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帝廟】
李二郎是個人,是個男人,昂藏七尺的鬚眉丈夫。
李三郎這個人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誰也沒辦法下定論。
有人說他是個很正派的俠士。
也有人說他是個帶著邪氣,代表邪惡的惡魔。
他讀過聖賢書,也學過劍。
論他的學問,滿腹才華,傲誇當世,文章錦心繡口,書法鐵劃銀鉤,作詩,壓
倒元白,不讓李杜,填詞,上比歐陽,直追後主。
論他的劍術,世上知道有李三郎已經好幾年,在這幾年中,他始終沒有碰見過
—個對於,很少人能在他劍下走完十扣。
他時常把自己關在他那精雅的小書房裡。
也經常山入那豪華歌樓舞榭風月場。
他殺起人來不眨眼。
有時候心腸軟得不忍踩死一隻螞蟻。
他什麼都會,琴、棋、書、畫、吃喝玩樂樣樣精。
他能仗劍搏鬥,一股煞氣,滿身浴血,十個人跟他鬥,會—個不少地躺下五對。
他也能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做首詩,填闋詞,寫篇文章,寫一幅中堂,畫張畫
兒,而這些又都讓個中翹楚、精於此道的人瞠目失色,驚歎奇才。
有人說他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有人說他是個廿多歲的年輕人。
也有人說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
甚至有人說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
說他是個十幾廿歲的年輕人,是因為他風流。
說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是因為他有著中年人的成熟,有著中年人的穩健。
說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也有道理,因為一個年輕人不可能有那麼好的學問
,那麼好的劍術,就算他打從在娘胎裡就習文學武,一個年輕人也絕不可能在短短
的十幾廿年裡遍學經史子集,旁涉三教九流,兼擅琴棋書畫,學得一手的劍術,什
麼都會,還樣樣精。
那麼李三郎到底是個多大年紀的人呢?
除了李三郎自己之外,沒第二個人知道。
李三郎既然是這麼一個出名的人,為什麼沒人知道他到底是個多大年紀的人,
難道人們都是視而不見的睜眼瞎子?
世人雖不是視而不見的睜眼瞎子,可也跟視而不見的睜眼瞎子差不多。
他們看不見李三郎。
世人雖不是視而不見的睜眼瞎子,可也跟視而不見的睜跟瞎子差不多。
他們看不見李三郎。
他們沒見過李三郎這個人。
李三郎這三個字雖然代表一個人,但卻似乎代表的是個身在虛無縹緲間的人。
就跟廬山一樣,世人都知道有座廬山,也都很難見到它的真面目。
世人明知道,也確認世卜有個李三郎,可是要問誰見過李三郎,卻是問哪一個
哪一個搖頭!
任何人都知道李三郎隨時隨地都可能在他身邊,可是他卻不敢指認,也無法分
辨究竟哪一個是李三郎。
人是好奇的,越神秘的越想看看究竟。
世上沒一個不想見李三郎的,也沒一個不以能見李三郎為榮的,尤其是女孩子
家,因為「李三郎」這三個字多少跟俊俏、風流有點關係。
然而,多少年了,卻始終沒—個人見過李三郎。
有很多次,隔著那麼一根頭髮般距離就要見著李三郎,見著李三郎的真面目了
,可是等他越過這一根頭髮般距離時,眼前空蕩、寂靜,李三郎卻已鴻飛冥冥,不
見蹤影。
李三郎有一宗長處,不該管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他也不聞不問。
李三郎也有一宗短處,該管的事,就是芝麻丁點兒大的事,他也非管不可。
李三郎就是這麼個人。
這麼個神秘人。
這麼個置身於虛無縹緲間的人。
李三郎在關帝廟裡。
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消息,剎時遠近為之轟動。
趕往關帝廟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絕於途,每個人都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他們不是為了進香,不是為求關老爺保佑,為的只是看李三郎。
在這麼多人當中,有的只是為看—看李三郎,哪怕只是一眼,看一眼可以了卻
生平夙願,看一眼可以對親戚朋友,或者是後世子子孫孫驕傲地說出這麼一句:「
我看見過李三郎」,甚至可以加油添醋吹噓一番,我跟李三郎喝過茶,或者是,我
跟李三郎喝過酒,李三郎還摟著我的肩膀直叫我大哥。
有的卻是想摸李三郎一把,或者是從李三郎身上扯下些東西來,摸過李三郎的
那隻手,—輩子可以不洗,從李三郎身上扯下來的東西,哪怕是李三郎穿在腳上的
一隻鞋,也町以砌個台兒供起來,或者是收在箱底,每天拿出來把玩把玩,甚至可
以晚上摟著睡覺,有李三郎的鞋子放在枕邊,連做夢都將是甜美的!
另外有些人卻是別有用心,別有目的,有的為了嫉妒要殺李三郎,有的為了仇
恨要把李三郎千刀萬剮,有的要把李三郎拿進宮裡去交差銷案。
李三郎在關帝廟!
這個消息明知不可能,可是人們寧可信其真,不願信其假,都懷著興奮的心情
跑去了。
這座殘破不堪、久絕香火的關帝廟,往日冷冷清清,誰從這兒過,誰都懶得看
它一眼。
今天不同了,片刻工夫不到,關帝廟前擠的是人山人海,水洩難通,關老爺若
有知,也應該與有榮焉!
的確,李三郎這個人,比神的號召力都大。
大太陽高掛在頭頂卜,大姑娘、小媳婦兒香汗淋漓,男人家一身既酸又臭。
今天的大姑娘小媳婦,顧不得自己香汗淋漓,也不怕聞男人家那股子酸臭的汗
味兒,甚至讓人家趁機揩油地摸上一把,捏上—下也全不在乎了,拚命的往前擠,
只希望能擠到最前頭,頭—個看見李三郎。
關帝廟外萬頭攢動,鬧嚷嚷的一片,面對面說話都很難聽得見。
大夥兒不管這個,仍是使出吃奶的勁兒拚命地往前擠,在這當兒女人家遠比那
些鬚眉大丈夫厲害,她們敢擠、能擠,往十見個男人都彆扭,聞見男人家的汗味兒
忙不迭地掏出香手絹兒來掩鼻,今天什麼都不怕了,一擰,一撞,面不改色,帶著
一身淋漓的香汗往前衝。
事實上她們遠比男人佔便宜,嬌嫩得花兒一般,誰沒個憐香惜玉之心,挺身護
花,趁機會要—親芳澤的大有人在,你摟著她、抱著她往前衝,她不但不會嗔怪,
不但不斥責你輕薄,甚至會衝著你拋過嬌媚一瞥,滿是香汗紅紅的臉兒上堆著甜美
笑意,低低的說聲謝謝,就沖這,男人家更有勁兒了,把命豁出去都干!
關帝廟門前站著個老頭兒,老頭兒穿—襲青衫,頎長的身材,像貌清懼,長眉
鳳目,膽鼻方口,看上去相當灑脫,顯示出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俊美灑脫、倜儻
不群的美男子。
他站立的地方離關帝廟最近,就在廟門前一兩步的地方,面對著擁擠的人群,
背著手,誰也沒看見他是怎麼來的,只見他站在那兒望著眼前這一片跟毛坑裡的蛆
蟲似的人群直皺眉。
眼看著人群越擠越近,馬上就要擠到青衫老者身上來了,青衫老者突然抬了手
,冷冷開口說道:「你們不要擠了。」
關帝廟被圍得水洩不通,就是隻老鼠他也跑不掉的,李三郎只要在這座關帝廟
裡,大家都能看得見他,他要不在這座關帝廟裡,大家都是白跑一趟,何必這樣爭
先恐後的,萬—把廟擠塌了,你們就永遠看不見李三郎了。「關帝廟四周鬧嚷嚷,
面對面說話都不容易聽真切,這青衫老者話聲不算大,可是大家居然都聽得清清楚
楚,一個字也不少。
他這幾句話還真管用,倒不是大夥兒願意聽他的,而是大夥兒怕擠塌了這座關
帝廟,砸壞了李三郎,就是砸傷了李三郎一根腳指頭,也都不願意。
大夥兒不擠了,頭—個安靜下來的是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兒
,—個個香汗淋漓,衣裳都濕透了,濕透了的衣裳裹在那玲瓏的胴體上,若隱若現
的,銷人魂,蝕人骨。
一個少婦裝束、風情萬種的白衣女子扭動著腰肢走了過來,別人的衣裳都濕透
了,她身上卻連一點汗星兒也沒有,她走過來先沖青衫老者拋過個媚眼,未語先露
醉人的甜笑:「老人家,小三郎他確在這座關帝廟裡麼?」
青衫老者眉鋒皺了皺,冷冷地打量了白衣少婦眼:「李三郎他是你這位大嫂的
什麼人麼?」
「他呀,」白衣少婦笑得像朵怒放的花兒,嬌媚四溢:「他是我深閨夢裡人。」
這句話剛說完,「叭」地一聲脆響,人叢最前的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尖了
一聲,—雙美目都直了,那塗滿脂的臉蛋兒上更紅了,添了五道細細長長紅紅的指
痕。
「你不也是個有丈夫的人麼,比起你來我還正經得多呢,我是個寡婦,你的丈
夫不活得好好兒的,不是麼?」
說這話的是白衣少婦,可是誰也沒看見她那一巴掌是怎麼打出去的,事實上她
站在那兒連轉身都沒轉身。
就這一巴掌,打得大夥兒都怔住了。
「你這臭娘們兒敢打我。」
那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定過了神,臉色先是通紅,繼而白裡泛青,既羞又怒,
一擰身子發了潑,什麼也不顧了,嚷著就要撲過來。
「她會武,你不行,讓我給你出這口氣。」
她身邊兒那位護花使者一把拉住她說了話,看他個頭兒挺壯,濃眉大眼,捲著
袖子,袒著胸膛,渾身都是勁兒。
白衣少婦突然笑了,掃了那村漢一眼,道:「這叫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要護花嘛也找個黃花大閨女,競把只破鞋當寶貝兒,真好胃口,你一個人不行,
叫你兄弟三個塊兒上吧。「「也好,」左邊一個馬臉陰森的瘦高漢子冰冷開了口:
「你胃門大,爺們三個就一塊兒上。」
他舉步逼了過來,他身後緊跟著一個矮胖漢子。
白衣少婦揚了揚兩道柳眉,笑吟吟地道:「『巴東三鬼』跟誰借了膽子了,居
然敢在我面前穢言穢語的。」
她抬起了欺雪賽霜,瑩晶如玉,柔若無骨的一隻手,微微一翻,遙遙向那瘦高
馬臉漢子的胸膛抓了過去。
那瘦高馬臉漢子像突然被蛇咬丁一-,臉上變色,機伶一顫,脫口叫道:「散
花手!」
那矮胖漢子跟那濃眉大眼壯漢同時變了色,三個人往後退廠兩步,轉身就要往
人叢裡擠。
白衣少婦冷然喝了聲:「站住!」
那三個還真聽話,腳底下像被釘住廠—般,一動也沒敢動。
白衣少婦那如花的嬌靨上又浮現了笑意,道:「轉過身來再讓我看看你們的威
風煞氣。」
那二個轉廠過來,卻砰然—聲都跪倒了。馬臉漢子白著臉顫聲說道:「杜姑娘
,馬君武兄弟有眼無珠……」
白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今兒個我要見我的小三郎,沒心情理你們,也不願意
沾一手血腥見我那小三郎,你三個多在這兒跪會兒吧。」
說完了這話,沒事人兒似的轉過身,笑吟吟地對身邊那個青衫老者遭:「老人
家,你還沒答我的話呢。」
經白衣少婦露這麼一手,二個大男人往她面前一跪,大夥兒誰還敢吭一聲,那
小媳婦兒沒脾氣了,不發潑了,跟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
只聽青衫老者輕歎一聲道:「我不敢給大嫂肯定的答覆,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他
在不在這座關帝廟裡。」
白衣少婦道:「那麼,打開廟門看看就知道丁,是不是?」
青衫老者微一點頭,道:「不錯。」
白衣少婦道:「那麼老人家你還等什麼?」
「我?」青衫老者聳聳肩,道:「我在等個人開廟門。」
白衣少婦嬌靨—「浮現起一絲訝異神色,道:「等個人開廟門,等誰?老人家
上前推開廟門不就行了麼?」
青衫老者深探看了白衣少婦一眼,道:「你這位大嫂說得容易,這兩扇門豈是
那麼好開的!」
一個中年漢子大步走出人叢,道:「兩扇廟門有什麼難開的,一撞不就開了麼
,我來。」
他冒裡冒失地直奔廟門。
青衫老者橫掃了他一眼,冷冷說道:「要是誰先開了這兩扇廟門,誰就會橫屍
在廟門口,你也去開麼?」
那漢子一怔馬上停了步,進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尷尬窘迫。
白衣少婦「哦」地一聲嬌笑說道:「我明白了,怪不得到現在還沒人開廟門呢
,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能在沒見著小三郎之前死,要死嘛也得死在小三郎的懷抱裡
……」
輕抬皓腕向巴東三鬼中,那叫馬君武的馬臉漢子一招,笑吟吟地道:「來,大
家都等急了,誰都恨不得頭—個看見小三郎,你來幫人家個忙,把廟門打開,只要
你願意幫這個忙,我今兒個就饒了你們三個。」
馬君武苦著臉道:「杜姑娘……」
白衣少婦嬌靨上的笑意更濃了,道:「不幫大家的忙,就算幫我的忙了,好不
,你們兄弟三個一向挺英雄的,怎麼今天變得這麼膽小,這麼怯懦呀,馬君武,你
來幫我個忙,等見著小三郎之後,我會好好兒謝你的。」
白衣少婦的話就像有—種不可抗拒的魔力,事實上她的話聲好聽極了,世上最
美的音樂也不及她的話聲好聽。
馬君武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勇氣,猛然的站起來大步走向廟門,可是他的額上已
經見了汗。
青衫老者冷眼旁觀,臉上投一點表情。
大家的一顆心提的老高,數不清的目光都集中在馬君武身上。
也難怪,誰頭一個開廟門,誰就可能血濺屍橫,躺在廟門口,哪一個能不替馬
君武揪心,可是馬君武卻像毫不在意似的,邁兒步便走到廟門門,他遲疑都沒遲疑
一下地便抬了手。
兩扇廟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推開了。
廟門開了,馬君武像是突然讓人打了一拳,叫了一聲踉蹌後退,—屁股跌坐在
地上,嘴張著,兩眼發直,一動不動。
馬君武沒有濺血,也沒有橫屍,可是就他這麼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嚇
壞了似的一動不動,也夠震懾人的。
來看李三郎的人雖然多得難以勝數,這時候卻沒—個敢上前。
那濃眉大眼壯漢跟矮胖漢子一個翻身雙雙到了馬君武身邊,一個探胸,一個摸
手,一摸之下,齊聲大叫:「大哥,大哥!」
馬君武沒氣了,死了。
馬君武是怎麼死的?別說沒濺血了,身上連—點傷痕也沒有,誰也不知道他是
怎麼死的。
那麼,廟裡有什麼可怕的景象,可怕的事兒,能把殺人無數,兩手沾滿血腥,
整天在死人堆裡打滾的巴東三鬼之首的馬君武嚇死?
不管是為什麼,人群不敢再往前了。
白衣少婦像沒看見一樣,輕移蓮步就要去推那僅被馬君武推開了—條縫兒的廟
門。
「杜十娘,你慢著。」
人叢中突然傳來—聲冷喝。
隨著這聲冷喝,廟門口青影—閃,多了個妙齡青衣少女,這青衣少女長得挺美
,尤其一雙大眼睛像會說話似的。
她手裡拿了一封信,在白衣少婦眼前一晃,冷冷說道:「我是奉我家姑娘之命
來送信的,讓我先進去!」
青衫老者站得最近,他清晰地聞見從妙齡青衣少女手裡那封信上飄出一股淡淡
的蘭麝,幽香醉人。
可是偏偏青衫老者臉上的神色沒動一動。
青衣少女說完話,擰身就要進廟。
白衣少婦橫身攔住了她,道:「別忙。」
青衣少女眉梢兒一揚,道:「杜十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衣少婦杜十娘笑吟吟地道:「讓我先弄清楚你家姑娘是誰,我讓你進去了,
卻連你是誰的使喚丫頭都不知道,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青衣少女一雙眉梢兒揚高了三分,把手中那封信往杜十娘眼前一遞,道:「見
了這封信,你還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誰麼?」
那信封不同於一般信封,比一般信封要小,色呈淡藍,看在眼裡讓人打心裡透
著舒服。
信封的左下角,承印四個篆體小字:「飄香小築。」
青衫老者不會沒看見,可是他跟沒看見一樣。
白衣少婦「哦」地一聲,嬌靨上的笑意更濃了:「原來是羅姑娘啊,羅姑娘一
向孤傲高潔,視天下男人如草芥,連她那飄香小築也列為男人的禁地,哪個臭男人
敢擅近一步,就只有死路一條,怎麼今兒個也難耐玉樓寂寞,對我們小三郎傳遞起
魚雁來了……」
青衣少女臉色一變,剛要發作。
只見杜十娘皓腕一揮,那封信已然到了她手裡,她望著青衣少女道:「這樣吧
,這封信讓我來轉交給小三郎吧,其實把信交給我也—樣……」
青衣少女睜圓了—雙美目,道:「杜十娘,你敢……把信還給我。」
她—探皓腕,就要搶。
杜十娘左手一擺,像是阻擋一般地迎了上去,看上去是那麼嬌柔無力:「哎呀
,小姑娘,交給我,交給他都是一樣,你幹什麼這麼著急呀!」
說話間眼看她那只左手就要碰上青衣少女的柔荑。
突然,青衫老者輕輕咳了一聲:「兩位姑娘別耽誤了,再耽誤就見不著李三郎
了。」
杜十娘那只左手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一震,一線銀光從她那左手心
裡掉在了地上,那是一根比繡花針還小的針兒。
杜十娘為之一怔,青衣少女勃然色變,—句話沒說,狠狠地瞪了杜十娘一眼,
嬌軀—閃已沒入人叢裡。
杜十娘定過神來臉色為之一變,可是她那如花嬌靨上依然笑容不減,道:「走
了這小蹄子,我的麻煩就大了,她一回去報信兒,羅綺香非出來找我不可,老人家
你這個忙幫大了!」
青衫老者輕咳一聲,道:「打上人命官司,可就不容易見李三郎了。」
杜十娘目光一凝,道:「打上人命官司,你老人家怎麼稱呼呀?」
青衫老者道:「有勞動問,老朽東門長青。」
杜十娘美目一睜,道:「哎呀,原來是名捕東門老爺子呀,我可真是有眼無珠
啊,不知者不罪,我在這兒給老爺子重見一禮吧。」
盈盈施下禮去。
青衫老者東門長青右手衣袖一拂。道:「不敢當,我若受了杜姑娘這一禮,就
永遠沒辦法拿李三郎交差銷案子。」
隨著衣袖這一拂之勢,他身前兩線銀光倏然墜落地上,那又是兩根銀針。
杜十娘臉色一整,笑容剎時濃了三分:「怪不得人家說打不死的東門長青,老
爺子果然是位屹立不倒的人物。「東門長青淡然一笑道:「我聞見廟裡有一股血腥
味兒,不知道姑娘聞見沒有?」
杜十娘一怔,抬手一拂,兩扇廟門豁然大開,門開處,人群起了一陣騷動,有
的人往前擠,有的人卻連忙往後退去,就連杜十娘也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進門處,正對著廟門,放著一口棺材。
棺材上放著一顆人頭,棺材蓋上都是血,剛凝固沒多久,一堆蝙蝠靜靜地趴在
那斷頸處吮吸著,門一開,忽地一聲全飛走了。
原來馬君武是被這顆人頭嚇死的。
馬君武殺過的人比剛才那吸血的蝙幅都多,他怎麼會怕見—顆人頭?
可惜沒人去摸摸馬君武的左太陽穴,要不然定可發現馬君武的左太陽穴裡頭已
經碎了。
是誰殺了馬君武?
廟裡的李三郎麼?
要是廟裡的李三郎,馬君武的傷不該在左太陽穴。
看這顆人頭,閉著眼。臉上沒有—點痛苦表情,顯然這個人死的時候很安詳。
看這顆人頭的像貌,膚色白皙,臉上連顆痣都沒有,長長的眉、大大的眼、挺
直的鼻子、薄薄的嘴,這個人很年輕,而日長得相當俊,算得上是個美男子。
這人是誰?
誰殺的?
屍體呢?
李三郎呢?
杜十娘定了定神,擰身撲了進去,左衣袖一拂,棺材蓋飛了起來,砰然聲落在
數丈外,那顆人頭從棺材蓋上滾了下來,又滾出了好幾丈遠才停下。
棺材裡四平八穩地躺著個人,穿一身白衣,十指白皙修長,右手還拿了一把折
扇,腳底是雙薄底靴子,血流了一棺材,只是不見腦袋。
那沒腦袋的白衣人胸前被人沾血寫了三個字:「李三郎?」
「三郎!」一聲撕裂人心的尖叫聲從杜十娘口中傳出,她像瘋了一般轉身撲到
那顆人頭處,捧起子那顆人頭。
「三郎,三郎,小三郎……」
她沒有哭,眼淚卻像泉水—般地往外湧。她沒有喊叫,只捧著那顆人頭喃喃自
語,眼發直,臉煞白:「三郎,你死得好慘,告訴我,是誰殺了你,現在不說到晚
上來我枕邊托夢也可以,天涯海角,我—定要替你報仇,我要剝他的皮,我要吃他
的肉,三郎,小三郎,我找了好多日子,只以為這回找到了你,誰知道你竟……」
她捧著那顆人頭一陣親吻,然後又把那顆人頭摟進了懷裡,摟得緊緊的,生似
怕人奪走一般,淚不住地流,她也不住地喃喃自語,只是已聽不清楚她說的是什麼
了。
東門長青兩眼之中閃過兩道異采,輕咳一聲道:「杜姑娘,恐怕這人不是李三
郎吧?」
杜十娘像沒聽見,一雙淚眼發直。
東門長青又咳了一聲道:「杜姑娘……」
杜十娘像是突然定過了神,霍地抬眼說道:「剛才你說什麼?」
東門長青道:「我說這個人恐怕不是李三郎。」
杜十娘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我的三郎?」
東門長青往裡偏了偏頭,道:「杜姑娘請看,大殿石階上還有個人。」
可不是麼,院子裡,那座供著關老爺的大殿的石階上,坐著個俊美灑脫的白衣
客,他膝上橫放著一把帶鞘的刀。
這麼俊逸個人物應該使劍,使刀多少有點不相襯。
杜十娘怔了一怔,然後整個人像飛—般地一掠十幾丈,越過院子落在了那大殿
前高高的石階下。
她抬著頭,仰著臉,兩道眼神像兩把利刃直逼那俊逸白衣客:「看見了你這把
刀,我想起個人,你大概就是有霸刀之稱的南宮秋冷吧?」
南宮秋冷這個人是個怕人的人物,他有一把寶刀,刀法快捷毒辣,武林中很少
人能在他那把刀下走完十招。
他那把刀只一出鞘,是不見血不歸鞘的,他殺人跟一般人不—樣,—般使刀的
大半講究的是一刀畢命,他殺人卻非在人身上砍八刀不可,而且一刀比一刀狠毒,
一直到第八刀方是致命的一刀,「八刀」,叫久了取其諧音也就成了「霸刀」了。
事實上南宮秋冷的刀直可以說是刀中之霸,不但他的刀快刀好,而且無敵、毒
辣。
南宮秋冷那薄薄的唇邊浮現起一絲笑意,—雙眼神盯在杜十娘的如花嬌靨上,
微一點頭,道:「你的見聞不錯。」
杜十娘指了指懷裡的人頭,道:「這個人是你殺的麼?」
南宮秋冷笑笑說道:「你不看他斷頸處那麼平,那麼整齊,世上除了南宮秋冷
那把寶刀外,哪還有這麼快的刀。」
杜十娘嬌軀抖動了—下,道:「他是不是李三郎?」
南宮秋冷冷笑笑說道:「早在三年前,我發過一個誓,什麼時候我碰見了李三
郎,我絕不讓他八刀畢命,我要他挨我十六刀,在第十六刀上我才找他的要害下手
……」
杜十娘道:「這個人身上沒傷痕,這麼說他不是……」
南宮秋冷道:「你要是不怕沾一身血,不,這句話我得改一改,你既然敢摟顆
人頭在懷裡,而且捧著這顆人頭不住的親吻,當然不會怕沾一身血,你可以到那口
棺材旁,翻過那具沒頭的屍體看—看,十六刀,—刀不少,一刀不多,致命的第十
六刀刀傷在正後心!」
杜十娘在這一剎那間變得好可怕,她本來是個花兒一般的女人,此刻變得卻跟
夜叉差不多。
她緩緩把懷中那顆人頭放在了面前一級石階上,對著那人頭道:「三郎,等我
剝了他的皮,割了他的肉再來摟你。」
她把一雙沾滿血污的手收了回來,拾眼盯住了南宮秋冷。
就在這時候,她身後響起了東門長青的話聲,「南宮秋冷,你怎麼知道這個人
就是李三郎?」
對啊,沒人見過李三郎的真面日,南宮秋冷怎麼知道這個人就是李三郎。
南宮秋冷冷肅的眼神打量了東門長青一眼,神色之間似乎起了—種快速而又不
怎麼顯著的變化。
因為他剛才看見這個青衫老者時,這青衫老者還在大門口的那口棺材旁,等聽
到這青衫老者的問話時,這青衫老者卻已到了杜十娘身後,他沒有看見這青衫老者
是怎麼過來的。
南宮秋冷是個殘酷毒辣的人物,同時他也是個心智深沉的人物,他把原來對杜
十娘的注意力,馬上移轉到這位青衫老者身上,可是他表面上並沒有顯露出來。
他嘴角噘了噘,然後淡淡地說道:「很簡單,人人都知道李三郎在這座關帝廟
裡,我是頭一個趕到這座關帝廟來的人,我進關帝廟的時候,他就在大殿前這個院
子裡。」
東門長青呼廠一口氣,道:「那麼,怎見得他不是也來找李三郎,而且比你到
得還早的人?」
南宮秋冷怔了一怔,道:「這個……我不管這麼多,反正我把他當李三郎殺了
,而且我認定他就是李三郎。」
東門長肯淡然—笑道:「我找李三郎找了整整三年了,我碰見過他,也跟他動
過手,可是每次他都是從我眼前從容逃走了。你豈能一連砍他一十六刀?」
南宮秋冷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奈何不了他。我便沒辦法砍他—
十六刀?」
東門長青微一點頭道:「不錯,事實如此,凡是我奈何不了的人,這武林中便
挑不出幾個能奈何他的人,至少你『霸刀』南宮秋冷不行。」
市宮秋冷從台階上站了起來,沒見他伸手,他那把刀已然到了他左手之中,現
在可以窺及他那把刀的全貌了。
黑忽忽的一個刀鞘,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只見鞘上有很多而不規則的紋路
,那些紋路都閃著金光,像是鑲上去的一條—條的金線。
刀把上,裹著一層密密的金絲,上頭鑲了一塊比拇指還大的寶石,閃動著陰森
森的青光。
刀身藏在鞘裡,沒露出一分一寸,但一陣陣的寒意卻由刀鞘上透了出來,站得
稍近的人可以清晰地感覺到。
他這把刀確是一把寶刀,沒出鞘便已經懾人三分了。
南宮秋冷一雙冷電般眼神凝注在東門長青的臉上,眉宇間泛起—絲怒意跟一絲
煞氣,道:「好大的口氣,讓我看看你配不配說這種大話。」
東門長青道:「東門長青,配麼?」
南宮秋冷臉色一變,臉上隨即堆上了一絲窘迫、尷尬笑意,抱刀一禮道:「原
來是公門名捕東門老爺子,怪不得能在不知不覺間到了南宮秋冷眼前……」
忽地錚然一聲,一道奇亮光寒一閃;東門長青右手一場,手像彈什麼似的,五
指迎著那寒光閃了一下。
寒光不見了,南宮秋冷那把刀好好兒地仍在鞘裡,可是他腳下已經往後退了一
步。
東門長青收回手往後—背,緩緩說道:『我聽說武林各路人物之間有—個默契
,誰要是能殺了東門長青,天下武林就共尊他為武林道上的總瓢把子,重賞之下出
勇夫,只是你南宮秋冷還不夠格!「南宮秋冷紅了臉,一時沒答上話來。
東門長青轉望杜十娘,輕咳一聲道:「杜姑娘,以我看這個人不是李三郎。你
大可不必咬牙切齒的找南宮秋冷拼了。」
杜十娘那煞白的嬌靨卜泛一絲羞紅,眉梢兒一揚,道:「這個髒東西害苦我了
。」
衣袖—拂,石階上那顆人頭應勢粉碎、碎碴兒四射,濺得到處都是,剛才還是
顆人頭,現在只剩了一撮撮頭髮飄散在四下裡。
東門長青眉鋒皺了一皺。
南宮秋冷卻跟沒看見一樣。
忽然,杜十娘又發現了兩手跟身上的血,「哎喲」一聲道:「噁心死了,這,
這可怎麼辦?」
說著,她忙不迭地脫下了那件沾滿了血污的雪白外衣,兩手在那件衣裳上一個
勁兒地搓,把—雙嬌嫩無比的玉手都搓紅了。
她脫下了那件外衣,身上是件蟬翼般的紗袍,腥紅的肚兜,玲瓏的胴體,完全
顯露在兩個大男人眼前。
她一點兒也不在乎,只是拚命搓手,只顧皺著眉不住咒罵,或許是她只顧擦拭
手上的血污,忘了自己置身何處了,要不就是她脫慣了,在哪兒都—樣。
東門長青視若無睹,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南宮秋玲的兩眼卻緊緊地盯在她那若隱若現誘人的胴體上,異采閃漾,沒眨一
眨。
就跟那三年不知肉味兒的人,突然看見了一塊上肉似的,也像一隻餓狼突然看
見了—只肉嫩得可以的小綿羊,那副貪婪饞相流露無遺。
女人就是這樣,情愛原本如此,她愛一個人的時候,哪怕這個人長丁一身的膿
瘡,她也能把她那白嫩嬌軀偎得他緊緊的,她要是討厭—個人,那這個人在她眼裡
會比豬還髒,不小心挨上了她。她能恨不得跳進黃河裡,用盡世上的香料洗個澡,
最好能洗脫一層皮去,再不就把那塊肉拿刀剜下扔得遠遠的,或者丟進火盆裡燒它
個焦。
忽然,杜十娘不擦了,抬眼盯著南宮秋冷道:「你看什麼,沒見過女人麼?」
南宮秋冷道:「我見過不少女人,可是跟你一比,她們就都不配稱女人了。」
杜十娘笑了,笑得好嬌好媚好甜:「我不怪你,你說的是實話,只是我這個身
子是屬於我那個三郎的,你再多看一下我剜了你那雙眼。」
南宮秋冷眉宇間浮現一絲強烈的激動,跟強烈的嫉妒神色,道:「我發誓,有
一天你這個身子會屬於我南宮秋冷。」
杜十娘嬌靨上的笑意濃了,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配,你給我打洗腳
水我還嫌你笨呢,今世多燒點兒香,等下輩子吧。」
南宮秋冷雙眉忽地一揚,遭:「南宮秋冷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他緩緩舉起了左手裡的刀。
杜十娘吃吃嬌笑了起來:「好啊,你想殺我,我想剜你的眼,咱們倆就試試看
誰行誰不行吧。」
她嘴裡說著話,兩眼卻緊緊地盯在南宮秋冷左手那把刀上。
東門長青忽然輕咳一聲道:「別鬧,咱們不都是找李三郎的麼?別耽誤了,咱
們誰先找著李三郎,李三郎就歸誰,現在開始找吧。」
他邁步要往後走。
南宮秋冷一搖頭道:「我都找過了,後頭沒有人!」
東門長青道:「那是剛才,現在可就難說了。」
他腳下連停也沒停地往後走去。
突然一個冰冷話聲從後頭傳了過來:「不用找了,後頭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隨著這話聲,大殿前起了一陣旋風,這陣旋風來去相當快,只—轉眼工夫便靜
止了。
風靜再看,大殿前院子多了個人,這個人好怪、好噁心的長相。
他穿一件黃袍,寬寬大大的,偏偏他的身材既瘦又高,高出南宮秋冷一個頭,
瘦得皮包了骨,乍看上去真像是一根竹竿上罩上了一件黃袍似的。
細而長的脖子上長了一顆小腦袋,小腦袋上長著一對老大的招風耳,一雙小得
俾綠豆似的眼睛,眼睛裡的光芒發綠,鼻子既小又短,一張嘴卻大得驚人,看上去
一口能吞下一個饅頭,加上他那張灰白的臉,簡直就像哪個廟裡的小頭鬼。
他那一雙手臂特長,垂下來的時候都快到了膝蓋,那雙手特大,十指既細又長
,只見一根根凸起的青筋,看不見一點血色。
肩後飄動著一個杏黃色的絲穗兒,那是一把劍,—把烏鞘劍,那把劍劍柄露出
他的右肩頭,劍鞘的尖端卻從他的左腰後露了出來,好長,至少要比普通的劍長上
一尺。
杜十娘「哎喲」一聲嬌笑說道:「留神啊,帶毒刺的大黃蜂來了。」
「大黃蜂」指的是這個黃袍怪人,黃袍怪人叫司馬常,他的外號就叫大黃蜂。
有那麼一句俗語:「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刺」這兩樣都是世間最毒的東西,
司馬常所以被人叫「大黃蜂」,是有道理的!
此人身具有漢、苗兩種血統,他的母親是漢人。他的父親是苗人,而且是生苗
,據說他母親還是姑娘的時候上山採藥,被一個生苗擄了去,十個月後就生下了他
,他母親複姓司馬,他姓的是母姓。
司馬常的身體裡有凶殘野蠻的生苗血統,所以他生性凶殘毒辣,比南宮秋冷還
凶殘,比南宮秋冷還毒辣,他還有宗怕人的地方,就是他愛喝鮮血,只要他殺個人
,他必然會趴在那人喉管上喝個飽。
這是他被稱為「大黃蜂」的原四之一。
他生具異稟,幼得異人傳授,擅用劍,他的劍術不但狠毒絕快,而且他手臂長
,劍長,佔了一人半便宜。
他殺人跟南宮秋冷不一樣,南宮秋冷是八刀,他是—劍,一劍畢命,取的是喉
管,當對手中劍未倒的時候,他撲過去抱屍吸血。
這是他所以被人稱為「大黃蜂」的原因之二。
最後一個原因,苗人擅蠱,他承繼廠這種苗人玩藝兒的一半,他擅用毒,而且
混身皆毒。
就憑著這三樣,武林中人莫不怕他三分,甚至有的人一見他就跑。
想想,讓大黃蜂尾上的刺螯上一下,誰禁受得了?除非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
羅漢。
南宮秋冷把他那把寶刀橫舉在胸前,往後微退了一步!
東門長青忍不住看了司馬常一眼,腳下沒動。
其實那也因為他離司馬常比較遠—點。
黃蜂雖然不會擇人而螫,至少它會找近的出刺。
大黃蜂司馬常卻沒看他兩個一眼,發綠的小眼睛盯了杜十娘一下,灰白死板的
臉上不帶一點表情,語氣冰冷:「你認識我?」
似乎他也是一個見著這麼一個美麗誘人的胴體不動心的人。
杜十娘嬌媚地瞟了他一眼,媚笑說道:「我不認識你,只是我久仰,所以我能
一眼認出你來。」
司馬常往前走了—步。
杜十娘有意無意地往後退了一步。
司馬常冷冰說道:「小娘子,你用不著怕,像你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嬌嫩人兒
,大黃蜂是不忍拿刺螫你的。」
這句話本來是輕佻而微帶情意的,可是從大黃蜂的嘴裡說出來,讓人只覺冰冷
,別的什麼也覺不出來。
杜十娘嬌笑一聲道:「哎喲,那可真要謝謝你了,本來嘛,我也沒招你惹你的
,只是你可別忘了,我比你還毒啊。」
司馬常死板的臉上,那冷漠神色為之一動,道:「不錯,青竹蛇兒口,黃蜂尾
上刺,兩者不為毒,最毒婦人心!」
杜十娘嬌笑說道:「不應該說最毒婦人心,不能把世上的女人都冤了,是不?」
司馬常沒理她,發綠的目光從南宮秋冷那把刀上掠過,落在東門長青的臉上,
冷然問道:「這兩個人是……」
杜十娘道:「哎喲,你怎麼連這兩位鼎鼎大名的人物都不認識呀!」
一指南宮秋冷,道:「這位是有『霸刀』之稱的南宮秋冷。」
轉手一指東門長青,道:「這位是公門中的名捕東門長青東門老爺子。」
司馬常兩眼綠芒一閃,道:「老鷹犬!」
東門長青突然說道:「殺了東門長青,可以讓天下武林共尊為總瓢把子。」
司馬常道:「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那只右衣袖無風自動。
東門長青輕咳一聲道:「別忘了在場還有個霸刀南宮秋冷、蛇蠍美人杜十娘,
跟一個尚未露面的李三郎。」
司馬常那右衣袖立即靜止,轉眼望向南宮秋冷。
南宮秋冷把左手裡的刀舉高了幾寸,道:「我不在乎跟你鬥鬥,可是我不願意
在老鷹犬的挑撥下出手。」
司馬常沒說話,可是他兩眼那外射的綠芒已然漸漸斂去。
誰也沒留意在司馬常東門長青之間的青石地上,有一排三塊青石已然裂了,而
且那裂痕是新的!
只有司馬常明白,他用了毒,卻被東門長青擋在身前一尺之處,毒落在地上,
裂了三塊堅逾鋼鐵的青石。
突然,司馬常開了口:「你們都是來找李三郎的?」
杜十娘道:「是啊,你也是麼?」
司馬常道:「李三郎呢?你們看見他了麼?」
杜十娘道:「沒有啊,我們正想問你呢!」
司馬常剛要說話。
東門長青突然說道:「我明白了,剛想通。」
司馬常轉眼盯住廠他,道:「你明白什麼?想通了什麼?「東門長青道:「讓
我來問—問,是誰告訴你們李三郎在這兒的?」
司馬常道:「我是聽人說的,你們呢?」
東門長青道:「眼下咱們這幾個人恐怕都是聽人說的,毛病就出在這兒了。」
司馬常道:「什麼毛病?」
東門長青道:「李三郎在這座關帝廟裡,這句話我不知道是誰頭一個說出口的
,不過我知道這頭一個說這句話的人,他別有一番用心……」
杜十娘眨了一下美目,道:「老爺子以為他別有什麼用心?」
東門長青道:「他藉眾人之口把這個消息傳播出去,不為別的,只為使那些要
找李三郎的人聚集在這座關帝廟裡。」
杜十娘妙目凝睜,道:「他這是什麼用心?」
東門長青淡然一笑道:「他不會是想在這座關帝廟裡擺上幾桌豐盛的酒席,請
那些要找李三郎的人大吃大喝一頓……」
南官秋冷冷電般目光一閃,道:「照這麼說,藉眾人之口傳出這消息的人,很
可能就是李三郎自己!」
杜十娘那如花嬌媚甜笑:「要是小三郎自己傳出去的消息,我就不用擔心了,
小三郎他絕不會對我下手,我是他的人,他怎麼會呢?」
南宮秋冷冷冷說道:「李三郎可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人啊!」
杜十娘妙目一橫,道:「他不懂你懂?你知道還是我知道,我那小三郎是世上
最為憐香惜玉、最為溫柔體貼、最懂得風流情趣的人了,哪像你,凶殘毒辣,一天
到晚冷冰冰的,只知道殺人。」
南宮秋冷道:「那是對別人,對你就不同了!」
杜十娘道:「你這份情意我心領了,下輩子吧。」
南宮秋冷道:「奈何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放你的屁!」杜十娘妙目一橫,如花的嬌靨上浮現起一絲殺機,道:「你也
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憑你那副德性也配,我不說過麼,你給我打洗腳水我都嫌你
……」
南宮秋冷漢眉揚起,手中刀又往上舉了舉,道:「我也說過,我得不到的誰也
別想要。」
沒見司馬常動,他已擋在杜十娘身前,兩眼綠光外射,直盯著南宮秋冷。
南宮秋冷冷然一笑道:「沒想到大黃蜂也扮演起護花使者的角色來丁,要知道
你跟我一樣的可憐,她看不上我,也同樣的看不—你,我這麼個人都不對她的胃門
,你也得撒泡尿照照自己,你……」
他這個「你」字剛出口,司馬常已然帶著一道光華上了石階,同時石階上南宮
秋冷身前閃起一道白光,只聽「噹」
地一聲,司馬常退回了原處,南宮秋冷站高了一級石階,司馬常手中握著一枘
奇窄的長劍,南宮秋冷胸前橫著他那光芒森厲的寶刀。
他兩個已經互換了一招,快得跟閃電—樣。
只聽杜十娘尖叫說道:「哎喲,怎麼你兩個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南宮秋冷也
真是,幹嘛說話這麼刻薄呀,要知道人不可貌相,大黃蜂長得雖然不好看,可是人
家生具異稟,可比你強得多呢。」
東門長青突然走到大殿一旁坐了下去。
杜十娘目光一凝,「咦」地—聲道:「老爺子,你這是幹什麼呀,坐山觀虎鬥
,一旁瞧熱鬧麼?也真是的,您怎麼也得勸勸他們倆呀。」
「勸勸?」東門長青笑笑說道:「我的心思跟你一樣,咱們都是來找李三郎的
,要都死光了,李三郎就是我的了,我樂得看他們鬥,鬥得越厲害越好,最好你也
伸伸手。」
南宮秋冷跟司馬常雙雙一怔,旋即臉色為之一變,剎時寶刀跟長劍都歸了鞘!
東門長青道:「這才是,誘咱們來此的那人居心叵測,說不定大禍馬上就要臨
頭,咱們之間先起了拚鬥,豈不是正中那人下懷,替他省了不少事。」
杜十娘看了他一眼道:「老爺子,你可真是好心腸啊,我那小三郎要一舉除去
他這些冤家對頭,您卻給一言道破,這不是跟我那小三郎作對麼。」
東門長青沒說話,兩眼寒光外射往院東望去。
東院響起了一聲怪笑,緊接著一個破鑼一般的沙啞話聲說道:「你們可別冤枉
李三郎,騙你們到這兒來的是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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