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紅 葉 詩

                   【第一章 酒樓驚艷】
    
      這是元世祖忽必烈滅宋承接正統的第五個年頭。
    
      地點是在開封。開封,在大宋年間,是京師所在。
    
      後來宋高宗把京師南遷,稱南宋。不久,金宣宗又把國都由燕京遷往汴梁,所
    以開封有一度也是金的都城。
    
      而後,元滅金,滅宋,國都定於燕京。
    
      雖然都城一再變移,金宣宗總曾在開封坐過幾年皇帝寶座,同時,他也為我中
    華後世種下了這麼一顆種子——這天晌午,正是最熱的時候,開封城南門,緩緩馳
    進了一匹瘦馬。馬,是匹毛色純白的馬,但如今看那純白的毛色卻已經發黃了,還
    帶著塵土帶著泥沙。
    
      它顯然地是長途跋涉至此,你不見,它低著頭,沒精打采,像有點不勝負荷嗎
    ?鞍上,高坐著一個黑衣人,他頭戴一頂寬沿大帽,遮掩了炙熱的太陽,也遮住了
    他那張臉,看不見他的面貌,不過由那光光的下巴看,這個人年紀不會大。
    
      他有一副頎長的身材,腰桿兒挺得筆直,不像他胯下的坐騎那麼沒精神。
    
      腿旁,鞍邊,有一個長長的行囊,看樣子,那像一口刀,別的,他沒有帶什麼
    ,別的,也難再看見什麼。
    
      瘦馬剛進南門,突然——「喂,你站住了。」
    
      斜刺裡傳來一聲粗暴的沉喝。
    
      黑衣人勒韁控馬停了下來,他脖子沒有動,也沒有往喝聲傳來處看,生似他明
    白是怎麼回事。
    
      馬剛停穩,由那喝聲傳來處,大踏步地走過來一個人,那是個巨目黃鬚大漢,
    肩寬肉厚,腰圓而粗,瞧模樣,活像個大狗熊,看打扮,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元兵
    裡的一名小小武官,馬靴吱吱的,腰刀叮噹亂晃,近前,伸出那帶著黃毛的大手,
    一把扣住了轡頭:「嗯,這匹馬不錯,是我們蒙古種嘛……」
    
      銅鈴般巨目一抬,瞅著鞍上黑衣人道:「你是漢人?」
    
      黑衣人腰桿兒仍是挺得那麼直,連頭也沒點一下,淡然地吐出了兩個字:「是
    的!」
    
      「混帳。」巨目黃鬚大漢瞪著眼突然怒喝:「誰讓你們漢人騎蒙古種的馬的,
    滾下來!」
    
      黑衣人一句話沒說,翻身下了坐騎,手一伸,把韁繩遞了過去,生似他不在乎。
    
      巨目黃鬚大漢劈手一把奪過韁繩,那毛茸茸的左手一伸,抓向了鞍旁那長長的
    行囊。
    
      他用力一扯,硬把那行囊扯了下來,扯得那匹瘦馬為之一晃,然後,他冷然把
    行囊遞向了黑衣人:「這是你的,拿去!」
    
      黑衣人沒說話,伸手剛要去接。
    
      倏地,巨目黃鬚大漢又沉腕把行囊收了回去,掂了掂,搖了搖,轉眼凝注黑衣
    人道:「這是什麼?」
    
      黑衣人淡然說道:「刀,一口刀!」
    
      「刀?刀?」巨目黃鬚大漢「哦」地一聲咧開大嘴笑道:「原來你是你們漢人
    嘴裡常說的江湖人,對嗎?」
    
      黑衣人道:「是的。」
    
      巨目黃鬚大漢道:「你從哪兒來?」
    
      黑衣人又只兩個字:「江南。」
    
      巨目黃鬚大漢道:「好地方,當年打宋朝的時候我去過,你由江南跑這麼遠的
    路,到『開封』來幹什麼?」
    
      黑衣人道:「來玩玩兒,順便看個朋友,江湖人總是到處走的!」
    
      巨目黃鬚大漢咧嘴笑道:「遊行各處,行俠仗義,是麼?」
    
      黑衣人道:「只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
    
      巨目黃鬚大漢道:「可惜我們大元朝新添了這麼一個規定,百姓不准帶凶器進
    入城鎮,你沒辦法拔刀子!」
    
      說著,哈哈地一陣大笑。
    
      黑衣人道:「還有事嗎?」
    
      巨目黃鬚大漢帶笑一擺手,道:「你們江湖人比普通漢人高一等,沒有事了,
    你走吧!」
    
      黑衣人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往城裡行去。
    
      這一趟開封來得倒霉.坐騎沒有了,刀也被沒收了。
    
      可是黑衣人他一點也不在乎,連頭都沒回一下。
    
      大有「刀馬」身外物,不值計較之慨。
    
      黑衣人走沒多遠,他突然伸手攔住了一個路人:「對不起,我是外地來的,請
    問一聲,大槐樹怎麼個走法?」
    
      那人抬眼說道:「你這位要找大槐樹?」
    
      黑衣人微一點頭,道:「是的,我初來汗封,人生地不熟……」
    
      那人抬手往東一指,道:「大槐樹在東城,由這兒往東走,到了東城再一問,
    沒有人不知道大槐樹。」
    
      黑衣人謝了一聲,放步往東走去。
    
      片刻之後,他到了東城,停身在一座大宅院之前,大宅院門前,有一株枝葉茂
    密,濃蔭蔽天的合圍大隗樹。
    
      東城,在開封來說,是較為僻靜的一方,住的人很少,也遠離鬧區,除了這座
    大宅院外,沒一戶像樣的人家。
    
      黑衣人站在大槐樹的濃蔭下,靜靜地打量著這座大宅院,看樣子,他似乎有點
    激動,只可惜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這座大宅院裡,很靜,門前的石獅子只剩了一隻,另一隻不知弄到何方去了。
    
      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油漆剝落了,門環生�蚺F,石階的縫隙裡都長出了草,
    看上去那麼淒涼蕭條。
    
      越過高高的圍牆往大宅院裡看,能看見的,只是深綠色的樹海枝葉叢,還有三
    五成群,飛進飛出的鳥雀,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顯然,這座大宅院當年不是達官貴人府邸,便是有錢紳賈,大戶人家的宅第,
    歎只歎如今……
    
      黑衣人就這麼站著,靜靜地,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驀地一聲吱呀門響,隔壁一戶沒有院牆,屋子既破又矮的人家門
    開了,由門裡探出了一顆頭髮蓬散的中年婦人頭,接著,「嘩」地一盆水潑在了門
    前。
    
      潑完了水,那中年婦人提著空盆剛要縮回屋裡去,卻一眼瞥見了站在大宅院門
    前,大槐樹底下的黑衣人。
    
      她一怔,停在了那兒,但轉眼間她又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掩上了門,沒多久
    ,門又開了,由門裡走出個身穿褂褲,瘦瘦的中年漢子,他一臉的忠厚老實像,身
    後是那中年婦人的頭,她向著黑衣人指點了一下。
    
      中年漢子回頭低低說道:「說是他?」中年婦人瞪著眼,閉著嘴,點了點頭。
    
      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邁步向黑衣人走了過來。
    
      這一連串的開門,關門,探頭,潑水,似乎沒有驚動全神貫注在大宅院門上的
    黑衣人,直到那中年漢子走近,他仍然沒有動靜,站在那兒像個泥塑木雕的人像。
    
      中年漢子到了黑衣人身邊,遲疑地乾咳一聲,在臉上擠出些笑容,怯怯地說道
    :「這位,你是……」
    
      黑衣人從大宅院門上緩緩收回目光,投注在中年漢子臉上,然後淡淡說道:「
    有勞動問,我是來找人的!」
    
      那中年漢子道:「找人?你找的是……」
    
      黑衣人抬手一指大宅院,道:「就是這謝家!」
    
      中年漢子呆了一呆,道:「你,你找謝家?」
    
      黑衣人微一點頭,道:「是的,我找謝家!」
    
      中年漢子遲疑著道:「你是謝家的……」
    
      黑衣人道:「朋友,也算親戚!」
    
      這是怎麼個說法?中年漢子沒理會那麼多,道:「你跟謝家是不是有很多年沒
    有來往過了?」
    
      黑衣人道:「是的,你說對了,很多年,是有很多年了,算算總有十八年了吧
    !」
    
      中年漢子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道:「我說呢,那怪不得你不知道,謝家早就
    沒人了……」
    
      抬手一指,接道:「你不見?現在這是什麼樣子,石獅子缺了一隻,那還是前
    幾年遭雷劈的,如今連塊石頭樁也沒有了,門上的漆,多年風吹雨打太陽曬,掉了
    ,門環�蚺F,門口都長了草,當年的謝家哪是這個樣子?要是還有人……」
    
      搖搖頭,閉上了嘴,不再說下去。
    
      靜靜聽完了人家的話,黑衣人他來了這麼一句:「我知道!」
    
      中年漢子為之一怔,難怪,換了誰誰也會一怔:「怎麼說?你知道?」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是的,我知道,二十年前,謝姑娘被金人選去和好蒙
    古人,自那時候起,不到十年,謝家就沒人了!」
    
      「對啊。」中年漢子道:「你既然知道,怎麼還跑到這兒來找……」
    
      黑衣人道:「我只是聽說,那時候我年紀很小,只有兩歲,近幾年長一輩的把
    這件事告訴了我,要我到這兒來問個清楚。」
    
      中年漢子道:「問個清楚?」
    
      黑衣人道:「我的意思是,向街坊鄰居打聽打聽。」
    
      中年漢子道:「你要打聽什麼?」
    
      黑衣人道:「打聽有關謝姑娘被選進宮的事?」
    
      中年漢子道:「噢,原來你要打聽……這有什麼打聽的,被選進宮了,就是被
    選進宮了,再說,當年的街坊鄰居,遭受連年的兵災,死的死,搬的搬,你向誰打
    聽去?」
    
      黑衣人下巴動了一下,似乎笑了,道:「你是本地人嗎?」
    
      「是啊。」那中年漢子道:「我當然是本地人啊!」
    
      黑衣人道:「你一直住在這兒麼?」
    
      中年漢子道:「當然啦,我這幾間破屋是祖宗留下來的一點產業,我家好幾代
    都住在這兒,在這兒生在這兒長……」
    
      黑衣人道:「你今年怕快四十了吧?」
    
      中年漢子一點頭,道:「不錯,我今年三十六了,再過四年就四十了!」
    
      他似乎蠻不糊塗。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那麼,我還愁沒人打聽嗎?」
    
      中年漢子一怔,回手指著自己鼻尖,瞪大了眼道:「你是說我?」
    
      黑衣人笑了笑,道:「不錯,你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今年三十六了,二十年
    前你十六歲,那時候的事你該知道!」
    
      中年漢子沉默了一下,一點頭,道:「你沒說錯,我還真知道一點,當年謝家
    姑娘被宮裡來的人接走的時候,我還躲在門縫裡偷看呢,我記得那時候謝家姑娘一
    聲沒哭,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她是個很剛強的人,一個少有的奇女子……」
    
      頓了頓,接問道:「你知道當年是誰把謝姑娘選進宮裡去的嗎?」
    
      中年漢子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金朝的皇帝!」
    
      黑衣人道:「這個我知道,我是問,金朝的那位皇帝,他怎麼知道這兒有位美
    貌無雙的謝姑娘呢?」
    
      中年漢子呆了一呆,道:「那,那誰知道,聽說宮裡要選民女的時候,不是派
    人四處打聽,就是由地保,把那當地長得好,會唱曲,會寫詩的姑娘往上報,大概
    他就是這樣知道的!」
    
      黑衣人道:「在謝姑娘被選人宮之前,你見過謝姑娘嗎?」
    
      中年漢子一瞪眼道:「怎麼沒見過?那時候我常往謝家送花,有一回我在後院
    裡碰見謝姑娘,天哪,你可不知道,謝姑娘長得可真好,要多標緻有多標緻,以我
    看,就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仙女也比不上她,嘿,那次謝姑娘還賞了我一錠銀子呢,
    還跟我說話,問我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兒,人哪,和氣著呢,不像別家有錢的
    姑娘擺架子……」
    
      黑衣人道:「謝姑娘會唱曲兒,會作詩嗎?」
    
      中年漢子搖頭說道:「謝家姑娘會不會唱曲兒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謝家姑娘
    是位才女,當時開封城裡的姑娘,就連飽讀詩書,有學問的人都算上,沒一個比得
    上她,還有,謝家姑娘繡的花我見過,手工可是真了不起,我娘見了象見到寶貝,
    說她活了這麼大年紀,就從沒看過這麼好的手工,當時,多少達官貴人,有錢的大
    老爺上門求親,謝家姑娘都沒答應,後來謝家姑娘被選進宮去,街坊鄰居都說她天
    生的富貴命,福氣好,怪不得她不答應那些親事,誰知道後來那瞎了眼的金朝皇帝
    卻又把她送去討好蒙……」
    
      臉色一變,搖搖頭,住口不言。
    
      黑衣人靜靜聽畢,微微點頭,道:「你沒有說錯,據我所知,謝姑娘卻是這麼
    一位奇女子,不但人長得好,而且才學也好……」
    
      話鋒一頓,接問道:「當年這兒的地保,如今還在嗎?」
    
      中年漢子搖頭說道:「不在了,早就死了,如今怕連骨頭都沒有了!」
    
      黑衣人沉吟了一下,道:「當年謝姑娘被宮裡派來的人接走的時候,你看見了
    ?」
    
      「當然。」中年漢子一點頭,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說那是宮裡派來
    的人,後來卻又聽說那些人並不是宮裡派來的,說是什麼,什麼……」
    
      窘迫地咧嘴一笑,道:「那時候叫什麼我忘了,如今朝代換了,好多年沒提了
    ,不過那個官兒就像現在總督府的總管差不多。」
    
      黑衣人「哦」地一聲道:「那個官兒,是金人還是漢人?」
    
      中年漢子道:「聽說是漢人,不過誰也沒見過……」
    
      黑衣人點頭說道:「那是官大嘛!」
    
      中年漢子「哼」了一聲道:「官大?那年頭他神氣,權力大得可以亂殺人,他
    要誰死誰就不能活,他要誰家的姑娘,就得乖乖給地送去,可是好景有幾年,如今
    這一朝滅了那一朝,他娘的他的官兒早沒了,烏紗帽也早掉了,還不是像個龜孫子
    !」
    
      黑衣人道:「你這麼恨他嗎?」
    
      「怎麼不恨!」中年漢子道:「那時候街坊鄰居誰不恨?都恨他把謝家姑娘接
    走了,可是在那年頭他的官大,動不動就要殺人,誰敢放個屁!」
    
      黑衣人淡然一笑,道:「這年頭不也一樣嗎?蒙古人,色目人,咱們漢人淪為
    了第幾等?誰又敢說什麼?哼一聲?」
    
      中年漢子一點頭道:「說得是啊,老天爺就這麼不睜眼,當年大宋朝……」
    
      忽地白了臉,驚慌地四下看了看,低低接道:「這,這話可不能輕易亂說啊,
    讓人聽去是要殺頭的,再那個一點就會誅滅九族……」
    
      黑衣人笑了笑,道:「別害怕,我不說就是!」
    
      中年漢子定了定神,強笑說道:「說了半天,我還沒問你貴姓……」
    
      到底是粗人,連個請教都不會說,不過,已經很難得,他能說個貴姓!黑衣人
    道:「我姓韋,你貴姓?」
    
      中年漢子搓著手,賠笑說道:「我姓趙,街坊鄰居都叫我趙大。」
    
      黑衣人「哦」地一聲,道:「原來是趙大哥,多謝趙大哥指點,你請忙吧,我
    走了。」
    
      中年漢子趙大忙道:「怎麼,走了?不到我屋裡坐一會兒?」
    
      黑衣人道:「謝謝,不打擾了,我還有別的事。」
    
      說完微一拱手,逕自轉身行去。
    
      趙大一聲:「那你走好,我不送了。」
    
      愣愣地站在大槐樹下,直到黑衣人拐了彎,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那中年婦人就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還在向黑衣人拐彎處瞧,趙大走近,她忙
    問道:「是誰呀?」
    
      趙大道:「不認識,一個姓魏的。」
    
      這差到哪兒去了?他把韋聽成了「魏」。
    
      中年婦人凝目說道:「魏?你聽真了?別是姓韋吧?」
    
      趙大擺手說道:「管他姓什麼呢?姓魏也好,姓韋也好,姓是人家的,跟咱們
    扯不上邊兒,快進去做飯去吧,吃了飯我還得出門呢屍中年婦人道:「跟咱們扯不
    上邊兒?死人,你就知道吃,吃飽了好往外跑,不到三更半夜你不回來,你忘了,
    當初莫大爺是怎麼交待的?」
    
      趙大撩眼道:「莫大爺怎麼交待的?」
    
      中年婦人埋怨地道:「死鬼,你真忘了,莫大爺說要咱們留意,要是有人來打
    聽謝家的事,就趕快去給他報個信兒……」
    
      趙大不耐煩地道:「我沒有忘,莫大爺說那個姓韋的有二十多歲,這是什麼時
    候的話了?前後二十年那姓韋的怕不早成了老頭子了?你沒看見這個有多年輕,讓
    開,別站在門口礙事擋路!」
    
      伸手推開了中年婦人,一頭鑽進了矮屋裡。
    
      中年婦人在背後咒罵道:「死鬼,就只許你有兒子嗎?吃飯,吃飯,一天到晚
    就知道吃飯,你不去我去,看你吃個屁!」
    
      說著,抬手掠了掠蓬散的頭髮,一仰臉,氣咻咻地下階往北行去,腳底下好快。
    
      入夜開封城遠近都上了燈,看上去,開封城還是挺熱鬧的,究竟是幾個朝代的
    京師所在。
    
      城南一家客棧裡,由後門背著手走出來一個青衫客。
    
      他二十多歲年紀,長眉斜飛,鳳目重瞳,很俊美,也很英挺,更難得一派灑脫
    、飄逸之氣。
    
      跟客棧裡進出的其他人一比,雲泥立判,令人有鶴立雞群之感,本來是開封城
    還沒有見過這麼俊逸的人物。
    
      一名夥計臉上堆著笑迎了上來,哈個腰道:「怎麼?客官,您要出去?」
    
      青衫客含笑點了點頭,道:「聽說開封城夜間特別繁華熱鬧,想出去逛逛。」
    
      夥計點頭笑道:「那倒是,別錯過機會,像鼓樓、大相國寺,都是看熱鬧的好
    去處,那兒吃喝玩樂,應有盡有。」
    
      青衫客道:「謝謝你,小二哥。」說著,他邁步向外走去。
    
      夥計慇勤地又在背後說了一句:「客官,您可早些回來,開封城有宵禁!」
    
      青衫客人已在客棧門外,他仍然應了一聲。
    
      這時候,櫃台對面的一條長板凳上,站起兩個人,那是兩個穿黑衣的中年漢子
    ,一名往後面行去,一名走出了客棧。
    
      青衫客背著手,順著大街往前走,在這華燈初上的街上,他不住左顧右盼,顯
    得很愜意,也很自在。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了步,他被一陣歌聲吸引住了,歌聲
    曼妙,甜美,唱的是: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錦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竟是李後主的「菩薩蠻」。
    
      這地方有人能唱後生的詞,足見唱歌人兒不俗。
    
      事實不差,便是遍歷檀板的人,他也未必聽過這麼好的歌喉。
    
      餘音縈繞,轟雷般一陣掌聲,還夾帶著怪叫:「好啊,教君恣意憐,小娘子,
    讓我恣意憐你一番如何呢?」
    
      怪叫落後,哄然一陣大笑。
    
      這何止輕薄,簡直冒瀆?青衫客皺了皺眉,仰頭望去,只見身左街旁有一座酒
    樓,歌聲,掌聲,笑聲,就是由樓頭傳下來的。
    
      隔著一道竹簾,燈光外透,人影不住晃動,猜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看來這
    些人絲毫不以朝代更換,異族人主為憂,也有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後庭花
    之譏!青衫客遲疑了一下,轉身往酒樓行去。他上了樓,歌聲適時又起,他怔在了
    樓梯口。
    
      是眼見樓頭滿座熱鬧?是耳聽叫囂,喧嚷?不,他驚於唱歌人兒的美艷。
    
      這座酒樓上,桌椅的擺設,跟別處的酒樓略有不同,這座酒樓的桌椅排置成半
    圓形,缺口正對著樓後一處垂著簾珠的小門。
    
      成半圓形排列的桌椅正中央,是張八仙桌,八仙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杯,
    牙箸,異常之氣派。
    
      圍著這張八仙桌,坐著四個人,其中有三個並肩坐在上首,每個都是碧眼黃鬚
    的彪形大漢,穿的是官服,而且是武官服,個個神態兇惡狂傲,旁若無人。
    
      瞧,黃湯下了肚,官服的扣子解開了,毛茸茸的胸脯外露,黃黃的鬍鬚上,沾
    著酒漬,也沾著菜湯,俱皆咧著大嘴直樂,六隻銅鈴般碧目,直愣愣地望著桌前,
    一眨不眨,全是色迷迷的噁心像。
    
      陪坐在下首的,是個身穿白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得也挺俊,白淨淨的臉
    ,挺直的鼻子,只可惜眼睛太小了,嘴唇太薄了,看神氣,他一副輕薄狂傲外,對
    那三位,猶有點下流的諂媚。
    
      他身後,站著個瘦高中年漢子,鷂眼鷹鼻,眉宇間隱透陰鷙,眼神居然十足,
    分明練家子一流好手。
    
      八仙桌的左右,就是那幾十桌的一般酒客了。
    
      那位。唱歌的人兒,就站在八仙桌前不遠處,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看年
    紀不過十八九,彎彎的兩道黛眉下,是一雙鳳目,那對眸子清澈、深邃,還帶著深
    藍色的色彩,挺直的瑤鼻,鮮紅一抹的櫻唇,玲瓏婀娜的嬌軀,肌膚自得像雪,又
    像晶瑩的玉,也像凝脂。
    
      青衫客自問,他沒有見過這麼美的女子,尤其是這位唱歌人兒冰肌玉骨,美得
    清奇,艷得像團火。世上不乏美得迷人的女子,但這位唱歌人兒之美醉人,看她一
    眼,能令人終生難忘,她看人一眼,更能令人如醉如癡,心撼神搖,甚至於六魄飛
    揚,骨蝕魂銷,美目流波只一轉,所有的魂兒都能被她勾去。而令人詫異的是,這
    位唱歌人兒其他地方完全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可是她那雙流波美目跟那象雪如玉,
    似凝脂一般的肌膚,卻又不像漢人,撇開肌膚不談,那雙美目,竟有著八仙桌上那
    三位碧目中所閃光芒同樣的色彩。
    
      漢人之中,沒有這麼美的姑娘。蒙古人裡,也沒有這麼美的女子。
    
      那麼她是?還有一點更令青衫客震動、詫異的是……
    
      這時候,一名夥計走了過來,哈腰賠笑說道:「這位,喝酒,聽歌,您請這邊
    坐!」
    
      青衫客目光不離唱歌人兒,口中應道:「等一下。」
    
      夥計答應著退向一旁。
    
      適於此際,青衫客忽聽身旁一副座頭上,有兩個江湖豪客打扮的酒客開口說了
    話,左邊白淨臉那個用手肘一碰同伴,低低說道:「娘的,就是她,一點不錯,就
    是她,我要是說瞎胡吹噓,管叫我他娘的遭天打雷劈,五馬分屍……」
    
      好重的賭咒!他那位同伴心不在焉地道:「吵什麼,聽歌呀,什麼就是她,就
    是她的?」
    
      白淨臉漢子道:「你他娘的,忘了?那一夜,在長安,她對我拋媚眼,那浪勁
    兒,百般挑逗,我他娘的又不是柳下惠,木頭人,自然跟她走了,到了城外,荒地
    上有座帳篷,黑黝黝地又沒點燈,她進去了,臨進去時又衝我拋個媚眼送個笑,還
    招了招手,害得我像失了魂一般撲了進去,嘿嘿,乖乖,別提了,那一夜簡直他娘
    的銷魂,你就不知道她的肉有多麼嫩,娘的,再有二回,讓我死我都願意。」
    
      照他這麼說,敢情這位唱歌人兒是……
    
      誰相信?她看來那麼清奇,那麼聖潔。
    
      青衫客皺了皺眉。
    
      只聽白淨臉漢子那同伴道:「別他娘的瞎吹鬍擂了,我看你是黃湯灌足,迷了
    眼,要不就是想女人想瘋了,你他娘的也不拉泡尿照照,也不睜眼瞧瞧人家,你配
    嗎?連給人家打洗腳水人家都嫌……」
    
      白淨臉漢子眼一瞪,道:「你他娘的不信?」
    
      「算了吧。」他那同伴道:「安靜地喝你的酒吧,想嘛,只有用眼,別的,哼
    哼,這輩子多做好事多燒香,等下輩子吧!」
    
      白淨臉漢子急了,眼裡現了紅絲,頭上暴起青筋,道:「他娘的,我賭了這麼
    重的咒……你他娘的還不信,好,我他娘的當面問給你看去。」
    
      說著,他一按桌子就要站起。
    
      瞧模樣,像真有那麼回事!他那同伴手快,一把按住他,朝八仙桌上努了嘴,
    冷冷說道:「你他娘的眼瞎了,還是被屎蒙住了,沒瞧見嗎?那三個全是碧眼黃鬍
    子裡一等一的好手,別的不說,一手蒙古摔角,能把你摔個半死,連腰子都摔出來
    ,再瞧瞧站著的那個,你就更對付不了,算了吧,大爺,別讓我一塊兒遭殃,我信
    了,行了嗎?」
    
      白淨臉漢子沒再動,可是他仍是說個沒完,說的全是他那夜的經歷,穢言穢語
    ,簡直不堪入耳。
    
      青衫客眉鋒皺得更深,適時,一曲終了,歌聲歇止。唱歌人兒嬌軀半矮,盈盈
    一禮,凌波燕子一般退回了那垂著簾子的小門裡,臨去,還向著八仙桌上送個一瞥
    勾魂的秋波。
    
      掌聲如雷,怪叫震耳,只聽那白衣年輕人諂笑說道:「看見了,三位,風情萬
    種,只在秋波一轉,唱歌的小娘子,對三位大大地有了意思呢!」
    
      那三位,眼前瞪,如癡如呆,模樣兒好不可笑可惡。
    
      聞言一起靈魂兒歸竅醒了過來,只見那居中碧目黃鬚大漢窘笑說道:「小莫,
    別胡說八道!你們漢人常說哥兒愛美,姐兒愛俏,姑娘們都喜歡年輕的小白臉,像
    我三個,滿臉黃鬚一身毛,還帶著刺鼻的腥膻味兒,那唱歌的娘子怕不害怕噁心,
    哪裡還有胃口?」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搖頭,嘿嘿笑道:「話不是這麼說,固然,小白臉是討
    人喜歡,可是一旦玩真的,十之八九都是銀樣蠟槍頭,那及得三位天生異稟,那股
    子勇猛勁兒受用?」
    
      此言一出,那三個哈哈狂笑,聲震四座,只聽居中那碧眼黃鬚大漢又道:「真
    的嗎?小莫?」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諂笑說道:「我還會欺騙三位?也得敢呀!」
    
      「那好。」居中那一位一點頭,興致勃勃地道:「等酒足飯飽席散後,咱們想
    辦法把她帶回去……」
    
      青衫客沒再聽下去,轉望那等在一旁的夥計道:「還有空座頭嗎?」
    
      那夥計忙答道:「有,有,您請跟我來!」
    
      領著青衫客,繞向那成半圓形的後端座頭。
    
      繞到左面牆邊,那兒猶空著一副座頭,只是這兒是個角落,唱歌人兒不會往這
    兒看,坐在這兒也看不真那唱歌的人兒,所以它至今空著。
    
      夥計不安地搓手笑道:「客官,對不起就這一個座了,不知道……」
    
      青衫客一點頭,道:「正好,這兒清靜,我要的正是這種座頭。」人家都往前
    面湊,他卻寧願坐在這唱歌人兒永遠不會留意到的角落裡,看來這位青衫客怪得很
    。夥計連忙謝過,問清了青衫客要吃喝什麼後走了。青衫客落了座,抬眼略一打量
    ,只有他孤伶伶的一個人坐在這角落裡,其他的酒客,離他最近的也在數尺以外。
    他沒有在意,坐定沒有好久,酒菜上來了,酒菜上了之後沒好久,那小門裡絲竹乍
    起,垂簾兒掀動,唱歌人兒又自裊裊行了出來。
    
      她一出現,整個酒樓裡立即鴉雀無聲,真是掉根針都能聽見「叮」地那麼一聲。
    
      突然,那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帶笑叫道:「小娘子,快唱,快唱,我這三位朋
    友等了老半天了,看不見你,他三位只覺酒菜無味,坐立難安……」
    
      唱歌人兒美目輕瞟,風情萬種,送過蝕骨消魂的嬌媚一瞥,盈盈一福,低低說
    道:「奴家遵命,公子爺多捧場。」
    
      竟然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神色一蕩,哈哈直笑,道:「
    好,好,唱,唱,唱完了這一曲,本公子有賞。」
    
      唱歌人兒低低的應了一聲,櫻桃綻破,香唇啟處,一縷曼妙歌聲衝口而出,唱
    的是: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
      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浪。
      怕郎猜透,奴面不如花面好。
      支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如雷掌聲之中,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輕薄怪叫:「好,好,依本公子我看,我
    看,奴面不如花面好,誰說的,以本公子爺我看,小娘子的吹彈欲破嫩嬌靨,比那
    花面勝過千萬分……」
    
      轉注上首那三位,道:「三位說,是也不是?」
    
      中間那碧眼黃鬚大漢大笑點頭:「對,對,對,對極了,對極了,小莫,你天
    生一根巧舌,真是會說話,可不是嗎?這位小娘子……」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抬手,笑道:「別說了,說有什麼用,說過的要算數,
    賞呀!」
    
      中間那碧眼黃鬚大漢點頭笑道:「賞,賞,賞,當然有賞,一定得賞……」
    
      說著,那毛茸茸的大手探入懷裡,抓出了一物,「叭」的地一聲,放在了桌上
    ,招手叫道:「小娘子,這是賞給你的,過來拿吧!」
    
      酒客中,響起幾聲驚歎與驚呼。
    
      八仙桌上,那居中碧眼黃鬚大漢面前,擺著一串珠子,那一顆顆的珠子,個個
    有小拇指般大小。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叫道:「乖乖,這賞賜可不輕,對,賞金賞銀都顯得俗氣
    ,唯有這串珠子才配得上小娘子,小娘子,你這一曲簡直可值萬金哪,快過來領賞
    吧。」
    
      唱歌人兒怪得很,她不像一般賣唱女子,眼見這麼重的賞賜,並沒見她多麼喜
    悅,更看不見那慣見於一般賣歌女子美目中的貪婪光芒,他僅僅淡淡地笑了笑,盈
    盈一福:「奴家多謝官爺重賞厚賜。」
    
      邁動蓮步,扭動腰肢,步步儀態萬千地裊裊行了過去。
    
      到了八仙桌前,她伸出那欺雪賽霜,如玉似脂,令人心跳血沸的皓腕,便要去
    拿那串珠子。
    
      突然,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疾探那輕薄祿山之爪,一把抓住了唱歌人兒的皓
    腕,笑道:「小娘子,慢來慢來,珠子是這位賞的,該讓這位替小娘子你戴在香頸
    上才對。」
    
      「對啊。」居中碧眼黃鬚大漢一拍桌子,叫道:「小莫,有你的,今後我也要
    好好賞賞你,小娘子,過來,過來,讓我替你把珠子戴上。」
    
      伸出那毛茸茸的大手,抓上唱歌八兒的柔荑,硬把她拖了過去,口中還嘿嘿地
    直笑:「乖乖龍的冬,小娘子,你這手可是真細真嫩啊,像是沒有骨頭嘛,我什麼
    女人都見過,只沒見過像你這樣……」
    
      又一陣邪笑,接道:「珠子慢點戴不要緊,反正它已是你的,別人搶也搶不去
    ,來,先讓我香一個。」
    
      另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一圈,摟住了那一掐掐的纖腰,那滿是黃毛的大臉,帶著
    撲鼻的酒氣,往唱歌人兒嬌靨上便湊,唱歌人兒弱不禁風,那經得起這一摟,嬌軀
    一晃,便往碧眼黃鬚大漢懷裡倒去。
    
      青衫客陡然揚了眉,手一動,手中那玉骨折扇前指,剛遙遙,指向碧眼黃鬚大
    漢的左肋。
    
      適時,唱歌人兒輕輕一聲驚呼,嬌軀猛地一掙,纖腰如蛇,竟被她滑出了巨掌。
    
      青衫客為之一怔。
    
      旋見她水蔥般玉指伸出一根,飛快地點上那居中大漢的額角,同時另一隻柔荑
    抄起桌上珠子,玉靨泛紅,螓首半俛,帶著嬌羞,嬌軀轉處,一陣風般奔進了那垂
    著簾子的小門裡。
    
      青衫客鬆了一口氣,神色中浮現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緩緩地放下折扇。
    
      那邊,那三位仰天狂笑。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乘機諂笑道:「怎麼樣?我說她獨垂青眼,對三位大有意
    思吧?」
    
      狂笑聲忽地斂住,居中碧眼黃鬚大漢道:「小莫,那為什麼不讓我香……」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搖頭說道:「您真是,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小
    娘子她再有意思,到底臉皮兒還是嫩得緊呀!」
    
      居中那位一怔,旋即點頭咧嘴笑道:「對,對,對,到底小莫行,還是小莫行
    ,她神女有意,我這襄王也有夢,好吧就等待會兒……」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待會兒不錯,不過以我看,她還是株嫩蕊兒,經不
    起狂蜂浪蝶,待會兒您可懂得點憐香惜玉,如想銷魂真個,只宜輕憐密愛,可不能
    ……」
    
      居中那位點頭笑道:「這我懂,這我懂,你放心就是,這麼一位嬌嫩的小娘子
    ,我會忍心嗎?」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嘿嘿一笑,道:「不管怎麼說,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居中那位大笑說道:「那當然,那當然,有好處還能忘了你,既然你喜歡這調
    調兒,明天你到我那兒去,燕瘦環肥,任你挑!」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眉飛色舞,忙道:「謝謝達魯花赤,謝謝達魯花赤!」這
    「達魯花赤」,是元朝的官名。元朝在縣之上,有府有州。元朝的府,分為總管府
    (路)與散府兩種,總管府的漢人長官稱總管,散府的漢人長官稱為知府,在總管
    與知府之上,均有蒙古人或色目人充任「達魯花赤」。論起來,元朝的總管是正三
    品,知府是正四品,而達魯花赤猶在總管與知府之上,可見達魯花赤的官爵與權勢
    有多麼大了。
    
      也難怪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再巴結諂媚了。入耳這聲「達魯花赤」,青衫客
    呆了一呆,他仔細地向著八仙桌那邊打量了幾眼,然後他皺眉沉思起來。沉思了片
    刻,他搖搖頭,突然探懷摸出一物,那是一塊折疊著的白絹,他把白絹攤開來平鋪
    在桌上,那赫然是一幅人的半身像。
    
      白絹上畫的,是個女子,她的美貌,堪稱世上之最,而她簡直就是適才那位唱
    歌的人兒。這意思是說,假如那位唱歌人兒眸子不是帶有深藍色彩,瑤鼻不是略高
    了些的話,那她就是畫中人。這是怎麼回事?
    
      只聽青衫客低聲喃喃自語:「不會,不會,前後差了二十年,她怎麼會是她?
    再說,眼前這位唱歌的姑娘望之也不似中原,漢人……」
    
      接著,他搖頭一聲歎息,折上了白絹,重又把它放回懷裡,然後他舉起了酒杯。
    
      舉起了酒杯,抬眼再望那人去餘香的八仙桌前,霎時間他的臉上有一種悵然之
    色。
    
      適時,一聲輕歎傳入耳中:「娘的,這妞兒真迷人……」
    
      隨又聽另一個話聲說道:「妞兒?你還當她是黃花大閨女呀?告訴你,她不知
    是梅開幾度幾水貨了,別的我不知道,就拿我來說吧,我就他娘的做過她兩回人幕
    之賓,乖乖,你就不知道她有多……」
    
      青衫客眉鋒一皺,轉頭循聲望去,只見距自己最近的一副座頭上,坐著另外兩
    個武林人物打扮的中年漢子。
    
      一個白白淨淨,挺俊,另一個既矮又胖,活像個大冬瓜,那白淨俊漢子猶在眉
    飛色舞。
    
      只聽那矮胖漢子笑道:「你他娘的吹什麼……」
    
      「吹?」白淨俊臉漢子瞪眼說道:「我幾時跟你吹過,我要是吹,我他娘的是
    龜孫子,那一夜,在許州……」
    
      接下去,他的艷遇跟青衫客適才聽到的一模一樣。
    
      現在,是第二個人在說她了,對她,同樣的是夢魂縈繞,終生難忘,而且,有
    這種艷遇的,也只限於白皙、俊秀一點的漢子,當然,人好好色,像這種事,永遠
    輪不到那臉象鍋底,既丑又怕人的人。
    
      一個人說,或有可能是吹,是吃不到嘴有意中傷。
    
      兩個人說那就有點……
    
      無如,青衫客不相信,他絕不相信像這麼一位絕美而聖潔,只該是神不該是人
    的姑娘,會是個人盡可入幕的無恥淫娃。
    
      可是,看唱歌人兒適才的舉動與神態,的確有點輕佻,浪蕩,不正經。
    
      然而,青衫客看得清楚,她的目光永遠是那麼聖潔,跟她的舉止、神態,極不
    相配。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他對這地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留戀,可是他不想
    再待下去了,正打算丟下酒錢離去,突然——樓梯口探頭探腦地上來一個人,這,
    令得青衫客雙眉微微一揚,坐在那兒沒有動。
    
      那探頭探腦,像做賊的那個人,是個黑衣漢子,正是半個時辰前,跟在青衫客
    之後,離開客棧的那個人。
    
      他在樓梯口探頭探腦,一雙賊眼在滿樓酒客裡搜索,忽地,他看見了坐在角落
    裡的青衫客,腦袋一縮便要退去。
    
      可巧這時候那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眼看見了他,立即喝道:「秦風,在那
    兒探頭探腦的幹什麼?過來!」
    
      黑衣漢子秦風一驚,遲疑了一下,舉步上樓,一邊往八仙桌走,一邊用眼睛溜
    著青衫客,到了八仙桌前,他不安地賠笑躬身叫了聲:「少爺!」
    
      青衫客目中異彩一閃。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冷然說道:「到酒樓來幹什麼,探
    頭探腦的像個賊,也不怕三位大人笑話,是不是找我?」
    
      黑衣漢子秦風忙道:「不,不,不是,少爺,是……」
    
      溜了青衫客一眼,彎下腰去,低低說了幾句。只聽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
    了一聲,滿臉詫異地將目光向坐在角落裡的青衫客投來。
    
      青衫客沒迴避,也正望著他。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隨即收回目光擺了手,道:
    「你回去吧,交給我好了。」
    
      黑衣漢子秦風忙道:「少爺,老爺說……」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擺手,道:「三位大人在這兒,少囉嗦,有話回去再說
    。」
    
      黑衣漢子秦風沒敢再說,應了一聲往後退去,臨下樓時,他又向青衫客看了一
    眼。
    
      那裡黑衣漢子秦風下樓走了,這裡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向身後招了招手,身後
    那瘦高漢子立即湊上前來,兩人的話聲雖然很低,但青衫客仍聽得一清二楚。
    
      只聽那瘦高漢子說道:「什麼事,少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你去跟她商量商量,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告
    訴她,達魯花赤看上了她,這是她的福氣,她的造化,少不了又是一筆重賞厚賜,
    帶她先到府裡等著,我跟三位大人馬上回去。」
    
      瘦高漢子嘿嘿笑道:「少爺,對這種人,您得先給她一點現的。」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剛才那串珠子還不夠嗎?」
    
      瘦高漢子笑道:「少爺,這玩藝兒,誰會嫌多?」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點頭,道:「你身上帶得有嗎?」
    
      瘦高漢子道:「有,少爺,一共是……」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擺手,道:「別報數了,先隨便先賞她一些,告訴她,
    重賞厚賜在後頭,叫她往府裡去拿。」
    
      瘦高漢子應了一聲,帶著滿臉邪笑,向垂著珠簾的那小門行去,掀簾進去了。
    
      青衫客想走,他想追那黑衣漢子秦風去,可是他沒有動,因為他還想聽聽結果
    如何,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那種人,這在如今,他竟覺得比追那黑衣漢子秦風來得重
    要。過沒多久,垂簾掀動,瘦高漢子快步行了出來,他臉上的神色,臉上的笑,令
    得青衫客一顆心往下一沉。
    
      到了八仙桌前,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急不可待地問道:「怎麼樣,成了嗎?她
    答應不?」
    
      瘦高漢子微微一笑,哈下了腰,道:「少爺,您猜成了沒有?她答應了沒有?」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少廢話,我沒心情猜謎,快說。」
    
      「是,少爺。」
    
      瘦高漢子嘿嘿一笑,道:「您絕想不到,我也有點覺得像做夢,我進去的時候
    ,她正在梳妝,我剛一開口,她就猜出了我的來意,——」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地一聲,道:「然後呢?她怎麼說?」
    
      瘦高漢子嘿嘿笑道:「少爺,您是難得糊塗,她既然猜出了我的來意,那還成
    問題嗎?」
    
      青衫客心又往下一沉,臉色變了一變,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面色一喜,忙道:
    「這麼說,她答應了?」
    
      「是的,少爺。」瘦高漢子道:「她答應是答應了,不過這裡頭還有點小波折
    ,小問題。」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怔道:「什麼小波折、小問題?」
    
      瘦高漢子忽然把話聲壓得更低,道:「她起先以為是您,所以很爽快的答應了
    ,及至後來聽我說不是您是三位大人,她便有點猶豫,她身邊有個中年婦人,不知
    是她的什麼人,她問了問那中年婦人,那中年婦人點了頭,她這才答應……」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地一聲道:「有這回事兒,那中年婦人想必是她的
    娘……」
    
      瘦高漢子搖頭說道:「我看不是,那中年婦人奇醜無比,這麼破的一個窯,哪
    能燒得出這麼好的細白瓷貨?」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笑了,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小波折?」
    
      瘦高漢子點了點頭,道:「是的,少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那小問題又是什麼?」
    
      瘦高漢子道:「說它是小問題,不如說是她提出來的一個條件,她說這種事她
    不願讓太多的人知道,所以她不願到府裡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怔說道:「她不願到府裡去?難不成就在這裡……」
    
      「不,少爺。」瘦高漢子搖頭說道:「人家在這兒唱歌,原只是臨時客串的,
    說不定明天就會離開開封,人家在『禹王台』有座大帳篷,帳篷裡既舒適又沒有人
    ,人家請三位大人屈駕移玉,今晚三更到那兒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訝然說道:「到那兒去?她這,這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
    不住客棧住帳篷,而且帳篷紮在『禹王台』,別是有什麼……」
    
      瘦高漢子笑道:「少爺,您真是難得糊塗,客棧裡方便麼?帳篷紮在荒郊曠野
    ,半夜裡就是進出十個八個,也神不知,鬼不覺呀,別說不會有什麼,就是有什麼
    ,憑三位人人的身手,還怕她能吃人不成?再說,還有您跟我呀,五個大男人會對
    付不了一個年輕女人跟個半老老太婆?」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點頭,笑道:「說得是,說得是,我糊塗,我糊塗……」
    
      瘦高漢子道:「別什麼糊塗,少爺,人家等著回話呢?」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好,我問問三位大人……」
    
      隨即轉向那三位低低說了一陣。
    
      只聽居中那位點頭大笑,道:「好,好,去,去,一定去,就是龍潭虎穴,刀
    山油鍋,我也要去闖上一闖,叫你的管事快跟她說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遂向瘦高漢子擺了擺手。
    
      瘦高漢子答應一聲又走進了小門。
    
      再看青衫客,他的臉色有點白,神色也有點怕人。
    
      他沒有再坐下去,丟下一些碎銀,抄起桌上的折扇邁步就走,他走的時候,叫
    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跟那三位談笑正歡,沒留意。
    
      青衫客的心,像被人剮了一刀,帶著那不流血但比流血還要痛楚的創傷,他下
    了樓,走出了大門。
    
      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痛楚,為什麼氣,為什麼傷心,為什麼難受,為什麼失望。
    
      吹皺一池春水,干他何事?也許,因為那位唱歌人兒像極了他懷中的畫中人吧
    ?出了酒樓,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悶藉著吁氣吐出來,吐得一
    乾二淨。
    
      事實上,於事有沒有補,只有他自己明白。
    
      然後,他寒著臉邁步向前走去。走沒多遠,他忽然揚了眉,沒別的,他發現身
    後又有人跟上了,他一肚子氣正沒處發洩,這人是自找倒霉。
    
      走著,走著,他拐進了一條黝黑的胡同裡一晃不見了。
    
      由他後面飛步趕過來一個人,是那黑衣漢子秦風,敢情他沒有真的走,只不知
    道他沒有走對了,還是錯了。
    
      他到了胡同口,又像在酒樓樓梯口一樣,掩在胡同口,做賊似的探頭探腦往胡
    同裡瞧。
    
      難為他了,胡同裡那麼黑,他能瞧見什麼?遲疑了一下,他側身溜進了胡同。
    
      剛進胡同,一隻握著折扇的手,由旁邊伸了過來,擋在他眼前,攔住他去路,
    隨聽一個冰冷話聲在耳邊響起:「你,站住!」
    
      黑衣漢子秦風猛然一驚,閃身而退,掄臂便要出掌。
    
      拿折扇的那隻手比他快,手腕一沉,那折扇正敲在他右腕脈上,他痛徹心脾,
    張口要叫,可是一聲痛呼還沒有出口,那柄折扇又抵上了他心窩,同時冰冷話聲又
    起。
    
      「你敢叫一聲,或動一動,我要你的命!」
    
      秦風機伶一顫,硬把一聲痛呼吞了回去,竭盡目力再一看,他大驚失色,身邊
    站著的正是那青衫客。
    
      這回他沒能忍住,脫口叫道:「是你……」
    
      青衫客冷然說道:「不錯,是我,告訴我,是誰讓你跟蹤我的?」
    
      秦風壯了壯膽,道:「這才是笑話,條條大路任人走……」
    
      青衫客冷然截口說道:「別跟我來這一套,從客棧到酒樓,從酒樓又到這兒,
    我清楚得很,想要命你就說實話。」
    
      秦風道:「你要我說什麼,我根本沒有跟你……」
    
      青衫客冷冷一笑,折扇往下一沉,一下頂在秦風的小肚子上,秦風痛得悶哼一
    聲,兩隻手抱著肚子要彎腰。青衫客折扇往起一揚,扇子頭頂上秦風的下巴,硬把
    他頂了起來,直了腰道:「要是再跟我耍花腔,難受的還在後頭。」
    
      秦風咬牙說道:「有種你殺了我好了,我沒什麼好說的!」
    
      青衫客「哦」地一聲,揚眉說道:「好硬,我倒要看看你是鐵打的金剛,還是
    銅澆的羅漢。」右腕一用力,折扇繼續往上頂。秦風的頭被頂得往後仰,腳跟也跟
    著立了起來。
    
      而青衫客手中折扇仍在往上頂。突然,秦風由牙關裡送出一句:「姓韋的,老
    子跟你拼了。」雙掌猛地一翻,往青衫客兩肋劈至。
    
      青衫客一怔,道:「你知道我姓韋……」折扇一沉,兩臂一分,格開了秦風的
    兩掌,然後一抬腿,膝蓋又頂上了秦風的小肚子。
    
      這下秦風吃足了苦頭,「哎呀」一聲,捂著肚子彎下了腰,青衫客同時揚掌,
    掌沿劈在秦風脖子後,秦風一下子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吃泥,不動了。
    
      青衫客冷冷一笑,道:「別裝死,給我站起來。」
    
      秦風仍不動。
    
      青衫客道:「你最好別再等我出手。」
    
      秦風怕的就是這一句,連忙支撐著爬了起來,可憐他一身是泥,滿嘴是血。
    
      青衫客冷冷一笑,道:「如果不想再來二回,就乖乖答我問話。」
    
      秦風吐了一口血,道:「好吧,姓韋的,算你狠,想知道什麼,你問吧。」
    
      青衫客道:「先答我第一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韋?」
    
      秦風道:「趙大的老婆說的……」
    
      青衫客一怔,道:「趙大的老婆?」
    
      秦風道:「你不是向趙大打聽過謝家的事嗎?他老婆把這件事報告了我家老爺
    。」
    
      青衫客「哦」地一聲道:「她為什麼把這件事報與了你家老爺?」
    
      秦風道:「十多年前我家老爺吩咐過,只要有人打聽謝家的事,尤其是姓韋的
    人,要立刻報與我家老爺知道。」
    
      青衫客沉吟說道:「尤其是姓韋的,尤其是……」
    
      忽地抬眼接道:「你家老爺是誰?」
    
      秦風道:「我家老爺姓莫,叫莫滄江。」
    
      青衫客道:「莫滄江?他是幹什麼的?」
    
      秦風道:「我家老爺是開封的首富。」
    
      青衫客道:「二十年前他當過這兒的知府?」
    
      「不。」秦風搖頭說道:「我家老爺沒有做過官,他本是武……」
    
      倏地住口不言。
    
      青衫客替他接了下去:「他本是武林中人,可對?」
    
      既然說漏了嘴,秦風他只有點了點頭,道:「是的,不錯,我家老爺本是武林
    中人,不但成名甚早,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而且交遊極廣,朋友極多,跺跺腳
    能使開封城晃動,我看你最好還是別難為我。」
    
      青衫客倏然一笑,道:「別拿他嚇我,更有名的武林人物我也見過,現在你告
    訴我,他為什麼這麼留意姓韋的。」
    
      秦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十多年前我家老爺是這麼吩咐趙大夫妻的
    ,而趙大夫妻也……」
    
      青衫客截口說道:「你家老爺莫滄江,當年他認識謝家麼?」
    
      秦風搖頭說道:「不認識,跟謝家沒有來往。」
    
      青衫客道:「那就怪了,他為什麼這麼關顧謝家、留意姓韋的……」一抬眼,
    接道:「這麼說來,是莫滄江池命你跟蹤我的?」
    
      秦風點了點頭,道:「是的,是我家老爺命我……」
    
      青衫客截口說道:「他命你跟蹤我的用意何在?」
    
      秦風道:「趙大的老婆說她丈夫說你姓魏,她卻認為丈夫沒聽真,恐怕你是姓
    韋,所以我家老爺命我弄清楚你到底姓什麼,來開封幹什麼的?」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他該派個能幹一點的,剛才在酒樓上那個叫小莫的是
    莫滄江的的什麼人?」
    
      秦風道:「那是我家少爺!」
    
      青衫客道:「莫滄江有個好兒子,由子觀父,做父親的怕也不怎麼樣,那三個
    碧眼黃鬚的又是誰?」
    
      秦風道:「你剛才也在灑樓上,該已……」
    
      青衫客道:「如今我問你,要你說。」
    
      秦風沒奈何,只得說道:「坐在中間的那一位,是達魯花赤,另兩位是達魯花
    赤的兩位結拜弟兄,都是元軍的一流好手。」
    
      青衫客道:「他三個跟莫家是什麼關係?」
    
      秦風道:「三位大人是我家老爺的好朋友,他三位常到莫府走動,今天我家老
    爺人不舒服,所以由少爺陪著……」
    
      青衫客道:「莫滄江本是武林人,如今又是開封城首富,他怎麼會跟官家的人
    攀上交情,而且是這位達魯花赤?」
    
      秦風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要想知道,你最好問我家老爺去。」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去嗎?告訴你,遲早我會登門找上他莫
    滄江的,如今你告訴我當年謝家姑娘是怎麼被選進金廷的?」
    
      秦風又搖了頭,道:「這我也不知道,據我所知,我家老爺根本不認識謝家,
    也從沒跟謝家來往過。」
    
      青衫客道:「那他為什麼留意打聽謝家事情的人,尤其姓韋的。」
    
      秦風呆了一呆,道:「我說過我不知道。」
    
      青衫客道:「真的麼?」
    
      秦風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你就是殺了我,我還是不知道。」
    
      青衫客道:「那麼,你告訴我,你家那位少爺,他知道不?」
    
      秦風道:「我家少爺也許知道,你找他去好了。」
    
      青衫客雙眉微揚,冷冷一笑道:「我當然要找他,本來我就要找他。」
    
      話鋒微頓,又道:「你在這兒歇歇,天亮前後你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右腕一翻,折扇點上秦風的左胸,秦風身影一晃,砰然倒在地上,靜靜地,沒
    再動一動。
    
      青衫客一抬腿,把秦風踢到胡同一邊的牆根下,然後邁步向胡同外行去,很快
    地消失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 掃瞄 fuchenw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