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漠行】
何九如父女倆走了,中年美婦人突然低下了頭,人像脫了力,微微一晃,坐在
了椅子上。
白秋霞既驚又急,忙拉著這中年美婦人的手叫道:「娘,娘,你是怎麼了,這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中年美婦人微一搖頭,臉上掠過一絲苦笑說道:「霞兒,不要緊,娘只覺得有
點累了……」
白秋霞道:「那麼娘回樓歇歇去吧……」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不,霞兒,娘該說的還沒有說呢,娘把它深埋心中十
幾年,今天瞞不住了,娘認為該讓你知道一下,你跟這位姑娘都坐下,對了,這位
姑娘是……」
白秋霞道:「娘,她叫溫娃娜,是我的朋友。」
中年美婦人微愕說道:「怎麼會是你的朋友,這位姑娘不是跟……」
溫娃娜截了口,道:「夫人,我跟何伯伯是在府外才認識的。」
中年美婦人道:「是的,九如也是這麼說,可是姑娘跟秋霞是……」
溫娃娜道:「我跟霞姑娘咋晚在城外邂逅,就這麼成了朋友。」
中年美婦人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一邊抬手讓坐,一邊說道:「我聽九如說,
姑娘已經知道了我的過去。」
溫娃娜道:「是的,夫人,我聽見了何伯伯跟鳳姑姐姐的談話。」
中年美婦人苦笑了一下,道:「我是夠羞愧的,像我這麼一個女人……一個女
人犯了這種錯,是最可恥,最不能原諒的,年輕我糊塗,十多年來我雖然錦衣玉食
,可是心裡總是不安的,其實我又得到了什麼呢?怪誰?只有怪自己了……一失足
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又有什麼臉回頭?九如他原諒了
我,鳳姑也認了我,可是我配嗎……」
白秋霞忍不住叫了聲:「娘……」
「聽我說,霞兒!」中年美婦人抬手攔住了她,接著就把她的往事說了一遍。
聽畢,白秋霞白了臉,道:「娘,我不管您的過去,可是我對爹又認識了一層
。」
中年美婦人道:「霞兒,千不是,萬不是,可是他總是你的爹。」
白秋霞道:「我並不以有這麼一個爹而感到驕傲。」
中年美婦人臉色一變,旋即悲笑說道:「你有一個不能讓你感到驕傲的爹,你
那同母異父的姐姐卻有一個讓她引為恥辱的娘,這能怪誰,能怪孩子嗎?該只有怪
自己了。」
白秋霞道:「娘,不管您有著怎麼樣的一段過去,那只是過去,而如今你是我
的娘,在我的心目裡,您絲毫沒有改變……」
中年美婦人身軀倏顫,道:「娘謝謝你,霞兒,對你爹……」
白秋霞揚眉說道:「我只敢批評他個不該,別的我不敢說什中年美婦人道:「
霞兒,娘不忍怪你,可是他總是……唉,不提他了,真要說起來,也是他害了我一
輩子,霞兒,娘的過去你已經知道了,十多年埋藏在心裡的,今天終於吐了出來,
娘覺得很舒服,可是還有一件事娘不能放心,這件事你爹告訴過我,你何伯伯剛才
也跟我說了,那就是關於你跟那個姓韋的年輕人……」
白秋霞嬌靨一紅,道:「娘,您別說了……」
「不,霞兒!」中年美婦人道:「娘不能不說,也不能看著你這麼自苦下去,
霞兒,聽娘說,讓娘把話說完,你知道他是誰麼?」
白秋霞點了點頭,道:「娘,我知道,爹告訴過我了。」
中年美婦人微愕說道:「怎麼,你爹告訴過你了?」
白秋霞點了點頭。
中年美婦人道:「那就好,既然這樣,你就該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霞兒,你
要及早收心,要是不聽娘的話再這樣自苦下去,那後果……悲慘的是你自己,說來
這又怪你爹了,他早年作的孽,如今卻要兒女輩來承擔……」
白秋霞搖頭說道:「娘,您別再說了,娃娜姐姐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她說
她有辦法化解這段怨仇的,促成……」
嬌靨一紅,倏地住口不言。
中年美婦人一怔,訝然說道:「怎麼,姑娘今天來就是……」
溫娃娜忙把剛才跟白秋霞所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中年美婦人臉上流露著詫異的神色,凝望著溫娃娜久久方道:「姑
娘高智,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也是唯一可消除仇怨的辦法,只是姑娘為什麼要幫助
秋霞……」
溫娃娜嬌靨微酡,又把原因說了一遍。
聽畢,中年美婦人歎道:「姓韋的年輕人好大的福份,原來如此……」
目光一凝,道:「姑娘,這種事恐怕得先徵得他那位未婚妻的首肯。」
溫娃娜點頭說道:「是的,夫人,我也這麼想。」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見過那位姑娘嗎?」
溫娃娜搖頭說道:「沒有,夫人。」
中年美婦人道:「知道她是誰嗎?」
溫娃娜道:「也不知道。」
中年美婦人想了想,道:「姑娘,你對我那個女兒的印象如何?」
溫娃娜道:「我跟雲鳳姐姐一見如故,進而惺惺相惜……」
中年美婦人點了點頭,轉望愛女問道:「霞兒,你呢?」
白秋霞道:「我也一樣。」
中年美婦人道:「依我看,她對你兩個也很有好感,是不是?」
溫娃娜跟白秋霞都點了頭。
中年美婦人香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道:「那你兩個已經得到那位姑娘的一半
首肯了。」
溫娃娜一怔,美目中陡現異采,她急道:「夫人,難道說……」
白秋霞也急道:「娘,您是說姐姐就是……」
中年美婦人點頭說道:「是的,她就是那姓韋的年輕人的未婚妻。」
溫娃娜嬌靨上的神色異樣,她像在想些什麼,沒說話。
白秋霞怔住了,半晌才跺腳說道:「娘,您怎麼不早說呀……」
中年美婦人含笑說道:「傻孩子,現在說遲了嗎?」
白秋霞道:「怎麼不遲,姐姐已經走了。」
中年美婦人道:「不走又怎麼樣,你能當面求她?霞兒,別那麼不害臊,也別
這麼急,這種事是要慢慢地來的,不能操之過急。」
白秋霞羞紅了嬌靨,沒再說話。
中年美婦人卻轉望溫娃娜道:「姑娘。」
溫娃娜道:「夫人。」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推測的沒有錯?據我所知,霞兒的爹是騙了霞兒,也騙
了那姓韋年輕人,在當時那位姑娘並沒有死……」
白秋霞忍不住一聲喜呼。
溫娃娜嬌靨上也有了驚喜色。
中年美婦人接著說道:「可是後來以及事隔這多年後的今天,她是否猶健在,
我可就不敢說了。」
溫娃娜道:「夫人,只能知道她當時沒死也就夠了。」
白秋霞道:「娘,她……她在什麼地方?」
中年美婦人搖了搖頭,道:「我仍是那句話,我只知道當年她被送往了那地方
,可是以後以及事隔多年後的今天她是否仍在那兒,我也不敢說。」
白秋霞道:「我知道,娘,她是否還活著,是不是能找到她,那全靠天意了,
您說吧,她被送到哪兒去了?」中年美婦人道:「關外。」
溫娃娜跟白秋霞都一怔,齊道:「關外?」
中年美婦人道:「所謂她死了,那是瞞騙金主的,事實上她仍被送往關外去和
好蒙古人去了。」
白秋霞道:「娘怎麼知道,是爹告……」
中年美婦人道:「這種事他怎會告訴我?那還是有一次他和莫滄江在書房談這
件事的時候,無意中被我聽見的。」
白秋霞道:「那就不會錯了……」
溫娃娜道:「夫人,關外那麼大,可知道那位姑娘被送往哪一個蒙族……」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溫娃娜道:「那也不要緊,既知道她被送往了關外,只要到關外去打聽、打聽
,諒必不難找到她,夫人可知道那位姑娘姓什麼?叫什麼嗎?」
中年美婦人道:「我只知道她姓謝,至於叫什麼……」
溫娃娜目光一凝,道:「夫人,她姓謝?」
中年美婦人道:「是的,姑娘,莫非姑娘知道……」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不,夫人,我只是沒聽清楚,所以問了一聲。」
中年美婦人釋然地「哦」了一聲。
溫娃娜隨又問道:「夫人可知道那姓韋的年輕人的義父是……」
中年美婦人道:「是近百年武林之最,南玉、北粉中的南玉、玉書生韋志遠。」
溫娃娜臉色陡然一變,道:「原來他就是玉書生韋志遠的義子,這……這……」
中年美婦人道:「怎麼了,姑娘,有什麼不對嗎?」
溫娃娜嬌靨上倏現笑容,微微搖頭說道:「沒有,夫人,我是說難怪他處處過
人……」
中年美婦人道:「也難怪他讓人傾心。」
溫娃娜嬌靨微微一紅,站了起來,道:「夫人,我要告辭了。」
中年美婦人道:「怎麼,姑娘要走?」
白秋霞忙跟著站起,道:「你,你要上哪兒去?」
溫娃娜道:「如今我已經知道了那位姑娘姓什麼,當年被送往了何處,我是個
關外人,讓我到關外蒙旗中去找尋她,該比任何人都容易,所以我預備這就回關外
去……」
白秋霞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霞姑娘,那不太好,一則姑娘嬌生慣養,吃不了風霜之
苦,過不慣關外生活,二:則令堂一人在家缺人陪伴……」
中年美婦人道「我倒不要緊……」
溫娃娜美目一轉,道:「夫人何忍,我以為霞姑娘該跟夫人在一起。」
中年美婦人一驚道:「姑娘,你知道……」倏地住口不言。
溫娃娜道:「夫人,我是以常情常理推測,我認為夫人只有這條路好走,可是
,夫人,霞姑娘總是你的親生,假如要她選擇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您。」
中年美婦人默然不語。
白秋霞訝然說道:「娘,您跟她在說什麼啊?」
中年美婦人沒有說話。
溫娃娜道:「我認為夫人該讓霞姑娘知道一下。」
中年美婦人點頭歎道:「姑娘天人,我聽姑娘的……」
抬眼望向白秋霞,接道:「霞兒,你已經知道了娘的過去,破鏡難圓,覆水難
收,即使是你何伯伯原諒了我,我也沒有臉再回到他身邊去了,如今,我更覺得不
該在這兒再待下去,所以我打算離開這兒,一個人找一個遠離塵世的地方……」
「娘。」白秋霞揚起眉道:「您別說了,我明白了,您該這麼做,也只有這麼
做,我跟您走,咱們馬上離開這兒……」
「孩子!」中年美婦人道:「他總是你的爹……」
白秋霞道:「可是您是我的娘,一旦要我在爹娘之間選擇,我只有選擇您。」
中年美婦人道:「孩子,你讓我一個人走,他也許不會再找我……」
白秋霞道:「我要跟著您,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受苦受難,擔驚受怕,讓他去找
好了,我看看誰敢把您怎麼樣。」
中年美婦人道:「孩子,話不是這麼說……」
「娘,」白秋霞道:「您就忍心甩下霞兒一個人走?」
中年美婦人身軀倏顫,久久方道:「雖然情形不同,可是我不能.再一次地狠
起心腸了……」
溫娃娜道:「夫人,霞姑娘唯有跟著您,她才有幸福可言。」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不知道他的為人,我怕他遷怒霞兒……」
溫娃娜道:「夫人,虎毒不食子,霞姑娘總是他的親骨肉。」
中年美婦人口齒啟動一下,終於她只歎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溫娃娜道:「假如夫人打算走,最好快走,否則等他回來……」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這倒可以放心,他短期間內回不來的,除非他
能順利地找到莫滄江,從莫滄江手中奪回那片紫貝葉……」
溫娃娜目光一凝,道:「夫人,紫貝葉?」
「是的,姑娘。」中年美婦人遂把紫貝葉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聽畢,溫娃娜明白了,韋慕嵐也是去追回那片紫貝葉的,當即說道:「這府裡
總還有很多高手……」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這倒不要緊,他們總不會想到我跟霞兒會走的,到要
走的時候,我隨便說個去處,諒他們也不敢阻攔。」
溫娃娜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請吧,我不敢多留……」
白秋霞忙道:「娃娜姐,咱們何時再見面?」
溫娃娜想了想,望著中年美婦人道:「夫人預備往哪裡去?」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目前我還沒辦法決定。」
溫娃娜道:「那就這樣吧,我這趟回關外去找尋謝姑娘,加上在路上走的天數
,有半年工夫該夠了,那麼明年正月十五咱們在洛陽白馬寺前見面,到時候請姑娘
抽空去一趟洛陽,我自有佳音相報。」
白秋霞道:「就這麼說定了,明年正月十五,洛陽白馬寺前,咱們不見不散,
娃娜姐,你可別讓我空等啊。」
溫娃娜道:「不會的,姑娘,我絕不會爽約的。」
白秋霞沒再多說,溫娃娜說完了這句話後,向著中年美婦人微一襝衽,轉身裊
裊行了出去。白秋霞美目中突現淚光,道:「娃娜姐,你要保重。」
溫娃娜回眸微笑,道:「謝謝姑娘,夫人跟姑娘也請保重。」
她走了,中年美婦人呆坐良久始道:「霞兒,我還沒有見過這麼美、這麼聰明
的姑娘,她到底是……」
白秋霞搖頭說道:「我也只知道她是關外人,別的就不知道了。」
中年美婦人歎了口氣,道:「但願她這一趟能順利找到謝姑娘,霞兒,走,跟
娘到後面去收拾收拾去吧。」
拉著白秋霞行向了廳後……
※※ ※※ ※※
這裡是陝西米脂。
米脂是個縣城,緊挨著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中的無
定河,指的就是這條無定河。
無定河一帶,是古戰場,地近萬里長城,所以在古時這一帶一直是交鋒戰鬥的
所在。
當年血流成渠,屍橫遍地,原野中瀰漫著血腥的悲慘,而曾幾何時,血干骨枯
,古戰場成了陳跡。
在米脂縣一條大街上,有爿三間店面的房子,一進這房子你就可以聽見陣陣的
馬嘶,門口隨時停放著兩輛馬車,車上全是草料跟一包包的黃豆。
門前另有兩排拴馬樁,每一排拴馬樁上都拴著二三十匹蒙古健騎。
這兩排拴馬樁上拴著的馬匹,任何人一眼就可看出不同,左邊那排拴馬樁上的
馬匹,看上去很疲累,鞍斜帶松,馬身上也都是風塵。
右邊那排拴馬樁上拴著的馬匹,就絕然不同了,鞍正正的,肚帶勒得緊緊的,
馬身上很光很亮,可以說是匹匹神駿,匹匹精神。
再看這三間店面的門口上方,懸掛著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米脂
驛」,旁邊的一盞大燈上面也寫著這麼三個字,敢情這兒是官家的驛站,是往來遠
近歇息換馬的地方,事不急嘛,停下來歇歇,然後騎馬上路,繼續傳達號令,遞送
公文去,事急嘛,這邊下了馬,那邊走兩步再拉過一匹早就準備好的健騎,翻身上
鞍,揮鞭就走,至於吃喝,那就只有在鞍上辦了。
這時候,那三間房打通來用的當街店面裡,坐滿了人,有的是黑衣壯漢,有的
是穿著黃衣的碧眼黃須大漢,一個個滿身風塵,腰裡都帶著兵刃。
雖然大碗喝酒,大塊肉的在吃著,可沒一人說話,看樣子象為了急著趕路,埋
頭於吃喝中,沒工夫說話。
在這驛站對面,另有一家酒肆,那是百姓的去處,邀三五知己朋友,閒來聚聚
喝上兩杯,所費不多,但卻是人生一大快事。
進出酒肆的人,以及街上來往的行人,無不對那三間店面裡的人跟那些馬匹投
過詫異還帶著點仇恨的一瞥。
然而你看你的,他們卻是吃喝他們的,連眼皮也不抬一下,本來嘛!急著趕路
,哪會有工夫管別的。
突然,一名黃須大漢站起來擺了手,大聲說:「夠了,別吃喝太多,吃喝多了
會懶得不想動,大夥兒上路吧,天黑以前趕出長城去。」
他這裡說了話,眾漢子有的舉杯喝了最後一口酒,有的拿筷子吃下最後一塊肉
,抹抹嘴,站起來一擁而出。
在右邊拴馬樁上各揀了一匹神駿精神的健騎,呼叫一聲翻身便要上馬,驀地一
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一匹健馬上馱著一名黑衣漢子飛馳而至,近前躍下馬來,搶
近一名黃須大漢身邊低低說了兩句。
黃須大漢臉色一變,道:「大人知道了嗎?」
那黑衣漢子道:「大人現在正在那兒,大人派我來通知一聲,今天不走了,都
住在驛站裡,看看情形明天再說。」
聽了這句話,眾漢子莫不雀躍,一擁又進了那三間店面內,猜拳行令地又吃喝
了起來。
那報信傳話漢子說完話,又翻身上馬馳回了來路。
這裡,那黃須大漢站在那兒發了愣,半晌突向身邊幾名黃須大漢揮了手,沉聲
說道:「媽的個巴子,這才是怪事,咱們好不容易追到了這兒,那老東西怎會……
走,咱幾個瞧瞧去。」
一拍坐騎率先絕塵馳去。
這時候有個人搖了頭,這個人是個瘦削老頭兒,穿著一身破號衣,站在那兩排
拴馬樁前。
也就在這時候,酒肆裡走出了個人,他,身材頎長,著黑衣,頭戴一頂寬沿大
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臼那露在外面的一小半看,此人很俊美,也很英挺,的確,
任何人看他一眼就會覺得他超拔不凡,可不是嗎,他跟來往的行人一比,如鶴立雞
群,自有一種懾人深度。
這黑衣客出了酒肆後沒往別處走,直奔對街驛站前那兩排拴馬樁行去,到了拴
馬樁前,他往那兒一站,手往後一背,站在那兒打量上了那些蒙古種健騎,著實地
評頭論足起來,只見他搖了頭,只聽他開了口:「好馬呀好馬……」
他這一說話,那穿號衣的瘦老頭留意,轉過頭去一望,立即邁步走了過去,老
眼打量著,道:「年輕人,你是幹什麼的?」
黑衣客移目轉注,笑道:「老人家,我剛才在對街那家酒肆裡,因為看見這拴
馬樁上拴著一匹好馬,故而情不自禁走過來看看。」
瘦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年輕人,你也懂嗎?」
黑衣客道:「略知一二,不瞞老人家說,我是個馬販子,見過的馬多了,說不
定這驛站上的馬有不少是從我手裡轉過來的。」
瘦老頭兒一聲「哦」拖得長長的,道:「原來你老弟是……那怪不得,做這行
生意吃這碗飯的人當然懂馬,不然非賠不可……」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說得不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馬販子不能不懂馬,
要不然就別想做這門生意吃這碗飯,看馬要憑眼光,靠經驗,這二者缺一不可……」
瘦老頭兒道:「說得是,說得是,你老弟剛才是說哪一匹……」
黑衣客抬手一指眼前一匹毛色發灰的高頭健騎,道:「我說的就是這一匹。」
瘦老頭側首打量一眼道:「你老弟看它好在哪兒?」
黑衣客道:「這匹馬的骨架好,該是匹戰馬,您瞧它的腰多挺多直,身上不肥
不瘦,四蹄渾圓有力,別幾撮毛更長得出奇,這種馬善走,快捷而平穩,耐力大…
…」
瘦老頭歎道:「老弟好眼光,這匹馬確是匹戰馬,它能跑,跑個千兒八百里的
連一點汗都不出,可是就……」
微微一頓,接道:「可是這匹馬懂馬的人誰都不願騎它,因為它有一宗壞處,
也可說是一宗惡相!」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敢情是位伯樂。」
瘦老頭頗為得意地笑道:「伯樂我可不敢當,倒是我見過的多,騎過的也不少
,多少有點經驗,勉強算得上內行。」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過謙了,老人家剛才那惡相兩個字,可是指這匹馬眼有
淚痕,有妨主之相?」
瘦老頭「叭」地拍了一巴掌,道:「不錯,你老弟說著了,它就跟三國劉玄德
騎著跳過檀溪的那匹一樣,是匹妨主的馬。」
黑衣客道:「三國時那一匹救了劉備。」
瘦老頭道:「而這一匹卻折過不少騎它上陣的大將。」
黑衣客搖頭說道:「同是一種馬,何有幸與不幸……」
瘦老頭道:「你老弟經常在哪條路上……」
黑衣客道:「我經常來往張家口,這條路還是頭一遭兒來。」
瘦老頭道:「那怪不得,我說嘛,你老弟面生得很,我以前沒瞧見過,不瞞你
老弟說,經常來往這一帶的馬販子,我沒有不認識的,都有可以過命的交情,我這
個人生平無大志,就喜歡交朋友……」
黑衣客捧了他一句:「那是老人家隨和,豪邁。」
瘦老頭樂了,咧著嘴直笑,道:「豪邁我可稱不上,要比起老跑江湖道的馬販
朋友,我可差得多了,要說隨和……倒有那麼一點兒,我這個人有一宗好處,跟什
麼人都談得來。」說著他又樂了一陣。
笑聲中,黑衣客忽道:「我還沒請教,老人家是……」
瘦老頭道:「我姓趙,三國裡那位救阿斗的常山將軍趙子龍的趙,年輕時候也
闖過一陣,如今年紀大了,胳膊腿兒硬了,不中用了,只有在官家這驛站裡吃糧拿
俸混混飯,這兒的馬全歸我管,不是我姓趙的翹著鬍子吹,瞪著眼議瞎話,這米脂
驛的馬匹,比天下各處驛站的馬匹都照顧得好,沒別的,我懂馬!」
「那是!」黑衣客順水人情又捧了他一句:「瞧這些馬,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得
出,能有老人家在這兒這是這些馬匹之福,也是那些官差之福。」
瘦老頭更樂了,簡直合不攏嘴,道:「福不敢說,倒是這米脂驛的馬能跑,也
從來沒誤過事……」
黑衣客道:「那只因為米脂驛有老人家在……老人家,你這差事挺忙吧,每天
總有十幾趟官差……」
「忙啊!」瘦老頭道:「忙得不得了,有時候連吃口飯,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
,不過還好,日子…久也就習慣了,吃的是干飯嘛,再怎麼委屈自己,也不能耽誤
公事,你老弟知道,有些事是萬不能耽誤的,像邊關向京裡告急,那要是耽擱了那
還得了,不但地方被佔了,便連人也不知道要死多少。」
黑衣客連連點頭說道:「確是,確是,平常已經夠忙的了,只怕這兩天老人家
更要忙些吧。」
瘦老頭微愕說道:「怎麼?」
黑衣客向他身後努了努嘴。
瘦老頭明白了,「哦」地一聲道:「這一伙不是,是由開封來這兒辦案的,他
們在這兒待不了多久,本來吃喝歇息過後就要走的,不料臨時發生了事故,他們只
好在這兒待一晚上了。」
黑衣客道:「原來是來辦案的,老人家,發生了什麼事故?」
瘦老頭目光四下一捫,湊近了些,壓低了話聲道:「聽說河南總管府的總管大
人家裡遭了賊,他們是來追賊的,原說賊出長城了,他們要追出去,誰知道那賊死
在了無定河邊,被人宰了,依我看八成是黑吃黑,賊遇上了盜了。」
黑衣客身形為之一震,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剛才……老人家是怎麼知道
的?」
瘦老頭道:「剛才有人來報告,我站在旁邊聽見了。」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嗯,那就不會錯了,老人家可知道那位總管大人丟了
什麼嗎?」
瘦老頭道:「沒聽說,不過想想也知道……定然是值錢的金銀珠寶,總管府裡
還能沒有值錢的稀奇玩藝兒?這一下便宜那黑吃黑的傢伙了,幹了這一票足夠吃喝
大半輩子了。」
黑衣客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
只聽蹄聲響動,遠遠有幾匹馬馳了過來。
黑衣客忙道:「老人家,又有事上門了,我不打擾了,你忙吧。」
微一抱拳,悄悄行了開去。
片刻之後,黑衣客到了城外無定河邊。
無定河是黃河的一個支流,由「延水關」分岔,一直延伸到長城邊上,水流很
急,濁浪滾滾,在這大曠野裡顯得雄渾、淒,而悲愴,站在這「無定河」邊,很容
易讓人想起這古戰場當年的情況。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是多悲痛的
句子!
黑衣客站在這「無定河」邊,舉目四下搜索眺望,四下裡靜寂空蕩,毫無人煙
,可是他很容易地在近河邊處看見了一灘已凝固了的血,跟一具仰面向上的棄屍。
他快步走了過去,沒錯,是莫滄江。屍身上不見刀痕,只有前心處有個拇指般
大小的血洞。
血洞已經不再流血了,地上的血也已色呈褐紫凝固了。
由這一點判斷,莫滄江遭毒手遇害的時候,距現在很有一段工夫了。
看情形莫滄江是被搜過身了,因為他的衣衫都敞開著,便連鞋襪綁腿都沒放過。
他明白,搜莫滄江的人,也許是殺莫滄江的人,也有可能是那一幫的人,不管
是誰,總之莫滄江身一亡的東西是被搜去了,沒有留下一丁點兒。
那麼,那片紫貝葉落在了誰手?
殺莫滄江的人?還是那一幫?
這,一時他無法確定。
那麼,殺莫滄江的人又是誰?該絕不會是白玉堂那一幫,因為白玉堂那幫人是
在要追出長城的時候才發現莫滄江死在這兒的。
那人殺害莫滄江的動機又是什麼?是謀財,是害命,還是為那片「紫貝葉」?
後者似乎不可能,因為知道莫滄江身懷一片「紫貝葉」的人只有他跟白玉堂,那麼
該是前二者。
謀財,莫滄江身上另有引人覬覦的東西。
害命,除了仇殺外,別的沒理由。
最重要的一點是莫滄江為什麼帶著那片「紫貝葉」往關外跑,是不是謝蘭馨的
墓在關外,或者是謝蘭馨根本沒死,現在在關外?這些事困擾了這位黑衣客。
他沒在「無定河」縣城,七八匹健騎由城裡像一陣風般捲向城外,黑衣客看得
清楚,為首那匹馬上正是總管大人白玉堂,他身邊是清一色的蒙古高手。
黑衣客頭一低,那七八匹健騎擦身而過,馳上城外官道往西絕塵而去。緊接著
,蹄聲大動,二三十匹健騎跟著出了城門追了上去。
那是歇在驛站裡的那一幫人。
這些人不是歇息一夜的嗎?怎麼又走了?難道說白玉堂已經拿到了那片「紫貝
葉」?不對啊,要是他拿到了那片「紫貝葉」,他該回頭,而不該再往西去,不,
也許他也要去找謝蘭馨的墓,或者是謝蘭馨本人,再不然就是他已經知道殺莫滄江
的人是誰了,如此是帶人去找那人的。
不管什麼原因,他總該跟下去看看。
於是,他沒再往裡走,轉頭跟出了米脂縣城。
他跟著高起的塵頭往西疾行。
白玉堂那些人是沿著無定河往西去的,黑衣客再經過莫滄江屍處時,莫滄江的
屍身已經不見了。
那有可能是被白玉堂一夥帶走了。
這段路不短不近,日頭快偏西的時候,白玉堂那些人停在無定河邊的一座石堡
前。
這石堡很雄偉,很大,再往遠處看,長城就在眼前,這座堡座落在這兒,就等
於在長城下。
黑衣客看得清楚,白玉堂指派四騎馳進了堡門,進去得很容易,因為堡門大開
著,堡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算算共有十六具屍體。
轉眼間,那四騎又從堡裡馳了出來,近前向白玉堂低低稟報了一陣,只聽白玉
堂震怒地大聲說道:「好,我倒要看看這是誰,誰這麼大膽敢插手我的事,先讓他
在中原逍遙一陣子好了,那沒有用的,除非他也知道……走,跟我出長城去。」
一揮手,帶著幾十匹健騎折向西馳去。
很顯然地,白玉堂沒得著那一片紫貝葉,那一片紫貝葉原落在這座石堡裡,等
白玉堂聞訊趕來時,這座石堡已遭了劫,紫貝葉又不知落進誰手裡了。
那麼,他還要出長城幹什麼?該是去找謝蘭馨的墓,或謝蘭馨本人去了。
衡量輕重,黑衣客他還該跟下去。
於是,他又折向了西。
他跟在白玉堂那幫人之後,由榆林出了長城。
一城之隔,城裡城外景象大不相同。
城外觸目曠野風沙大,黃黃的一片,令人頓有置身胡地之感。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駝鈴。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胡笳。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
最後,風更大,他看見了那一望無垠,遍地黃沙的大漠。
他明白,這兒不是大戈壁,而是居延海的邊區。
他眼看著白玉堂那些人拉著馬,步行到一個山坳裡去,又眼見他們片刻之後從
那山坳裡走出來遠去。
隨即,他也進了那處山坳。
甫人山坳,他一怔,眼前滿目青翠,美景一片,有水、有草,是一個很大的谷
地,跟外面那遍地黃沙絕然不同。
白玉堂帶著人進這兒一趟幹什麼?飲水?讓馬吃點草?不對,看蹄痕,那些馬
根本沒踏進草地。
那麼他們進這兒一趟來幹什麼?看著,看著,他看出了端倪。
那谷地兩旁的山壁上,有很多黝黑的痕跡。看樣子那是火烤煙熏留下來的。
再看山壁下,更有不少人工鑿成的洞穴,洞穴裡,白骨成堆,那是馬骨,牛羊
骨。
這夠了,他明白了,這谷地,以前有人住過,曾幾何時在這兒住的那些人它遷
了。
於是,他推測白玉堂知道這個地方,他來這兒是為找那些人,可是那些人已經
它遷了,遷到一個連他也不知道的所在地方去了。
這是否表示白玉堂原知道謝蘭馨在這兒,所以直接找到了這兒來?是了,該是。
黑衣客心裡一陣跳動,接著他想,真要是這樣的話,那謝蘭馨當年就仍是被送
到了關外。
白玉堂只找人而不找墓,那也該表示他知道謝蘭馨還活著。
想到了這兒,他跳了起來,閃身出了山坳。
白玉堂走了,他也走了,可是,那山堡下最中間的一個洞穴裡,卻突然探出了
個腦袋,鑽出了個人來。
這個人既瘦又小,穿的是皮襖褲,頭上還帶著風帽,滿臉的黃鬍子,看上去象
隻猴子。
他鑽出洞來,朝谷口望了望之後,轉身往谷底奔去,腳下奇快,轉眼間沒了影
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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