,此事是否可行,此刻尚未決,怎能便
    作如此想?」
    
      接著又道:「我不過因為她與張桂香之間,也許前嫌未能盡釋,往還一多,或
    許不免復生芥蒂,轉為不美,所以才打算教中燕去,如果王爺見疑,轉不如還是讓
    她去一趟了。」
    
      雍王笑了一笑道:「我也不過隨便說一說而已,二哥怎麼又認真起來?既已決
    定著中燕去,又何必因此一言,害她辛苦一趟咧?」
    
      接著又說:「我倒忘了,今天她正忙著趕夜工,你便想教她出去也辦不到咧!」
    
      羹堯搭訕著道:「這又奇了,她為什麼無端的趕起夜工來?怎麼我倒沒有聽說
    咧?」
    
      雍王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照你這麼一說,她如有事,二哥一定知道了,不過
    此事也許例外咧。」
    
      說罷又笑道:「那是今天中午母妃才交下來的一件差事,因為她那一手畫和刺
    繡全太好了,才煩她繡上一幅白衣大士轉送宮中一位老太妃,約好五天就要,所以
    她不得不趕上幾個夜工,慢說你不知道,便是我也是適才才聽令妹告訴我才知道呢
    。」
    
      羹堯不禁臉上又是一陣飛紅,正好中燕奉召而來,才把這件事,岔了過去,立
    即把才纔決定的事和中燕說了。那雲中燕對昨晚桂香的暗示,正巴不得有此一行,
    聞言欣然領命去做準備。這雍王又和羹堯密談一會,天色已晚,正在相對小酌,忽
    然門上來報道:「稟王爺,隆皇親來了。」
    
      二人不禁一怔全站起身來迎接,正不知隆科多為什麼夤夜忽然來訪,只聽得一
    陣托托靴聲,那隆皇親已到西花廳外面,雍王連忙出去,迎著道:「舅舅為何夤夜
    到此?是宮中有什麼消息嗎?」
    
      隆科多笑道:「我既在這個時候特為來一趟,自然有點消息。」
    
      猛一抬頭看見羹堯也迎出來,又道:「這倒巧極了,原來雙峰也在此地,那就
    不妨大家商量商量咧。」
    
      羹堯一面請安行禮,一面也笑道:「皇親如此說法,難道此事與羹堯也有關聯
    嗎?」
    
      說著躬身立在一旁,與雍王一同肅客入室,隆科多一面大踏步向秘閣裡走著,
    一面答禮道:「你是四阿哥唯一智囊,無論有無關聯,還不是全要備供咨詢,何況
    今日郎舅至戚,他日朝廷柱石咧!」
    
      說罷三人一同入室坐下,隆科多一看桌上殘席,又大笑道:「你們好樂,原來
    竟自在這裡對飲咧,既然如此,容我闖席如何?」
    
      雍王忙道:「只要舅舅不棄,那正是我這主人求之不得的事,不過倉猝不恭而
    已。」
    
      說著,立命左右撤去殘席,洗盞更斟,一面屏退左右又問隆科多來意。隆科多
    一面脫去官服,一面笑道:「我所以特為跑這一趟,便為了方才得到一個消息,所
    以趕來奉告。」
    
      接著又道:「據極可靠的消息,皇上明天大概對於各位阿哥要有一項垂詢,雖
    然所問的只是將將用兵之道,但極有深意存乎其間,所以我才先來送個信給你們,
    最好乘這個時候做一準備,打下一個腹稿,不要到時應對失措才好。」
    
      說完之後,一掉頭,又向羹堯笑道:「雙峰,你對此事如何看法咧?能不能就
    事判斷一下,先告訴一點給我聽聽?」
    
      羹堯沉吟半晌,看著雍王不禁微笑道:「皇親在我八旗貴胄之中,素有諸葛公
    之稱,對於此事怎麼倒反向我一個少年幸進垂詢起來?不過,如依鄙見,明天皇上
    如果真要問王爺兵法來,最好還是推上一個平日只讀聖賢之書,未遑研及,能多叩
    頭謝過尤妙。」
    
      隆科多哈哈大笑道:「雙峰真是可人兒,也不愧是咱們四阿哥的智囊,我之所
    以夤夜趕來,便是恐怕應付不善,有失良機咧。」
    
      雍王聞言,不禁一怔道:「父皇向來雄才大略,尤其是三藩亂後,時刻留心邊
    陲四夷動靜,如果問及將略軍事,正是對各人的考驗,這麼一來,不轉見責,視為
    庸懦嗎?」
    
      隆科多笑道:「如以常理而論,明日一詢,自以對答如流為是,弄巧了,也許
    就可以統率一軍,出征未服,也不難稍建功勳,不過皇上天稟聰明,聖意往往令人
    莫測,如果高一層做法,卻就不是可以知兵炫耀的了。」
    
      接著,又看著羹堯道:「雙峰,你既與我所見略同,何妨試說一說其中奧妙咧
    ?」
    
      羹堯笑道:「我原是書生之見,說出來也許未必便如皇親所料咧!」
    
      隆科多道:「你能見到這一層,就決非書生之見,何必太謙乃爾?這裡又無外
    人,你便說得不對,也不過大家一笑而已,誰又真是諸葛亮能算無遺策咧?」
    
      羹堯躬身道:「我的鄙見是皇上自從三藩平後,宇內已見澄平,雖然仍不免有
    事四夷,但一切均須出自妙算,決不願令諸王典兵,使前明靖難之役復見於今日,
    所以本朝諸王,不但絕不分藩,連護衙家丁也減之又減。目前雖然打算垂詢諸位王
    爺兵法,和將將之道,其實決無以重兵輕付某一位親王之理,即使有之,也必另有
    親信大臣,參贊策劃其間,以收互相牽制而免意外。要打算以知兵上邀聖眷那是妄
    想,弄巧了,也許這是皇上對諸位王爺是否安份有無野心的一種測驗,那就適得其
    反了。如若我這一個揣測是對的,則莫若以仁厚愛民,偃武修文為對,倒或者比較
    能合聖意。這不過管窺蠡測之見,不知皇親以為如何?」隆科多把手一拍道:「照
    哇,這才和我的見解是一樣。老實說,如今天下澄平已久,四海一家,哪裡還用得
    一個馬上皇帝咧?皇上向來極聖明不過,處今日之勢,既無敵國外患,又罕內亂賊
    臣,焉有以典兵將將之道來選擇儲君之理?要依我說,也許這是皇上因為近日各位
    阿哥都有養士之風,實在聖慮有點放心不下,所以用一個相反的法子,來測驗各位
    阿哥,如果真以精於兵法相對,那便反而不妙呢!」
    
      雍王沉吟半晌,看了二人一眼笑道:「舅舅和二哥的話果有道理,明日如果父
    皇真以兵法召對,我決定用二位的話來對答。即使真有對外用兵之處,打算在各阿
    哥中,選一統帥,我也必拱手讓人,以免皇上聖慮不安,和各阿哥的疑忌。反正今
    日之決策,在於朝中而不在閫外。再說,舅舅現在典著禁軍宿衛,決不虞變生肘腋
    ,又放著二哥這樣一個將才,三年五載之後,資歷一深,便不難薦舉出去。一旦國
    家有事,如論運籌帷幄用兵將將,還有能比舅舅和二哥再強的嗎?我又何必爭此一
    刻咧?」
    
      說著,看著兩人,不由眼光四射,哈哈大笑道:「我既有舅舅主持於內,倘再
    得二哥能專征於外,便無殊百萬雄師在握,又何須再親統重兵反遭疑忌咧?」隆科
    多不禁失色道:「這是什麼話?你為什竟無忌憚的公然直說出來,萬一傳出去那還
    了得?」
    
      雍王又大笑道:「舅舅怎麼又忽然這樣膽小起來?老實說,現在只我三人在座
    ,我對你們兩位,早已誓共安危禍福,還有什麼避忌的?如果我連舅舅和二哥全不
    能置信,將來怎麼能共事咧?」
    
      隆科多不由動容道:「四阿哥,如真能不忘今日之言,那我這舅舅,便為你肝
    腦塗地也值得,那以後宮中的事,便算全交給我咧!」
    
      雍王聞言,立刻離席,把手一拱道:「如此我先謝過舅舅,假如真有那麼一天
    ,甥兒不但不吝九錫,便朝政也當共決,今後還望共襄大計,一切不必避忌,否則
    便是以我為不足輔了。」
    
      隆科多也連忙避席答禮道:「四阿哥既如此見重,我自當唯力是視,便事不成
    ,也必殺身圖報。別的不敢說,自信日前對於皇上聖意所在,還敢揣測一二,一遇
    上事,管教您決不落在人後,所以今天夤夜而來,也就是為了這個,至於您他日龍
    飛九五,別的決不敢望,只要許與聞政事於願足矣。」
    
      雍王又大笑道:「舅舅現在已是國之重臣,將來豈止與聞政事而已。」
    
      說著又向羹堯笑道:「二哥那是不用說咧,少則三年,多則五載,我必和舅舅
    一同設法,讓你頂戴慢慢上去,只一旦能弄到一個疆吏,那一切便順利了。前些時
    ,皇上偶然問及今科人才,我已替二哥有意無意的暗中噓了幾句,又托張陳兩位大
    學士,在應對的時候,代為提及,如今已經簡在帝心,一有機緣,也許就可以先進
    一步咧。」
    
      羹堯連忙拜伏在地道:「羹堯菲材下駟,怎敢與皇親相提並論,辱蒙王爺如此
    恩遇。」
    
      雍王連忙扶起道:「二哥,你又俗咧,以你我交情,這都是份內之事,怎又如
    此起來?老實說,不但今日,大家已是忘形之交,便他日大事成功,我也一定要在
    我們三人身上,作出一個千古君臣相處的好榜樣來,讓天下後世有所遵循咧。」
    
      羹堯又遜謝再三方才起來,接著,三人又談到允褆允祀的事,隆科多笑道:「
    你們果真暫時打算用這只守不攻,各方聯絡,驅虎食狼之計,倒不如趁明日皇上召
    對之時,將十四阿哥捧一下,讓他在皇上面前先落個知兵之名,如果皇上聖意果如
    我們所料,固然無異暗中跌他一下,即使皇上有意在各阿哥之中選拔一份將才,弄
    假成真,將他撮弄上去,萬一專征什麼地方,師出無功,更足以致其死命,這是正
    反都於你有利的事,卻不可忘卻咧!」
    
      羹堯也笑道:「皇親此計極妙,不但正反全於王爺有利,而且適足以證明我今
    天去做說客的誠意,同時,更令六王爺對十四王爺多一項疑忌,到時,只要我們再
    略微從中煽動一下卻便更妙咧。」
    
      雍王連連點頭,一面命酒相勸,三人小酌之下,直到三鼓再轉之後,雲中燕方
    才回來覆命,將所得消息說了。雍王一面舉酒相勞,一面看了他一眼笑說:「你多
    辛苦咧,快去休息罷,明晚也許還有事呢。」
    
      那雲中燕自十四王府回來,本已累乏,渾身全不得勁兒,正巴不得有此一語,
    聞言飲乾賜酒,便作辭回到住所不提。
    
      這裡三人又計議了一會,方才散席,便連隆科多也宿在秘閣。雍王回到後面之
    後,隆年兩人抵榻而眠,彼此各言抱負,相得益彰,從此也成了忘形之交。天色黎
    明之後,隆科多先行告辭回去,羹堯雖巳通藉,近受雍王之托,各事更忙,但始終
    未把功夫丟下,照例宿在雍邸,必在後園練一下拳腳,便也不再睡,卻徑向後園而
    來,一陣跳縱之後,正待出園回到前面,才走到借蔭樓附近小徑上,忽聽身後高叫
    道:「年二爺,您真跟俺小姐是一對兒,兩個人全愛這早起來就練工夫,將來怕不
    掛上帥印,鬧個大將軍當當?如果用著女先鋒,出少不了俺小姐咧!」
    
      羹堯回頭再看時,卻是孫三奶奶,一手提著一個水壺,一手提著一個食盒,蓬
    著一頭黃髮,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枝早開的榴花插在鬢角上,不由笑了一笑道:「
    孫嬤嬤,你好早,小姐也起來了嗎?」
    
      孫三奶奶笑瞇了一雙母狗眼道:「她跟您一樣,早起來啦,這時候在那院子裡
    ,也許已經把一趟劍練完咧。俺因為她昨夜趕了一夜活,一清早又要起來練劍,人
    太辛苦了也不好,所以隔夜便托那廚房裡煨一小罐子燕窩粥,如今便是取這粥去,
    才回來。您擂了這半會子拳,也該乏咧,且到俺小姐那樓上歇上一會,陪她吃點粥
    好嗎?」
    
      羹堯正笑說:「謝謝您,我前面還有點事,待一會兒再去吧!」
    
      孫三奶奶卻攔住去路齜著黃牙,咧嘴一笑道:「姑少爺,您這兒已經來個兩三
    趟咧,今天為什麼又臉嫩起來?這是王爺和老山主全知道的事,咱們還怕什麼不成
    ?再說,俺小姐昨夜還惦記著您,要跟您商量事情咧。您要不去,停一會教俺到哪
    裡去尋您去?」
    
      羹堯見她連姑少爺全叫出來,不由心中一急,但又深知這位孫三奶奶的牛性,
    便中風有時也無法扭轉,左右一看,幸喜尚無別人,連忙紅著臉道:「孫嬤嬤,您
    別開玩笑,這樣稱呼卻要不得,不但外人聽去那是笑話,便您小姐聽見也是不好…
    …」
    
      孫三奶奶不等說完又睜大了眼睛笑著嚷道:「這又奇咧,您本來是俺的姑少爺
    ,怎麼會讓人家聽去就成了笑話?老實說,俺老山主連嫁妝全在忙著趕辦,您不讓
    俺叫您姑少爺那可不行咧!」
    
      說著一怔,放下水壺,在自己腦後摸了一把,又恍然大悟,咧開大嘴傻笑道:
    「難怪您生氣,俺真糊塗透頂咧。您現在中了進土,又做了官,已經不是少爺,是
    老爺咧,俺應該叫您姑老爺才合適。」
    
      接著,又請了—個安道:「姑老爺,您說得對,別生氣,俺這就改口,叫您姑
    老爺咧!」
    
      羹堯見她愈纏愈妙,簡直無法擺脫,不由心中著急,忽聽中鳳在背後一座湖山
    石後高聲喝道:「孫嬤嬤,你又跟誰在吵什麼?當真一清早就要讓我說你兩句嗎?」
    
      孫三奶奶這才又笑了一笑,把舌頭一伸道:「俺沒有跟人吵嘴,是年二爺來咧
    !」
    
      羹堯再掉頭看時,只見中風短衣窄袖,把一方帕子包著頭髮,倏然從山石後面
    轉過來紅著臉,微嗔道:「您既來了,為什麼不進院落,反而倒在外面和她攀談起
    來?要給人看見豈非笑話。」
    
      羹堯又不好申辯,只得笑了一笑搭訕著道:「我因適才做罷功夫,正想回到前
    面去,不想被這位孫三奶奶攔著,要我陪你吃點粥去,因此略微問了幾句,其實並
    未說什麼。」
    
      中風又瞪了孫三奶奶一眼,看著羹堯微笑道:「既如此說,那便到樓上小坐,
    吃點東西再走罷。」
    
      羹堯跟著兩人,一同進了院落,上樓落座之後,笑道:「您現在成了針神咧,
    怎麼夜以繼日的做起活來,不嫌太累了嗎?」
    
      中風不禁一怔,接著又笑道:「那是老皇妃囑咐的,既無法回絕,限期又急,
    所以只好趕兩個夜工好敷衍出去,您怎麼會知道咧?」
    
      羹堯隨即把連日經過和夜間計議的事說了。
    
      中鳳不禁雙蛾微蹙道:「以後我固然不宜常出去,我那二哥卻更不宜多差遣,
    您還得多預備兒個人才好,須知事情愈繁雜愈不可大意,萬一一著差了下來,便不
    易補救呢!」
    
      說著,孫三奶奶已將兩杯香茗和燕窩粥送上來,中風又雙蛾微蹙道:「那粥你
    放在此地,吃完我自己會添,這裡用不著你伺候,暫時先下去吧!」
    
      孫三奶奶連忙答應,掉轉頭,齜牙一笑走了下去,中鳳等她走後,又悄聲道:
    「我那二哥並非什麼端人,更難推心置腹,如果出點事固然您面上難處,萬一事事
    參與機要,此人便更加難制,以後如再有事差遣,最好還是暫由張傑出手為佳,但
    求顧師伯處,能派上幾個靠得住的能手來,那就要好得多,否則您要倚仗他那就非
    糟不可了。」
    
      羹堯微笑道:「張傑倒比他靠得住嗎?」
    
      中鳳搖頭道:「話不是這等說,張傑雖不見得一定可靠,不過他與我那二哥卻
    不可相提並論,第一,他在雲家堡本來是一個頭目身份,不比二哥是一位少山主,
    便在這府裡,地位也差遠了,您只稍加提拔,便可感恩圖報,第二,他為人要老實
    得多,決不敢妄作妄為,即使稍有差錯,你也不難懲罰,對於二哥就不同咧。」
    
      說罷,又兩頰微紅抿嘴一笑道:「如果實在無人可用,我現在倒已經覓得一個
    替身,只要不過於拋頭露面,倒不妨讓她去試試。」
    
      羹堯笑道:「這人既能做師妹替身,功夫人品當有可觀,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是您那兩個尊婢之一嗎?」
    
      中風一面取銀匙,調好自己面前的一碗燕窩粥,放在羹堯面前,一面取過另一
    碗,調著微笑道:「那兩個丫頭雖然隨我有年,有時也跟著我練些拳劍工夫,但天
    賦較差,哪裡便能獨自出手?我說的是那張桂香的小姑子,李玉英。」
    
      羹堯不由詫異道:「我也知有此女,功夫或許不錯,不過李氏弟兄無一善類,
    難道她倒能出於污泥而不染嗎?」
    
      中風看了他一眼道:「父子兄弟各異其行的也很多,您怎麼能一概而論呢?老
    實說,此女功夫雖然較之她的嫂子要差一點,但是人既聰明絕項,心術也不錯,更
    頗知自愛,這幾月以來,已經磨著我學了不少東西去,一上來,我還怕她靠不住,
    不敢多教,最近才知道她天性極厚,更能明辨是非,大義凜然,所以才把師門心法
    ,擇其可傳的,全教了她,如今她技藝雖然不能出類拔萃,但較之張桂香略差,已
    在乃兄之上咧!」
    
      羹堯笑道:「功夫是可以看得山的,自然不難明瞭,何況強將手下無弱兵,她
    既受師妹教益,當然其學孟晉,但是這心術與天性,您卻從哪裡會看出來,能見告
    一二嗎?」
    
      中風把臉一紅道:「這是我幾個月來才慢慢體會試驗出來的,反正我是女人,
    女人看女人也許不會過差,老實說,我因為向後去有些事不便多幫您忙,我們人手
    又少,才想出這個法子來,難道您還信不過嗎?」
    
      羹堯忙道:「既承師妹如此關懷,又是您嘗識的人,還能有錯嗎?我一定遵命
    就是咧!」
    
      中風又紅著臉笑道:「那也不能這樣說,難道我就不興也看錯人嗎?不過您以
    後就知道了,這人實在有可取的地方,要不然,我也不敢妄行薦舉咧。」
    
      說著一看那桌上的兩碗粥笑道:「這粥一涼便不好吃,您既一夜未睡,一清早
    起來又練過一陣功夫,此刻未必便用過早點,且先吃上一點如何?」
    
      羹堯笑謝之下,取得粥碗吃著又道:「那馬天雄南下,說不定一年半載才能回
    來,師妹自來京以後,與江南諸俠,暗中有聯絡嗎?」
    
      中鳳搖頭道:「近日我因在這府中極少外出,哪裡會有什麼聯絡。」
    
      接著又道:「師哥的意思我知道,尤非為了此刻諸事尚稱順手,希望現在便與
    一般孤臣孽子打成一片,不過天下事欲速則不達,固然我們現在尚未得手,又廁身
    親貴之家,除你我恩師有命而外,人家無從前來,再說,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如
    無恩師從中推介,這是何等大事,我們也決不便稍露行藏,要依我說,此次那馬天
    雄南下,必有所遇,即使回來稍遲,也決不會誤事,莫若還要等他回來再說為佳,
    至於人手稍缺,我想只能小心謹慎一點,現有李玉英與張傑兩人也勉強可以對付,
    如果因此便急於想和外界聯絡,萬一不慎。便轉恐誤事咧。」
    
      羹堯連連點頭稱是,吃罷粥之後,又小坐了一會,這才下樓回到前面,一看天
    色尚早,料知允褆既前往六王府,此刻決不會來,便出府先回自己衙門打了個轉,
    然後又回私邸,查看各處來的消息,果然諸王均已有旨入宮召對,心下更為安閒,
    因除晨昏定省而外,照例只一閒下來,總要陪著母親聊上一會,不知不覺又折向上
    房來,才到簾下,便聽大嫂佟氏在簾內笑道:「二弟,你來得正好,我還沒向您賀
    喜呢,快進來吧。」
    
      羹堯不禁一愣,說著,小丫頭已經打起簾子,等進屋子一看,只見年夫人半靠
    在椅了上,大嫂含笑而立,連忙上前先請了安,佟氏笑道:「婆婆正要著人去到前
    面請您呢,想不到您竟自己來了,這真是人逢喜事,什麼都巧咧!」
    
      羹堯正待要問自己有什麼喜事,年夫人已先笑道:「你父親因為你已點了翰林
    ,又賞了檢討.總算在功名上已經有了交代,雍王爺又一再有信去,為了雲家姑娘
    ,給你說項,萬無不答應之理。但是我年家總算也是詩禮之家,八旗世族,決沒有
    娶親,先行納妾之理,所以打算秋天先行替你完姻,然後擇吉再娶雲家姑娘,這全
    是你父親的意思,可不許再違拗,和鬧彆扭呢。」
    
      羹堯連忙又請了一個安道:「這是父母之命,兒子怎敢違拗,不過目前初入仕
    途,一切公事委實不熟,加之雍王爺那裡也有事,更無法分身,再說,還有朝考也
    不得不稍加預備,如果此刻就娶親,難免把心分了,一個不巧,如果誤了公事也不
    太好,我想最好再等個一年半載,讓兒子在外面閱歷閱歷,再談這事,也還不遲。」
    
      年夫人倏然臉色一沉道:「我知道你又非累我生氣不可,不過,這是你老子的
    意思,你不答應,只管和他說去,我早已懶得管你這些事呢!」
    
      接著,又冷笑道:「我倒沒有見過,一個已經做了官的人,為了怕辦事分心不
    娶媳婦兒的,你這不分明又在搗鬼嗎?」
    
      羹堯連忙跪下道:「兒子這也不過和母親商量的話,焉有在母親面前搗鬼之理
    。既然您這樣吩咐,我一切遵命就是,您可千萬別生氣才好。」
    
      佟氏站在一旁向羹堯一使眼色,也笑道:「婆婆您別生氣,二弟這也是為好,
    據他大哥告訴我,如今他不但在雍王爺面前是唯一紅人,各王公大臣也無不另眼看
    待,便連主子也知道他的才情咧。少年得意,恐怕娶親分心也許倒是真的,既然他
    已答應,那也就算咧!」
    
      年夫人臉色稍轉,又微慨一聲道:「你理他呢!如果真的怕娶了親,就會分心
    耽誤正事,那世上也不用有個周公大禮了。他一提這事,就要推三阻四的,說不定
    安著什麼心呢?」
    
      羹堯跪在地下又道:「兒子決不敢安著什麼心,一切但憑父母做主就是咧!」
    
      年夫人這才笑罵道:「你這孩子,打從小起,一直到現在全是這個樣兒,沒有
    一件事,不累我嘔上一場氣才成功。既如此說,還不快起來,此事一切用不著你管
    ,停—會我便和你大哥商量,托媒人到你丈人家裡去傳話了。還不知人家來得及,
    來不及咧。」
    
      佟氏笑道:「現在才只四月底,您說秋天,至少還有三四個月,要依我想,弟
    妹那邊也是公侯之家,嫁妝一定早預備好了,焉有來不及之理,便雲家那邊,據我
    聽妹妹說,雖然礙著弟妹那邊,不好行放聘紅定之理,嫁妝人家也早在預備呢!」
    
      說著,又向羹堯一擠眼笑道:「也難怪二弟怕完姻分心,誰教他一娶就是兩位
    弟妹,又全是多才多藝的大美人兒咧!」
    
      羹堯不由臉上一紅謝過母親大嫂,從地上立起來,又請了一個安,待立一旁,
    年夫人又笑道:「不是我—定要逼著你提早完姻,一則你功名已遂,也到了這歲數
    ,不容我不早了一項心事,二則雲家的事,你丈人已經知道,一延遲下去恐怕人家
    說話,三則我聽你妹妹說,老皇妃很是喜歡那雲家姑娘,早點娶過來,這也是一條
    極好的門路,雖然有你妹妹可以在雍王爺和皇妃面前說話,多她一個不更好些嗎?
    你將來如想飛黃騰達,如何能不在這些地方用心咧?可憐你爸爸仗著祖上是個從龍
    世家,從筆帖式混起,頭髮已經白了,才混到一個巡撫,要想入閣封爵那還離得太
    遠,你既是正途出身,年紀輕輕的,便已經點了翰林,又有這許多好路子,如果再
    自暴自棄,那就太可惜了。」
    
      羹堯只有點頭稱是的分兒,哪敢再說什麼,佟氏在旁,又連忙笑道:「二弟,
    婆婆教訓得極是,不但您以後,手眼要靈活,才好巴結上去,便你大哥未來的前程
    ,也全在您和妹妹身上,您可別看低了雲家姑娘,人家可真能幹,才這幾個月工夫
    ,已經把福晉和老皇妃全伺候好了,如今她已經算是一位沒有封號的格格咧,她在
    福晉和老皇妃面前說上一句,便夠你忙的,別看您受知雍王爺,人家可比您更進一
    步!要是早點把她娶過來,不連我們也更好親近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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