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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 門 游 龍

               【第二十四章 鐵 漢】
    
      那少女嚶嚀一聲,接過袈裟掛好,接著雲中燕也將衣服脫了,不由得羹堯不也
    將長衣寬下來,遞在那少女手中,等大家外衣全卸,雍王一扯羹堯,並肩在南面朝
    北坐下,紅衣喇嘛和中燕,也分就東西兩面入座,那少女將衣服掛好之後,又在席
    前一彎纖腰向各人請了一個安,然後取過桌上一把銀壺,替座前各人杯中斟瞞了酒
    ,取過幾側小金錘在一架金鐘上敲了一下,便聞細樂齊奏,一片靡靡之音大起。
    
      雍王舉杯看著羹堯大笑道:「二哥且盡一杯,少時歌舞一起,勸酒的便不是我
    這主人咧。」
    
      羹堯一面舉起酒杯,一面笑道:「我是第一次到這裡來陪王爺,這裡的佈置,
    當然是為了歌舞行樂,也還罷了,但現在已是初夏天氣,這兩個宮薰豈不忒嫌多事
    ,與其熱得教人脫去衣服,何若撤去這個,不也好從容飲啖嗎?」
    
      紅衣喇嘛接口笑道:「年爺,您第一次來,自然不知道,現在天氣雖已初夏,
    但我這無遮法會,卻必須赤條條毫無掛礙,如果沒有這兩個宮薰,到底敵不住夜深
    風露的涼意,少時您便知道了。」
    
      說罷也飛過一觴來道:「年爺且請用酒,我這法會之中,不但色聲香味觸法齊
    全,便這酒,也極有妙用,您且稍嘗,便知與市上所沽絕然不同了。」
    
      羹堯一嘗那酒,果在甘醇之外,另有一種媚香,顏色也紅艷欲滴,心料其中必
    有媚藥等劑在內,連忙看了雍王一眼道:「這酒是何名色,王爺常用嗎?」
    
      雍王笑道:「二哥放心,這酒雖異尋常,卻是由法王開出秘方,由我命人配製
    的,其中並無燥烈之劑,多用亦不至便傷身體,但飲無妨。」說著,先將自己那一
    杯一飲而盡。
    
      中燕也笑道:「此酒系我承王爺之命,親手配藥,命人監製,除鹿茸參苓各種
    花朵香料等物而外,絕無金石之劑,不但王爺常飲,便小弟也叨陪過一兩次,不但
    醉後也只高臥一會而已,連頭暈嘔吐口乾舌燥之弊俱無,怎麼您反疑惑起來!」
    
      說著,也將自己一杯乾了,紅衣喇嘛又哈哈大笑道:「年爺疑惑這酒裡有毛病
    嗎?老實說,我在六王府已經藏身不得,承蒙您托人暗中示意到王爺這邊來得免一
    場大難,心方感激之不暇,如有不妥之處,焉敢輕易獻出這方子來,那不是活得不
    耐煩了嗎?」
    
      說罷也將那酒一下倒下口去一照杯道:「此酒妙用,全在補虛保元,您是純陽
    之體,常服更能益氣提神,如果不信,明日便當書方奉贈,自己配用,時候一長,
    您便知道它的好處了。」
    
      羹堯不好再說什麼,連忙也將酒飲下,一面笑道:「我因法王素參歡喜撣,恐
    系壯陽之劑,多服便不免有害,所以才這樣說,豈有見疑之理。」
    
      紅衣喇嘛又笑道:「年爺您又小看我咧,我那妙法,乃是不傳之秘,如果仰仗
    藥力也不算功夫咧。
    
      說罷,又命那少女將酒斟滿,一面笑道:「可惜您非此道中人,我卻難說咧,
    您不信,只一問王爺和雲爺便全知道了。」
    
      羹堯微笑道:「關於此道,我早說過了,本來道不同不相為謀,只要這酒中並
    無燥烈之劑,又何須問得?不過您那阿幾酥丸以後卻不能再用咧!」
    
      紅衣喇嘛正色道:「年爺以為那阿幾酥丸便是春藥嗎?其實也不盡然咧,它可
    以殺人,也一樣可以救人,這全在用得如何,老實說,這藥出自秘授,它可以毒死
    人,一點痕跡沒有,便和無疾而終一般,也可以使人瘋狂有力如虎,有時人患虛脫
    ,五癆七傷,照樣可以立起沉痾,其病若失,不過份量與用法不同而已,要如果只
    能毒人,那毒藥太多了,敝教又何必珍如異寶咧!」
    
      羹堯方欲再問,雍王笑道:「我不早說過了,不龜手之藥可以破楚,你何必再
    和法王談這個,放著好酒不飲不嫌太傻嗎?」
    
      說著,又舉杯相勸,目顧少女道:「你快去催一催她們,不要再延宕時間咧!」
    
      那少女替各人斟滿酒請了一個安,便退了下去,轉向金屏之後,不一會,樂聲
    一變,突轉高亢,忽從屏後轉出四個赤裸著上身的少女來,一式赤膊露背,只胸前
    束著一幅大紅抹胸,下面圍著一條白絹短裙,牽手婆娑而舞,和著妙曼歌聲,漸來
    漸近,直到座前,猛—分手,各自請了一個安,然後分立四座之側。含笑弓身而立
    ,接著前見少女,也一樣打扮,半身赤裸著,頭上頂著一個二尺對徑的銀盤,盤中
    放著四把銀壺,一路應著樂聲節奏,舞蹈著走來,纖腰時折,俏步翩躚,那隻銀盤
    ,好似貼在頭上的一般,絲毫不見傾側,盤中四壺也不見移動,到了幾前,單腿一
    屈,雙手捧盤向上一獻,旁立四女,每人接過一壺,正分向四人斟酒之際,那頂盤
    少女,倏然雙手舉盤一個反折腰,將頭倒垂下去,粉臉貼地,就那銀盤邊上倒豎了
    起來,玉腿高舉,雪股畢露,接著一個觔斗,擲盤而起,趁那銀盤落下之勢,又一
    伸右手,單手接處,持盤而舞,應著樂聲節奏也唱起歌來,一曲歌罷,方才請安而
    退,那旁立四女,卻各扭嬌軀捧了杯子,坐向各人懷中,慇勤勸飲起來,羹堯不禁
    有點侷促不安,紅著臉道:「你且侍立一旁,無須如此,我自可多飲一杯,如此相
    勸,我反不能下嚥了。」
    
      那少女笑了一笑卻不肯依,轉偎得更近,一手舉杯,一手搭向肩上來。
    
      雍王和紅衣喇嘛,各攬—女,不由全哈哈大笑不已。羹堯愈窘,接過杯來,推
    開少女,離座而起。直欲逃席而去;那少女笑著站起身來,侍立一旁,捧壺而立,
    雍王也忍著笑喝道:「既是年二爺不喜如此,不必相強。」
    
      羹堯方重入座,忽又聽金鼓齊鳴,樂聲陡轉雄壯,從那金屏後面,又轉出兩行
    少女來,一行四人,一律穿著粉紅色摜跤厚布襖,下面赤足藍裙,另一行也是四人
    ,一律穿著淡青色慣跤厚布襖,下面赤足黃裙,一出屏風,便先對著座上一字排開
    屈膝請安,然後仍分兩行,東西相向,分成四對,互相扭定摔起跤來,時而你把我
    從頭上翻過去,時而我又從你背上翻過來,四對手法完全一致,應著樂聲一點不亂
    ,而且美妙異常,羹堯心中方說:「這一場還不失為正經。」猛見八女,四對彼此
    扭著布襖一個大旋轉,八衣全褪,內面仍是半裸著,一邊是大紅平金抹胸,一邊是
    墨綠繡銀抹胸。十六條玉臂纏成四對,在地上滾成一團,倏的又嬌喝一聲,一躍而
    起,束紅抹胸的一行,屈著右腿站著,那束綠抹胸的一行,一個個左足向束紅抹胸
    的右大腿上一站,左手攬著束紅抹胸的粉頸,右手攀自己右足,一個朝天鐙,把一
    條粉腿舉得畢直,那裙內卻裸無寸縷,雪股麝臍盡陳眼底,就這樣立著,合歌一曲
    方才退去,一場過去,紅衣喇嘛舉起金盃向羹堯笑道:「以上各場我全不敢說什麼
    ,這一場教練起來卻不容易,內中有一大半全是真功夫,年爺您看如何?」
    
      羹堯只笑了笑道:「這幾個女孩子,能教到這樣,也算不錯,不過可惜未免畫
    蛇添足,能將脫衣舉足那兩手免去不更好嗎?」
    
      紅衣喇嘛笑道:「這是見仁見智,各有不同,既承見許,且盡一杯如何?」
    
      羹堯方才推辭,那旁立少女已經取杯子送到口邊,人漸偎近,只得接過杯子,
    一飲而盡,接著雍王中燕又各敬一杯,這以後半晌但聞樂聲,卻不見有人上場,直
    等三人敬罷酒,忽又樂聲轉促,一陣鼓聲急如驟雨,驀地裡,從那金屏後面,滾出
    四個肉球來,四面旋轉不已,再定晴一看,卻是四個赤裸少女,一路觔斗打出來,
    兩腳叉在項下,背脊貼在地下轉著,其疾如風,直到座前,才一齊站起來、請了一
    安退去。羹堯不禁把頭背了過去,旁侍少女,卻好趁他掉頭之際媚笑著,遞過酒來
    羹堯方一搖頭,杯子已到唇邊,只得呷一口,誰知哪一口酒,竟與前飲不同,才自
    入腹,便覺昏然欲睡,撐不住在席上來了個隱幾而臥,雍王見狀,不禁微笑,叫了
    兩聲二哥不見答應,又看著紅衣喇嘛道:「法王這酒傷人嗎?這只不過要試試他定
    力如何,一時取笑,如果有傷身體那就非我本意了。」
    
      紅衣喇嘛大笑道:「王爺放心,這酒至多令他昏睡上一兩時辰而已,決不至有
    傷身體,不過,這樣一個少年人,定力便再好,在我這種場面之下,也未必便能把
    握得住,萬—破了他這一身好功夫,卻未免可惜咧。」
    
      雍王大笑道:「這倒無妨,此人本來是個將才,一生得失決不在這點小技。」
    
      說著,便向中燕耳畔,悄悄說了幾句,竟命人將羹堯抬向後進密室,脫去衣服
    ,讓他睡好。羹堯一覺醒來,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只覺得耳畔笙歌已息,渾身有
    點懶洋洋的不得勁兒,項下卻枕著一條滑膩如玉的手臂,鼻端也有—陣陣的馥郁脂
    香暗送,身邊似乎還睡著一人,大駭之下,忽然睜開二目—看,只見絳燭高燒,重
    帷低下,身子卻睡在一張大床上面,錦衾繡被之外,身邊還蜷臥著一個裸無寸縷的
    少女,自己一身衣服也被人脫得一絲不掛,不由驚駭,連忙推開少女。大喝道:「
    你是何人,敢來戲我,還不快說實話嗎?」
    
      那少女雖被推出被外,但絕不害怕,轉嬌笑道:「我名蓮兒,適才已經伺候您
    半天,難道您竟忘了嗎?您別害怕,我是奉了王爺和法王之命,來傳您妙法的,據
    法王說,以您的骨格,真要學會了這秘法,將來便受用無窮咧!」
    
      說著,一掀錦被,又待偎將過來,羹堯一看,果是適才首先伺候脫衣,後來舞
    那銀盤的少女。
    
      忙又喝道:「你休得胡說,便有王爺之命,我也決不願學那混帳邪法,還不快
    將我的衣服取來,讓我見王爺去!」
    
      那蓮兒索性玉體橫陳著,笑得格格的道:「您要見王爺不難,也要讓我對王爺
    和法王有個交代呀,要不然我對他兩位怎麼交差咧?」
    
      羹堯不禁大怒,正待起身出去,猛憶雍王所說故事,又看著那蓮兒哈哈一笑道
    :「既是王爺教你來的,你還是去伺候王爺去,我這裡卻用不著你咧!」
    
      說著將被一裹,身子側向床裡,給她一個不理,竟自閉上二目睡去,那蓮兒初
    見羹堯臉色一沉,雙眉直豎,滿以為這樣一怒,也許就要揮拳相向,不由嚇得花容
    失色,向床下閃避不迭,忽又見他大笑—陣,說了這兩句話,竟自睡去,又小聲喚
    了一會,卻不見羹堯作答,只得下床穿了衣服出去,不一會遙聞雍王大笑道:「二
    哥真是鐵漢,小弟對你算是心服口服,又多一重認識呢!」
    
      接著,那蓮兒抱了一堆衣服放在床上,紅著臉道:「年爺,您快請把衣服穿好
    ,王爺和法王全在外面候著您咧!」
    
      說罷,便自退了出去,羹堯匆匆穿上衣服,走出重帷一看,只見所居原來是一
    間香閨繡閣也似的臥室,外面燈燭輝煌,雍王和那紅衣喇嘛,均已衣冠齊楚對坐著
    ,一見羹堯出來,一齊站了起來,同聲謝過道:「適才遊戲,實屬不當,還望恕罪
    。」
    
      羹堯微笑道:「王爺相試無妨,不過卻辜負法王一場佈置咧。」
    
      紅衣喇嘛臉上一紅道:「年爺真是色相皆空,一塵不染,令我欽佩之至,不過
    此舉皆系雍王爺所命,我不過奉命而行,還望見諒。」
    
      羹堯面色微沉道:「我知道這是王爺的意思,否則對法王自難冒犯,您那女弟
    子便難逃公道咧!」
    
      紅衣喇嘛見他雖然談笑自若,倏然眼露威光,便絕不是一個少年書生模樣,不
    由嚇得一哆嗦,暗自打了一個寒噤道:「如非王爺之命,我焉敢命她們如此唐突之
    理,本來雲總管向我傳王爺之命,要如此做法,我便不敢答應,所以方打算先看看
    您的功夫,想不到因此一上來就丟了一個大人,如非王爺做主,我還真不敢再冒犯
    咧。您這樣功夫,這樣定力,便我佛教下阿羅漢也不過如此,還望明察才好。」
    
      雍王大笑道:「你兩位全別說咧,老實說,這全是我的意思,誰也不許再放在
    心上。」
    
      接著又道:「二哥真是天下的忍人,什麼事全提得起放得下,這幸虧我們是至
    親至戚,彼此無殊一人,否則如果我二人角逐起來,便只這點小節,我也非輸給二
    哥不可咧!」
    
      羹堯聞言,不禁吃了一驚,連忙躬身道:「羹堯不特一切在王爺燭照包容之中
    ,便受恩如此之深重,焉有敢和王爺相較之理,今日之事,一則明知王爺有心相試
    ,早有準備,才饒幸得免墮入法王所置圈套之中,二則也實因欲留此些許薄技,以
    報答王爺知遇於萬一,否則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王爺以天下之忍人目我,卻未免
    太冤枉了。」
    
      雍王又笑道:「我不過一句戲言,怎的二哥便如此認真起來?以後還有若幹大
    事須共擔當,如果這樣,彼此反不好處了。」
    
      說著又看著紅衣喇嘛道:「外面已交四鼓,法王可傳語諸弟子,暫時休息,明
    日再行領賞,便你也可以去安置,夜深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便在此間與年二爺抵
    足而眠了。」紅衣喇嘛聞旨,連忙告辭退出,只留下那蓮兒和另一女弟子伺候。
    
      雍王笑道:「適才鬧了這一會也夠了,還要她們伺候做什麼?」
    
      說罷,揮手俱令退去,一面掩上房門向羹堯笑道:「二哥不必見疑,適才之事
    ,不過偶爾遊戲,說過便算了,我現在有兩句心腹之言,要與二哥說明,一切還望
    不必避忌才好!」
    
      羹堯忙道:「王爺有事,只管吩咐,羹堯無不從命,即使萬死也在所不辭。」
    
      雍王一把握緊了他的手,一臉真摯之色道:「自古成大事者,必有其羽冀與股
    肱之臣,小弟和二哥自那邯鄲店論文以來,一向便以心腹相視,所以絕無隱諱,皇
    天后土實鑒愚忱,怎麼二哥有時還不能置信?老實說,我在諸皇子當中,非長非愛
    ,如以目前局勢而論,如非內結舅舅隆科多,外仗二哥為我佈置,決難如願,我因
    深知二哥在九城之中,便不仗職位權勢,振臂一呼,決不難立集數千死士,所以才
    以大事相托,你怎麼一聽到我有一兩句戲言便矜持萬狀,自古君臣,微時相處,卻
    不如此咧。」
    
      羹堯又躬身道:「王爺如此恩遇,羹堯自無日不在銘感圖報之中,不過羹堯也
    正因為早以君上事王爺,所以才不得不處處存著君臣分際,每有應對決不敢稍逾臣
    下之禮,否則縱使王爺不加深究,自己也於心難安,這一點微忱還望王爺見諒才好
    !」
    
      雍王又大笑道:「二哥,你又錯了,你這說的全是一般俗人之見,我卻不是這
    等想法咧。君臣之間,固然自有分際,不容逾越。可是那是廟堂之事,如以至情而
    言,君臣既列五倫之首,自當親如家人父子兄弟朋友才對。如果為君者,沒有一二
    親近大臣。可以彼此直言無忌,那便成了上下隔絕,獨處深宮,怎麼能知民隱?自
    然非寄耳目於閹豎,決朝政於嬖倖不可了,這豈是為君之道?再說人生貴有天倫與
    朋友之樂,如果富有四海,貴為天子,反把朋友這一項屏棄了,還有什麼意思?所
    以我久已立志,假如萬一有那麼一天,決定以我和二哥做一個君臣魚水的楷范給後
    人看看,這話我不是早和二哥說過嗎?你如再這樣,那便是視我為不足訂交了。」
    
      接著又笑道:「果真我有那個福命,但願長保現在這一份友情,不讓嚴子陵笑
    人便夠咧。」
    
      羹堯不禁大為感動道:「王爺能如此設想,便是今日堯舜,禹湯文武又不足道
    了。羹堯何幸得侍左右,他日但求能假王爺福德,稍留功業於青史,於願足矣!」
    
      說著相與大笑,滅燭就寢不提。在另一方面,這時候,那房上卻有一人微曬而
    去,饒得屋內的雍王羹堯,和東間上宿的雲中燕,三人都是大行家,也全被瞞過。
    原來那李飛龍的妹妹玉英,自來府以後,嫂嫂張桂香雖然好多事全落在她的眼睛裡
    面,心中大不以為然,但她素來沉默不喜多言,又幼遭孤露,在哥哥手裡長成,對
    於這位素來風流已慣的嫂嫂哪敢說什麼,一向只好悶在心裡,自從雲氏一家來了以
    後,最初對中鳳尚存戒懼,不敢接近,後來看見雍邸闔府上下對中鳳全非常敬重,
    又居然肯把那武當門中獨有靈藥,慨然相贈,不禁暗中更加欽佩,兩下也越處越熟
    ,漸漸時相過從,有時也向中鳳求教些拳劍功夫,中鳳只非師門要訣,全有問必答
    ,又憐玉英身世,處處加以關切,時間稍長,更加親密。那一天,正當福晉生日之
    夕,中鳳因為年夫人婆媳乘機相親,又被年妃說笑幾句,未免心中不是意思,托故
    避席出來,在園子裡轉了一會,正走到園後,最僻靜的竹林外面,心知那竹林後面
    ,湖山石下,有一座茅亭,正打算稍微坐—會,忽聽二哥雲中燕低聲笑道:「李大
    姑娘,今天咱們總算有緣,能在這裡遇上,你瞧,一個外人沒有,便說上兩句體己
    話,又有誰知道?」
    
      中鳳不由心中吃了一驚,連忙停住腳,再聽時,又聽玉英嬌喝道:「雲二爺,
    您可放尊重些,我是奉了年姐姐之命,來尋雲小姐,您為什麼把我騙到這裡,說出
    這種話來?這裡是王府,今天又是福晉的千秋,您要讓我嚷出來,大家可全不是意
    思。」
    
      接著,又聽中燕冷笑道:「李大姑娘,您別裝著玩兒咧,真人面前用不著說假
    話,您一家子,能有幾個人是乾淨的?咱們交個朋友又有何妨?我雲二爺,難道還
    辱沒你不成?再這麼著可不是意思咧!」
    
      接著便聽啪的一聲,似乎中燕挨了一個嘴巴,又聽玉英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竟敢滿口胡說,你姑娘今天與你拼了。」
    
      又聽中燕怒道:「好丫頭,你雲二爺打算和你相好,是瞧得起你來,你竟敢動
    手打人,我要讓你就這麼走出這個亭子去,也不算是賽子都雲中燕。」
    
      說罷,追逐有聲,似乎兩人已經打了起來,中鳳不禁大怒,連忙進了竹林,轉
    過湖山石,低聲嬌喝道:「二哥,你這舉動還像個人嗎?再不住手,那我便要替老
    山主教訓你咧!」
    
      中燕素昔懼怕這位妹妹比父親還要厲害,一聽中鳳走來,連忙住手,只說了一
    聲:「這不能怪我,誰教她先動手打人。」
    
      便待逃去,中鳳又嬌喝道:「你且慢走,我有話說。」
    
      中燕只有像逼定鬼也似的,在亭外黑暗處站著,那玉英卻氣得直哭道:「雲小
    姐,您在什麼地方,我全為了尋您,才滿園子亂跑,想不到二爺卻把我騙到這裡來
    ,胡說了一陣,是我急了,打了他一個嘴巴,您瞧該怎麼辦吧!」
    
      中鳳一面撫著她的胳膊安慰著一面道:「妹妹,你別生氣,我二哥向來不吃酒
    還有幾分像人,只一灌下幾杯黃湯下去,便不像人啊,你打得—點不冤枉,誰教他
    吃醉了胡說咧。」
    
      中燕一聽,連忙賠笑道:「妹妹,您一點也沒說錯,方纔我可不是教人家給灌
    了個八成,連自己說的什麼話也不知道咧。」
    
      接著,又涎著臉道:「李大姑娘,您千萬別生氣,還瞧妹妹份上,饒了我這次
    吧,那打算白打了還不行嗎?」
    
      玉英不語,只在嗚咽著,中燕又作了一個揖道:「李大姑娘,算我錯咧,您多
    擔待一點,我這也就走咧。」
    
      說罷,二次提腳又要走去,中鳳又喝道:「且慢,事情可沒有那麼便宜,你想
    就這麼一走可沒有那麼容易!」
    
      中燕又涎著臉道:「好妹妹,您這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嗎?人家李大姑娘全不
    開口咧,您還有什麼說的?」
    
      中鳳怒道:「你以為人家不說什麼,事情便完了嗎?須知人家是看在我份上咧
    ,現在不把事情弄個一清二白,你以後還打算再欺侮人是不是?」
    
      中燕把舌頭一伸道:「虧你還是我妹妹,人家已經揍了我一個嘴巴,您不說是
    打折胳膊向裡彎,替我說上兩句公道話,倒說是我還打算欺負人,天下有這理嗎?」
    
      中鳳大怒道:「誰跟你油嘴滑舌的?如今不管人家李大姑娘如何,我先不能饒
    你,你有冤屈不妨向老山主和王爺面前告我去,要依我說,第一是你從今以後不許
    再和李大姑娘背著人說一句話,第二件是今晚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一個人,第三件
    是自己再打掉三個嘴巴以儆將來,依得也得依,不依得也得依。」
    
      中燕又涎著臉道:「第一第二兩件我全依妹妹,第三件,我那個嘴巴已經挨得
    不輕,您要教我自己再揍自己那可不太難為情嗎?」
    
      中鳳卻冷笑著說:「不行,你既知道難為情,為什麼把那貓兒溺灌下去信口亂
    得罪人咧!」
    
      玉英不禁拭淚道:「雲小姐,既是雲二爺醉了,以後只求他不再胡說口中積德
    便得啦,您暫時饒了他吧。」
    
      中鳳忙又道:「既如此說,你還不謝過李大姑娘,快些走開嗎?」
    
      中燕聞言,不由如釋重負,連忙又作了一個揖,外帶腿子一屈,請了一個安,
    便一溜煙逃了,中鳳等中燕去遠,又附著玉英耳朵道:「我這哥哥本來就不是人,
    除了言語冒犯以外,沒有得罪您嗎?」
    
      玉英搖頭垂淚道:「他沒有怎樣,只不過話太混帳而已。」
    
      接著又掩面悲啼道:「其實也不能怪雲二爺,只怨我命太苦,我那哥哥嫂嫂本
    來全不是人,怎麼能不讓人看輕咧。」
    
      中鳳見她哭得淚人也似的,連忙又扯著纖手低聲道:「你放心,我這二哥經我
    囑咐以後,他不但以後決不敢再向你無禮,更不敢把事洩露半點出去,這裡太幽僻
    了,我們老待著也不大好,你且到我的屋子裡去,擦把臉聊一會兒再出去,要不然
    ,今天人客尚未全散,讓人看見臉上淚痕也不好。」
    
      說罷,不由分說,竟攜著玉英的手,一路避著人繞道花石叢中,到了自己所住
    借蔭樓上坐下,所幸二婢因為祝壽也去看熱鬧尚未回來,只孫三奶奶一人在家,忙
    命取來熱水,讓玉英把臉擦了,一面笑道:「事情已經過去,您別再生氣咧,一切
    都瞧在我份上好不好?」
    
      玉英—手拿著手巾,又擦著眼淚道:「姐姐,謝謝您,這事既承您這樣關顧我
    ,還有什麼值得生氣的,不過我的命委實太苦,這府裡便再好些,恐怕我也不能久
    待下去咧。」
    
      中鳳不禁失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瞧福晉和年妃也全待你很好,為何這
    等說法?難道除二哥以外,還有人得罪過你嗎?」
    
      玉英聞言漲紅了臉,把手巾掩著一張俏臉又嗚咽起來。
    
      中鳳連忙並肩坐下,附耳小語道:「妹妹,我們全是女孩兒家,這裡又沒有第
    三人,除了我那混賬二哥還有誰曾欺負你來趕快告訴我,多少也可以替你拿個主張
    ,要不然受了委屈悶在心裡可不好,再說,你一個黃花少女,三個哥哥死了兩個,
    大哥大嫂又全在這裡,聽你說,此外又別無親人,不在這裡又到哪裡去咧?如果再
    到江湖上去亂混一陣,那就太可惜了。」
    
      玉英只抽嚥著,卻不開口,中鳳不禁發急道:「你為什麼只哭不說,老實說,
    你我都不是尋常女人,只憑哭能哭出個所以然來嗎?你再不告訴我,那便是連我也
    得罪你了。」
    
      玉英一揭臉上手巾,猛一抬頭,又看了她一眼,淚痕狼藉的道:「其實這事也
    過去了,不說也罷,我也並沒有受什麼了不起的委屈。」
    
      接著又長歎一聲道:「都怨我出身太差,又有一個教人看了不順眼的嫂嫂,所
    以誰也沒有把我看成正經人,這又怎麼能怪別人咧。」
    
      說罷,臉上一紅又泣不成聲道:「便連王爺也幾乎把我當著嫂嫂看待咧。」
    
      中鳳不禁一怔道:「難道王爺對你已經……」
    
      玉英紅著臉道:「那是教我嫂子坑的,不過王爺到底是個有身份的人,只教我
    兩句話便僵回去了,幸而沒有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今天怨不到又遇見了您的哥哥
    雲二爺也竟拿著我看成嫂嫂那樣的人,您看,這府裡我還能待下去嗎?」
    
      中鳳聞言半晌不語,忽然又握著纖手看著她一笑悄聲道:「王爺不比我二哥,
    他既看中你,為什麼不索性說明,讓他把你收了房,將來不也很好嗎?」
    
      玉英忽的奪過手去嗔道:「人家把您當作親人看待,所以連告訴不得人的話全
    說了,誰知你也不是什麼好人,竟對我說出這種話來,難道連你也把我看成和嫂嫂
    一樣嗎?」
    
      中鳳又笑道:「你別惱,玩笑是玩笑,正經是正經,我說的是實話,你要讓王
    爺收了房,將來萬一王爺有那麼一天,你還不是一位貴人?弄巧了連西宮娘娘全有
    份,這也算是委屈你嗎?」
    
      玉英唾了一口道:「啐,您既想做西宮娘娘為什麼不嫁他去,和我說這些混話
    做什麼?」
    
      中鳳不由臉上也有一點熱熱的笑道:「我是為你打算,你為什麼要扯到我頭上
    來?這在別人也許是求之不得的事,你那令嫂不就是這樣嗎?你為什麼反不願意咧
    ?」
    
      玉英臉色一沉道:「姐姐,我因為平日極其敬重您,適才又承您盛情,替我解
    圍,所以才一吐心腹之言,如果連您也這樣說,那我還有什麼地方哭去?對不起得
    很,福晉和年娘娘全在等您,快請前去吧,以後我也決不敢高攀咧。」
    
      說著,索性不再哭了,一手拿著手巾,對著鏡子,向臉擦了一下,又擲下手巾
    ,取過粉匣,用粉撲在臉上略微撲了兩撲,略一端整衣服,淡淡的道:「我是奉命
    而來,把話傳過也就算完了,咱們是再見咧。」
    
      說完便待下樓,中鳳連忙一把扯著笑道:「你為什麼這麼大的火氣?我不過才
    說上兩句笑話,怎麼又急了咧?瞧你這樣兒,難道真打算就此絕交嗎?」
    
      接著又道:「你別著急,咱們說正經的,方才是逗你玩的,老實說你這份志氣
    我真欽佩無已,不但絕不能與你那嫂子相提並論,便在一般世俗女子中間也很少有
    ,從今以後,咱們還要多親近才好,如若你怪我說錯了,我先向你賠個不是如何?」
    
      說罷。放開手福了一福,又攔住去路笑道:「我們再聊一會兒,一同出去不好
    嗎?」
    
      玉英見她一臉真摯之色,連忙也還禮不迭,一面淒然道:「姐姐,您這不能怨
    我,誰教您也這樣說咧。」
    
      接著又坐下來道:「並不是我不害臊,什麼話全說得出,您請想,我雖然是一
    個強盜的妹妹,從小就在強盜窩子裡面長大的女孩子,但是自己也懂得二分廉恥,
    真能跟我那嫂嫂學樣,那麼做嗎?王爺又怎麼樣,哪怕他做了皇帝,咱們是漢人,
    還真能給個妃子當嗎?白白讓人家糟蹋了自己父母的遺體,還落個不清不白,弄巧
    了一扔算完,那是何苦咧?所以我一上來就拿話把他僵回去,也就是為了這個,要
    不然,富貴榮華誰不喜歡?可是您別忘了滿漢不通婚,和漢不選妃那兩句話,便知
    道我這決不是矯情咧。」
    
      中鳳聞言,不禁又挨著她坐下來,悄聲道:「妹妹,我真想不到你竟有這大見
    識,這過去—向倒太失敬了,你不是喜歡我那手綿拳和裙裡腿法嗎?改天空了下來
    ,我再傳你如何?」
    
      玉英笑了一笑道:「前些時我那麼求你,您只不肯教,現在為什麼反自己說起
    這話來。是又打算騙我嗎?那這個空頭人情我才不領呢!」
    
      中鳳見她淚痕猶新,忽然一笑愈增嫵媚,不由也笑道:「就憑你方纔這兩句話
    ,我就樂意,焉有騙你之理。」
    
      玉英聞言,連忙又站起來,撲地便拜道:「既如此說,便請您收我這個徒弟,
    索性連點穴和您那幾件暗器也傳給我好嗎?」
    
      中鳳倏然一驚,連忙還禮不迭道:「你怎麼忽然跟我來上這一手?這可不是意
    思,我們歲數相仿,平日又情若姐妹,怎麼能收你做起徒弟來?這不是笑話嗎?」
    
      玉英仍然跪著,再也不肯起來,又淒然道:「師徒是以學問技藝為主,不在歲
    數大小,憑您所能,勝我千百倍,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再說,像您這樣人品、學問
    ,和這豪爽正直的性格,哪一項不配做我的師父?如果您再推辭,便仍舊是看得我
    是個強盜窩子裡出來的女孩子,不配當您徒弟了。」
    
      說罷,又仰著臉淚光瑩然道:「您別當我打算把您這功夫學去跟我嫂嫂一樣為
    非作歹,須知—日為師,終身是父,您如肯收我這徒弟,自當謹守師門戒律,只稍
    走錯一步,任憑處死我也甘心咧!」
    
      說罷任憑中鳳左說右勸,全不肯起來,中鳳被纏不過,只有把腳一跺道:「你
    如再不起來,這樣耗著,要有個人來看見,還不知為了什麼事呢,老實說,我自己
    尚在師門考驗之中,怎能收你為徒?算我暫時收你這個妹妹,非恩師有話不許輕洩
    的劍法和點穴等項,全慢慢傳你如何?如再不依,那我便真惱了呢!」
    
      玉英這才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站起來笑道:「姐姐,您如今真是我的姐
    姐咧!」
    
      從此以後,玉英果對中鳳處處視為嫡親姐姐,有時背著人,執禮便如弟子一般
    ,她人又伶俐,除拳術暗器一點就透而外,連女紅、刺繡,讀書全一一求教,只在
    人面前,還是一樣,決不稍露特異之狀,中鳳也愛如嫡親妹妹一般,只非師門心法
    ,有問必答。這夜玉英正好值夜,初見遠遠來了一條黑影,連忙閃身暗處一看,卻
    是嫂嫂張桂香,正待招呼,忽見桂香不來府內,卻徑向府後一座大宅子內面飛縱而
    去,心中不由奇怪,便也暗中跟了下來,後來又見桂香,直向宅中一處廳房上縱了
    下去,便不見上來。不由更為詫異、因恐這府後另有不端宵小潛伏,桂香失陷在內
    固然不好,如果不利於本府更不好,便也似一縷煙也似的縱過來,打算看個究竟,
    初到那座廳房上面,只見西邊三間露有燈光,東屋都是黑漆漆的,不見燈火,只微
    聞樂聲靡靡傳出,更無絲毫動靜,連忙在房上一看,偏那東邊兩間屋子,南邊是重
    極大院落,時有僮僕等經過,無法下去,北邊卻連著後進廂房,形式頗為古怪,完
    全不成個格式,東邊又是一條火巷,毫無窗戶可尋,玉英見狀,更非看個明白不可
    ,忙將身子伏在房上,再就南邊向下一看,陡見下面一條白線,忙又—按房簷,將
    身子藏在簷下,纖手和兩腳向簷下椽子上面一反繃,再側著頭,就那窗隙看時,偏
    又糊著一層銀皮紙,只能透出光來,卻仍看不見屋內情形,便又用一隻左手繃著,
    右手中指略蘸香唾,在那窗上點開一個小孔,再向屋內一看,不禁羞得滿臉通紅,
    原來張桂香已全身脫光,正坐在一個赤身和尚懷中浪笑著,雍王和雲中燕也各摟著
    一個赤身少女,廝纏在一處,玉英哪裡還肯再看下去,右腳一起,方才鉤緊簷瓦,
    打算翻上去,忽聽雍王笑道:「法王你那藥力也該醒咧,年二爺向來有個牛性子,
    你應該派一個得力的弟子去才好,這不過聊博一笑的事,千萬不要弄翻了,那可不
    是意思。」
    
      接著又聽那和尚也笑道:「王爺您但放寬心,那藥力還有一會,不怕什麼鐵漢
    ,再是柳下惠復生,硬要他和一個赤條條的大美人在一處,還真能有個不動心,硬
    生生的轟出來的道理,您不信,我此刻便派蓮兒去,保管一到天亮他便說不成嘴咧
    。」
    
      玉英一聽,分明是在捉弄羹堯,不禁心中一動,把那一隻伸出去的左腳又縮回
    來,再聽時,桂香又嬌笑道:「您兩位怎麼那麼缺德,我已教您拖下水咧,人家年
    二爺又沒惹您,為什麼又來上這一手?任憑你們派誰去,要不教他揍回來才怪。」
    
      微聞雍王笑道:「這也算拖你下水嗎?我們這法王看家的本領已全教你學去呢
    ,還不值得嗎?你既想打抱這不平,便由你去一趟如何?只要年二爺肯和你好上那
    也無妨,你願意去這趟嗎?」
    
      桂香笑唾一口道:「啐,我才不丟那人咧,萬一不成,那以後我還有臉見他嗎
    ?」
    
      雍王笑了一笑道:「你又忘記在那興隆集開店的一場咧,如果萬一成功,不也
    趁了你的心願嗎?」
    
      桂香又浪笑道:「人家才不像您這等隨順,不信您只要派上一個人去試便知道
    咧,您打算教我再去上這惡當那是白費,隨便您說什麼都行,我就是不去。」
    
      那和尚也道:「李大嫂今晚還有要訣未傳,不去也罷,不過你說那年二爺一定
    不肯隨便,我倒真有點不信,且著蓮兒去一趟便知道咧。」
    
      接著似乎另一女人在說什麼,那說話聲音卻很低,無法全聽清楚,只略似承應
    奉命前往誘惑羹堯而已,玉英聽到這裡更加惶惑,但又羞於再向屋子裡看。連忙二
    次伸腳鉤定簷頭,又捲上了房,不由臉上有點熱熱的,打算回去,但因中鳳和羹堯
    之間的關係,她已知道六七分,又一心忠於中鳳,未免放心不下,在房上略一躊躇
    之後,料知如派人去,必從屋內出來,忙又藏身屋脊手搭涼棚,向下面看著,不一
    會,果見一個少女,從後進東廂房內提著一盞絳紗宮燈走出來,穿過院落,出了西
    邊角門,由西邊火巷向後面走去,玉英在房上,料定那後進東廂房,既連著前進,
    其中必有暗門相通,那少女,也許就是派去誘惑羹堯的蓮兒,靈機一動之下,立刻
    從房上跟了下去,直到最後一進,果見那少女提燈進了屋子,另一丫頭打扮的女人
    迎著笑道:「蓮姑娘,您是來看那年二爺的嗎?他直到現在還沒醒咧。」
    
      那少女笑道:「我是奉命而來,倒不管他醒了沒有,他現在是在李大奶奶床上
    嗎?」
    
      那丫頭答應一聲:「是。」便接過宮燈吹滅,放在一旁,那少女徑向西間而去
    ,玉英在房上聽得分明,連忙也縱向最後一道房上,仍用前法,藏在西房簷下向窗
    裡看去,這一次那西房窗子卻半掩著,一點也不費事,便可將房中情景一覽無餘,
    等她才將身手繃好,那少女已經進了房,先將前面一盞銀燈剔亮,一看內面兩重帷
    幔全高懸著,那床上繡被隆起,似乎覆著一人,但側身而臥,看不出面目來,只一
    條長龍也似的髮辮拖在枕上,可以想見是個男子,少女走近床前,又將床前幾上燈
    檠剔亮,揭開繡被一看,微聞嬌笑有聲,又掉頭來,喜孜孜的,將床頭一堆衣服抱
    了出去。又匆匆進來,坐向妝台前,取過脂粉,細細塗抹一陣,才將外面衣服脫去
    ,走進床前,將重帷放下,以後便不聞聲息,好半天,忽聽一陣靴聲,自遠而至,
    玉英正待翻上房去,雍王已經領著那紅衣喇嘛和雲中燕三人連袂而來,幸喜三人均
    從前進中門而入,又直趨屋內,並未看見簷下伏人.這才索性再聽下去,直到雲中
    燕和那紅衣喇嘛全退了出去。雍王和冀堯把話說完就寢,這才翻身上房,長長的出
    了一口氣,一路飛縱回去,才到後園,已是金雞再唱,方自暗說一聲僥倖,忽見中
    鳳一身短衣,提劍迎著低喝道:「你到哪裡去了,為何到這個時候才回轉?還不快
    隨我到樓上去嗎?」
    
      玉英不由一怔,忙道:「是府裡出了什麼事嗎?」
    
      中鳳寒著臉一言不發,只提劍跟在後面押著,玉英幾次要問,全被喝止,直到
    樓上方才嬌喝道:「你論份際是我義妹,論公事,是我手下隊員,為什麼擅自出府
    ,直到現在才回來,還不快說實話嗎?」
    
      玉英怔了一怔,連忙跪下來道:「姐姐,您別生氣,等我一說,您就明白了。」
    
      說著將所見所聞含羞略說了一遍,中鳳不由呆了半晌,漲紅了臉道:「這王爺
    也就忒嫌無賴得很,怎麼竟做出這種事來。」
    
      接著,又放下寶劍扶起玉英笑道:「也虧你有耐心看到現在,不羞死人嗎?」
    
      玉英趁勢站起來,也紅著臉悄聲道:「我一個女孩兒家,誰肯聽那些混話?要
    不是因為他們要捉弄年二爺我早回來咧,誰教您是我姐姐師父呢?」
    
      中鳳臉上不由更加紅得厲害笑罵道:「方纔嚇得鬼也似的怪可憐,如今饒了你
    ,又連我也取笑起來,照你這樣淘氣,就該打上幾下才對。誰知道你這半天鬧的什
    麼鬼咧!」
    
      玉英見中鳳面上已無怒容,又笑道:「我鬧鬼,您不信明天問問年二爺去是不
    是這麼著來。」
    
      又霎霎眼道:「對不起,今晚的事,我已算是繳過令了,現在回去要睡覺咧。」
    
      說罷,嬌笑連聲下樓徑去,中鳳獨坐樓上,又沉思半晌,一看天色已經大亮,
    不禁叫聲「啊呀」,才自卸妝就寢,那天羹堯並未來訪,第三天,竟連雍王府全未
    到,中鳳不禁非常詫異,因玉英所談,對羹堯其他的話,都語焉不詳,只吞吐說出
    經過而已,獨對他和雍王寢前交談一節,卻說得非常清楚,心恐羹堯感恩知遇,落
    在套中,又恐因受捉弄,少年盛氣至心生芥蒂,形之於色,不由一寸芳心非常焦灼
    ,但自年夫人相親以後,不知為什麼,總有點不敢再多到前廳走動,以前一初行動
    多如天馬行空,現在卻處處全拘束起來,只有悶在心裡,直到第四天早晨,方見羹
    堯又在後園練拳,心知昨宿府中,不禁在一株紫籐花下,輕輕咳嗽了一聲,閃身出
    去迎著笑道:「年爺好早,昨夜又未回去嗎?」
    
      羹堯練罷一趟拳,正一收勢,急見中鳳穿著一身薄羅衣裙,笑眼盈盈,站在花
    下,便似一株帶露牡丹一般,為時恰好晨曦末上,宿霧初收,看去更加艷麗,不由
    也說:「您早,那幅繡像已完工了嗎?」
    
      中鳳一雙妙目一轉。又笑道:「繡是已經繡好了,不過還有兩處,白己看看不
    太好,以致還沒敢拿出去,您能替我看一看嗎?」
    
      羹堯一面放下長衣,一面道:「這幅白衣大士既出針神之手,又是精心著意之
    作,焉有不好之理,不過能讓我再開一開眼界也好,只怕我這外行,連繆贊一詞全
    不敢咧。」
    
      中鳳微嗔道:「人家和你說真話,你為什麼反瞎恭維我一陣?這是仿李龍眠的
    白描法先勾下來的,就算你對刺繡是外行,難道連畫理也外行嗎?」
    
      說罷身子一轉,便肅客前進,一面又道:「我等你這法眼就正已經兩天咧,要
    是看了不說實話那我可不依。」
    
      羹堯只笑了一笑,跟在後面,一同到了借蔭樓上,二婢獻茶之後,循例退去,
    中鳳開了衣櫥,當真取出那幅白綾斗方來,羹堯接過,揭開上面一張薄紙一看,果
    是仿李龍眠白描筆意的一幅水墨觀音像,不但栩栩如生,而且衣折勾勒筆致奇古,
    墨花濃淺,也深淺有致,不由讚不絕口,中鳳又嗔道:「我拿給你看是要你指出毛
    病來,好想法改過,你卻又亂恭維一陣,這算什麼?難道你我還要鬧這一套嗎?」
    
      說看,用纖手一指衣角道:「這一筆就嫌太弱,不太合式,不就是一個敗筆嗎
    ?」
    
      羹堯笑道:「要依我看,已經夠好的了,你要筆筆都像鐵劃銀鉤一樣,便起李
    龍眠而問之,恐怕他也要說聲僕病未能咧。再說,宮眷佞佛,不過燒香禮拜而已,
    你要這樣一筆不苟,不嫌太費勁嗎?」
    
      中鳳又白了他一眼,索性將那幅繡像收了起來道:「師哥,你什麼全好,就只
    這不拘小節細行的毛病卻實在可慮,這幅畫誠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也不是什麼可傳
    的東西,不過既出諸自己之手,便不得不加慎重,以免為識者所笑,你為什麼反以
    脫略教我咧?」
    
      接著,又嫣然一笑道:「小妹直言,尚請師哥勿罪,但望能將這個毛病改過來
    才好。」
    
      羹堯見她說時一臉嬌嗔,倏又轉成笑容,分明詞在借此諷勸,又恐自己生氣,
    也忙笑道:「師妹金石之言,自當書紳以識,不過愚兄自問,生平尚少失德,雖然
    間有脫略之處,或出無心,如今日,直言相告,以匡不逮。」中鳳臉上一紅微笑道
    :「我也不過說說罷了,你這樣一說又是見外了。」
    
      接著又笑道:「聞得師哥近日和王爺越發水乳交融咧!這知遇之恩,你打算如
    何報答,曾有一個腹案嗎?」
    
      羹堯聞言不禁一怔道:「我和他相處,一向都是如此,師妹怎麼忽然說起這話
    來?是有所見而云然嗎?」
    
      中鳳又笑道:「這也不過偶然聽說而已,自古道受恩重則難以自拔,即以他待
    你而言,還不是推心置腹,恩重如山嗎?」
    
      羹堯笑道:「原來是為了這個,我也早已想過咧,如以他此刻待我自是無微不
    至,不過如以大義而言,我卻決不至自甘於王景略一流人物,只要我不竊窺神器,
    攘為己有,則天下後世自有公論。」
    
      中鳳抿嘴一笑道:「但願能如此才好,不然顧世伯便辛勤數載,終有楚材晉用
    之感咧!」
    
      羹堯正色道:「此志此心惟天可表。」
    
      接著猛一沉思又笑道:「師妹最近又與南中諸俠已有聯絡嗎?不然何出此言呢
    ?如真有人在此,還望賜我一見才好,我現在正苦於有好多事,無法分身咧!」
    
      中鳳道:「你為什麼老疑惑到這個上去?」
    
      說著紅潮蓮臉笑道:「以我和師哥現在的情形而論,即使有什麼事,還真能瞞
    著你嗎?如果江南渚俠只要有一人在京,能聯絡上倒又好了,其實自我離開雲家堡
    以後,也和你一樣呢!」
    
      說罷又道:「你有什麼事無法分身?我雖是一個弱女子,不足以當大事,或許
    還可藉著代籌一二,能稍見告嗎?」
    
      羹堯略一沉吟,便將雍王所言,南巡之事和箇中秘密全悄悄說了,接著又笑道
    :「他還真被你說對了,打算讓我那恩師來當一下商山四皓呢!」
    
      中鳳聞言,也沉吟半晌,妙目一轉道:「這個關係太大了,我真想不到這個主
    兒竟有這一手,倒不能不設法先送個信給江南諸人咧,要不然,這些遺民志士豈不
    岌岌可危?但是你只有一個馬天雄可共心腹,如今人已南行,卻教誰去跑這一趟咧
    ?這又決不是急足僮僕可以做的事,真急死人咧!」
    
      羹堯想了一想道:「好在這不是十朝半月以內的事,只好慢慢再想法子,不然
    就急也無用,但卻絲毫洩漏不得咧!」
    
      中鳳搖頭道:「此去江南,就按站走也得好多天,,再要把各地的忠義之士全
    暗中招呼到了,至少也得一年半截才有個安排,如果等他車駕出巡,那就太遲了,
    你我如不知此事也還罷了,既已知道,怎麼能讓它拖延下去?只可惜你我全無法分
    身,不然就連夜南行也說不得呢!」
    
      說罷,又粉頸低垂,思索了好半天道:「師哥,如今事急咧,目前我是無法私
    自出此王府一步,否則便諸多不便,你能青衣小帽到個不相干的地方去跑一趟嗎?」
    
      羹堯正色道:「只要於事有濟,我便設法托故出京一行,也末為不可。」
    
      中鳳看著他又微笑道:「這事並用不著出京,只還在這九城以內,不過我去不
    便,你如改換一套不惹眼的裝束,還可去得,只要能由這條路子上,尋著一二人,
    那以後互通消息,便不太難了。」
    
      羹堯詫異道:「既在這九城之中,師妹去上一趟不也行嗎?」
    
      中鳳臉上一紅道:如今我不比從前,有些地方卻不便去咧,再說,這裡是王府
    ,我如大白天裡,還和野丫頭也似的,隨便出入,滿街亂跑,不也惹人生疑嗎?要
    不然,哪裡還敢勞動師哥玉趾,我早一聲不響的去了。」
    
      說著,又笑道:「你且請稍坐,容我去檢出一樣東西就來。」
    
      說著,立刻起身,打開一隻箱子,尋出一面小小竹牌來,遞在羹堯手中道:「
    前此我不是有一支金鳳令在師哥處嗎?你只消將此竹牌和那金鳳令,一齊拿去,到
    祟文門外,尋著雙協順酒店,再問一個王胖子,告訴他,就說金鳳兒要到白衣庵燒
    香,問問他齋期在什麼時候,他如若說齋期未定,改日再來聽信,你便說金鳳兒因
    為身體不好,許下願心不能過遲,就不當齋期也要還願。請你先通知老佛婆把庵中
    打掃打掃,三日之後再來聽信,他必定說金鳳兒人在什麼地方,她為什麼自己不來
    ,你便將那金鳳令遞過去,他見我金鳳令,也許會定下一個日期約你再見,你便回
    來告訴我,再定行止。如果你一問齋期,他便說齋期就在今天,你教金鳳兒就來,
    那你便須立刻將金鳳令遞上,他驗過我那金鳳令之後,一定很客氣,仍將原令交還
    ,問你有無老師父對牌。你再將竹牌遞上,他再驗過竹牌之後,自會領你到另一個
    地方去,會見一人。你不管他是誰,也不問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見面就是跪下來
    恭恭敬敬的拜上三拜,然後說,弟子年某人謹代金鳳兒叩請老師父萬福金安,那人
    也許客氣,也許不客氣,但一定要問你,金鳳兒為何自己不來,反命你來,你就說
    金鳳兒因為到京以後不便露面,所以特由弟子前來,給老師父叩頭問安,那人或許
    再將竹牌驗對一下,方才問你,除給老師父叩頭請安以外,還有什麼事沒有,你不
    妨把要說的話全告訴他,使算把話全遞過去,以後如再有事,便不須你去,他自會
    設法找上門來,不過要緊的是,那後來見面的人,如果有話相問,卻不可隱瞞,一
    切均須實話實說,師哥你能辦到嗎?」
    
      中鳳說罷之後,顏色驟然嚴肅,看著羹堯立等答覆,卻絕非平日光景,羹堯忙
    也正色道:「這事關著好多遺民志士的生死存亡,也是我表明心跡,報答恩師教誨
    的一個開始,便再委屈些,也須做到,何況又是代替師妹做的事,焉聲辦不到之理
    。」
    
      中鳳聞言又嫣然一笑紅著臉道:「這是我師父囑咐下的,不到有生死關頭的大
    事,決不許用,你去卻千萬大意不得,更不能夾以私事咧。此外此事極其隱秘,你
    最好先穿便服出去,帶上一套衣服,找上一個小店住下,換上那身衣服再去,不要
    讓第二個人知道,須知這裡的主人翁,雖然對你無微不至,卻也防閒極嚴,說不定
    他讓你打聽旁人,又暗中在打聽你咧。」
    
      羹堯笑道:「這個你放心,我自有方法決不讓第二個人知道便了。」
    
      說罷,將那面竹牌慎重藏好,又商量了一會,才告辭下樓。回到前廳秘閣,將
    府中公事略微料理之後,一看天色尚早,便徑回自己私宅,尋出那支金鳳令,吩咐
    從人伺候上衙門,換好公服到本管衙門轉了一下,又換好便服,遣回車馬僕從,獨
    自向大街上走去。先尋了一個酒館,稍進飲食,然後又分別在三個估衣鋪,買好一
    身布衣,用包裹包好,出了祟文門,照中鳳計劃,尋了一個客棧住下,將衣服穿好
    ,頭戴一頂瓜皮小帽,身穿老藍布長袍,玄青布馬褂,下面黑布撒腳長褲,白布襪
    子玄青布鞋,看去活像一鄉下土老兒的孩子上街探親的模樣,吩咐夥計將門鎖好,
    出了小店沿路去尋那雙協順酒店,誰知那酒店離開那小店只有一箭之地,卻是一個
    賣熟菜的大酒缸,店門外大酒缸上圍了好多主顧,大都全是賣苦力和做小買賣的朋
    友,羹堯一看,連忙走到櫃上問道:「借光,這兒有位王胖子王掌櫃的沒有?」
    
      那櫃上坐著一個五十上下的花白鬍子老頭兒,正在看著帳簿打著算盤,一聽猛
    然把頭一抬道:「您找誰?咱們這兒來往客人極多,姓王的也有好幾位,掌櫃的可
    不姓王。」
    
      羹堯又賠著笑道:「我要找的一位,外號叫王胖子,也是人家讓我來捎個信,
    可沒提他的名字,您這兒有這個人嗎?」
    
      那老頭兒看了羹堯一服笑道:「照這麼一說,您是問的王把式了,他是一位趕
    腳的朋友,倒是咱們這兒的老主顧,看情形這個時候也該來咧,您要沒有什麼事,
    不妨先鬧一壺喝著等他,要不然,他是一銃勁兒,照例一大碗酒,兩個錢的花生吃
    完便又走了,您再要找他,那可是明兒見咧!」
    
      羹堯一看那大酒缸蓋上已經圍滿了人,無法落座,不禁笑道:「那也好,您給
    我來一壺,不拘什麼熟菜撥上一碟,就這櫃上喝行嗎?」
    
      那老頭兒向羹堯上下打量了一下道:「您來照顧小店,便是財神爺,哪有什麼
    不行的。」
    
      說著便命夥計,舀了一大碗酒,撥了一碟滷菜,又掇來一張高腳凳子,在櫃上
    放好一雙竹筷子,羹堯坐著,慢慢的喝著酒,因為自己對於江湖人物,頗多熟識,
    轉把臉背著,好半會,忽聽那老頭兒高叫道:「王把式,有朋友等您好久咧,怎麼
    單今天來晚了?」
    
      接著又聽身後有人道:「他媽的,今天趕了兩個短站,還不夠一壺子酒錢,真
    要有朋友找我,那這酒帳便有人給,不用向您賒咧!」
    
      羹堯猛一掉頭,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短衣漢子,一手提著一條驢見愁的長鞭,
    一手拿著一頂破草帽,當扇子扇著,敞開胸脯,露出一身黑肉,看去雖不太瘦,卻
    也說不上是個胖子,只是精壯魁梧面已,心恐有錯,忙道:「朋友,恕我眼拙,您
    外號是王胖子嗎?」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哥兒,您找王胖子有什麼事?別瞧我不太胖,覺
    得這個外號不太合式,那可是當年的事,如今只因我幹上這個賤業,每天至少也得
    趕個百兒八十里,所以把膘全長實了咧,這是貨真價實,決無假冒之理,您找我,
    也許聽街坊大爺們說過,我王胖子幹活兒還老實,驢又跑得飛快,價錢也不大,打
    算照顧我一下是不是?那行,只要您說出一個地名來,包管誤不了事,不過,但有
    一層,我每天都得喝上三碗,差一頓,趕起腳來便不得勁兒,您稍等上一會就得咧
    。」
    
      說著大喝道:「掌櫃的,快將我的例酒拿來,人家客人也許還等著趕路咧!」
    
      那老頭兒向櫃旁夥計笑道:「王把式的酒菜向來是例行公事,連問都不用問的
    ,你們還不趕快給送上去嗎?」
    
      那夥計也笑了一笑,舀了一大碗酒,向羹堯身側一放,又取過一包花生米,那
    人更不怠慢,放下長鞭,左手擎著酒碗,向口裡傾倒,右手拈著幾粒花生米,連皮
    也不去,等咕的一聲,嚥下一大口酒之後,順便向嘴裡一拋,只嚼得兩三下,又是
    一大口酒,便站著片刻,酒和花生米都盡,大笑道:「如今我的公事已經辦完咧,
    您到那兒去快說罷。」
    
      羹堯見他雖是趕腳把式打扮,卻一臉精悍之色,又豪邁異常,不由笑道:「您
    夠了嗎?再來上兩碗如何?」
    
      那人大笑道:「多喝上兩碗酒倒無妨,可是,您也許有事,說不定要趕多少里
    路,我若醉了,隨便哪兒一躺都行,您要誤了事該怎麼辦?要依我說天色不早,您
    別讓了,咱們談買賣是正經,您到底打算上哪兒去咧?」
    
      羹堯聞言也不再客氣,立即掏出錢來,把帳算了,走出店門一看,果然外面拴
    著一條黑驢,那人解下韁繩又笑道:「究竟到哪兒去,您快說呀,太遠了我可不能
    去咧!」
    
      羹堯笑了一笑道:「我可不到什麼地方去,不過金鳳兒托我向您捎個信,她要
    到白衣庵去燒香,教我問問您齋期在什麼時候?」
    
      那人不禁一怔道:「是金鳳兒托您來的嗎?那我們到前面一個朋友家裡說去。」
    
      說著,抄著鞭子,牽著驢,走進一條小胡同,瞼色微沉道:「齋期就在今天,
    您教金鳳兒就來,這是敬神的事,可耽誤不得!」
    
      羹堯連忙一手掏出金鳳令遞過去,那人接過詳細一看,仍舊交還羹堯,一面躬
    身道:「您既掌著這金鳳令到此,必定有話要說,鳳姑娘曾將老師父的對牌交您帶
    來嗎?」
    
      羹堯忙又掏出那面竹牌道:「對牌已經帶來,還請再為驗過。」那人接過竹牌
    ,又看了一看道:「既如此說,您隨我來吧!」
    
      說著把竹牌交還,又牽驢出了那條小胡同,手搭涼篷向大街之上看了一下,把
    手一招,立刻來了一輛騾車,笑向車把式耳畔說了幾句,又向羹堯說道:「您且請
    上車去,我這位兄弟自會送你去的。」
    
      說罷等羹堯上車以後,將車帷放下,連車簾也下了個完全不透氣,那趕車把式
    ,跳上轅,一聲吆喝,那輛車子便雲飛電掣也似的走動起來,好半會方才停了下來
    ,羹堯再看時,卻是一座極大院落,似乎已在一座大宅子裡面,那車把式,一面扶
    著羹堯下車,一面又向車旁一個精悍少年道:「這位是鳳姑娘派來給老師父請安的
    ,令子對牌王胖子全驗過了,也許有要緊的話說,您快速去回一聲。」
    
      羹堯牢記中鳳之言,方待下跪,那人連忙攔著笑道:「您慢著些兒,值年人在
    裡面咧。」
    
      說著,攜了羹堯,直趨北面上房,到了中堂,只見房子並不太大,陳設卻頗似
    一個書香之家的書齋,一個五十以上六十不到的人,正在南窗下,伏案作畫,少年
    走上前去先躬身道:「回師叔的話,現有老師父門下的鳳姑娘派人求見,他那金鳳
    令和老師父對牌,都由王胖子對驗過,著胡四送來此地,師叔有話吩咐嗎?」
    
      那作畫的人,停筆猛一抬頭,見羹堯已經立在門內,把頭一點笑道:「你叫什
    麼名字?是鳳姑娘打發你來的嗎?她為什麼不自己來咧?」
    
      羹堯連忙拜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叩三個頭然後朗聲道:「弟子年羹堯謹代金鳳
    兒叩請老師父萬福金安。」
    
      那人聞言擲筆大笑道:「原來是你,這就難怪鳳姑娘敢以這等重任相托咧。」
    
      說罷連忙走過來,一伸手扶了起來,又笑道:「你師父肯堂先生,早已對我們
    說過,他花了好幾年工夫,方作成你一身文武全才,聞得你已中了進士,又和雍王
    結成郎舅至親,不好好去巴干功名,怎麼到這裡尋起我們來?這事一經傳出去,說
    不定就是滅門之禍,你知道嗎?」
    
      羹堯忙又跪下道:「弟子幼承師訓,無時敢忘夷夏之防,今天來此,便是為了
    有機密大事稟告,即使因此族滅也在所不惜。」
    
      那人雙手一撮,立將羹堯又扶起來,上下一看大笑道:「你果真能如此,那也
    不負肯堂先生雪天北上一番教誨,更不負鳳姑娘所用一番心機,不過她為什麼自己
    不來咧?」
    
      羹堯一看那人白面修髯,雖然略顯清�嚏A看去便像一個老書生一般,卻精神飽
    滿,二目精光外露,尤其是那兩隻手,撮著自己雙肘,便如鐵鑄一般,料得必是江
    南諸俠中一位有名人物,忙又道:「中鳳師妹因為身在王府,不便出來,所以才由
    弟子前來面陳一切,並向老師父遙叩萬福金安,但弟子自離師門,對於諸師伯叔極
    少見過,以致有疏問候,還請示知名諱,以免失禮才好!」
    
      那人又大笑著,把手一鬆,指著案上那幅畫道:「你既為肯堂先生得意弟子,
    當知他在江南諸人當中有一位喜畫蒼鷹的朋友,那便是我呢!」
    
      羹堯一抬眼,見那六尺幅的宣紙上,畫著一幅古松,松上立一隻顧盼有致的蒼
    鷹,似乎松下怪石才補成一半,忙道:「如此說來,您一定是江南八俠當中的路民
    瞻路師叔了。弟子自束髮授書,即聞恩師以師叔品德威望相告,想不到直到今日才
    能見著。」
    
      說著又拜了下去,路民瞻又攔著道:「我與令師肯堂先生,雖屬忘年之交,但
    並非一師所傳,老弟何必太謙乃爾。」
    
      羹堯堅持道:「敝業師早曾說過,只要遇上諸位師伯叔,必須叩拜如見他老人
    家一般,弟子怎敢無禮。」
    
      路民瞻只得由他叩拜了,又還了半禮相邀入座道:「老弟方才口稱有機密大事
    相告,但不知是何機密能先見告嗎?」
    
      羹堯忙將所聞南巡之事詳細說了。
    
      路民瞻沉吟道:「這倒真是一件值得商量的大事,不過南巡我輩也久有風聲,
    卻不知道玄燁這韃酋,還有這等用意與佈置,既如此說,容我即日專人南下通知各
    人便了。」
    
      羹堯接著又將近來的佈置和已派馬天雄南下訪師請訓的話說了,只沒提起自己
    和中鳳的私事。路民瞻大笑道:「令師肯堂先生此刻正徜徉於瀟湘雲夢之間,你教
    他到哪裡尋去?這一次也許空勞跋涉咧。」
    
      接著又笑道:「此事我倒又不解咧,那鳳姑娘,既有老師父對牌在身,又知京
    中我等必有一二人在此探聽消息,並知入門之法,為什麼反捨近求遠起來?」
    
      羹堯不由面色微紅欠身道:「一則中鳳師妹堅守師訓,不是萬不得已的緊急大
    事,決不敢驚動,二則她也許因為自己不便露面,諸多不便,所以事前未對弟子言
    及,才寧可讓馬天雄去多跑一趟。」
    
      路民瞻看了他一眼又微笑道:「老弟只要不怕滅族,肯為我炎黃華胄爭一口氣
    ,一遇上大事,我輩必隨時派人相助,即使你那血滴子此刻需人,我也可以先著一
    二人前往以供驅使……」
    
      羹堯方才喜形於色道:「如師叔隨時指點,賜派一二得力人員那就好了。」
    
      路民瞻搖頭道:「話雖如此,不過還有兩事,老弟卻須留意,第一我這地方,
    以後不必再來,否則彼此均有不利,第二我那派出去的人,決不能由你推薦,以免
    允禎等人起疑,你能答應嗎?」
    
      羹堯不由一怔道:「那麼以後如須聯絡,師叔又如何派人去咧?」
    
      路民瞻笑道:「你那私宅我已在肯堂先生口中,稍知概略,你此番回去,只要
    仍宿昔年讀書之所,我們少不得不時有人前來洽商,只須屏去僮僕不令在側,別讓
    外人進去,再定下一個暗號便行了,至於我們派去的人,或許直接投奔允禎那廝全
    說不定。」
    
      接著從懷中掏出一隻鐵鑄箭環來道:「以後你如看見,有人右大指上套有此環
    的,便是自己人,只須說一聲,你這箭環是哪裡買的,他如答應,這是先人所留紀
    念,現在無處可買,你不妨索看,但牢記這環形式質料,便可明白了。」
    
      羹堯接過一看那環與扳指無異,只是鐵質略有不同,黑中帶亮,一邊用紫銅絲
    嵌作一輪旭日,一邊用銀絲嵌作半圭斜月,不禁笑道:「只這一環不怕人仿造假冒
    嗎?」
    
      路民瞻正色道:「你對這環仔細看過嗎?怎麼便知道他能仿造假冒咧?」
    
      羹堯不禁臉上一紅,又托在手仔細一看,搖頭道:「弟子愚昧,實在看不出其
    中奧妙來,還求師叔指示才好!」
    
      路民瞻又取過那環,用手一撳那環上旭日,略微一推便露出一個小孔來,正好
    有那輪旭日大小,孔中又用銀絲嵌著一尊披髮仗劍的真武神像,仍遞向羹堯手中道
    :「此乃烈皇帝聖容,外人不知道怎會想到這裡面還藏著有重機關咧!」
    
      羹堯一看那尊神像不過只有蠶豆大小,卻鬚眉宛然,神態非常生動,不由肅然
    起敬道:「弟子不敢褻瀆,這真是烈皇帝御容嗎?」
    
      路民瞻笑道:「這不過寫意而已,你何必刻舟求劍咧?老實告訴你,此環外嵌
    日月取復明之意,內嵌御容即時刻心懷故主之意,無非是為了使人難於仿造的一件
    信物而已,怎麼會得形容畢肖呢?」
    
      說著又道:「便這制環的鐵,也是融合五金而成,所以永不生�蛂A看去便如烏
    金一樣,尋常匠人也造不出咧。」
    
      說罷,又將那環索回收好道:「這環只見面用上一次,便須收回,決不常留在
    某一個人手上,你只要記清便行了。」
    
      羹堯連忙答應,又約定如果室無外人,便將窗戶微開,靠窗桌上必定焚好一爐
    濃烈檀香,如有外人在內便將香熄滅,窗戶也必完全關好,那去的人如未見面,仍
    以鐵箭環為號,一切說好之後,這才告辭回去。路民瞻笑道:「你且慢走一步,仍
    坐原車回去好嗎?」
    
      羹堯心知路民瞻不欲洩露所居地點,忙道:「弟子遵命,不過我還有衣服在祟
    文門外一家小客棧內,仍須去換好衣服才回去,仍請那位朋友送到祟文門外好嗎?」
    
      路民瞻點頭答應,仍舊著人喚來原車送到院落當中,便命登車,羹堯也不謙遜
    ,拜辭之後逕自登車,自己將窗簾放下,那車把式笑了一笑,驅車出了院落,微聞
    車輪轆轆,轉了好半會,方才停下來,下車一看,正好仍在原來上車的地方,車把
    式一笑而去,羹堯因不知那人身份也只謝了一聲,便自向所寓小客店,算了帳,換
    好衣服,將那套布衣存在櫃上,也不回私宅,逕向雍王府而來,才到花廳秘閣,便
    見值廳僮僕道:「年二爺,您到哪裡去了?那十四王爺已經來了好一會,王爺著人
    到你府中和衙門裡都看過,全未能尋著,想不到您卻自己來了。快請進去吧,王爺
    十四王爺全不打緊,那程師爺可真急咧!」
    
      羹堯一看室內燈火已經通明,不禁笑道:「我也只在琉璃廠看了幾幅古畫,怎
    麼偏偏這個時候,程師爺和十四王爺便來咧。」
    
      說著,直向秘閣走去,果見雍王與十四王爺允褆正在促膝而談,那程子雲坐在
    一旁,一面晃著腦袋,一面唾花飛濺的道:「如果這樣一來,隨便哪位王爺成功全
    好,俺只想能仗二位王爺的福威,能夠立功異域,封上一個萬戶侯,死後隨便鬧個
    武襄武壯的謚法便於願足矣咧!」
    
      雍王大笑道:「程老夫子,您錯咧,本朝雖有封爵,卻無萬戶食邑的制度,您
    立功不妨,卻教十四阿哥怎麼能違祖制咧!」
    
      遙見程子雲又一抹鼻頭笑道:「哎呀,王爺,您怎麼又挑眼兒咧?俺那全是書
    上學來的話,誰又能知道,現在的官制是個什麼樣兒咧?俺要真知道這些,還去編
    一部大清會典,進呈御覽咧。」
    
      說著,一見羹堯進來,連忙站起來道:「智囊來了,咱們再商量商量好嗎?」
    
      接著,雍王允褆二人也站起身來道:「我們相候已久,你為什麼才來?是偏了
    我們到哪裡去賞花吃酒嗎?」
    
      羹堯道:「羹堯適因偶游琉璃廠,稍微耽誤了一下,卻想不到兩位王爺傳喚,
    來遲,還望恕罪。」
    
      允褆連忙一把扯著笑說:「年兄何必如此客氣,現在我們全是一家人咧。快請
    落座,也好暢談。」
    
      雍王也道:「十四阿哥既不見外,二位也無須客套,否則反俗咧!」
    
      說著一面也肅客就座一面道:「適才十四阿哥已經和我又進一步把話完全說明
    ,以後在皇上面前,兵法將略,索性由他一人應對,由我在側面替他打邊鼓,如果
    皇上問及政事和歷代典章制度的得失,再由我來應對,他也在旁吹噓,這樣一來,
    各走一條路,便決不至彼此妨礙,就平日自己預備起來也容易得多,真是一舉而數
    得,你道好嗎?」
    
      羹堯笑道:「果能如此,不特是兩位王爺之福,也是國家與億萬蒼生之福,羹
    堯別無他求,只望能做一個盛世之氓便於願足矣。」
    
      允褆大笑道:「年兄怎的這等淡泊?實不相欺,我此番前來,一則為和四阿哥
    商量大計,二則便要向您討教將略兵法咧!」
    
      羹堯看了程子雲一眼道:「王爺對於這個如果向我垂詢,那是問道於盲了,您
    身邊現成放著程兄這等一個大行家,為什麼反捨近求遠呢?」
    
      允褆微笑道:「年兄您又言不由衷了,這九城之中,誰不知道年雙峰是一位知
    名的將才,當真吝教嗎?」
    
      羹堯笑道:「我那也不過從書本上得來的學問,世無識者,遂有不虞之譽,如
    今在程兄這等大行家面前,怎敢放肆咧!」
    
      程子雲又一晃腦袋,摸著虯髯道:「您別當著兩位王爺刻薄我好不好?說真格
    的,如果沒有您這人,我也不敢妄自菲薄,確可獨步一時,如今既遇上您,那只有
    甘拜下風,退避三舍了。」
    
      允褆顧盼之下又笑道:「您兩位全別太謙,如以知兵而論,還不全是一時瑜亮
    ,難分軒輊嗎?不過,年兄卻千萬不可因此吝教。」
    
      說罷,把手一拱道:「從明天起,我便聘年兄為文案,我知道您公事很忙,只
    要能隔日一過寒舍足矣。」
    
      羹堯忙道:「王爺抬愛敢不遵命?不過,委實公私粟六,無法分身,還請見諒
    。」
    
      允褆見他不肯答應,不由略形不快之色,雍王忙道:「既是十四阿哥一再相邀
    ,二哥倒不可有拂盛意,還宜答應為是,好在他說明在先,只隔日一往,倒不一定
    便誤事咧。」
    
      羹堯無奈,只有答應下來,允褆才欣然道:「年兄能這樣才好,否則便是不屑
    賜教了。」
    
      羹堯又遜謝再三,當夜雍王留允褆程子雲,四人小酌盡歡方罷,次日清晨,羹
    堯仍向後園照例做了一回功夫,又踅向借蔭樓而來,中鳳已在倚樓相望,一見面便
    笑道:「你帶了好消息來了?昨日之行一定不錯吧!」
    
      再等入室一看,早點香茗均已備好,二婢和孫三奶奶卻一個看不見,最奇怪的
    是中鳳竟破例,親自絞了一把手巾遞了過來,羹堯連忙接過一面笑道:「劍奴侍琴
    和那位孫三奶奶,為什麼一個也看不見?這怎麼能褻瀆師妹呢?」
    
      中鳳悄聲道:「你糊塗咧,今天我們要談的話,能讓她們聽見嗎?所以天才一
    亮,叫她們備下茶點之後,便全打發出去了。」
    
      接著又笑道:「別客氣了,你瞧你這一頭汗,不擦一把臉行嗎?他們全不在這
    裡,我不伺候你,又教誰來伺候你呢?」
    
      羹堯一面笑謝著擦著臉一面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帶了好消息來咧?」
    
      中鳳笑道:「這還不是顯而易見,只瞧你這一臉喜色溢於眉宇,便知道一定已
    經遇上哪一位師伯叔咧,要不然能這樣形於色盎於面嗎?」
    
      羹堯放下手巾,把昨日所經詳細說了,一面掏出竹牌還給中鳳又笑道:「師妹
    ,你這人做事真是嚴密極了,既有這條路子,為何一直對我守口如瓶半點不露,要
    不然,豈不省得馬天雄多跑一趟?為何昨日在我未說出南巡之事,你還是不肯說,
    難道直到現在你還有點相信不過我嗎?」
    
      中鳳不禁兩頰飛紅微嗔道:「我知道你差馬天雄南下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這如
    何能冒昧的去驚動值年師伯叔,老實說,便這一次,要不是為了所關者太大,我實
    在急了,那對牌也許還不敢妄用咧。」
    
      接著又臉色一沉道:「我並非要瞞著師哥,實因這事進出太大了,稍有差池,
    便粉身碎也不足以補過,你當鬧著玩的嗎?如今雖然已經可以和各位師伯叔直接聯
    絡上,可是今後你我這肩上所負的責任便更重呢,還望隨時加倍留心才好,要不然
    。替自己惹下滅門之禍事小,稍一貽誤大局那便槽了。」
    
      羹堯見她雙蛾深鎖,臉色非常沉重,不由慨然道:「師妹請放寬心,此事只有
    你知我知,如在第三人面前決不稍露顏色,老實說,自從師妹見示師門淵源之後,
    我便久已以身許國,今後大事如能成功,自是我炎黃華胄之福,倘若不成,我亦願
    以一身任之,便以刀鋸鼎鑊相加,也決不會洩漏一字,如果口是心非,便不逢好死
    。」
    
      中鳳慌忙攔住道:「這只須遇事留心,不矜不伐便行咧,一清早上你為什麼又
    發起這樣毒誓起來?也不圖個忌諱嗎?」
    
      說著又嫣然一笑道:「這一來,你卻不須發愁咧,既路師叔在此地,那便一切
    全好辦了,他老人家和我師父顧師伯全是極熟熟人,而且在江南諸俠當中,又是數
    一數二的人物,你還有什麼不能求教的?只要言不及私,一切大計,便不難籌劃了
    。不過這樣一來,這個主兒卻須更加當心,稍有洩漏便是不了之局呢!」
    
      羹堯笑道:「師妹見教得極是,不過目前我不但是這裡的總文案,且又接了一
    位王爺的延聘呢!」
    
      中鳳不禁失驚道:「你又受了哪裡的延聘,這裡的一位知道嗎?」
    
      羹堯道:「他怎麼不知道?要依我本不肯答應,還是他當面命我承應下來的咧
    !」
    
      說著,又把允褆昨晚在前面秘閣之中說的話,詳細說了。
    
      中鳳笑道:「原來如此,照這樣一說,這裡一位奪儲成功,你是皇親國戚,固
    然是一套現成富貴,便那位十四王爺成功,你也是潛邸師傅,還怕不是左右逢源,
    還另做什麼打算咧?」
    
      羹堯也笑道:「如以一身妥穩富貴而言,能有這兩條路子,還怕不有點眉目?
    只可惜我卻志不在此,衷心這一點良知也不許這麼做,要不然,倒也不難風雲際會
    ,置身貴顯咧。」
    
      說罷,又大笑道:「這也許是天祚華夏,遂使他二人盡入彀中亦未可知,這一
    來,以後我們的事就更好辦了,可笑這兩個主兒,還正勾心鬥角,爾詐我虞,各逞
    機謀,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正給了我們一個大好機會咧。」
    
      中鳳聞言不禁花容失色,連忙攔著道:「這是什麼地方,你為什麼竟這樣得意
    忘形起來?」
    
      接著又白了他一眼道:「照這樣一看,來日大難,卻教我太放心不下咧。」
    
      羹堯不由臉上一紅道:「你不是說,早把婢媼全遣了出去了嗎?這樓上只師妹
    與我二人,還怕什麼?」
    
      中鳳又埋怨道:「你知道什麼,我雖把她們打發出去,這院落門卻沒有關上,
    就不行有人無意中走來嗎?」
    
      羹堯道:「那還不容易,你等我下去把那院子門關上就行咧!」
    
      中鳳又慌忙攔著道:「那怎麼行?你別胡鬧,大家坐下,把這點心吃完,你也
    該走咧。」
    
      羹堯見她玉頰飛紅,連忙攔著,這才想起樓上只有他和中鳳兩人,把門關上委
    實不妥,不由自己也把臉漲紅了,坐了下來,匆匆吃完早點,告辭下樓,只見孫三
    奶奶,正挾著一把掃帚,在院落門外,像王婆子畫眉毛一般,東一帚,西一帚的掃
    著,一見羹堯出來,連忙扶著掃帚一伸腰,齜牙笑道:「姑老爺您早,您既來了,
    為什麼不多坐一會就走咧?」
    
      羹堯不由一怔,只有支吾著,向花徑當中走去,卻不料中鳳也跟著送了出來,
    那「姑老爺」三個字,清清楚楚送入耳門,把一張俏臉,紅得幾欲和朝霞爭艷起來
    ,連忙嬌喝道:「我不是教你到大廚房去看著他們把那一碗伊府面做好再來嗎?為
    什麼卻在這裡掃起地來?這是那管園子的事,你怎麼又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還不快
    去看看那面做好沒有?」
    
      孫三奶奶一看羹堯已經去遠,把舌頭一伸又咧嘴一笑道:「您要做那面不是要
    款待姑老爺嗎?如今人家已經走了,還忙什麼?老實說,俺就恐劍奴侍琴兩個小蹄
    子,給福晉送東西去,怕這裡沒有人伺候,所以才趕回來,等到院子裡一聽,您小
    兩口子,正在樓上說笑,又怕香姨兒無意跑來撞上,說上兩句笑話,您受不了,偏
    您又事前吩咐過不許將院落門關上,所以只有尋了這一把掃帚在這兒,假作掃地,
    只要她一來,便給擋回去,難道還錯了嗎?」
    
      中鳳不由臉色—沉俏罵道:「你又裝瘋賣傻,滿嘴胡說什麼?以後再這樣亂稱
    呼人,那我可要先揍你兩個嘴巴咧!」
    
      孫三奶奶聞言不由一怔,猛然一攤掃帚,自己打了兩個耳光笑道:「俺真樂糊
    塗了,又忘記了咧,不過您請想一想,俺從您才出世,把您奶到這麼大,看見您能
    嫁著這麼一位好姑爺,能不樂嗎?」
    
      說著又瞅了中鳳一眼笑道:「您別生氣,俺以後記牢,不到那一天決不叫就是
    咧!」
    
      說著一轉身,便又向廚房而去,不由氣得中鳳啼笑皆非,半晌做聲不得,一賭
    氣仍回樓上而去不提。
    
      這裡羹堯回到前面,略微料理一下公事,便又趕回自己私宅,直趨上房,正打
    算向年夫人稟明,因為前面吵雜,把臥室搬向後園的事,才一見面,請過安,年夫
    人便笑著埋怨道:「你這孩子,說起來,已經是翰林院庶吉士,又做了王府上賓,
    怎麼還像野馬一樣,昨天一出去,到現在才回來,要真有事要找你,卻到哪裡尋找
    去?聽說雍王府昨天也著人來過兩趟,到底你在哪裡耽擱了,要為了公事還好,如
    果學那些沒家教子弟,到處亂跑,別看你功名已遂,我可要叫你哥哥寫信告訴你老
    子去咧!」
    
      羹堯連忙躬身道:「兒子縱然不肖,焉敢入於下流,跟那些紈褲子弟學,昨日
    實因一個同年有事,不得不去應酬一下,晚上又因王爺府裡有事,又蒙十四王爺也
    下委兒子一個總文案,以後恐怕公事更忙咧。」
    
      年夫人又道:「既是同年應酬還只罷了,那十四王爺為何也聘你當起文案來,
    這事雍王知道麼?」
    
      羹堯道:「王爺不但知道,而且還是他替我做的主。」說著又一略述經過。
    
      年夫人方才含笑點頭,正說著,忽見大嫂佟氏走來笑道:「二弟你可回來了,
    昨天我們整整等了你大半天,恭喜你,我們這就快有喜酒吃咧!」
    
      羹堯不由一怔,年夫人又沉著臉道:「你丈人昨天已向冰人回過話,本來人家
    打算把吉日定在明年新春,是我因為張鐵口說過明年流年,與你夫婦有刑沖之處,
    所以改在今年十一月十六那一天,人家也答應了,你大哥怕你再發牛性子,和我鬧
    彆扭,昨天打算先告訴你一下,卻想不到,你一天一夜全沒回來,這是終身大事,
    卻不許再胡鬧咧,他這裡既決定了,明天我還得告訴你妹妹,讓她呈明王爺,讓王
    爺再和雲家說去,只在你喜期以後,隨便哪一天全成,你還有話說嗎?」
    
      羹堯正略一沉吟,年夫人又沉下臉來道:「你為什麼又不開口?是不是又打算
    嘔我一下!」
    
      羹堯忙道:「兒子怎敢又累母親生氣,既是吉期已定,就請母親作主便了,不
    過雲家那一面,還請稍停些時,再著妹妹和王爺說去。」
    
      年夫人寒著臉道:「這又是什麼意思?你難道還打算不要人家嗎?須知道是王
    爺的盛意,而且與你前程極有關聯,我不早已說過,即使有點委曲,你也不能有違
    王爺之命,而且我聽你妹妹說,連老皇妃和福晉已經全在替她準備妝奩,這還要多
    大的面子?你是讀書明理的人,能這樣不識抬舉嗎?」
    
      羹堯忙又道:「兒子決不是不要她,不過怕娶妻不久,即便納妾,媳婦家裡要
    說話,所以打算稍遲些時,以免議論。」
    
      年夫人笑罵道:「你糊塗咧,這是平常討小納妾嗎?老實說這是跟奉旨賜婚差
    不多的事,你丈人敢說話嗎?我再告訴你,教你放心,你丈母已和隆夫人說過了,
    他一家全是受主子的深恩厚澤,既是四阿哥和老皇妃做的主,慢說雲家還是二房,
    便一樣全是正室,也決不敢違命,你想,人家還會有話說嗎?本來人向高,水向低
    、既做官誰不願意有一條好的路子順著竿兒爬上去咧?你還愁什麼?只要你將來把
    心放在中間,不分厚薄便行咧,還對我假惺惺做什麼?」
    
      佟氏也笑道:「二弟,你別耽心這個,這二位弟妹我全見過,都不是什麼醋葫
    蘆,就是將來萬一有個爭吵,還有我這個老嫂子調停其間咧!」
    
      羹堯不由紅著臉道:「大嫂,您別取笑,我倒不是為了這個,無非怕人議論而
    已。再則王爺那人,專一喜歡和我開玩笑,這事如果和他說早了,我實在受不住,
    您就不能替我求求母親,遲上些時再告訴他嗎?」
    
      佟氏不由噗哧一聲笑道:「原來為了這個,您也太臉嫩咧。」
    
      接著又向年夫人一使眼色道:「既如此說,好在雲家已有預備,這又是已經定
    局的事,婆婆,您就停上些時再和妹妹說去,要不然讓二弟多受窘也不好。」
    
      年夫人笑道:「你理他呢!我就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人了,為了娶媳婦還怕人開
    玩笑,如果王爺真能和他開玩笑,那還不是賞臉嗎?這又怕什麼咧!」
    
      羹堯又涎著臉央求著,年夫人才答應,先緩通知年妃,羹堯接著又將要搬到後
    園住宿的話說了。年夫人也含笑答應了,羹堯謝過母親和大嫂為自己操心之後,便
    著人去將昔年所居後園書房收拾出來,當天便搬了進去,夜晚屏退僮僕挑燈獨坐,
    想起當年就讀情景,不禁十分懷念恩師昔日一番教誨,再尋出那本晚村先生所賜時
    文來,點上一爐檀香,低聲誦讀著,真彷彿又是兒時受教光景,這舊夢重溫,真有
    說不出的滋味,尤其是那本時文如論格調,仍是八股陳套,但試一細讀,滿紙都是
    微言大義,不禁把桌子一拍道:「這種文章,才真是替聖賢立言,令人一唱三歎,
    真無怪昔年恩師以此相授了。」
    
      正在讚歎著,猛聽微風颯然,案前窗戶洞開,眼前黑影一閃,忽然竄進一人,
    伏地便拜道:「少爺已經高中進士還不廢夜讀,怎的這等用功?您還識得當年伺候
    您的書僮喜兒嗎?」
    
      羹堯不禁駭然,再一細看那伏在身側的人,年紀約在二十七八,一身玄色夜行
    衣靠,黑紗纏頭,黑布打腿,足下登著一雙人發織成的草鞋,看去非常精悍利落,
    但只面目還依稀是那喜兒,連忙下拜答禮道:「師兄怎行如此大禮,這不折殺小弟
    嗎?」
    
      接著又道:「小弟自恩師去後,無日不在思念之中,昨日方從路師伯口中得知
    他老人家現游雲夢,但不知近日健康如何,師兄既然枉駕,還請見示為幸。」
    
      那人連忙又叩了一個頭道:「小人幼遭大難,國破家亡,幸蒙老大人收養在府
    ,又幸虧伺候少爺,才得遇恩師,問明情形收在門下,如今雖然稍得恩師傳授,怎
    敢忘本?少爺如此相待,反令小人不安了。」
    
      羹堯連忙又一把扶著道:「恩師留書,久已說明師兄乃大明勝國孤臣之後,只
    未得知尊姓大名而已!前此一時有屈,原不知情,如果照師兄這等說法,那不止要
    屏棄小弟於師門之外,並以不足論交目我了。」
    
      那人連忙站起身來,握手大笑道:「難怪這九城之中,和若干江湖朋友,都說
    您是孟嘗信陵一流人物,原來竟這等肯折節下交,那就真不負恩師一番教導了。不
    過小弟雖然幸蒙不棄,免充廝養,您入門卻在我之先,這師兄稱呼還請稍微改一下
    ,小弟才能答應,不然卻不敢遵命咧。」
    
      羹堯見他二目炯炯有神,舉止也非常豪爽,忙道:「師兄與小弟同學,序齒又
    在我之上,豈有再改之理。」
    
      那人道:「您不必再客氣;還是以入門先後為序的好,否則反不是本門規矩了
    。」
    
      接著又淒然道:「小弟姓周名再興,那守寧武關瑋遇吉的周總兵是小弟的叔祖
    父,先父諱繼武,自叔祖殉國之後,流落江湖,復被韃虜掠去為奴,輾轉來京生下
    小弟,不幸病故,未幾先母又復見背,這才被人拐賣尊府,得充書僮,多蒙尊府上
    下恩遇有加,小弟本也甘心伺候,以廝養終老,卻想不到因為伴您讀書,忽蒙恩師
    背人問及身世,小弟不敢隱瞞,只得據實相告,這才蒙恩師也收入弟子之列,攜去
    江南一帶,加以教養,算來一別已經十多年呢,不想師兄已如此長成,飲水思源,
    小弟焉有敢忘昔日恩義之理。」
    
      說著又道:「恩師近頗安好,也常道及師兄近況,小弟月前既已到京,一來本
    想來此叩見,但以未奉師命不敢造次,今日方承路師叔之命,來此與師兄聯絡,師
    兄種種經過,不但路師叔全知道,便師父也略有所聞,您到底打算怎樣咧?」
    
      羹堯一面肅客就座,一面道:「路師叔人既在京,小弟昨日又已面呈一切,當
    然知道。師父遠在江南,怎麼對於小弟所為,也會知道咧?」
    
      再興笑道:「您忘了邯鄲道上興隆集遇刺的兩根子午斷魂釘了嗎?老實說,您
    在中途所遭已全落在周潯周師叔眼中,要不是他暗中一番佈置,那雲小姐也許不會
    那樣容易接近您師兄呢!」
    
      羹堯這才知道,連中鳳對自己也落在諸俠佈置之中,不由把一張白皙臉兒臊得
    通紅笑道:「如此說來,連雲師妹也出諸位師伯叔所使了。」
    
      再興搖頭道:「這又不盡然。那是因為雲霄背叛之後,諸位師叔全要找他算帳
    ,才公推了周師叔一探雲家堡作為,不想雲霄父子雖然背叛,那鳳姑娘卻能幹父之
    蠱,早已暗中投在長宮主獨臂大師門下,正好您又誤打誤撞和她遇上,因此周師叔
    才暗中命她對您查考,究竟心志如何,獨臂大師也迭次派人查詢此事,卻可喜您竟
    始終未忘師訓,又能不欺暗室,不以富貴易志,所以才命小弟前來,其實一切並非
    事前佈置,師兄如果連她也疑惑起來,那便負人家待您的一片苦心咧!」
    
      說罷不禁看著羹堯微笑不語,羹堯不由臉上更加紅得厲害,搭訕著,又把近來
    一切經過說了。
    
      再興道:「師兄如感人手不夠,小弟倒願意回來仍供驅使,您看如何?」
    
      羹堯連忙搖頭道:「這如何使得?焉有再委屈師兄之理。」
    
      周再興忙道:「師兄,您這又不對咧,小弟已經冒昧僭越,自儕於同門之列,
    您為什麼還要叫我師兄?如再不改口,小弟便只有仍舊稱您少爺了,如論我要回來
    ,那是因為我本府中舊人,差可掩人耳目,大家全是為了匡復大計,暫時屈身一下
    有什麼打緊?何況我本尊府奴才咧。老實說,路師叔所以命我來和您商量就是為了
    此事,如不見外,還請計議一下才好!」
    
      羹堯略—沉吟道:「既如此說,愚兄改口就是,賢弟如願來此,自是有利,不
    過恩師當年留書,我已呈明家父,便家兄也知道,您如回來,若問及恩師下落和這
    十多年在什麼地方,那將何以對答咧?」
    
      再興聞言不由一怔道:「這一點倒非路師叔與我始料所及,那便又要從長計議
    了。」
    
      羹堯道:「不但如此,當年自師弟被恩師帶走以後,家父和家兄因恐外人猜疑
    ,已經另外買來一個小廝,仍頂師弟喜兒之名,刻尚在捨服役,您要再一回來,那
    不也不好嗎。」
    
      再興想了一想忽然又笑道:「師兄,您請再仔細看一看,小弟已經離此十多年
    ,如不說破,您還能識得嗎?」
    
      羹堯當真又將他上下端詳了一陣,搖頭道:「師弟當年和我一樣,還是一個孩
    子,如今也已長成,雖然面目依稀可辨,如不說破,誰還能認出來您就是當年的喜
    兒咧?」
    
      再興聞言,一躍而起道:「既如此說,那小弟就有辦法了,包管快則三天,遲
    則五日,還來伺候您便了。只是見面之後,您卻不許客套,要仍作不知,還以廝養
    相待才好,否則便又不行咧。」
    
      羹堯愕然道:「師弟何必一定要以此進身,難道不能以賓客前來嗎?」
    
      再興笑了一笑道:「師兄,您真枉為血滴子總領隊了,須知您既做如此佈置,
    有些事決非賓客之所能為,如果沒有一個貼身長隨,卻不方便咧。」
    
      接著又道:「本來路師叔要打發我回來,就是為了做事方便,可以往來傳遞消
    息,有好多事還要暗中相助,便您和若干親貴往來,如果派個賓客前去便不合適,
    只有貼身長隨,才可以進出自如,代為傳話,這和唱戲一樣,只出台的時候做著一
    下,背著人您還不照常是我師兄嗎?」
    
      羹堯仔細一想,果真非有這一個人不可,如魏景耀等人卻又決不可讓他參與這
    種機密,只得把頭一點道:「既是賢弟自願降志辱身,愚兄只有遵命,不過賢弟如
    何前來咧?」
    
      再興想了一想道:「只要師兄肯答應,我就有法子進來,您只管放心便了。」
    
      說罷,又略談別後情形,便作別而去。
    
      第二天羹堯一早起來,上過衙門,逕向十四王府謝委,允褆和程子雲又留在府
    中用飯方讓回去,席次,程子雲存心賣弄,從一開筵,就大談其兵法,從孫子談起
    ,一道說到晚近各家著述,羹堯只笑而不言,允褆直到終席,也不多問,僅重申間
    日一往之約而已。這兩處一勾留,已到未牌時分,方又到雍王府,才進那間秘閣,
    便見總管載澤,迎著先請了一個安道:「奴才有一件事,打算求二爺,您能答應嗎
    ?」
    
      羹堯不由一怔道:「你有何事要求我?你在這府裡還有什麼不能對王爺說的,
    還要求我做什麼?」
    
      載澤又請了一個安道:「不是這府裡的事,奴才已經求過王爺,王爺教奴才自
    己對二爺說,所以才在這裡候著二爺。」
    
      羹堯笑道:「既是王爺教你和我說的,焉有不答應之理,到底是什麼事呢?」
    
      載澤躬身道:「聽說二爺要找一名長隨,有這話嗎?」
    
      羹堯心中一動忙笑道:「你真是一個地理鬼,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是打算薦
    人嗎?不過在我身邊當差卻不容易,既要懂得規矩,人又要伶俐,歲數還不能大,
    那些老油子和笨蛋我都不要咧。」
    
      載澤也笑道:「您真聖明不過,還真說對了,實在是奴才有個親戚不知從哪裡
    打聽出來,說您現在要找這麼一個人,所以托奴才求您,不過這個人還本分,也有
    點小聰明,您要看合適了,趕明兒我就教他伺候您去!」
    
      羹堯道:「那麼這個人咧?他的為人你能保嗎?」
    
      載澤道:「只要二爺肯答應,奴才便命他明天到您府上去求見,人既是奴才薦
    的,奴才自然敢保,要不然出點亂子,奴才還有臉見您嗎?」
    
      羹堯把頭一點道:「那麼隨便哪一天,只要我有空,你叫他先去給我看一看,
    再說便了。」
    
      載澤又請了一安道:「奴才先謝謝二爺。」
    
      說罷徑去,羹堯再走進秘閣一看,雍王正拿著一封信看著,方待要說話,雍王
    已先開口道:「二哥近來酬應日繁,各處又全得走動,委實要有一個得力長隨才好
    ,載澤這奴才別無他長,不過人還守份,他薦的人,也許不會過差,你不妨看看,
    如果可用,到底比外面找的要好得多。」
    
      羹堯連忙答應,一面將到十四王爺府去謝聘的話說了。雍王笑道:「此事不過
    彼此敷衍而已,二哥能隔上幾天去一次,看看他的動靜也好,倒不必當著一回事,
    此地還有一件無頭公案,要等你判斷咧!」
    
      說著,把手中的那一封信遞了過來,羹堯接過一看,只見那封皮上寫著:密呈
    雍親王親啟內詳再抽出信箋看時,入眼先見一筆龍蛇飛舞的行書,筆筆剛勁有力,
    便似鐵劃銀鉤一般,卻只有五六十個核桃大的字,大書著:「頃悉有不逞之徒,擬
    於今夜竊窺潭府,此舉本與下走無涉,但公為今之賢王,如為宵小所乘,殊非公道
    之所應有,故特函申,尚請速飭左右,嚴為之備,幸甚。」
    
      羹堯看罷不由一怔道:「這事倒有點奇怪,這不逞之徒敢來生事,已非尋常,
    加上這寄書人更能於事前知道,前來通風報信,不更怪嗎?」
    
      雍王大笑道:「你說奇怪,我卻認為是一件快事,不但這寄書人一定是—位奇
    士,便那位窺探者,既敢到我這府裡來,一定也非身負絕藝不可,自雲家堡奇遇之
    後,這算是第二次咧,在二哥未來之前,我已想好了,今夜我便打算把雲家父子兄
    妹全請來恭候這位暴客,二哥便不來,我也著人去奉請咧。」
    
      羹堯沉吟道:「話雖如此說,王爺卻不可大意,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
    況王爺,今夜還宜小心為是,您不看這信上有如為所乘,殊非公道之所應有這兩句
    話嗎?要依我說,還宜嚴加戒備才對,不然不特難免意外,也對不起這位奇土一番
    好意咧!」
    
      雍王搖頭道:「戒備當然非有不可,不過如果太森嚴了,一則令那位暴客不敢
    露面固然不好,二則那位寄書人既然以賢者見許,也許跟來看看,他既以宵小目人
    ,足見目無餘子,對這位暴客足可料理,又何必不容他一現身手,讓我們稍開眼界
    咧?」
    
      說著,一面笑著,一面便命人去邀雲家父子兄妹,一會兒全部來了,雍王又把
    那封信給大家看了,雲霄首先沉吟了一會道:「要依老朽揣測,這位寄書的,一定
    是我道中人,說不定還是一位知名能手,只看這信上的語氣便知道了,那個來窺探
    的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要不然,人家也不會對他這樣輕視,不過無論如何,
    我們決不能不小心,如果人家既這樣在事前就來報信,憑我們這幾個人,還不能把
    來人拿住,那不一樣被報信的人輕視嗎?」
    
      中燕聞言忙道:「老山主您請放心,事前如不知道還罷了,既已知道,不管是
    什麼三頭六臂的漢子,我們也得將他留下來。要不然,咱們也別在這北京城裡混咧
    !」
    
      雲霄不禁瞪了他一眼,中鳳在旁笑道:「爸爸您別生氣,要依我看,這事也許
    今夜我們連手全不必動,只作壁上觀便行咧!」
    
      羹堯不禁詫異道:「你是說那寄信人一定會出面替我們拿人嗎?」
    
      中鳳把頭一點道:「我正是這等看法,您請想,他這信上雖然說明與他無涉,
    果真一點作用沒有,人家為什麼又寫上這一封信咧?而且他這『公為今之賢王』,
    這一句便有進身之意,既然藉此進身,焉有空寫上這一封信便算了之理?這不是很
    明顯的事嗎?」
    
      雍王拊掌大笑道:「畢竟雲小姐所見不凡,便我也是這等想法咧!」
    
      中燕道:「既如此說,那這位寄書人一定先與窺探的人同謀,事後又想賣友求
    榮了,那還算什麼人物咧!」
    
      羹堯道:「這卻不然,你不看他公然說人家是宵小不逞之徒嗎?如果真正事前
    同謀怎能如此說法咧!」
    
      大家商量了一會,決定依雍王的意思,只還如平常一般,由玉英保護上房,張
    傑著守前廳,中燕藏身花廳房上專一查看動靜來往接應,其餘各人全在花廳飲酒靜
    以待動。不過各人全將趁手兵刃藏在身邊,準備隨時動手,其他各處,一律在二鼓
    以後,便將燈火熄滅,以便將來人引來。這樣佈置好了,到了二鼓以後,眾人因為
    吃酒只是擺個樣兒,全是淺酌低斟,不敢盡量,看看一個更次過去,那張傑正短衣
    束扎,藏在第二進廳房鴟角後面,猛聽宅外民房上輕輕一聲胡哨,忽然從下面胡同
    裡,竄上來兩條黑影,直奔府中而來,當前一人,首先一縱上了東邊風火高牆,手
    搭涼棚,四面張望了一下,向後上來的一人,一打手勢,全向西花廳而來,因有雍
    王吩咐在先,只要來人不縱火殺人,不到四花廳,決不許動手,所以只在房上向下
    面遞了一下暗號,並不加阻攔,反將身形藏好,那兩人自從入府以來,一路通行無
    阻,不一會便越過好幾重屋宇,到了花廳前面一進房上,一見花廳上燈火通明,男
    女老少坐了一桌,正在飲酒,似乎毫無戒備,轉有點遲疑,那雲中燕隱身花廳屋脊
    之後,正好看得明白,只見兩人全是一身玄色夜行衣靠,當頭一人尖嘴削腮,個兒
    又矮,便如活猴一般,手中握著一口狹長苗刀,正在張望著,後面那人,生就一張
    黑臉,又是一身皂衣,伏在屋脊後面,只有兩隻眼睛閃閃生光,不一會兒,那猴形
    漢子,忽然刀交左手,右手向脅下一摸,倏然身子一長,中燕知他要發暗器,哪裡
    容得,正待喝止,那人只喝得一聲打,一點寒星已向花廳座上飛去,猛聽雲霄一聲
    長嘯,便如龍吟一般,也從廳上竄了出來,只就半空中,略一招手,便將那件暗器
    接住,人卻並未停留,一下便落在對面房上,兩下相隔不過丈餘,接著一聲冷笑道
    :「兩位朋友,既然到此,就該報上字號,謁見主人才是,難道這一鏢就算是到門
    帖子嗎?」
    
      那人見狀陡然一驚,向後退了一大步,也大喝道:「雲霄老兒,休得賣狂,你
    侯大太爺,今天既來,難道還怕你不成?」
    
      雲霄聞言,又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竟是在野雞崗占山立寨的通臂
    猿侯異,照這麼一說,那一位一定是鐵羅漢向成了,二位既然到此,想必有話交代
    ,到底是找這裡的雍王爺,還是要尋老朽見個高下咧。」
    
      那侯異冷笑道:「憑你這棺材瓤子,還值得你侯大太爺來費手腳嗎?老實說你
    大太爺和這位向賢弟來此只為了這次來逛北京城,手頭缺了盤川,打算借個一兩萬
    銀子用用,你既系此間護院,便盡個地主之誼如何?」
    
      雲霄方怒喝一聲:「豎子無知,焉敢戲我。」
    
      雙掌一分打算撲過去,那邊雲中燕已和向成兩人交上手,在嗆啷啷鐵索連響之
    下,那帶著血滴子的軟鞭,直向來人裹了個風雨不透,接著遙聞一聲叱吒,羹堯也
    從席上斜竄了上來,先向雲霄略一拱手道:「老丈乃本府上賓,焉有與這等下三濫
    毛賊較量之理,且看年某前來拿他如何?」
    
      那侯異一見羹堯身穿熟羅長衫,夾沙馬褂,手中連兵刃也不帶一件,看去分明
    是一位少年公子,但那從廳上竄上來的姿勢卻美妙已極,便雲霄也不過如此,不由
    又是一怔,喝道:「你便是年羹堯嗎?既打算動手,為什麼不帶兵刃咧?」
    
      羹堯笑道:「江湖鼠輩,憑我來對付你這樣的下三濫,還要動用兵刃嗎?是識
    相的,趕快放下武器,隨我下去,聽候發落,如真為了偷盜而來,倒還情猶可恕,
    不妨稍微送你二人幾兩銀子,如若不說實話,打算藉此矇混,那你就難逃公道了。」
    
      侯異聞言冷笑道:「你要我下去聽候發落,那倒也不難,只要你真能贏得我這
    口刀便行,否則對不住,你家大太爺便連你項上這顆腦袋也要帶走咧。」
    
      說罷一擺手中苗刀,劈面便是一刀砍來,羹堯一閃身避過刀鋒,右手一併二指
    ,便向他脅下點去,侯異也全無懼怯,略一轉身閃避,一挺手中苗刀,玉帶圍腰,
    又向羹堯砍來,那羹堯又是一聲叱吒,隨著來勢一個大轉身,人已到了侯異身後,
    舉掌砍下,一個刀法精奇,一個卻使出一路空手入白刃工夫,閃避不算,不時還用
    劈空掌,回敬一二,兩下打了個難解難分,那邊中燕也和那向成這廝鬥在一處,忽
    聽雲霄猛又喝道:「年爺仔細,此賊素精下流暗器,你雖不怕,卻別讓他波及旁人
    才好!」
    
      羹堯方應聲道:「老丈但放寬心,這廝決難逃出我手。」
    
      那侯異倏然虛晃一刀,一下竄向屋角,又大喝道:「姓年的,你別吹著玩,再
    看我這個……」
    
      接著把右手一揚,卻不料沒等他打出暗器,那鴟角後面又閃出一人大喝道:「
    毛賊,你待怎樣?」
    
      劍光一起,那顆腦袋,倏然飛起丈餘,直向花廳前面院落中飛去。那具屍身倒
    在房上,噴了一屋鮮血,那口苗刀也噹啷一聲,扔了下去。羹堯不禁大吃一驚道:
    「來者是哪位朋友?既承相助,且請下面稍坐,容我拜謝如何?」
    
      誰知那人哈哈大笑道:「久聞二公子工夫得自內家真傳,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如論今日之事,在下本不必越俎代庖。不過因為此賊竟欲以五毒烈火彈,暗傷王
    爺,那東西一經出手便不可收拾,雖然有雲老山主這個大行家在此,也未免要大費
    手腳,所以才斗膽代為除去,冒昧唐突之處尚請見諒,現在只那向成一人已不足為
    患,請向王爺和各位說明,我也先行別過咧!」
    
      說罷,身子一晃,便似弩箭離弦一般,向前面房上縱去,只急得雍王在花廳上
    面大叫道:「奇士暫請駐足,我還有話說。」
    
      羹堯也高叫道:「那位朋友慢走,容我略談數語再去不遲。」
    
      那人卻頭也不回,一路向府外飛躍而去,羹堯連忙一路趕去,但饒得他身法再
    快,卻追那人不上,一晃已經出府老遠,兩下相距,始終三五丈遠近,一出王府,
    恐驚居民,又不便叫得,只有一直追了下去。這裡雲中燕仍和向成兩人在房上廝拼
    著,雲霄見中燕功力忽較平日大差,不但不能取勝,連拆數十招之後,竟有點氣喘
    噓噓,不由喝道:「蠢子怎這等無用,連這樣一個笨賊也料理不了,你這幾天害過
    一場大病嗎?」
    
      接著大喝一聲道:「沒用的東西,你且閃開待我來拿他!」
    
      中燕方欲退下,中鳳已一擺寶劍,像一朵彩雲也似的縱上房來,嬌喝道:「二
    哥,你且閃開,休累老山主生氣,此賊要拿活的,千萬不可放他走了!」
    
      說著一掄寶劍,一個玉女穿梭,直向向成當胸刺去,中燕因連日縱慾,以致精
    力不濟,雖不致遭敗,卻一時無法取勝,一見父親和妹妹喝斷,連忙嗆啷一聲,收
    鞭跳出圈子,站在一旁,那向成冷笑一聲道:「久聞山西雲家個個英雄了得,原來
    全仗群打攢毆,老實說,今天便你父子兄妹一齊上來,你向爺如果怕了你,也不算
    是鐵羅漢。」
    
      雲霄不由瞪了中燕一眼,氣得直吹鬍子,中鳳卻冷笑道:「潑賊,你休得賣狂
    ,今晚我如不在三合之外再拿住你,也不叫雲中鳳。」
    
      一語方罷,那向成一閃身,避過第一招,正待還手,卻不料中鳳倏一收手,人
    影一閃已到了他身後。一個回頭望月架式,用劍脊在向成頭上一拍,猛一抬腿,那
    一腳正踢在他胯骨上,這一腳至少也在二三百斤力量,向成人在房上,本已站不住
    ,加之項上一涼不由魂飛天外,她那鞋尖,又暗藏利刃,一下深入半寸開外,忍不
    住大叫一聲,撒手扔了傢伙,直跌下去,再也爬不起來,早有值夜把式上前按著捆
    好,押向花廳而來,雲霄又命人將侯異屍首也搭了下去,父女兄妹一同到了廳上,
    雍王迎著笑道:「雲小姐,畢竟身手不凡,只一進招便將賊打了下來,這太使人欽
    佩了。」
    
      中鳳紅著臉道:「我本不打算出手,只因二哥久戰不下,惟恐家父年邁,耳目
    不周,致遭匪人暗算,所以才上去將二哥替下,免得他老人家自己出手,卻想不到
    這廝如此不濟,只—個照面,便被打了下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二哥拿他咧!」
    
      雲霄一手捋鬚微笑道:「你這身法步法又大變了,這回頭望月暗藏連環進步鴛
    鴦腳,乃是當年武當名宿張野鶴的不傳之秘,近來只有幾人懂得,你還是從哪裡學
    來的呢?」
    
      中鳳把臉又一紅道:「天下把式全是一家,功夫也原來是人悟出來的,您老人
    家怎麼這等說法?既有人會得,就不許我從旁偷學一兩招嗎?」
    
      雲霄忽然想起,這一招手法,那羹堯使的天遁劍法當中便有,不禁啞然一笑道
    :「我明白了,算我不應該問如何?」
    
      中鳳聞言,臉上越發和抹了胭脂的一般,一雙玉頰全臊得飛紅,雍王見狀忙道
    :「老山主且先慢談這個,這二賊今晚驀然來此,決非打算偷盜,你既知他來歷,
    何妨先問上一問,要不然恐怕還有後患咧,只可惜暗中相助的那位奇士不肯下來,
    否則只一問便不難明白。但不知二哥追去如何了。」
    
      中燕在旁忙道:「那向成現已擒來,王爺要問還不是現成?待我吩咐把他帶上
    來便了。」
    
      說罷,走出屋外一聲招呼,便有四名護院把式,將那向成,倒剪雙臂一步一跌
    的押了上來。但他倔強異常,一進門便箕踞而坐,大有旁若無人之概。
    
      中燕大喝道:「該死的毛賊,現在王爺要問你的話,還不趕快跪下嗎?」
    
      那向成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姓雲的,你父子也是江湖人物,老子不幸被擒
    ,只怨自己無能,要殺要剮,聽隨尊便,你要嘴裡不清不楚的,可別怪老子罵你!」
    
      雲霄連忙大喝道:「向朋友乃是河南豪傑,你怎麼這等無禮?還不趕快給我滾
    開!」
    
      接著走上前去把手一笑道:「犬子無知,向朋友休怪,少時定當命他賠罪,不
    過,你們二位全是河南道上有名人物,為何卻到北京城裡來,而且雲某一家固與二
    位朋友素無過節,我們王爺更是求才若渴,對於江湖人物從未開罪,你二位為什麼
    竟上門尋事咧?大丈夫做事要來清去白,便侯朋友死得不明不白,雲某已經非常抱
    歉,朋友,你卻再含糊不得咧!」
    
      向成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道:「姓雲的,你少跟我來這一套,老子是軟硬不
    吃,別看我侯大哥掉了腦袋,二十年一過又是一條好漢,那又算得什麼?」
    
      雍王一聽,不由怒道:「大膽匪類,雲老山主是用好話勸你,為何出言不遜?
    這等愍不畏死,還不快將指使來此的人說出來嗎?」
    
      向成又冷笑道:「老子吃飽自己的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能指使老子?你
    要看得不樂意,趕快把老子給宰了,我與我那侯大哥,本來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
    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那算你作成了我們兄弟二人的義氣咧!」
    
      雲中鵠見狀,連忙走上前,啪的一聲,先打了他一個嘴巴,然後冷笑道:「你
    他媽的,真是給臉不要,竟敢和王爺也這樣頂撞起來,你想死,難道你雲三爺就沒
    有叫你連想死都難的法子收拾你嗎?」
    
      向成把怪眼一翻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竟敢打人,老子已經豁出去咧,你
    既是孝順兒子,就快來收拾你老子吧,要揍就得揍個痛快,你要他媽的揍個不痛不
    癢的,你老子可不舒服。」
    
      雲霄在旁,不由臉上陰鷙一笑道:「朋友,雲某生平可從沒錯待朋友,這可是
    你招出來的,既如此說,請恕我要得罪咧!」
    
      說著,一挽雙袖,便待動手,雍王連忙攔著道:「老山主不必生氣,難道整治
    一個毛賊,還須你親自動手嗎?」
    
      說罷,忙向左右道:「你們全是死人嗎?眼看這毛賊如此放肆,還不著刑杖伺
    候。」
    
      左右一聲吆喝之下,連忙出去,取來一對朱漆大棍,將向成放倒,一人按頭,
    一人按足,左右各立一人舉棍高喝道:「你這毛賊,還不快些求求王爺嗎?這大杖
    一起,你便難逃活命咧!」
    
      向成又是一陣冷笑道:「我如怕打,便不是鐵羅漢咧!」
    
      雍王不由大怒,把手一拍道:「大膽毛賊,竟敢如此刁頑,你們趕快與我立斃
    杖下便了。」
    
      那行刑二人一聲答應,便一迭一棍打向向成兩腿,一連打罷五棍,只聽得啪啪
    連響,那向成伏在地上,只是冷笑。雲霄忙又道:「王爺暫請停刑,這樣問法,決
    問不出所以然來,還待老朽前來問他便了。」
    
      那向成聞言,倏然挺著身子向上一彈,那按著他的兩人,立刻啊呀一聲,跌出
    去老遠,行杖的也被那條竹棍反激過來。幾乎打著自己腦袋,向成卻一躍而起,雙
    手一掃,小指粗細的麻繩盡斷,左腳一頓,便待縱出去,無如大胯骨受傷,晃了一
    下,起步稍慢,卻被雲霄一抬腿,踢了一個大觔斗,又倒下去,中燕,中鵠,一邊
    一個,又復按定,向成仰面大笑道:「憑你爺兒三個要想教老子招供那還辦不到,
    如果教那小妞兒來伺候老子一下,也許把老子伺候好了,倒有個商量。」
    
      這一下,不但雲霄父子大怒,連中鳳也氣得花容失色,立刻站起身來冷笑道:
    「這也是一個江湖人物,應該對一個娘兒們說的話嗎?既如此說,只要你能不招供
    ,我便佩服你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說罷臉色一沉道:「二哥三哥,你且將這廝搭
    起來,待我來試試他這羅漢到底是不是鐵的?」
    
      中燕中鵠聞言,立刻將向成提了起來,中鳳走向他背後,只用二指在那督脈上
    一推,只聽得向成一聲慘叫,幾乎把氣背了過去,不到一會兒,便萎頓在地,那黑
    臉上疼得直冒汗珠,忍不住大嚷怪叫,滿地亂滾道:「我…我願意說實話咧,你…
    你…請…請饒了我吧!」
    
      雍王一見,知道她又使出錯骨分筋之法,連忙大喝道:「你想饒你可沒有那便
    宜,現在先把你是受了誰的指示才前來行刺說出來,我或可暫請雲小姐停刑,否則
    那便難說咧!」
    
      向成把牙一咬,喘著氣道:「小…小人…實…實…實在是奉了八王爺之命,來
    …來…探虛實……並…並非…有意…行…行刺。」
    
      說著,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人便昏死過去!中鳳一臉憤色,走過去,一
    腳將人挑了一個大翻身,又在那背上用腳蹬了一下,大喝道:「這是你自己招了出
    來的,不能怪我。」
    
      向成又慘叫了一下,甦醒過來,大口嘔血不止,半晌方才停住,忍不住仰在地
    下哼聲不止,中燕走過去踢了一腳道:「你這廝打算裝死嗎?適才的橫勁到哪裡去
    了?」
    
      雲霄忙又攔著道:「他受了你妹妹錯骨分筋之法,全身筋絡一弛一張,已經受
    不了咧,你別再踢他,只要肯說實話,王爺總有個示下,你忙什麼?」
    
      向成喘息了半天,一抬眼,看著中鳳冷笑道:「好,雲姑娘,算我認得你這笑
    面羅剎,現在我是一句不留全說咧!」
    
      中鳳一聽,不由追悔萬分,站在一旁,一言不發,雍王知她又觸前情,忙又大
    喝道:「你這廝,自己也不想想,方才胡說的什麼,這能怪得雲小姐嗎?再敢如此
    ,那便真個想死都難咧!」
    
      向成聞言,又把頭偏過去道:「小人本在野雞崗為盜有年,只因八王爺命人重
    金禮聘來京,在府中當了護衛,今夜因為八王爺說,王爺和十四王爺已經打成一片
    ,待命小人前來窺探有無其事,其實無行刺之意,還求王爺開恩,只要能饒過小人
    一番活罪,以後再也不敢來了。」
    
      說猶未完,雲霄又冷笑道:「朋友,你的一身功夫已經全被破去,還打算再挨
    一下嗎?說話只說一半,還算什麼英雄好漢?」
    
      向成道:「我既說了,還有什麼藏私的?老實說,只要免我活罪,便連這條命
    ,也算交給你們咧,難道還有什麼不到之處,落在你眼睛裡嗎?」
    
      雲霄冷笑著,猛一張手,托著一根三寸來長的釘形暗器道:「你既說無心行刺
    如何侯異那廝一上來便使用這毒藥暗器去暗算年二爺是何道理?還不快說實話嗎?」
    
      向成不語半晌方道:「這是我那盟兄因為八王爺曾經說過,那年二爺智勇雙全
    ,是王爺一條臂膀,如果遇上,不妨相機除去,但能得手,便有一千兩銀子犒賞,
    所以才暗下毒手,想不到卻被你這老兒看破接住,二次想用那五毒烈火彈,又被那
    藏身鴟角的人殺死,以致沒有成功,其實並不敢行刺王爺,你既親手接住這相天狗
    釘,便知道他打的不是王爺咧!」
    
      雍王不由又怒道:「你們既然打算行刺年二爺,與刺我有何分別?既如此說,
    且與我帶下去,等年二爺回來親自問你便了!」
    
      左右方待動手,中鳳忙攔著道:「且慢,我還有話須問他呢!」
    
      說著秀眉一豎道:「你二人既然打算行刺年二爺,為何不到年府去,卻到這裡
    來騷擾是何道理?」
    
      向成道:「我二人奉命來此,實為窺探王爺與十四王爺有無勾結,行刺年二爺
    不過順帶的事,並非專為年二爺而來,否則早向年府去,還能到這兒來嗎?」
    
      中鳳又道:「八王爺府裡,除你二人之外,還有什麼出色能手嗎?」
    
      向成搖頭道:「那府內護院把式雖多,除我二人而外,卻沒有見過什麼能手,
    要不然,也不必命我二人前來擋災了。」
    
      中鳳聽罷,方才揮手令人押解下去,一面向雲霄道:「久聞這侯異專用獨門暗
    器傷人,究竟是一種什麼下流東西,你老人家何不取出來看看。」
    
      雲霄把手一張道:「這天狗釘並不算下流,只狠毒而已,一被打中,便有他自
    己的解藥,也非急救不可,一遲便無及了。」
    
      中鳳取過一看,卻是一根純鋼打就的圓釘,便和一枝帶著筆套的筆一般,除釘
    尖極銳而外,並看不出厲害來,只離開釘尖半寸,隱約有一道圓圈,似可拆卸而已
    ,忙道:「這東西是毒藥煨成嗎?怎麼尖上不見變色呢?」
    
      雲霄笑道:「它厲害就在這裡,這東西的毒並不在釘尖上,卻藏在釘身中間,
    要打在人身上,才會發作,如中要害,固然見血封喉,便打在四肢,也至多三個時
    辰,便無法救活。」
    
      說著,取還那釘,極其小心的一扭,釘尖便與釘身份開,又命從人取來一張白
    紙,從那釘身之中倒下一撮紫黑色藥面子來,眾人一看,那釘身與尖全是空的,中
    間卻藏著一根極細頂簧,簧上又連著一根鋼絲,那釘尖上有—小孔,只一著勁,鋼
    絲向裡一項,那藥面便直擠出來,製作端的靈巧已極,雍王也取過一看道:「只憑
    這鋼絲一點頂勁,藥面子出來的也有限,難道就可制人死命嗎?」
    
      雲霄笑道:「王爺有所不知,他這藥固然傳自苗疆,其毒無比,便猛獸鷲鳥也
    禁不起一下,何況是人,而且還有一層,這藥只一著人血,便全部化成毒液流出來
    ,所以一打上非急救不可,否則中毒一多,便有解藥也無濟於事了,怎麼不能制人
    死命呢?這東西不但他會用,便江南諸俠當中的周潯也精於此道,不過人家的毒藥
    不同,可以把人命延長到六個時辰,而且每釘之下,另有一節也是空的,裡面藏著
    解藥,以便中釘人隨時解救,所以叫子午斷魂釘,又叫自絕釘。」
    
      雍王又笑道:「這是什麼意思?既有這種毒藥暗器,卻又把解藥附在上面、不
    會不用嗎?」
    
      雲霄道:「這就是大俠與強盜不同的地方,他之所以用這東西,乃是不得已,
    只在使對方失去抵禦,如非他認為罪大惡極。決不會要人性命,所以特為把解藥附
    在釘後,替中釘人留下一條生路,這侯異的天狗釘卻是惟恐不傷人,因此又叫絕戶
    釘,但是這還不能算是下流,另外還有一件東西,便又不同了。」
    
      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革囊來,輕輕倒出七枚紅色彈丸來笑道:「這叫
    五毒烈火彈,外面是松香做成,內藏硫璜毒藥,只外面這一層薄皮一破,隨時著火
    ,毒煙立起,人在五步以內,嗅著便倒,任你功夫再好,也非昏過去不可,除非能
    搶著上風,堵上口鼻,那就束手無策,這類東西,就便非這等下三濫的毛賊決不肯
    用了。」
    
      說著仍舊收好又道:「這位奇士大概就是因為他此物一出手,必使許多人要中
    毒昏迷不醒,才將他宰了,足見這類東西上干天忌,還是不用為妙。」
    
      中燕在旁忙道:「這東西既如此厲害,他藏在身邊,不怕碰破,把自己燒得昏
    過去嗎?」
    
      雲霄道:「這倒不會,一則這外面一層皮殼做得非常結實,非用力打出去不易
    碰破,二則他自己帶在身邊也很小心,否則那還能用嗎?」
    
      雍王聞言忙道:「且慢談這個,怎麼年二爺追那奇士下去,還不見回頭咧?不
    會再生意外吧?」
    
      中鳳不由沉吟不語,雙蛾微蹙。
    
      雲霄笑道:「王爺放心,以我度量,那人既然事前通風報訊,事後又幫著他把
    那侯異給宰了,決無他意,也許他兩人已經遇在一處,那位奇士不肯回來,年爺正
    在勸說,以至耽誤了些時亦未可知,否則他何必這等做法咧?」
    
      中燕中鵲也一齊笑道:「如果那人另有歹意,他又何必把姓侯的先給宰了,等
    他那五毒烈火彈打出來,混水摸魚不好嗎?而且論功夫,年二爺也未必便輸給他,
    果真也包藏禍心,那他也是活得不耐煩了。」
    
      眾人雖然這等法說,但是那一夜,羹堯卻始終並末回來,原來羹堯因為愛惜那
    人一身好功夫,同時也要看個究竟,所以一直追了下去,誰知追了一陣,始終保持
    著原來距離,只隔著三五丈遠近,不一會,已到西直門附近,那人猛一回頭,倏然
    把手一招,竟自越城而過,羹堯連忙又追了下去,一到城外,那人直奔大道而行,
    足下忽然慢了許多,看看追上,羹堯一看已到郊外,又在平地上,方才低喝一聲道
    :「朋友,在下追趕下來,並無他意,只求和足下交個朋友,既承相助,何必如此
    拒人太甚?如果真的不屑下交,也只求明說一聲,在下便也就此回去咧!」
    
      那人哈哈一笑道:「好,你既想交我這個朋友,趕快隨我來,我們到一個地方
    再論交情便了。」
    
      說罷,又飛步向一條岔道上走去,那身法越發快速,羹堯把真氣一提,使盡生
    平所學輕身之術才勉強趕上。那人掉頭一看,似乎也低聲喝了一個好字,足下愈快
    ,一口氣,奔出數里遠近,在一座極大松林外面,一閃而沒,羹堯一看月色西沉,
    天已將近四鼓,那座林子,儘是白楊松柏之屬,又正在草木暢茂的時候,林中漆黑
    一片,狀甚幽邃,不由一怔,正待喝問,遙聞那人在林中又大笑道:「久聞年二公
    子,豪氣如雲,膽量過人,難道也守著江湖逢林莫入之戒不敢進來麼?那便只有暫
    時請回,容我他日再行拜見了。」
    
      羹堯聞言忙道:「既隨足下到此,焉有回去之理,不過林中黑暗,路徑難辨,
    能先以尊居何在見示嗎?」
    
      那人又是一笑,卻不作答,只遠遠的一亮手中千里火筒,羹堯不由心下十分狐
    疑,但是只一沉吟,仍向那火光起處走去,入林才不到一二十步,樹蔭愈密,縱有
    月光從樹頂射落,也不過稀微白影,略辨路徑而已,那火光亮處卻是一座房屋,隱
    約可見門戶,裡面似有燈光射出,行到門前再看時,那門戶卻洞開著,燈光尚隔著
    一重房子,忙又走進門去,看那形式,頗似人家的一座祠宇,又類殯宮之類,入門
    二面雖有房間,門卻關著,院落裡,也草深沒脛,又有兩株老槐樹遮蓋著,看去陰
    森已極,絕不似有人常住之所,那第二進房屋也洞開著,燈光卻在第三進內,羹堯
    略一瞻顧,心料來人或許劇盜之類,但生平膽氣極豪,又被那人方才言語一激,轉
    又笑著,高聲道:「不速之客,已經登堂入戶,主人為何還不出來相見呢?」
    
      便又向第二進走去,卻不料走進第二進房子一看,二面全是棺材,縱橫上下,
    竟堆了個滿,只中間留著一條走道,正好對著後進燈光,心下越發料定,那地方一
    定是一座祠堂無疑,但卻仍不見那人答話,那盞燈光反移向第三進的西室去,羹堯
    一面走著,一面又高聲道:「在下相隨到此,實是專誠求見,並無他意,既許識荊
    ,為什麼又避而不見呢?」
    
      接著便聞那人高聲道:「此地尚非交談之所,你既願來,請隨燈光而行如何?」
    
      羹堯再趕到第三進一看,果然上面設有神龕等物,更加證明所料不差,又向西
    室走去,那燈光忽然一低,落在地上,一閃而沒,只剩下一點餘光上射,再趕去看
    時,卻是一個地穴,燈光也轉綠色,下去已經丈餘,不由駐足不前,方一遲疑,下
    面那人又笑道:「敝居就在地底,佳客既願來訪,為何不下來咧!」
    
      再一看那地穴,卻有土階可以拾級而下,穴上又有一塊石板,掀在—邊,略一
    踟躕之下,也高聲道:「年某向來好友,一切待人以誠,既已到此,焉有過門不入
    之理。」
    
      說著又拾級而下,下去丈餘,便見燈光向右曲折,卻是一道修長甬道,上下兩
    壁均用磚石砌就,那燈光一閃,忽然停住,燈下黑影一閃,人似已經進了那左壁一
    處土室,連忙趕上前去看時,只見那盞燈,卻是一個綠紙糊就燈籠,才知道,方纔
    所以變色,一定是那人先把燈籠殼去掉,後來又安上的,再看左壁上室,裡面也掛
    著一碗燈,周圍不過方丈,中間放著一白木桌子,幾張板凳,那人卻不知去向,再
    一細看,只見壁上卻掛著十來顆人頭,有的已經吹乾,面目變色不可能復辨,有的
    卻似新砍下來的一般,最怕人的,還有兩張人皮,繃在壁上,其餘,人耳,人手,
    人腳,甚至眼鼻全有,都由釘釘在壁上,那兩張人皮有—張,乳陰宛然,竟是一個
    婦人,饒得羹堯再膽壯些,也不禁為之駭然,正欲退步出來,忽見那人頭,人皮,
    耳,眼,手,腳之下,各有一個紙條,忙再進前一看,只見那張人皮下面的紙條上
    寫著:「亂倫弒主淫婦一名,毛月香,三月十九日處置訖。」
    
      正要再看下去,忽然足下一沉,身子直挫了下去,正打算向上竄,無如狹不及
    防,下沉之勢又猛,一轉眼,上面已被一塊石板蓋好,四面漆黑,如墮深淵,一會
    兒足踏實地,似已到底,眼前也忽一亮,猛見兩個頭戴紅纓緯帽,身穿馬蹄袖箭衣
    的人一邊一個,已自擎刀立在身側,大喝道:「你這廝既敢謀逆叛國,便該萬死,
    少時有人問你須說實話,否則那個刑罰你可受不了。」
    
      羹堯不禁陡然一驚,再抬頭一看,下面卻是一間大石堂,頂上用鐵索繫著一隻
    油缸,點著數十個兒臂粉細燈芯,照得石堂雪亮,只見,當中一座暖閣,高懸著兩
    幅大紅帷幔,案桌上端坐一位補褂朝珠,頭戴紅寶石頂子緯帽的赤面修髯老者,一
    望而知,至少也是一位一品以上的大員,二面站著兩個少年官員,也全是翎頂輝煌
    ,佩刀而立,再下面,一邊四個,頭戴紅黑高帽各執刑杖枷鎖的皂隸,彷彿就似法
    堂一般,欲待不前,又苦無退路,忽聽那上首的少年官員喝道:「叛逆欽犯,年羹
    堯一名已經帶到,請大人當堂訊明復旨。」
    
      接著,旁站皂隸一聲吆喝,喊了堂威道:「帶年羹堯,當堂訊問。」
    
      便有二人,挾著羹堯,直到公案下面喝道:「欽犯當堂,還不跪下,叩求大人
    筆下超生嗎?」
    
      羹堯把手一擺大喝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膽敢在二爺面前鬧鬼,我乃八旗
    世族,父兄世受皇恩,本人也是新科進士,現蒙皇上恩賞翰林院檢討,焉有叛逆之
    理,再敢戲弄於我,那就休怪無禮了。」
    
      那公案上的修髯赤面老者把驚堂一拍大喝道:「好一個世受皇恩的新科翰林,
    我且問你,你既是八旗從龍世家,又受皇上深恩厚澤,為什麼暗中勾結前明遺孽圖
    謀不軌?這難道就是所以報答皇上聖恩嗎?」
    
      羹堯把兩眼一瞪道:「你別弄鬼,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又憑什麼來審問我,如
    果再不說實話,你年二爺便要用武咧!」
    
      那堂上老者又哈哈大笑道:「虧你還是湖廣巡撫的公子、工部侍郎的介弟,又
    和雍親王是至親至戚,難道連本部堂全認不得嗎?老實告訴你,這裡乃是御花園,
    本部堂現奉皇上密旨,查辦此案,原來本可以著步軍統領,逕向你的私宅拿辦,只
    因皇上念你年幼無知,父兄又均不知情,只要你肯將勾結前明遺孽經過說出,如能
    在你身上設法一網打盡,自可從寬發落,所以本部堂才遵密旨,將你誘來,以免驚
    動各方,你當本部堂戲弄你嗎?」
    
      羹堯冷笑一聲道:「簡直是一派胡言,慢說皇上決無下這樣密旨之理,就算是
    為了從權辦理,將我誘來審訊,你又憑什麼說我勾結前明遺孽?你如江湖朋友,要
    試年某膽識,大可適可而止,只要能說出淵源,年某決不以此為杵,自可一笑了事
    ,倘若一味戲弄下去,以假作真,那便不能怪我要開罪咧!」
    
      那老者面色一沉道:「你既說這話,便足見平日專門結交匪類是實,否則你是
    一個世家子弟,哪有這等江湖口聲?你別以為你有一身功夫便敢拒捕咆哮公堂,須
    知那去誘捕你的,便是干清官頭等侍衛達將軍,便那甬道口站的兩位,也全是賞有
    四品銜的巴圖魯,你能逃得出他們之手嗎?」
    
      接著,又向下首一位官員道:「他既口口聲聲說沒有勾結前明遺孽,你可將今
    日所獲叛逆帶上來,和他當面對質,以免他心下狐疑不定。」
    
      那官員答應一聲,立刻轉向暖閣後面,不一會,便聞一陣鐵索啷當之聲,由兩
    個番役打扮的人,押上一個蓬頭垢面,渾身血污狼藉的漢子來,兩旁值堂皂隸,又
    是一聲吆喝,羹堯一看,卻是那個趕腳的王胖子,背上一片血痕,尚未全干,兩腿
    一步一跌,也似受有極重棒傷,一見面便伏地哭叫道:「年二爺,您還是招了吧,
    小人受刑不過,已經全招了出來咧,如今路爺和在京各人,全部給拿了,您如不招
    也是枉然,可憐小人熬不住刑責,死都死過幾次咧!」
    
      羹堯不由一怔,那堂上老者又冷笑一聲:「好一個八旗世家,深受皇恩的新科
    進士,現在你還有話說嗎?」
    
      接著又把驚堂一拍道:「本朝自長白龍興以來,應天順人,萬方拱服,豈是幾
    個前明遺孽所可動搖?皇上何負於你,膽敢圖謀不軌,如今謀逆匪類全已就擒,人
    證俱在,還不快說實話嗎?」
    
      兩旁各人又一齊吆喝了一聲。
    
      羹堯也冷笑一聲道:「莽莽神州,寸土尺地,何處不是炎黃華胄所有?便愛新
    覺羅氏崛起關外,也世受大明冊封,大明亦何負於韃虜,他為什麼乘我流寇之難,
    竊窺神器,奪我疆土,奴我蒸民,使上國衣冠一旦淪於夷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迄今血腥猶在,怎麼能說是萬方拱服?以大明遺民,人心不死,志在匡復,怎麼
    能說是圖謀不軌?我年羹堯雖隸漢軍旗藉,但列祖列宗,均屬大明臣民,自應以身
    報國,為先人雪恥,為漢族爭光,即使不幸事故,萬死何妨,你待怎樣?」
    
      那堂上老者又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說,你是直認不諱了,我倒也不怕你飛上
    天去,不過你那羽黨何人,打算如何起事,還不趕快從實招來嗎?」
    
      羹堯亢聲道:「普天之下,只稍有廉恥氣節,能明大義的人,全是我的羽黨,
    而今而後,只要韃虜存在一日,便全是起事之時,你何必問這些。」
    
      老者又把驚堂一拍道:「大膽叛逆,竟敢如此刁頑,左右還不與我拿下,著大
    刑伺候。」
    
      兩邊值堂又是一聲吆喝,便來拿人,羹堯冷笑一聲,身子一矮,一個掃堂腿,
    便躺下來好幾個,那兩名侍衛,立刻大喝道:「大膽欽犯竟敢拒捕,大鬧公堂,真
    的愍不畏死嗎?」
    
      一聲喝罷,那左立一人,一個箭步,一躍而上,提刀便砍,羹堯卻全無懼怯,
    雙手一分,竟憑雙掌,使出那套空手入白刃功夫來,一個身子便如閃電一般,和那
    人斗在一處,一連十餘招過去,只苦於那石堂太小,枉有一身功夫,卻施展不開,
    那人又精於刀法,著著進迫,一下不讓,竟鬧了個還手不得,倏然間,一個轉身,
    方才躲過對面一刀,脅下卻被另外一人點個正著,當時全身俱麻,動彈不得,心知
    中了人家的點穴手法,無如四肢百骸便如塑定一般,連話也說不出來,那堂上老者
    ,又冷笑一聲道:「你還敢仗著那兩手功夫倔強拒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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