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復明堂】
彭天柱猛然又大笑道:「你怎麼連這位老上司全忘了?他便是當年你我全瞧不
起來的那位酸丁指揮簽事咧!」
裴老ど聞言,又仔細把舒三喜一看,不禁熱淚奪眶而出,重又拜倒在地道:「
你老人家真是當年劍劈小紅娘,只手獨擒點燈子的那位蘇仲元蘇老爺嗎?小人當年
一再侮犯,全在你老人家包容之中,當時只道你只憑史部一封信才能做到那麼大的
官,卻不料後來高總鎮被許定國誘殺,大家身陷重圍,你老人家只憑一人一劍將兩
名流寇降清的悍酋一斬一擒,反將我們救出重圈,又承你將一條金帶分賜眾人,以
充南行路費,小人生平恩怨了了,只你老人家自從淮北一別便杳無消息,卻想不到
今夜也在此閣遇上,真想煞小人咧。」
舒三喜笑扶著道:「老駝你怎麼又認起真來?什麼老爺小人的?須知我如今已
是一個沿街乞討的叫化子咧,你只管趕著叫化子叫老爺,那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飛天神駝一抹老淚又道:「你老人家遁跡江湖無妨,小人本系部屬,又曾受殊
恩,怎敢忘本?今日既然得見,只等我將那無恥奴才做個了斷,再將小主人安置好
了,容再隨侍左右以報大德便了。」
舒三喜又大笑道:「這卻決使不得,我自入了這一行,除到太陽庵來輪值,不
敢欺瞞老師父和各位長老,才略以真面目相見,平日均以乞討為生,如果招上你這
麼一個老夥計,卻實在彼此全不方便,那又是何苦咧?」
飛天神駝正欲再說什麼,獨臂大師大笑道:「二位既是舊相識,今日重逢便是
緣法,現在不必爭論,且聽我一言如何?」
說著又慨然道:「舒老檀樾隱身乞丐,原屬遊戲三昧,而且別具用心,裴老英
雄實不必堅持相隨,不過凡我太陽庵長老弟子,例必輪值,一年至少也有一次小聚
,如願常住,這附近便有不少下院和各項事業,盡可容身,裴老英雄如果不棄,何
妨也在本庵上香,以後便是一家人,豈不便可同在一處。」
說罷又看著飛天神駝道:「只是緣法各有一定,如果裴老英雄志趣各異,或有
為難之處,老衲也未便相強,還請裁決為是。」
飛天神駝不由也慨然道:「數十年來,我除故主情深,代為撫孤圖報大仇而外
,實也一日未忘大明深恩厚澤,與舊主遺志所在,既蒙長公主不棄,願以餘年報國
,但望蘇公能許稍盡厥心,那就此心更安了。」
彭天柱又把那大鐵扇在手上一拍道:「老駝,你能也到我們這太陽庵來,那便
更好呢,至於這老叫化,來去不出這江南數十州縣,你要跟著他還不容易,放心,
全有我咧。」
舒三喜又大笑道:「老彭你別這麼說,老駝那個意思,我決不敢承受,如果他
也歸入我太陽庵下,便是同道教友,除老師父一人是大家的盟主而外,更說不上誰
跟著誰,你別看我從沒離開江南一步,須知我們這一行也有南北兩宗,全國各有碼
頭,真鬧急了,我便說不得背上品級袋,雲遊各地去受十方香火咧!」
飛天神駝又看著舒三喜道:「你老人家放心,小人決無纏擾之處,只要肯容我
稍微盡心便足夠償我夙願了,其餘一切遵命如何?」
舒三喜也看了飛天神駝一眼,略一沉吟又笑道:「好在我這娑婆一教,現在已
算是太陽庵一個支流,自大師兄馮小擋殉國以後,便推我忝掌門戶,你既如此說,
等在本庵上香之後,我收你做個師弟如何?」
飛天神駝不禁大喜,又叩拜道:「既承師兄恩准,小弟遵命就是。」
說罷,又由舒三喜向諸長老一一介見,大家互道傾慕之後,飛天神駝復又指著
那白衣少年向眾人道:「此系我那小主人魏承志,今後也擬求老師父收入太陽庵門
下,俾其少為老主人盡其報國之心,如蒙恩准,實深感激。」
那魏承志也連忙跪下道:「小侄自小便承裴叔教養,又蒙代報大仇,如蒙此間
諸長老恩准收歸門下,自應秉承先人遺志,以圖報國,不過你老人家這等稱呼,小
侄卻不敢答應咧。」
獨臂大師連忙扶起慰勉有加,並命仍舊以叔侄相稱,飛天神駝又道:「那弒主
逆賊鄧占魁現在已交袁老英雄看管,理應如何處置,還請長公主裁決。」
獨臂大師笑向肯堂道:「此賊自應仍交裴老英雄處置,以了恩怨,但他既奉韃
酋之命南來,對於我等必有奸謀,還須問明才好,便勞顧老檀樾詳加訊問如何?」
肯堂笑道:「此事如由我一人訊問,逆賊未必便肯將真情完全吐露,必須稍假
權詐,才能使他毫無隱諱。」
說著便扯了天柱和飛天神駝二人商量了一會,請獨臂大師和諸長老,先行到別
室少坐,只留下二人和那魏承志,一面命值堂湘江老漁就復明堂上設下公案,三人
並肩而坐,由彭天柱居中,上首坐著肯堂,下首坐著飛天神駝,卻令魏承志擎著一
把明晃晃的撲刀站在案前,另由四名教下弟子將那鄧占魁押了上來,那鄧占魁,自
被魏承志挾上小船,點了暈穴之後,一醒來睜眼再看,已經在一間石屋之中,頭頂
上懸一個鐵燈盞,火焰小得只有綠豆那麼大,一邊站著一個青衣壯漢,一個提著一
把短刀,一個挺著一枝苦竹槍,心知已成俎上之肉,決無幸理,但不知身在何地,
連忙一定心神,問道:「兩位朋友,請問這是什麼地方,那位姓裴的朋友現在何處
,能見告嗎?」
卻不料那提刀壯漢,怒目而視,在他肩背之間重重的踢了一腳大喝道:「豬玀
,誰跟你是朋友?你這沒天良的東西,也配和老子這樣招呼嗎?」
那挺著竹槍的卻冷笑一聲道:「你要問這個嗎?這裡是復明堂水寨,你自己做
的事自己知道,少時便要一刀一剮,剮碎了你這廝去餵王八呢!」
鄧占魁被那一腳,踢得直叫「哎呀」,哪敢再問,也不知經過了多久,忽見一
個白髮老漁人,一手提著雪亮的五股魚叉,後面跟著四名青衣壯漢,各持刀杖繩索
,一進來,便將他反剪了,押出石室,經過一段甬道,押到了一座大石堂,抬頭一
看,只見正中神龕下面,設著一張公案,中間坐著一位鐵面銀鬚的偉岸丈夫,上首
也坐著一位老者,卻生得清�擬犐q,看去似較和易,那下首坐的卻正是冤家對頭飛
天神駝裴老ど,舊主遺孤卻提刀立在桌前,自忖在這種場面之下已決無生理,不由
心肝皆裂,那四名壯丁將他推到案前大喝道:「你這豬玀還不跪下,快說實話也許
還可以死得痛快一點,否則便難說咧。」
鄧占魁本來就沒有什麼骨頭,再加這二十多年在官場已經混得慣了,叩頭乞憐
本已安之若素,聞言連忙跪下道:「昔年之事,原來就是我自己不是,只要三位大
王要問什麼,我必實話實說,但求饒我一條性命,便將所有家財一齊獻出,也自甘
心情願。」
說著又叩頭不已,那彭天柱倏的雙眉直豎,瞪起兩隻白多黑少的眼睛大喝道:
「你別做夢,以為我們是占山的大王爺,也像你們這些官兒一樣,有錢便可買命,
須知這裡全是大明的忠臣義土,說別的還有個商量,要打算賣弄你有錢,那可就死
得更慘了。」
接著又一拍公案喝道:「你這賊弒主求榮的事已經不容抵賴,我也不去問你,
現在要問的是你為什麼要到這太湖裡來窺探我們,還不從實招來嗎?」
鄧占魁看見那彭天柱氣勢驚人,便似活閻羅一般,叱吒之聲,簡直無異巨雷,
更加驚呆了,連忙爬在地下連連叩頭道:「小人來此,實因致仕以後,心愛江南風
景,所以……」
那彭天柱不等說完,勃然大怒道:「呸,憑你這入娘的奴才,也敢說這話,真
打算欺你老子嗎?」
說著向四名壯漢把公案一拍道:「弟子們,快與我把這廝衣服扒了,取麻繩來
蘸上水與我細細的抽。」
那四名壯漢一聲答應,立刻將他那一身衣服完全扒掉,取過一個水盆,一把二
尺來長的麻繩向水中一泡,一面喝道:「你這豬玀還不實話實說,這水麻花的滋味
可不好受咧。」
鄧占魁只嚇得渾身抖顫,但恐一說實情,所遭更慘忙又支吾著:「小人該死實
是圖享個老福,才到江南來,並無他意,還望開恩。」
猛聽那飛天神駝冷笑一聲道:「你這廝還敢狡辯?方纔你在那船上,不是明明
對那小子說,奉有密旨在身嗎?現在為什麼又打算抵賴?這卻不成咧。」
彭天柱又大吼一聲道:「這奴才不打哪裡肯招,你們這些人還客氣什麼?」
接著又一啪公案道:「打,打,趕快與我下勁打。」
那四個壯漢,一聲答應,一齊放下兵刃,一邊一個架著鄧占魁手臂,另二人取
過水盆中浸著的短麻繩,帶著水,啪的一下便向背上抽去,只見繩子一落,便是一
條鞭痕,那鄧占魁把臉一苦,殺豬也似的叫起來,彭天柱又冷笑一聲喝道:「你這
奴才怎麼才一下就叫了起來?再不說實話,我要留下你一塊好肉,也不算厲害。」
接著那二人一輪換,拍的又是—下,這一下打得更重,那繩梢竟帶起一塊皮來
,鮮血隨之直冒,只疼得鄧占魁咧嘴大叫道:「我……我……我願招了,你……你
們別再打咧!」
誰知那另一壯漢,只當沒聽見,啪的一下,又打了上去,那一下恰好蓋在第一
二兩鞭創痕上,又帶起一片皮肉來,鄧占魁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頭上全流出冷汗
來,又叫道:「我願……願說實話了。」
上首坐的顧肯堂忙道:「他既願意說實話,你等暫時停刑,倘有不實不盡,再
行動手也還不遲。」
鄧占魁聞言彷彿得了皇恩大赦,忙道:「我說……我……說。」
接著緩過一口氣又道:「我實在是奉著皇上密旨而來,再也不敢說謊了。」
那飛天神駝不由鼻子裡哼了一聲道:「膿包,我也不怕你不說實話。」
鄧占魁看了他一眼喘著氣道:「小人致仕是假,實在是奉了皇上密旨,到這江
南來查訪前明遺老頑民有無異志。」
接著又道:「其實皇上著我來,也只查訪奏報,對諸位忠義之士,並無惡意,
如肯出仕,文武兩途均可破格任用,便無意功名,只不圖謀不軌也可優容,小人本
想將各位知名之士住所查清,便一一拜訪,卻不料今夜忽然遇上這位裴老前輩查出
我冒名頂替弒主之事,如今我已不想活著,不過此心惟天可表,還望各位矜全,便
死也感激。」
彭天柱方在鼻子內哼了一聲,飛天神駝也在冷笑,肯堂卻又問道:「你這話卻
令人太不能置信咧,想你不過一個知府前程,就算沒有致仕,怎能上邀天眷,委以
這等重任?而且江南現有督撫司道,焉有不令疆吏有司奏報,倒命你承辦此事之理
,你雖情切求生,這卻含糊不得咧。」
鄧占魁雖然身落人手,卻天生狡獪異常,一見肯堂丰神迥異常人,絕非江湖人
物,又見他說話比較和易,不由心中一動,忍著痛道:「這話實在並無虛假,小人
冒了主子之名,投降本朝之後,雖然只做過兩任知府,卻因隨軍有功,迭蒙皇上召
對,如今已經供職都察院,此次出京便是奉旨以科道御史暗中巡察江南,只因皇上
惟恐疆吏有司耳目固有未周,真正遺老頑民也未必肯與官場接近,才命我以致仕之
身來明查暗訪,以便隨時奏明予以擢用,其實這正是皇上的德意咧。」
肯堂又沉吟道:「果真如此,倒也煞費苦心,還不失為英明之主,不過這事所
關者太大,你卻不可信口開河一誤再誤咧。」
鄧占魁聞言也顧不得背上疼痛,指天誓日道:「我雖情切求生,卻決不敢假傳
聖旨,如有虛誣,願甘立即誅戮,還望設法矜全,如能活命,不但大德誓當重報,
便今日之事,也決不敢稍露隻字。」
說著看著飛天神駝又哀求道:「裴老前輩,過去之事,我決不抵賴,不過大錯
已成,你便將我殺了替魏老爺祭靈,人死已經不可復生,與你和小主人並無益處,
只要肯饒我一命,但憑一言,我是無不應命,還望體念昔日相從逃難一場,法外施
恩,我鄧占魁,生生世世均感激你。」
猛見那魏承志挺刀拜伏在地哭道:「諸位老前輩在上,小侄一門十七口,俱死
此賊之手,復於先父死後,冒名降清,致使先父名辱身冤,此仇不報,小侄便死也
難瞑目了。還望代為做主才好。」
彭天柱倏然又鐵青著臉,把公案一拍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此賊我難容他活
命。」
接著把手向上一指,哈哈大笑道:「姓鄧的,你別開口皇上,閉口聖旨,須知
這裡卻不是玄燁那韃虜可以管得著的咧,你且抬起頭來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上面
供奉的是誰便明白咧。」
鄧占魁不禁又是一驚,當真抬頭一看,一見復明堂那塊橫匾,再看那神櫥內,
黃羅帳幔高懸,供的卻是思宗烈皇帝御容,又嚇得魂飛天外,說不出話來,肯堂卻
乘機向彭天柱使了一個眼色道:「話雖如此,但此事關礙太大,在未曾把事弄清楚
以前,卻魯莽不得。」
說著,把手向那四個壯漢一揮道:「你們且將此人帶下去,在我未曾決定若何
處置以前,還須好好看待,不可凌辱,缺他飲食。」
四人答應一聲,又將鄧占魁押了下去。等人去遠,彭天柱忽然又哈哈大笑道:
「肯堂先生,你真想借這廝去向韃酋投降嗎?也虧你有這耐性,我肚子已經氣炸了
咧。」
肯堂也大笑道:「你真沉不住氣,這原是約好的事,怎麼又不聽話咧?這一來
又須稍贊手腳才行,不反而讓他多活上些時嗎?」
接著又扶魏承志道:「魏公子純孝可嘉,只等這廝一切奸謀問出,自應交你殺
以祭靈,但大仇固然非報不可,尊翁清名也非洗刷無以安慰英靈於地下,一時卻忙
不得咧!」
承志連忙含淚叩謝,飛天神駝也拜伏在地道:「若得如此成全,不但我那老主
人在天之靈感激不盡,便小主人與裴某也當永誌不忘,不過此賊已被擒來,清廷固
以為他真是老主人,便不知底蘊者,也還深信不疑,這事殺他甚易,辯誣卻難咧?」
肯堂笑道:「所以我打算從長計議也便為了這個,二位放心,此事全在我身上
便了。」
彭天柱把頭連搖道:「我倒不信,你竟有這等手段,難道還能叫那韃酋頒行天
下,說這廝是冒充主人投降的嗎?」
肯堂笑道:「如欲洗那魏老先生污名,自非如此不可,否則這真偽如何辨法咧
?」
這話一說,不但彭天柱不信,連飛天神駝和魏承志,也將信將疑,那山腹石堂
原為元末劇盜所鏨,有明一代,迭為水寇所據,又增了若干石室,明末天下大亂,
更是有名的盜藪,清初搜捕甚急,群盜無法容身他去,卻將出入五處秘道封閉,清
兵竟未看出,便以肅清具報,又被顧肯堂和周淥二人遊山無意中發現一處,進去一
看,竟是一座地底奧區,因此暗中先將湖上漁民設法逐漸加以組織,更北上請來獨
臂大師,創設太陽庵南院,利用神道設教,漸漸成了規模,四方遺民志士,也紛紛
來歸,大抵以打漁植葉為掩護,表面上,各人自食其力,各安生理,其實均受兵法
部勒,並大興教化,是凡教下弟子,文武兩途各項技藝,必精一項,編製訓練非常
嚴格,湖上雖然平靜無事,其實卻暗藏著一支勁旅,便進出守望,也各有一定規矩
,至於往來聯絡,和入門儀式,以及內部組織,則酌探江湖幫會形式和釋道儀注,
又在湖邊各處,分設下院、戒壇,分別統率各地區弟子,並刺探清廷動靜,一步一
步向外開展,那庵址卻設在西山飄渺峰巔,外面只是一座三進兩廂的小廟,除朔望
拈香人數較多而外,每年三月十九做一次法會,更形熱鬧,平日只獨臂大師和小徒
弟呂四娘在內潛修,最多二三長老權充香工而已,正式商量大事,和各地重要人物
投止,卻全在這小峰山腹之中,除各長老和極少數心腹弟子而外,決不令參與其事
,那小峰四面淺灘,春夏水漲遍植菱藕之屬,秋冬水涸,又有木樁礁石,只有南北
兩條水路可以出入,卻不斷有人防守,全以打魚下網為名,實際卻是不容外人進去
,峰上二三十家漁戶,更是百中選一的可靠能手,所以外間雖然有人知道太陽庵有
點異樣,卻不知底細,你便真的到那峰巔小庵去明查暗訪也看不出所以然來。有時
為了不讓外人深入,也故弄玄虛,派人在湖中劫上一兩條貪官污吏或者為富不仁的
商船,呼嘯而去,事後卻在對湖廣德寺等地稍露形跡,這一來差不多的人,自不敢
輕易涉險,襲擊清軍駐防查緝船隻也有個推托,卻絕不擾害附近善良居民,庵中生
活又異常清苦,住持更是一個身只一臂的苦行老尼,因此江南大吏雖然也聽到些風
言風語,卻一無實據,也只索性由他,卻不知道,這個風聲,輾轉傳到北京去,康
熙帝竟用密旨,派了這位弒主冒名投降的鄧占魁來專查此事,庵中諸人本已起了疑
心,才暗中派人探聽,但如非天網恢恢,飛天神駝裴老ど恰於此時查出鄧占魁下落
,趕來報仇,也決不至立即敗露,庵中諸人,更不至立即動手,將來人拿下,但事
已做過,勢成騎虎,更無挽回之餘地,彭裴二人,一個出身草莽,原來就是一個一
勇之夫。一個志在報仇,原非局中人,問出端倪之後,自無統籌全局打算,肯堂卻
不禁滿腹躊躇,表面上雖然仍若無其事,安慰了魏承志和裴老ど之後,轉向彭天柱
道:「你和裴老英雄既是故交,不妨稍談,夜深了,且待我找湘江老漁替你們安排
宿住去,先失賠咧。」
說罷告辭,出於復明堂,先尋著湘江老漁,將彭裴魏三人安排在一間石室內,
然後便趕向獨臂大師休歇之所,延曦洞去,那洞在小峰之巔,除由地道拾級而上而
外,外面並無路可通,等到得洞中,一看只有獨臂大師和孤峰上人二人在內,朱旭
呂四娘兩個孩子,已在石榻上睡去,其餘各人也不在洞裡,忙將訊問情形說了,一
面道:「韃酋既特派此賊前來,又在東山落戶,顯系專對我們毫無疑義,我因裴老
ど新來,老彭又是一個粗人,未便多問,所以特來和老師父以及諸位商量,此事所
關者太大了,卻無論如何也不容草率過去咧。」
獨臂大師點頭道:「他既然住到東山來,自然是為了專對付我們,當然非詳加
問明不可,不但此事決大意不得,便他們以後行跡,也宜更加隱晦,千萬不可落在
別人眼中,只是既有此事,現在北京值年的周路兩位檀樾為什麼事前一點消息也沒
有?這韃酋做事,便可知厲害了。現在我們如何對付呢?」
孤峰上人道:「如依我的看法,韃酋做事雖然嚴密可怕,但他決未全知我們底
細,不然便是另有顧忌,不然何用派人來此坐探,只須下一道密旨著江南總督來搜
捕拿人便得咧,還用得著繞這麼大的彎子嗎?」
肯堂道:「這兩點當然兼而有之,固然我們的底蘊,他尚未清楚,顧忌也不能
說沒有,小弟所以來和各位商量,便是為了必須把此事弄個一清二白,才可以妥籌
對策,如今審問這廝的事,權由我一人來慢慢設法套出他的真情,此外明日便須著
白泰官去鎮江將在鎮各人,連那馬天雄一齊邀來,或者可以從馬天雄口中知道一點
究竟,那白泰官到了鎮江卻不必再回來,他既有那匹寶馬,便索性由他北上一趟,
將南方各事通知周路二兄,並詢明京中情形和年雲兩個孩子的事,等他回來,得有
確訊,再做決斷,二位以為如何?」
獨臂大師點頭笑道:「為了各項大計,自不得不等白檀樾回來,再做決定,至
於兩個孩子的姻事,我意已決,只須你我各去一信告訴他們便行了,你又何必這樣
固執咧?」
肯堂也笑道:「老師父太疼我那徒弟了,不過我並非存心做作,更非矯情固執
,須知不得周路二兄一信,不但我終不放心,也難免要遭人非議,並非我太為我那
徒弟作想,實因目前扭轉乾坤大計,全寄托在他身上,如果稍一不慎,聲譽一毀,
你卻教他將來如何服人咧?」
獨臂大師道:「你道老衲疼你徒弟,你自己對貴門生,不想得更周到嗎?」
孤峰上人也大笑道:「你二位既然這樣重視那年小子,其為人便可想見。我如
非不克分身,倒真打算北上去看一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既然如此,事不
宜遲,何妨就將那位白老弟找來,著他明日一早便走上一趟,固然這兩個孩子的事
,宜乎讓他們早安厥心,便這裡諸事也宜速決,否則這廝既被擒下,卻難保韃虜不
生波折咧。」
肯堂道:「忙不在一時,何爭一日半日,至於要這廝完全吐露真情,更非一下
可以做到,泰官便明中午成行也不難趕到鎮江,倒是有關審訊這廝經過,還須與諸
長老一商,我想,舒兄與黃老弟,均是我輩中最機智人物,也許另有見解亦未可知
,等大家商量好了再著白泰官動身,話不更說得清楚些嗎?」
獨臂大師方在點頭,倏聽室外舒三喜笑道:「我們這裡面,要說到機警,應推
雲龍三現周老二,算無遺策應推閣下,怎麼能數得上我和那黃道人?至於你們三位
適才訊問那假翰林真奴才的經過,我們已經全知道了,我倒有—個餿主意騙他一下
,至於和大家商量,卻也不必急咧!」
說著人已走了進來,肯堂笑道:「我就知道,舒兄必有高見,不想果然,這審
訊情形一定是那老漁夫說的了。高見如何,我是洗耳恭聽咧。」
舒三喜也笑道:「我哪有什麼高見,不過你想做的那一著,我打算代勞而已。」
肯堂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果然由你轉折—下,要比我自己做要好得多,那
就一切偏勞了。」
舒三喜笑道:「這是我討差討令,你怎麼說起這話來?再說,話雖我來說,仍
非借重台銜不可,你到最後,也非出面,才能堅其信,我在這一齣戲裡,不過一個
配角而已,何勞如此客氣咧?」
孤峰上人不由一怔道:「你們打的是什麼啞謎,我卻聽不懂咧。」
舒三喜一搔那短髮笑道:「這個,法不傳六耳,只要肯堂先生答應,我便去做
,暫時連老師父面前,我也不必先呈明咧。」
接著又向肯堂道:「這事在未成功之前,你卻不必對人說明,否則我這叫化子
便急咧。」
說罷,又向三人道:「夜深了,明天大家也許還有事,要依我看,目前決商量
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你三位不如也各自先睡上一覺,一切明天再說如何?」
便自把手一拱告辭而去,肯堂孤峰上人就各有住宿之處,一看東邊一扇小窗上
,已經微有曙色,便也告辭而去。
在另一方面,那鄧占魁被押下去以後,仍舊看守在那原來石室之中,人雖完全
清醒,背上鞭傷卻痛如刀割,那押著他的兩個壯漢,一到石室之中,便將在復明堂
扒下來的衣服卷作一團擲在地下道:「你這死豬玀,還不快把衣服自己穿上,讓老
子們捆好,難道還要人服伺你嗎?」
那時候論時令已經是夏天,但山腹奇冷,鄧占魁一向養尊處優,本來受不住,
連忙忍著痛,把那一身衣服穿上,但衣衫一著鞭傷,更加疼痛,連叫啊哎不已,那
兩名壯漢又喝道:「你這膿包,怎麼連這兩下都吃不住,老實說,我們這裡的刑罰
有的是,單揍兩下又算得什麼,過兩天你再瞧吧。」
說著不由分說,又將他兩手反剪了,向地下一扔,各自提著兵刃站著,鄧占魁
那兩隻手恰好交叉在最痛的鞭傷上面,那麻繩疙瘩又縛在創口,簡直墊得火星直冒
,稍一轉動,便痛澈心肺,忍不住又哀求道:「我決不會逃走,只求你兩位替我暫
時鬆一鬆,要不然,我疼得實在忍不住咧。」
那右邊一個提著魚叉的壯漢冷笑道:「老子們本正好安睡大覺,卻偏遇著你這
豬玀,眼見得連眼都不能合咧,你還不安分老實點,打算麻煩老子,那可是自討苦
吃。」
另一個道:「龍二哥,你和他說什麼,那位裴老英雄和魏小哥兒早說過咧,只
等各位長老一聲令下,便活剮了他祭靈,你和這豬玀還費什麼口舌?真要有膽量,
你恨他,不會等裴老英雄祭完靈,把他那付心肝討來炒了下酒嗎?」
鄧占魁不由做聲不得,只有閉上嘴,那顆心在腔子內砰砰直跳,一時想起那一
大群姬妾和這二十年來積下的金銀財寶,不禁流下淚來,迷惘中也不知經過多少時
間,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音,夾著鐵杖拄地之聲,一個蒼老的口音道:「現在該換
班咧,你兩個且去歇歇,差事算交給我了。」
便見一個灰色短髮齊肩,蓬頭垢面的老丐拄一支鐵杖走進來,那兩個壯漢一見
連忙躬身見禮,待說什麼,那老丐卻把手一揮道:「去,去,你們如果覺得對不過
我老人家,弄點酒和臘肉來便行咧。」
兩人連聲稱是,立即退出,那老丐卻長歎一聲道:「真是人老珠黃不值錢,好
差事輪不到我,半夜三更的,卻打發我老人家來伴一個待宰的活死人,這是從哪裡
說起?只要年紀倒回去二十歲,他媽的,老子不去出首才怪!」
說著,放下鐵杖向那地下箕踞一坐,看著鄧占魁道:「朋友,你到底是怎麼弄
到這裡來?據他們說,你還是一位大官咧,這話對嗎?」
鄧占魁見那老丐滿口牢騷,又有出首的話,不由心中一動,忙也歎了一口氣道
:「我倒真是一個大官,但是如今說不得咧!」
老丐又道:「你被那飛天神駝裴老ど抓來的事我全知道,不用歎氣,放價值些
,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呢!」
鄧占魁絕處逢生,不由大喜道:「你這話當真嗎?只要我能活命必當厚報。」
老丐方說:「什麼厚報不厚報的,你先別忙,我只說你有一線生機,卻沒有許
你便能活命咧,你空許什麼願心?」
正說著,猛然又進來一個壯漢,一手提著一把大酒壺,一手端著一隻大冰盤,
盤中放著兩個熟豬蹄,一塊拳頭大的牛肉,向地下一放,看著那老丐道:「山主教
你小心一點,看好這豬玀,不要和他說什麼,你為什麼倚老賣老,又和他談起家常
來?須知山主法度厲害,如果出了岔子,卻不管是誰,全得責罰咧!」
那老丐貿然跳了起來,大叫道:「你這小蛋蛋子也敢對我老人家說什麼話?什
麼鳥山主,他能強過顧老先生嗎?老實說,顧老先生就是怕你們這些小蛋蛋凌虐人
家,才打發我來,你不服氣,不會告訴他教他向顧老先生說去,山主,只好咬我
XX。」
那壯漢冷笑一聲,一臉忿色道:「好,好,我看你的。」
便掉頭而去,那老丐又坐下來,提起壺先灌上一陣,又拿起一隻豬蹄啃著,鄧
占魁一見二人吵嘴之狀,越料得老丐和主事人不和,而且也似有幾分權勢,又似乎
奉命來照顧自己的,連忙又賠笑道:「老人家,你別生氣,一切承蒙照拂,我便死
也感激,但是我雖被擄來,直到現在,除那裴老ど而外,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適才你老人家說的山主和顧老先生又是誰,能告訴我嗎?」
老丐啃著豬蹄,倏的一瞪眼睛道:「你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老實告訴你,這裡是太陽庵的下院,日月山莊,山主便是審問你的那九里山王彭
天柱,你聽說過沒有?」
鄧占魁不由打了一個寒噤道:「他便是昔年獨霸江東人稱天殺星的嗎?怎麼好
多年沒聽說起咧?」
那老丐一面嚼吃著,一面看著他道:「你問這個嗎?他自三十年前被我們東家
顧老先生降伏,便不敢再橫行霸道咧,如今只在太湖之中納福,連老家也不常去,
你怎會聽見有人提起他。」
鄧占魁忙又道:「那顧老先生又是誰?既能降伏這位天殺星,一定也是了不起
人物咧!」
老丐猛然一拋殘骨大笑道:「他便是我那舊日東家,顧肯堂先生,你今晚要不
是他老人家能吃得住彭天柱,此刻早已被老駝子宰了祭靈咧!」
鄧占魁不由毛骨悚然道:「那便是適才審問我坐在上首的那位清�嬰悀H家嗎?
聞得他老人家,乃當世大儒,名動公卿,連皇上全簡在帝心,如果要做官,還不是
易如反掌,怎麼也和這強盜混在一處咧?」
老丐冷笑道:「他老人家抱負極大,焉有真不願為官之理,不過不同的是他老
人家雖然想做官,是打算一展抱負,致天下於三代之治,卻不是打算鑽狗洞當奴才
,至於他結交那些江湖梟傑那另外又有道理,卻不便對你說咧!」
鄧占魁聞言,心中又是一動道:「這裡既叫復明堂,他又陰蓄死士,占山立寨
,那一定打算恢復朱明天下,和本朝做個對頭,這就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你看以這
一窪之水,能與天下之力爭衡嗎?」
老丐不答,提著酒壺,鯨吸了半晌,放下來,又提起第二隻豬蹄啃著,一面又
冷笑道:「你懂得什麼?也居然敢胡說八道,這是遇著我,換上一個人,只去告訴
彭天柱那老兒一下,也許你這付心肝,早扒下來炒熟了下酒咧。」
接著又看著他道:「我們顧老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麼不懂?老實說,
依了這老囚囊的,早搶了蘇州城,直逼鎮江去取金陵咧,也是我們顧老先生,因為
大清定鼎決非偶然,長白龍興也有定數,所以才不許妄動,他老人家原說過,文王
西夷之人也,舜東夷之人也,只要能行仁政,庶民受其惠,倒不一定非復明不可。」
接著又鼻孔裡哼了一聲道:「如果以他老人家的才情,和各山對他的仰望,真
要舉起義來,不但坐在北京城裡那皇帝老兒沒有這樣安穩,便我這老乞兒,也許早
已弄個不大不小的官兒當當,還能在這兒替人家看死囚嗎?」
接著又啃著豬蹄,不再開口。鄧占魁不由聽得又驚又喜,又是害怕,半晌方又
囁嚅著道:「這位顧老先生,真有這樣抱負,說過這些話嗎?」
那老丐猛然一翻怪眼道:「你問這個做什麼?他老人家如果沒有這種抱負,沒
有說過這話,我老人家還造謠言騙你這待宰的死豬不成?」
鄧占魁忙又賠笑道:「你老人家焉有騙我之理,不過我此番奉了聖旨南來,便
有一半是為了尋顧老先生,如果他老人家確實有此抱負,說過這話。便死也值得咧
!」
那老丐正啃著豬蹄,猛然呸的一聲,那碎皮肉屑噴了他一臉道:「放你媽的屁
,憑你也配?你只想活命,便連吹帶謗,打算騙我是不是?此地沒有鏡子也不撒泡
溺自己照照,你他媽的夠得上說這話嗎?」
說著,索性放下豬蹄,氣虎虎的大馬金刀一坐,又提起酒壺來灌上一陣,那鄧
占魁求生心切,又想著一件大事,忍著一肚皮火氣,仍賠笑道:「你老人家別生氣
,我這等死人,焉有敢騙你老人家之理,現在確確實實的說的真話,只要你老人家
能請顧老先生來,容我對他把話說明,便死也甘心咧!」
那老丐又冷笑一聲道:「你倒說得這樣容易,請他老人家來,讓你對他把話說
明,你要真有點來歷那還好,要不然我老人家可得受顧老先生排揎一頓,那可犯不
著,我才不上那個當。」
鄧占魁一急,不由在地下一滾,打算撐著坐起來,進一步再把話說明,卻不料
那麻繩疙瘩下正墊在創口上一揉一擦,痛徹心肺忍不住大叫一聲,幾乎昏暈過去,
老丐不禁大吃一驚,連忙道:「你是怎麼咧,有話說話,又大驚小怪做什麼?」
鄧占魁咧著嘴道:「你老人家不知道,我這手反剪著,恰好縛在適才鞭打的創
口上,只因你老人家不相信我的話,心中一急,正欲取出一件東西給你老人家看—
看,表明我決不是信口開河,誰知竟忘記了兩手縛著,一滾一扯創口全破,因此痛
得忍不住叫了出來,還望見諒,如能代我將這兩手鬆一下,容我把件東西取出來,
給你老人家看一看,便明白咧!」
老丐見他眼淚已經痛流了出來,一臉乞憐之色,不由笑道:「你既有此意為什
麼不早說?老實說,我老人家向來敢作敢當,在這裡就把你兩手鬆了綁,還怕你能
跑掉不成?」
說罷,放下酒壺,站起身來把一雙油膩膩的手在兩條大腿上一抹,走近鄧占魁
身邊,替他把雙手解開,那條麻繩扔在一邊,自己還在原坐地方箕踞坐下,又舉起
酒壺灌了一下,卻不再問鄧占魁有什麼東西拿出來,又取過那一方牛肉,咬了一口
,無如那塊滷牛肉經風吹硬,那老丐又上了年紀牙齒也不太管用,一下沒能咬得利
落,忽然一瞪兩眼,霍的從腰間草繩上一個小牛皮套內,拔出一口明晃晃的匕首來
大喝道:「他媽的,你也敢欺負我老人家,老子且割碎了你再說。」
那鄧占魁才忍著痛,從地下爬了起來。在褲帶上解下一方小印章,用手托著向
老丐身邊走來,見狀不由又大吃一驚,幾乎又挫了下去,一見老丐拔出匕首,卻向
那方牛肉上,切了下去,這才明白,人家要割的是牛肉卻不是他,又戰戰兢兢的走
近老丐身邊,蹲了下來,把那顆印章遞了過去道:「你老人家,只看一看這個便明
白了。」
老丐正切著牛肉,連看也不看道:「你慢著,有什麼東西等我把這牛肉切好,
再為細看。」
說著一刀一刀把那一方牛肉切成碎片,將匕首仍然收好,又拈上兩三片拋向口
中,大嚼著,一手摸著酒壺,這才掉頭冷笑道:「你有什麼寶貝要教我看,是那皇
上給你的密旨詔書嗎?」
鄧占魁大著膽道:「你老人家別開玩笑,任憑是誰哪有把皇上詔書聖旨日常帶
在身邊之理,這是皇上欽賜的一顆金章,我如奏事,並不須用奏折,只須以私函交
江南職造,由驛遞寄出去,交專司這類密函的一位李老公公,便可直達御前,這難
道還是假的不成?」
那老丐接過一看,見那印章不過五分見方,三分來高,上面有一個獬豸鈕,中
系絲繩,托在手中雖然很沉,卻黑黝黝的,再仔細一看印文,卻是「臣心如水」四
個鐘鼎篆文,故意笑道:「你這黑黝黝一個鐵疙瘩有什麼了不起,你給我看做什麼
?」
鄧占魁蹲著把舌頭一伸道:「你別看它黑黝黝一個鐵疙瘩,須知這卻是純金鑄
就,皇上欽賜的信物,我因時刻不離,誠恐無意顯露,被宵小覬覦,才用黑漆把它
漆上,只須依式寫好信件,用此印蓋上,送往江南織造,便可直達御前咧。」
那老丐把印章仍然還給他,一面笑道:「那你真是一位欽差大人,我失敬咧。」
鄧占魁一皺眉道:「如今說不得這個咧,只要你肯相信就好了。」
老丐又道:「那麼你到我們江南來,到底為什麼事咧?那皇老兒既著你來,也
該有個吩咐,難道真的為了尋我們顧先生嗎?」
鄧占魁道:「皇上雖然不是全為了他,卻說明教我明查暗訪,只要他願出來做
官,便可以立刻請到北京去,那不但准闊起來,便你這位老管家,也不是這樣咧。」
老丐倏然又一翻怪眼道:「你說什麼?就准知道我是他的管家奴才嗎?須知我
老人家,在這江南一帶,也還有個小小名氣咧!」
鄧占魁不由又是一驚道:「你方才不是說那顧老先生是你東家嗎?怎麼我又說
錯?」
老丐哈哈大笑道:「虧得你還冒名翰林又是一位欽差大人,怎麼這樣不通,我
說他是我東家,難道一定就是奴才不成?老實說,我們雖是賓東卻非主僕咧,你怎
就這樣狗眼看人低?是因為我衣履不周,就看不起我老人家來嗎?」
鄧占魁道:「那麼你老人家到底是誰,能將貴姓大名告訴我嗎?」
老丐又取過酒壺灌了一口,抓上一把牛肉向口中一塞大笑道:「你要問這個,
我便是餘杭的叫化子頭舒三喜咧,你到江南來聽說過沒有?」
鄧占魁忙道:「那你老人家是南宗丐王,統率長江上下游各地丐頭的舒老俠了
,為什麼也在這裡受那彭天柱的氣咧?」
舒三喜笑道:「那是因為他是此間山主,所以不得不讓他三分,他如到了湖外
去,便也不得不讓我三分咧。」
接著又道:「現在誰是誰非大家全弄清楚了,你住到這太湖東山來,到底是為
了幾件什麼事咧?那彭天柱和裴老ど雖然打算要你的性命,我自信和顧老先生兩人
,還可以多少做得了一二分主,不過卻須實話實說,一句也不能瞞著,否則那我們
也犯不著為了你去得罪朋友咧!」
鄧占魁沉吟一下道:「如蒙你老人家和顧老先生肯救我一命,自無隱瞞之理,
不過,我還有話要和顧老先生當面說,最好能將我帶去一見,自當和盤說出,只要
我能脫此難,便對你老人家,也必奏明皇上特加封贈,還望成全才好。」
說著又跪了下去,舒三喜又一皺眉道:「你怎麼非得見他才肯說,這是什麼道
理?就這樣瞧不起我老叫化子來嗎?」
鄧占魁道:「這個我怎敢放肆?不過我實在有些話非當面說不可,所以才一再
懇求介見,否則你老人家代呈還不是一樣?」
舒三喜道:「本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也難怪你,既如此說,那天明我帶
你去便了。」
說罷,將那一壺酒餘瀝飲乾,剩下牛肉抄在手中,一片一片拋向口中嚼吃著,
一面道:「你那背上鞭傷還疼嗎?我老人家給你一點藥如何?」
鄧占魁正疼得難受,聞言忙道:「我正痛得難受,若蒙賜藥成全,更加感激,
但不知那藥現在身邊嗎?」
舒三喜道:「如果不在身邊,我做這空頭人情做什麼?這藥一上去,包管你止
痛結痂,只要不受新傷,五六天便好。」
說著,又從腰間那條草繩上解下一個小磁瓶,站起身來,一掀鄧占魁短衫,卻
不料那鞭傷血肉已經膠在衫上,只痛得鄧占魁又是一聲大叫,才將短衫揭了起來,
舒三喜不禁略一皺眉道:「你這傢伙也是江湖出身,怎麼這點痛楚就受不得?足見
一人只要做了官,便什麼全完咧。」
說著,打開瓶塞,在那創口上,灑了些紅色藥面子,一面大聲向室外嚷道:「
外面掄值的是誰,還不與我進來,我有話說咧。」
一聲嚷罷,只見一個赤膊壯漢著一把鬼頭刀,便似劊子手一般走了進來道:「
舒老前輩,有什麼呼喚?是要宰了這廝嗎?那容易,你瞧,我早知道,這該是我的
差事,這把刀已經磨得風快咧,包管一刀就行,決不連皮帶肉。」
說著右手輪刀,左手便來撈鄧占魁髮辮,舒三喜連忙大喝道:「胡說,這人還
有用,說不定顧老先生要親自送他回去,誰敢動他一根汗毛,我非活劈了不可。」
接著又道:「你趕快去取一張油紙,和一條長布帶子來。」
那壯漢不由一怔道:「你要這些做什麼?難道還替他醫傷嗎?我們山主說,就
要宰了祭靈咧。」
舒三喜又大喝道:「我教你去就得去,哪有這麼囉唆。」
那壯漢才不語提刀而出,舒三喜又冷笑道:「我也豁出去咧,人生終免不了一
死,與其在江湖上混上一輩子,還不如找上一個機緣,享他幾年老福算啦。」
鄧占魁正哈著腰,伏在面前,聞言忙道:「你老人家放心,機緣不用找,只要
我能脫此難,情願侍奉你老人家一輩子,別的不敢說,三萬五萬銀子我還拿得出來
,便你老人家要個封典,我也可以奏明皇上,包你如願,以報大德於萬一。」
舒三喜又大笑道:「你弄錯咧,憑我一個老絕戶叫化子,還要做什麼官?更說
不上要你幾萬銀子,我老人家生平就好倒上兩盅,又喜歡吃點精緻餚饌,只要你能
出去,給我安排三間房子,每天端整三五斤好酒,三四樣時鮮好菜,容我消磨這未
來的風燭殘年便夠咧!」
鄧占魁忙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只要我一出去,隨時可以辦到。」
說著,那壯漢已經取來一張油紙,一條紅布,舒三喜伸手接過,將那油紙貼在
鄧占魁背上,又用那條紅布,將傷處束好,然後,又瞪起雙睛向那壯漢道:「這人
放在這裡,我老人家實在有點放心不下,你和山主說去,現在暫時由我帶走,他如
要人,不妨和我說去,或者去問顧老先生也可以。」
說罷,又向鄧占魁道:「你且隨我來,到一個地方去住上兩天再說。」
一面取過地下那根鐵杖,拄在手中,那壯漢連忙攔著道:「你老人家,這一手
卻來不得,山主早吩咐過,誰要將這豬玀放走便是一個剮罪,你要真的將他帶走,
小人怎麼交代咧?」說著橫刀便攔住門戶,舒三喜大喝道:「什麼交代不交代?你
告訴他人是我老人家帶走了便行咧。」
喝罷,手中鐵杖一揚,又喝道:「閃開,真要想阻攔我老人家,那我可不管是
誰咧。」
那壯漢雖不敢動手,又囁嚅道:「你老人家先去和山主說好,再帶人走,不省
得小人們為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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