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河山血淚情

                   【第 一 章】
    
      六月天,日頭毒得能曬出人的油來。
    
      天上沒有一點雲,地上沒有一點風,到處都烤似的熱,讓人心裡直髮躁。怪不
    得人家說,夏天裡火氣大,到處著了火似的,火氣還能不大!
    
      這一帶,光禿禿的,放眼望去一片黃,一條黃土路筆直的通到老遠,看不見頭
    兒,人站在這兒,頭頂上烤,腳底下燙,看得到的地方似乎都冒著火苗兒,處在這
    種情形下,人會爆裂。
    
      可是,從沒有人在這兒熱得爆裂過,老天爺是仁厚的,只在這兒安置了一棵大
    樹,枝葉茂密的大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圍,那片樹蔭簡直像把大傘,往下頭一站
    ,熱浪不侵,暑意全消。
    
      這棵大樹,就長在這兒的路口旁,這可給過往的客商造了福了,這種天到了這
    兒往樹蔭下一坐,那可是花多少錢都未必買得到的。
    
      這是真的,你瞧,這會兒這片樹蔭下就有人,人一共三個,靠著樹幹半躺半坐
    ,頭上各扣一頂寬沿草帽,把臉都擋住了。
    
      三個人都一身黑衣,一個身材瘦高,兩個個頭兒精壯,身邊都放著一個長長的
    布囊,都靠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八成兒睡著了。
    
      如福氣,會享受。
    
      放眼這一帶,上那兒找這麼個地方?睡到日頭偏了西,歇息夠了,也不那麼熱
    了,那時候再起身上路,豈不少受許多罪?
    
      這條路上的過往客商,八成兒都打這種主意,除非有什麼急事兒,要不就都白
    天歇息,夜晚趕路,不然這條路上怎麼瞧不見一個人影兒?
    
      是麼?
    
      就在這時候,路的那一頭兒,遠處出現個小黑點,小黑點近一點的時候,也傳
    來了輕微的蹄聲跟輪聲!
    
      小黑點移動挺快,一轉眼工夫就變得相當大了,看出來了,那是一輛馬車,黑
    馬車,與此同時,蹄聲跟輪聲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又一轉眼工夫,馬車已進入十丈內。
    
      沒錯,是輛黑馬車。
    
      單套,連套車的馬都是黑的。
    
      高坐車轅趕車的,是個身軀微顯佝僂,臉色黝黑,鬚髮俱霜的老者,此時蹄聲
    如驟雨,輪聲如陣雷。
    
      這種聲勢樹蔭下睡覺的還能不醒?
    
      醒了!三個都醒了。
    
      大帽一掀,站了起來,瘦高的的那個一張馬臉,顏色白裡泛青,這麼熱的天,
    他卻陰冷之氣逼人。
    
      精壯的兩個,一般的濃眉大眼絡腮鬍,一臉的驃悍之色。
    
      這麼樣三個角色,馬車吵醒了他們,只怕麻煩了。
    
      這還是真的,瘦高馬臉黑衣人一鬆手,寬沿大帽落了地,然後他邁了步,不快
    不慢的到了路中間,往那兒一站,不動了。
    
      站在路中間,當然是為攔馬車。
    
      趕車的佝僂老者看見了,也明白,呦喝聲中,他立即收韁控馬。
    
      馬車停住了,跟瘦高馬臉黑衣人的距離,卻只剩了一丈。
    
      這在一輛疾馳中的馬車來說,算是夠險的,車轅上那佝僂老者臉色微變,一雙
    白眉高高揚起。
    
      那瘦高馬臉黑衣人卻是像個沒事人兒似的,一張馬臉不止陰險,而且沒有一點
    表情。
    
      旋即,佝僂老者臉色恢復,車轅上微微拱手:「急著趕路,車行快速,因而吵
    了三位的覺,還望三位多多包涵。」
    
      他不失為一個明白人!
    
      瘦高馬臉黑衣人依然陰冷,依然沒表情:「老頭兒,你錯了,我攔你車,不是
    為這!」
    
      不是怪馬車的蹄聲、輪聲吵了他們三個的睡覺。
    
      佝僂老者微怔:「不是為這?」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不是。」
    
      他似乎不喜歡多說話。
    
      「那是……」
    
      「趕路辛苦,樹蔭下歇歇,也可以掀開車簾,讓車裡的人透透氣。」
    
      好意,但是管的事太多了!
    
      馬車車簾低垂,車篷密遮,車裡真要是有人,恐怕還真受不了。
    
      車轅上,佝僂老者又拱手:「多謝尊駕好意,只是我剛說過,急著趕路,所以
    車行快速……」
    
      「你是說,急著趕路,所以不能停下來歇息。」
    
      「不錯,不過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尊駕好意!」
    
      「這恐怕由不得你!」
    
      沒見瘦高馬臉黑衣人動,他已然到了車前,一隻手扣住了套車馬的轡頭。
    
      佝僂老者一雙白眉再次揚起:「這是……」
    
      瘦高馬臉黑衣人陰冷道:「我這是為車裡的人著想,不能讓活的死了,死的臭
    了。」
    
      佝僂老者臉色一變:「敢情你們是有心人!」
    
      他高坐車轅,揚鞭揮出,脆響聲中,鞭梢兒電擊瘦高馬臉黑衣人。
    
      瘦高馬臉黑衣人冷笑撒手飄退,這時兩名精壯黑衣人閃身掠到,除了各提長型
    布囊外,還把瘦高馬臉黑衣人的布囊扔給了瘦高馬臉黑衣人,動作一氣呵成,乾淨
    俐落。
    
      如今,三個人成一行擋在了馬車前。
    
      佝僂老者道:「什麼意思,說吧!」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你多此一問!」
    
      「我明白了,那恐怕得我先跌下馬車!」
    
      「不難,只是這不關你的事,是不?」
    
      「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收手撤腿!」
    
      「一大把年紀了,不容易,為你的以後想想。」
    
      「像我這種年紀,來日還有多少?」
    
      「來日或許不多,但多年掙來的,值得珍惜。」
    
      「那不是我帶來的,也帶不走,是不是?」
    
      瘦高馬臉黑衣人雙目之中閃了冷芒:「老頭兒,我們兄弟對你,已經是仁至義
    盡了。」
    
      佝僂老者道:「你們兄弟既然講仁義,就不該等在這兒攔這輛車。」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我們兄弟一向講仁義,不過那是看對誰!」
    
      「既是對我講仁義,為什麼不看在我的份上,抬抬手,讓這輛車過去。」
    
      「老實說,我們兄弟對你講仁義,你就該知足,不要貪多,不妨告訴你,我們
    兄弟對你講的這仁義,也是有限度的。」
    
      佝僂老者仰天一個哈哈:「那是因為是我,若非是我,你們兄弟恐怕不會講什
    麼仁義。」
    
      瘦高馬臉黑衣人陰冷一笑:「老頭兒,你太高估自己了,你是誰?」
    
      這並不是表示不知道佝僂老者為何許人,而是說並不是因為知道佝僂老者為何
    許人才對他講仁義。
    
      所謂講仁義,誰都知道,那只是有所顧忌。
    
      佝僂老者一雙老眼倏閃冷電:「既然這樣,那咱們這間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該
    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一名精壯黑衣人冰冷道:「聽到了麼?老大,咱們兄弟這份心白費了。」
    
      另一名精壯黑衣人道:「那還等什麼?」
    
      話落,三個人同時抖開了手裡的布囊,布囊褪落,精光閃動,那是三把奇形怪
    狀的兵刃。
    
      與此同時,佝僂老者一聲:「我來看看,你們三個究竟仗恃的是什麼!」
    
      他抖手揚鞭,鞭梢兒脆響,響聲中,長鞭像靈蛇,直捲三名黑衣人。
    
      三名黑衣人倏地散開,兩名精壯黑衣人分左右撲向馬車,瘦高馬臉黑衣人則舉
    兵刃讓長鞭纏住。
    
      一上手,就展現高著,顧車前就顧不了左右,顧左右就得捨棄這條長鞭。
    
      三名黑衣人不是省油的燈。
    
      佝僂老者又豈是易與之輩,他一根長鞭的確像靈蛇,只見他一震腕,鞭梢已從
    瘦高馬臉黑衣人兵刃上鬆開,他再振腕,鞭梢兒如流星疾射而回,分襲馬車左右。
    
      這,突然出了瘦高馬臉黑衣人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隨聽他一聲:「老二,
    老三小心!」
    
      話聲中,他身形騰起,揮動兵刃,直撲車轅。
    
      剎時,佝僂老者三面受敵。
    
      佝僂老者站了起來,只是站了起來,這一站起,身軀忽然不佝僂了,硬是高了
    一尺,雪白的鬚髮飄揚,威態懾人,只見他連連振腕,長鞭在空中飛舞,像極靈蛇
    翻騰,疾如閃電,硬是力阻三名黑衣人。
    
      一時之間,三名黑衣人還真難近馬車。
    
      但是,一時之間,老者也奈何不了三名黑衣人。
    
      忽然,「叭……」地一聲,黑忽忽一物激射斜飛,「篤!」地一聲射進了樹幹
    ,留在外頭的一段倏然垂下。
    
      那不是別的東西,赫然是一截鞭梢兒。
    
      是麼?應該沒錯,看!
    
      老者跟三名黑衣人都停了手,老者手裡的那根長鞭,清清楚楚的沒了鞭梢兒,
    少了一截!
    
      老者怔了一怔!
    
      三名黑衣人仰天大笑!
    
      笑聲中,三人又動,齊撲馬車。
    
      老者為之驚怒,瞪目揚眉,鬚髮俱張,怒揚沉喝,聲如霹靂,喝聲中,他離車
    轅騰起,迎向三名黑衣人。
    
      四條人影合在一起,為時不長,不過轉眼間,轉眼工夫之後,四條人影倏然分
    開,三條落在車前,一條落回車轅。
    
      再看,三名黑衣人持兵刃凝立,沒有任何異狀。
    
      車轅上的老者,身軀又自佝僂,一下子矮了許多,胸前近左肩處衣衫破裂一塊
    ,微微有點血跡。
    
      一時間,靜得什麼聲息也聽不見,令人隱隱有窒息之感。
    
      突然,瘦高馬臉黑衣人打破靜寂說了話:「老頭兒,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我們兄弟要讓你知道,現在再想要仁義,已經沒有了。」
    
      佝僂老者也說了話:「我也要你們兄弟知道,我還沒有跌下馬車去。」
    
      瘦高馬臉黑衣人冷怒而笑:「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不!」佝僂老者截了口:「這是盡心盡力,有始有終,死活都庶幾無愧。」
    
      話落,他就要動,當然,這一動是全力一拼。
    
      忽聽車篷裡傳出一個冰冷,但不失甜美的女子話聲:「老爹,不可!」
    
      佝僂老者身軀一震:「姑娘……」
    
      那冰冷甜美女子話聲道:「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姑娘,除了這麼做,沒有別的辦法。」
    
      「不,也許這是天意,都到了這個地步了,正如老爹你剛才說的,你我都庶幾
    無愧了。」
    
      佝僂老者老臉上泛現驚容:「不,姑娘!你不能……」
    
      「我不能?老爹,難道說讓華家連累你,再添罪孽不成?」
    
      「姑娘……」
    
      「老爹不要再說了,我心意已決……」
    
      佝僂老者背後的車簾突然掀開,看見了,車裡兩個人,兩個女子,都穿著孝,
    一身雪白,年紀大一點的,廿上下,冰肌玉骨,清麗如仙,年紀小點的,十八九,
    長得也挺好看,她扶著那位美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個婢女。
    
      除了兩個女子之外,車裡有一樣東西,那就是一口棺材,普普通通的一口棺材。
    
      佝縷老者霍然轉身,悲憤叫道:「姑娘……」
    
      只聽美姑娘道:「接下來是我的事了,老爹就不要管了!」
    
      佝僂老者還叫:「姑娘……」
    
      美姑娘臉色一肅,抬眼車外:「活人在這兒,死人也在這兒,你們想怎麼樣,
    看著辦吧!」
    
      兩名精壯黑衣人齊望瘦高馬臉黑衣人。
    
      瘦高馬臉黑衣人說了話:「你是華老兒的女兒?」
    
      美姑娘道:「是的。」
    
      「我們兄弟沒想到,華老兒會有你這麼樣的一個女兒。」
    
      「現在你們知道了,又如何?」
    
      「不妨讓你知道,你可以放心了,你死不了了。」
    
      佝僂老者轉過去暴喝:「住口!」
    
      美姑娘道:「老爹,不要這樣。」
    
      佝僂老者回過頭去:「姑娘,你不該掀開車簾。」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老頭兒,到最後還是要掀起車簾的。」
    
      美姑娘道:「老爹聽見了麼?」
    
      佝僂老者咬牙切齒:「我跟你們拼……」
    
      美姑娘道:「老爹,別讓華家存歿俱悲。」
    
      「姑娘……」
    
      「我說過,接下來就是我的事了。」
    
      「姑娘把我當什麼人了。」
    
      「老爹又把華家存歿當什麼人了。」
    
      「姑娘……」
    
      「老爹,你已經盡了心力了。」
    
      「不……」
    
      美姑娘抬眼車外:「你們還沒有答我問話。」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什麼?」
    
      「先父已經過世……」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們兄弟死人活人都要。」
    
      「華家跟你們,究竟有什麼仇怨?。」
    
      「江湖上,有些事是不必仇怨的。」
    
      「這麼說,華家跟你們沒仇怨。」
    
      「你問的太多了。」
    
      「我這麼想,留下華家活人,放走華家死人,豈不是好!」
    
      「不好,死活我們兄弟都要。」
    
      「有道是,人死一了百了。」
    
      「那是你的說法。」
    
      佝僂老者道:「姑娘聽見了,沒有用的。」
    
      「老爹……」
    
      「怎麼樣都逃不過,何如一拼。」
    
      「老爹,即使逃不過,我也不願意一拼。」
    
      「姑娘……」
    
      「我說過,我心意已決。」
    
      「我懂姑娘的意思,只是姑娘那是逼我自絕。」
    
      「老爹……」
    
      「姑娘,你要我怎麼活?」
    
      的確,美姑娘是好意,不願意連累佝僂老者,到了這個地步,讓佝僂老者收手
    撤腿,置身事外,讓佝僂老者保住老命活下去,可是,讓佝僂老者怎麼活?
    
      只聽美姑娘道:「老爹,我只能這樣了,我總不能讓你為我華家死!」
    
      這也是,以美姑娘一個弱女子來說,你也只能這樣了。
    
      美姑娘跟佝僂老者的話多麼悲淒?可是這麼悲淒的話並沒有感動三名黑衣人,
    他們三個不但視若無睹,而且聽若無聞。
    
      只聽瘦高馬臉黑衣人道:「你們說完了麼?」
    
      美姑娘道:「你們只要姓華的,對不對?」
    
      瘦高馬臉黑衣人道:「不錯!」
    
      「那麼,華家的死活都在這兒,不姓華的你們放他走。」
    
      瘦高馬臉黑衣人冷笑:「現在不是你說話的時候,放誰走不放誰走,由我們兄
    弟說話。」
    
      美姑娘臉色一寒,冰冷道:「由我說話,否則你們得到的姓華的沒有一個活口
    。」
    
      這話誰都懂,美姑娘她是以死相脅。
    
      這一著似乎有效,瘦高馬臉黑衣人遲疑了一下:「不姓華的他要是不願走,那
    可不能怪我們兄弟。」
    
      佝僂老者鬚髮賁張,威態懾人:「你們明白就好,除非我倒下去,否則你們別
    想遂心如願。」
    
      瘦高馬臉黑衣人陰陰笑道:「你聽見了,這能怪我們兄弟麼?」
    
      美姑娘道:「老爹,不姓華的不只你一個。」
    
      不錯,還有那名婢女,佝僂老者不走,人家怎麼走?這不是拉著人家一起死麼
    ?」
    
      佝僂老者道:「我懂姑娘的意思,不要緊,誰要走誰走!」
    
      誰走,誰不走!
    
      那名婢女沒有美姑娘膽大,早就嚇壞了,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瘦高馬臉黑衣人陰陰笑道:「我們兄弟看,兩個不姓華的誰也不願意走,這就
    不能怪我們兄弟了。」
    
      話落,他就要抬手。
    
      抬手的意思,當然是招呼兩個精壯黑衣人行動。
    
      就在這時候,忽聽嘩啦啦一陣枝葉響,從那棵合圍的大樹枝葉茂密處,掉下一
    團黑忽忽的東西來。
    
      那團黑忽忽的東西竟輕得像片樹葉,落地無聲,而且一落地就變得直挺挺的站
    在了那兒。
    
      那不是東西,竟是個人。
    
      這個人,年約廿多,穿一身粗布長褲,像個種莊稼的,可不,他穿著草鞋,挽
    著袖子跟褲腿,一雙小腿上還有不少泥土呢!
    
      長得挺結實,有點黝黑,壯壯的,長而斜飛的兩道濃眉,大大的兩眼,黑白分
    明,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嘴唇兒不厚不薄,混身上下透著英武透著勁兒。
    
      只見他望著馬車這邊皺了眉:「田裡辛苦了,一上午,想找個舒服地方睡會兒
    不行麼?」
    
      敢情是怪這些人吵了他的覺了。
    
      美姑娘等都讓突如其來的這一下嚇得一怔!
    
      定過神來,美姑娘跟佝僂老者沒心情說什麼,三名黑衣人則是一時不知道該說
    什麼,所以都沒說話。
    
      只聽英挺莊稼漢又道:「你們沒聽見我的話麼?怎麼不說話?」
    
      不知道他想讓人家說什麼?
    
      瘦高馬臉黑衣人說了話:「你是那條線上的?」
    
      顯然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本來嘛,能藏身這麼一棵大樹上,又能從樹上頭落下來,輕得像片樹葉似的,
    豈是一般普通人?換誰,誰也看得出來。
    
      英挺莊稼漢沒答反問:「以你看呢?」
    
      「我問你!」
    
      「種莊稼的應該算是那條線上的?士、農、工、商,應該算是農……」
    
      「這麼大熱天,你反穿什麼皮襖!」
    
      英挺莊稼漢話還沒說,一名精壯黑衣人就掄兵刃撲了過去,快得像一陣風。
    
      可是,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
    
      只聽英挺莊稼漢淡淡輕喝:「站住!」
    
      精壯黑衣人還真聽話,馬上就站住了,一點遲疑都沒有,只是,他一臉的驚怔
    色!
    
      其實,何止精壯黑衣人驚怔,佝僂老者、瘦高馬臉黑衣人、另一名精壯黑衣人
    ,都為之驚怔!
    
      只聽英挺壯稼漢又道:「你太毛躁了,你們吵了我的覺,我還沒找你們呢!」
    
      瘦高馬臉黑衣人說了話:「我再問一聲,你是那條線上的?」
    
      「你怎麼還問,種莊稼的應該是那條線上的,你還不知道麼?」
    
      「好吧!你既不願說,我們兄弟也不能勉強,你說我們兄弟吵了你的覺,明說
    吧!你打算怎麼辦?」
    
      「你倒不失為一個爽快人,很簡單,我跟你們要樣東西。」
    
      「什麼東西?」
    
      「人跟馬車,我都留下。」
    
      「你是說不管死人活人!」
    
      「不錯。」
    
      「你有意思!」
    
      「沒有意思就索然無味了,是不是?」
    
      「那倒是,只是,你一個種莊稼的要這人車幹什麼?」
    
      「用處大了!」
    
      「能說說麼!」
    
      「沒什麼不能的,馬,我可以用來耕田,車,我可以用來拉貨,人,姑娘可以
    侍候我的爹娘,老人可以幫我看家兼顧牲口。」
    
      「你要個死人又幹什麼?」
    
      「人死入土為安,我若不幫他們料理後事,他們又怎麼能安心待在我家。」
    
      「倒是都說到了,也挺會安排。」
    
      「姑娘可以侍候你的爹娘,老人可以幫你看家,照顧牲口!」
    
      「不錯。」
    
      「你知道不知道,這姑娘跟老人都是什麼來頭?」
    
      「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不必知道!……」
    
      「看眼前情景,他們應該在落難中,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
    
      「這難,是你們兄弟帶給他們的,是不是?」
    
      「不錯!」
    
      「那麼,我從你們手裡把他們要過來,等於是救了他們,替他們免災去難,他
    們還不該感恩圖報麼?」
    
      「該!」
    
      「這就對了,感恩圖報可以結草啣環,我何必管他們什麼來頭!」
    
      瘦高馬臉黑衣人笑了,還直點頭:「有道理,有道理!你的確有意思,你的確
    有意思!」
    
      「是麼?」
    
      「當然,只是……」
    
      「只是什麼?」
    
      「要看你能不能把人家留下。」
    
      「你的意思是你不給!」
    
      「你說著了。」
    
      「這人跟車,是你的麼?」
    
      「我看上的,我截下的!」
    
      「現在我看上了,我又從你們手裡截下了。」
    
      「這就是我剛才所說,要看你能不能!」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你要是真不知道,不要緊,問他,他知道。」
    
      英挺莊稼漢抬手一指,他指的是那很聽話的精壯黑衣人。
    
      瘦高馬臉黑衣人臉色一變:「我知道他知道,只是我認為那還不夠!」
    
      「還不夠,樹上有這麼大個人,你們居然茫然無覺,還好意思站在這兒跟我談
    夠不夠!」
    
      的確,就憑這一點,可以不必跟人家談別的了,乖乖的轉身走路,那是知進退
    ,識時務。
    
      瘦高馬臉黑衣人臉色變了一變,沒說話。
    
      顯然,他沒有轉身走路的意思。
    
      也就是說他不知進退,不識時務,也難怪,在這種節骨眼上,真正能知進退、
    識時務的人並不多。
    
      「你最好三思,我這個人非萬不得已,只願意憑口舌解決爭端,要是非動手,
    今天沒睡好覺,我可是火氣正大。」
    
      「不妨讓你知道,今天我火氣也很大。」
    
      瘦高馬臉黑衣人這話剛說完,怪事倏生……
    
      沒見英挺莊稼漢動,他手裡已然有了兵刃了,不只是有了兵刃了,還不只一把
    ,而是三把,還跟三名黑衣人的兵刃一模一樣。
    
      三名黑衣人一怔! 
    
      佝僂老者則怔住了。
    
      三名黑衣人一怔之後大驚,驚得他們三個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不只說不出話來
    ,而且出不了聲。
    
      沒別的,因為他們三個發現,英挺莊稼漢手裡的三把兵刃正是他們三個的兵刃
    ,怎麼會到了英挺莊稼漢手裡?他們三人一點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又有了驚人的事兒……
    
      英挺莊稼漢左手拿著三把兵刃,右手伸出食指,一下一下的在三把刃上敲,每
    敲一下,兵刃就錚然作響,然後斷了一截,很快的,其中一把兵刃已經斷得只剩下
    了柄了。
    
      這就夠了。
    
      還用跟人家打麼。
    
      自已三人的兵刃怎麼到了人家手裡的,一點都不知道,一旦到了人家手裡,百
    煉精鋼竟成了草札紙糊的,還能跟人家打麼?
    
      瘦高馬臉黑衣人定過了神,但是臉上驚容未退:「尊駕究竟是……」
    
      英挺莊稼漢看也沒看瘦高馬臉黑衣人,已經開始敲第二把兵刃了:「我跟你們
    三個說過,我今天火氣很大。」
    
      瘦高馬臉黑衣人沒再說一句話,轉身騰躍而去。
    
      兩個精壯黑衣人沒敢多停留,急急跟著跑了,轉眼都沒了影兒,真快!
    
      三名黑衣人跑得沒了影兒,英挺莊稼漢手一鬆,還剩的一把半兵刃落了地,他
    道:「他們走了,你們也可以走了。」
    
      沒多說一句,也沒容美姑娘跟佝僂老者說話,話聲一落,人就不見了。
    
      美姑娘跟佝僂老者說話,可是那來得及?
    
      只聽佝僂老者歎道:「活了這麼大把年紀,我算是開了眼界了,我沒白活。」
    
      美姑娘道:「老爹,知道他是當今的那一位麼?」
    
      佝僂老者道:「不知道。」
    
      「以前也沒有見過?」
    
      「沒有。」
    
      「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將來怎麼謝他?」
    
      「姑娘,這種人物是不留名,不望報的。」
    
      「農人裡怎麼會有這麼一位?」
    
      「他未必是農人,不管怎麼說,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位不但修為高絕,而且有
    一顆仁心。」
    
      「老爹,那三個呢?又是什麼人?」
    
      「中原三狼!」
    
      「中原三狼?」
    
      「凶狠、殘忍,中原一帶的黑白兩道,無不怕他們三分,想不到今天竟栽在一
    個無名年輕人手裡,而且栽得這麼慘。」
    
      「慘麼?」
    
      「沒動手就認栽走了,沒有比這更慘的了。」
    
      「這麼說他們不敢再來了。」
    
      「不敢了,也沒臉再來了。」
    
      「老爹,我不記得華家跟他們有什麼仇怨?」
    
      「姑娘,他們說的不錯,在武林中,有些事不必仇怨。」
    
      「他們會不會是受別人指使!」
    
      「可能。」
    
      美姑娘沉默了一下:「老爹,咱們走吧!」
    
      佝僂老者應了一聲,拉起了韁繩,拿起了斷鞭,呦喝聲中,馬車馳動,很快的
    遠去不見了。
    
      這兒像一幅畫,美得像一幅畫!
    
      一明兩暗三間茅舍,一圈竹籬,背倚青山,面臨碧水,小溪上還有一座朱欄小
    橋。
    
      不但美,而且寧靜,幾乎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有個人走了過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是那英挺莊稼漢,如今,他頭上多了一頂
    斗笠,肩上多一把鋤頭。
    
      看樣子,他真是個種莊稼的。
    
      他踏著輕捷的步履,走近,走過朱欄小橋,推開柴扉,走進竹籬。
    
      竹籬裡,中間是碎石小徑,左右是兩片花圃。
    
      一個身材頎長,穿粗布褲的白髮老人,正在花圃裡摘葉除草,此刻他站直身,
    轉過臉,慈眉善目,有一種自然流露的懾人之威。
    
      英挺莊稼漢停步叫:「義父!」
    
      原來老人是英挺莊稼漢的義父。
    
      白髮老人道:「回來了!」
    
      「是!」
    
      「今天回來晚了!」
    
      英挺莊稼漢一咧嘴:「跑到樹上睡一覺,耽誤了。」
    
      白鬚老人目光一凝,那雙目光似乎能洞石透金,看穿任可東西:「你不會無緣
    無故跑到樹上睡覺。」
    
      英挺莊稼漢遲疑了一下:「不敢瞞您,為了管一件閒事!」
    
      「閒事,什麼閒事?」
    
      英挺莊稼漢說了,沒有一點隱瞞,也沒有一點增添。
    
      聽畢,白髮老人臉色轉趨凝重,道:「跟我進屋來。」
    
      他轉身出了花圃,行向茅舍。
    
      英挺莊稼漢放下鋤頭跟了去。
    
      進了茅舍,白鬚老人在屋角水盆裡洗了洗手,然後去坐下:「你說那個姑娘姓
    華?」
    
      「是的。」
    
      「棺木裡是他的父親?」
    
      「是的。」
    
      「趕車護車的,是個佝僂老人!」
    
      「是的。」
    
      「那定然是『駝叟』葛雷。」
    
      「許是。」
    
      「趕車護車的要是葛雷,棺材裡姓華的就一定是華玉書!」
    
      英挺莊稼漢目光一凝:「那位四品黃堂華知府!」
    
      「不錯。」
    
      英挺莊稼漢雙眉微揚:「孩兒當時不知道。」
    
      白鬚老人白眉微皺:「華玉書是個少有的好官,他怎麼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中原三狼』怎麼會等著截走,而且存歿都要。」
    
      「孩兒當時沒有多問。」
    
      「不怪你,你不知道。」
    
      英挺莊稼漢沒說話。
    
      白鬚老人沉默了一下:「該是你出去一趟的時候了。」
    
      英挺莊稼漢微怔:「出去?」
    
      「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孩兒出去,只留您一個人在家……」
    
      「我怕一個人在家?」
    
      「孩兒是說沒人侍候您。」
    
      「我得讓人侍候!」
    
      英挺莊稼漢欠了身:「是,孩兒聽您的。」
    
      「這不就是了麼!」
    
      「您說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我擔心事情不會就此算了。」
    
      「您以為『三原狼』還敢……」
    
      「『中原三狼』已經嚇破了膽,可是還有別人!」
    
      「別人?」
    
      「『中原三狼』說過,有些事不必仇怨。」
    
      「是的。」
    
      「這表示『中原三狼』跟華玉書沒有仇怨,那就是說,三狼是為他人效力,我
    不認為他人會就此罷休。」
    
      「孩兒明白了,這就出門」
    
      英挺莊稼漢轉身進了西邊耳房。
    
      朱欄小橋的那一邊,又走來一個人。
    
      這回是個女的,是個大姑娘。
    
      大姑娘年可十八九,挺美,杏眼桃腮,也一副刁蠻樣,一身合身的花布衣褲,
    梳一條大辮子,手裡還提個竹籃子,籃子上還蓋了塊花布。
    
      大姑娘走路不是走,是跳,一邊跳還一邊哼哼小曲兒,而且一過橋就叫:「白
    大爺,白大爺!」
    
      叫著,人已經進了竹籬。
    
      屋裡,白鬚老人當門而立:「巧姑!」
    
      「白大爺!」
    
      大姑娘帶著一陣香風,人已經到了門前:「給您送吃的來了。」
    
      白鬚老人含笑:「怎麼好又麻煩你娘!」
    
      大姑娘一仰臉:「這回不是我娘做的,是我做的。」
    
      說著話,人進了屋,把籃子往桌上一放,又轉過了臉:「虎哥呢?還沒回來!」
    
      白髮老人道:「回來了……」
    
      話聲未落,西耳房裡掀簾出來了英挺莊稼漢。
    
      他如今可不是莊稼漢打扮了,換了衣裳,是件長衫,也是粗布的,雖是粗布的
    ,可掩不住他的英挺,肩頭上還多了個小包袱。
    
      大姑娘一怔,一雙杏眼發了直。
    
      英挺莊稼漢道:「巧姑,不認識我了?」
    
      大姑娘說了話:「虎哥,這是你麼?」
    
      英挺莊稼漢道:「怎麼不是我!」
    
      「你這是幹什麼?」
    
      「我要出趟門兒。」
    
      「出門兒!」大姑娘杏眼瞪大了三分。
    
      「沒事兒多過來看看。」
    
      「虎兒,人家巧姑有人家的事兒。」
    
      「白大爺,我沒事兒,我會常來,虎哥,你放心吧!」
    
      「先謝謝你了,我走了!」
    
      英挺莊稼漢要走。
    
      「等等,虎哥!」大姑娘叫出了聲。
    
      英挺莊稼漢停住沒動。
    
      「你要上那兒去?」
    
      「辦點事兒,到處跑。」
    
      「什麼時候回來?」
    
      「不敢說,也許很快,也許得耽誤些時日。」
    
      大姑娘神色微黯,也有點急:「我給大爺跟你做的,你吃不著了……」
    
      「不要緊,我義父吃,跟我吃沒什麼兩樣,等回來你再做給我吃。」
    
      英挺壯稼漢沒再多留,轉身外行。
    
      「哎,虎哥!」
    
      大姑娘追出了堂屋門,英挺莊稼漢已然出了竹籬,踏上了朱欄小橋,大姑娘追
    出去,停在那兒揚了手:「完事兒,早點兒回來!」
    
      英挺莊稼漢許是沒聽見,他沒答理。
    
      大姑娘沒再說什麼,揚起的手緩緩垂了下來,可是人還站在那兒往外望。
    
      白髮老人望著大姑娘的背影,一雙老眼裡閃漾起異彩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 掃瞄 ycalex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