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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路

                     【第二十三章】 
    
      費慕人怔隹了,筒直百思莫解。 
     
      他不明白這位明明跟「東邪」有淵源的紅衣姑娘,在聽說他是「中尊」之後人費慕 
    人後,為什麼以這種態度對他。 
     
      他只知道「中尊」、「東邪」、「西魔」、「南令」、「北旗」,這五位並稱宇內 
    ,而且彼此的交情都不惡。 
     
      他也知道「東邪」、「西魔」雖被稱「邪」、「魔」,那只是因為性情偏激,好惡 
    隨心,出手過於辛辣,並不是真邪真魔。 
     
      「中尊」、「南令」、「北旗」,也從未視這二人為邪為魔。 
     
      那麼,這位紅衣姑娘何來這番話? 
     
      更為什麼一聽他打聽中尊被害事,臉上就變了色? 
     
      很顯然地,此中大有蹊蹺,莫非……費慕人目中突閃寒芒,騰身飛追而去。 
     
      他身法不可謂之不快,然而,在這轉眼工夫中,這暮色低垂一片迷茫的湖邊,那位 
    紅衣姑娘卻已蹤飄渺,走得沒了影兒。 
     
      費慕人飛馳間竭盡目力,四下搜視,然而,他仍是失望,湖邊寂靜空蕩,那煙波百 
    頃的湖面上,畫舫艘艘,燈光點點,話語陣陣,只不見那紅色倩影。 
     
      最後,費慕人只有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暮色中的「大明湖」,腦中不住地盤旋著 
    那紅衣姑娘的神態與那番話。 
     
      半晌之後,他才突然雙眉揚起,長身而去。 
     
      他走了,但是他沒有遠離,他一直守候在「大明湖」邊那家酒肆附近,因為他要等 
    那位紅衣姑娘再來沽酒。 
     
      可能麼?該可能,那夥計說,那位老人家喝他酒肆釀的酒,多少年如一日,未曾右 
    過間斷。 
     
      這便表示「東邪」喝慣了這種酒,一天不能無此酒,的確,對一個好酒的人夾說, 
    他要是喝慣了某一種酒,就一天不能沒有,換了別種的,也不過癮。 
     
      想想看,要是能換的話,「大明湖」邊的酒肆不少,他何必非上這家酒肆沽酒不可 
    ?酒能不能換還不知道,可是「東邪」那每天日頭偏西,提著一葫蘆酒,獨自「享」樂 
    下狂飲至半夜的習慣卻突然改了。 
     
      這已有點不尋常,但費慕人沒在意不明白,也未加深思。 
     
      而接下去,不可能的事,卻偏偏變成可能了。 
     
      頭一天,他從這一天的日出,等到了第二天的日出。 
     
      沒有動靜,別說未見「東邪」或者是那位紅衣姑娘的蹤影,便連個沽酒的也沒看見 
    。 
     
      這不但他感到奇怪,那酒肆中那個夥計,到了時候也禁不住一直向湖邊那條小路上 
    張望,最後是一臉失望色。 
     
      第二天,依然如此。 
     
      費慕人當真地是有點失望了。 
     
      「東邪」是不喝了呢?還是換了別的地方沽酒了? 
     
      這,費慕人不得而知,不過,對一個喜酒的人而言,這總是件不太可能的事,然而 
    ,畢竟兩天沒見響動。 
     
      也就因為這個,費慕人心中更動了疑。 
     
      第三天,有人來沽酒了。 
     
      但是,那不是從湖邊那條小路上來的,而且既不是「東邪」,也不是那位美艷的紅 
    衣姑娘。 
     
      那是——日頭偏西的黃昏時分,晚霞為「大明湖」抹上一片血紅時,一艘畫舫由「 
    大明湖」中劃向這邊岸邊。 
     
      這艘畫舫不知從哪兒來的,只是它卻在那家酒肆的後窗下,那楊柳低垂的岸邊停下 
    了。 
     
      由畫舫裡走下來的,是個身材矮小,挺白淨的青衣漢子,他,青布包頭,手裡提著 
    個葫蘆。 
     
      不過,那也不是「東邪」那只碩大無朋的酒葫蘆。 
     
      他也直奔了那家酒肆。 
     
      費慕人未免有點失望。 
     
      然而,有兩件事卻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的清楚,那青衣漢子把酒葫蘆放上櫃檯 
    時,他那隻手腕欺雪賽霜,晶瑩如玉,五指纖織,一如女子的柔荑。 
     
      還有,那夥計先是一怔,接著笑了。 
     
      就這兩件事,使得費慕人明白了八分。 
     
      終於耐不過三天,紅衣姑娘易釵而弁,喬裝改扮來沽酒了,可見酒對一個嗜酒之人 
    的魔力之大。 
     
      也可見「東邪」是非此酒不可。 
     
      難道這家酒肆釀的酒就這麼好麼? 
     
      費慕人他也喝過,可是他就沒發覺這家酒肆的酒好在那裡,那也許他不善飲,喝的 
    少,「道行」還低。 
     
      在那矮小青衣漢沽完酒,提著葫蘆走出酒肆時,距他泊在垂柳下那艘畫舫不遠處的 
    另一艘畫舫蕩離了岸邊。 
     
      這艘畫舫上坐著個人,一身黑衣,一頂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當然,那就是費慕人 
    。 
     
      那矮小青衣漢子上了畫舫,解纜駛向湖心,而費慕人所坐那艘畫舫,已然離岸十多 
    丈遠了。 
     
      這不是跟蹤,是走過了前頭,故未引起矮小青衣漢子的懷疑。 
     
      未幾,矮小青衣漢子船靠南岸,費慕人也相距數十丈地登上了南岸,不動聲色地遙 
    遙尾躡於後。 
     
      費慕人暗躡那位矮小青衣漢子一路南行,最後到了「千佛山」。 
     
      「千佛山」本名「歷山」,又名「舜耕山」,相傳虞舜曾躬耕於此故名,山中最大 
    禪林為「千佛寺」,始建於「六朝」,先後稱「興國」,「遷拔」諸名,寺旁有佛巖, 
    就巖鑿成石佛大小千尊,故後改稱「千佛寺」,山也稱「千佛山」。 
     
      費慕人跟著那位矮小青衣漢子,越過半山「齊煙九點」,就到了這座「千佛山」最 
    大禪林「千佛寺」。 
     
      他眼見那位矮小青衣漢子進了「千佛寺」,忙一笑也跟了進去。 
     
      一前一後,過正殿,穿畫廊,一直到了後院。 
     
      就當那矮小青衣漢子舉手欲推那僻靜徑院一間禪房的兩扇門時,他突然一聲輕咳, 
    淡淡地開了口:「姑娘煞費心機,我也好不容易。」 
     
      矮小青衣漢子身形一震轉了過來,臉不是紅衣姑娘的那張臉,但那雙目光,卻是費 
    慕人所熟悉的。 
     
      那雙目光中寒芒閃射,她厲喝說道:「費慕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無他,姑娘,只為見厲前輩一面。」 
     
      姑娘她冷然說道:「他老人家不見任何人,更不見你,你給我滾出去,即刻出去, 
    要不然別怪我兵刃相向。」 
     
      費慕人雙目微揚,道:「姑娘,要我出去不難,除非讓我弄清楚厲前輩不見我的理 
    由。」 
     
      姑娘她檀口一張,道:「就因為你……」 
     
      倏地改口說道:「不見你就是不見你,用不著什麼理由。」 
     
      費慕人道:「那麼姑娘原諒,我不能走。」 
     
      姑娘她氣得發抖,道:「那說不得我只好動手逐客了。」 
     
      說著,她放了酒葫蘆,而適時一個蒼老話聲透門而出:「丫頭,讓他進來。」 
     
      姑娘她又直起了腰,回頭說道:「爹,您……」 
     
      敢情她是東邪的女兒。 
     
      只聽那蒼老話聲又道:「我說讓他進來。」 
     
      姑娘她向費慕人投過冷然一瞥,道:「你該聽見了。」 
     
      推門逕自進了禪房。 
     
      費慕人忙走了過去,甫近禪房門口,一股子藥味鑽入鼻中,他眉鋒一皺,當即揚聲 
    訝道:「厲前輩,小侄費慕人告進。」 
     
      沒聽那蒼老聲,卻聽姑娘那冰冷話聲說道:「這麼懂禮的人,就不會跟蹤人了,進 
    來。」 
     
      費慕人未在意,舉步跨進禪房。 
     
      一進禪房,只覺眼前一暗,但他仍看得清清楚楚,這禪房不大,兩張雲床幾乎佔了 
    這間禪房的一大半。 
     
      在角落裡,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日用什物,桌子下面卻是一隻熄了火的火爐, 
    火爐上還放著一隻藥鍋。 
     
      除此,別無長物。 
     
      一張雲床上,被褥整齊,空著。 
     
      一張雲床上,一個瘦削的老人擁被半坐半躺。 
     
      老人長眉細限,長鬚五綹,似卻兩眼失神,一臉病色。 
     
      姑娘她已扯落了包頭青巾,露出了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就站在老人身邊,雲床前 
    面。 
     
      費慕人摘下大帽,近前躬身一禮,道:「老人家莫非就是厲前輩?」 
     
      姑娘說道:「不是我爹難道是……」 
     
      雲床上老人冷然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東邪』厲勿邪。」 
     
      費慕人躬身又一禮,道:「那麼,小侄見過厲前輩。」 
     
      「東邪」厲勿邪翻動著失神的老眼,冷冷說道:「你不必如此自稱,也不必以前輩 
    稱我,厲勿邪側身邪魔,愧不敢當,你定要見我有什麼事?」 
     
      費慕人道:「小侄一來給前輩請安……」 
     
      「不敢當。」厲勿邪道:「也不必,我難然病魔纏身,臥床多年,但一時還死不了 
    。」 
     
      這話很不友善,費慕人未在意,道:「前輩身罹何疾,這般……」 
     
      厲勿邪道:「那是厲勿邪自己的事,不勞你掛心,還是直說你的來意吧……」向姑 
    娘一伸手,道:「丫頭,把酒遞給我喝兩口,長長精神。」 
     
      姑娘她把葫蘆遞了過去。 
     
      厲勿邪伸出邪骨瘦如柴,青筋暴突,且微帶顫抖的手接了過去,仰頭一陣狂飲,閉 
    斗略一調息,不錯,這酒是好,難怪他一日不可缺,再睜眼時,兩眼已有神采。 
     
      他把葫蘆遞還了姑娘,望著費慕人,道:「說吧,我如今已有精神聽了。」 
     
      費慕人揚了揚眉,道:「前輩,小侄只知道家父與前輩交情不惡……」 
     
      厲勿邪道:「那是蒙他看得起,我不敢高攀。」 
     
      費慕人道:「家父當年或有得罪前輩之處……」 
     
      厲勿邪道:「沒那一說,『中尊』舉世同欽,誰不尊仰……」 
     
      費慕人道:「小侄後生晚輩,前輩怎……」 
     
      厲勿邪道:「要不是看你是個後生晚輩,我根本不會讓你進門,我藉酒助力,沒有 
    各大精神,說你的來意吧。」 
     
      費慕人又揚了揚眉,道:「既如此,小侄遵命,前輩當知家父被害失蹤事……」 
     
      厲勿邪微一點頭,道:「我聽說了。」 
     
      費慕人道:「前輩昔年與家父頗有過往,所以小侄特來向前輩打聽一下,不知前輩 
    可知有關家父是……」 
     
      厲勿邪不等話完便搖了頭,道:「我不知道,你還是別處問去吧。」 
     
      費慕人道:「前輩……」 
     
      厲勿邪截口說道:「我說過不知道,你請別處問去吧,丫頭,代我送客。」 
     
      姑娘她尚未答應。 
     
      費慕人已然雙眉揚起,道:「前輩怎好這樣對小侄?」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你要我怎麼對你,難道要我拖著病軀下床跟你把臂言歡, 
    或者敬陪你暢談終宵不成……」 
     
      費慕人道:「前輩是小侄父執,小侄不敢,小侄適才說過,家父當年縱有得罪前輩 
    之處,前輩也不該……」 
     
      厲勿邪霍地坐直,厲聲說道:「縱有得罪?說得輕鬆,他當年使我做錯一件事,害 
    得我愧疚終生,萬劫難復,你還要我怎……」 
     
      一陣急喘,臉色轉白,姑娘忙遞過酒葫蘆,厲勿邪喝了兩口,閉上了眼,臉色遂又 
    逐漸好轉。 
     
      費慕人怔了一怔,容得厲勿邪平靜,方待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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