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伊人腸斷】
第三天晚上,褚家堂屋裡燈火通明,把院子裡都照亮了,褚三備了幾樣大姑娘
鳳棲下廚親手做的菜為李玉琪餞行,大姑娘鳳棲作陪,她卸了圍裙,洗了把臉,刻
意地修飾了一番,抹了胭脂描了眉,燈下看,今夜大姑娘鳳棲特別嬌艷動人。
老少三個喝著酒,歡暢地聊著天,褚三的酒量不必說,江湖上出了名的,李玉
琪也有江河之量,大姑娘鳳棲平素滴酒不沾,今夜她也喝了個滿盅兒。
就這麼一盅兒,她已面泛桃花,酒意盎然,益顯嫵媚,有好幾次李玉琪都瞧直
了眼,要不是大姑娘鳳棲嗔怪地拿眼白他,他還真不自覺呢。
褚三跟大姑娘鳳棲爺兒倆笑口常開,很高興,席間並沒有太濃的離情別緒。
怪的是李玉琪竟也心情開朗,談笑風生,他一口菜一口菜地吃,他就不知道那
菜裡有大姑娘鳳棲的多少眼淚。
二更不到,褚三仍是個沒事人兒,江河量究竟比不上海量,李玉琪卻已不勝酒
力,醉態可掬。
散了,大姑娘鳳棲扶著他進房,褚三一個人站在桌前,剎時間滿臉的陰沉,他
低頭歎了口氣,也轉身走了。
堂屋裡只剩燈光伴著那—桌殘席。
第四天一早,褚三跟大姑娘鳳棲雙雙送李玉琪到大門口,褚三滿臉強笑,神色
有點憔悴,大姑娘鳳棲雖然也掛著淚,而且兩眼紅紅的,不知是昨夜沒睡好,還是
那離情別緒,今早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再看李玉琪,他卻像個沒事人兒一般,沒說幾句話就走了,一點沒有留戀,一
點沒有依依不捨。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欣長背影,大姑娘鳳棲臉上堆起了陰霾,很濃很濃的陰霾,
模樣兒有點迷惑,說道:「這就是當年的玉琪——」
褚三站在那兒沒說話。
大姑娘鳳棲接著又道:「爹,您不覺得世道人心變了麼,什麼朋友,什麼交情
,哼,以我看全是假的——」
「丫頭。」褚三開了口,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這也不能怪他,誰叫他是——」
搖頭一歎接道:「我上營裡去了,你進去吧。」轉身走了。
大姑娘鳳棲忙叫道:「爹。」
褚三停步回身,道:「怎麼,還有什麼事兒?」
大姑娘鳳棲滿臉憂容,道:「怎麼辦,您說?」
褚三道:「什麼怎麼辦?」
大姑娘鳳棲道:「您明明知道,幹什麼還要我說。」
褚三神色一黯,道:「就這麼辦,當一天的和尚撞一天鐘,誰叫我吃人的糧,
拿人的俸,走既走不掉,只有硬著頭皮干了,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大不了把條老命
賠進去……」
大姑娘鳳棲心裡好難過,爹英雄一生何曾說過這種喪氣話,心裡難受臉上自然
地帶了出來,眼圈兒一紅,就要掉淚。
褚三突然笑了,好勉強,道:「丫頭,說著玩兒的,你這個老爹就這麼不濟麼
,這個廟裡的神不靈還有別的廟,進去吧,丫頭,爹晚上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幾塊布
回來。」
轉身走了。
大姑娘鳳棲心裡何嘗不明白,老父是怕她傷心,強顏裝笑,裝作不在乎,望著
那猶勉強挺著的腰,難隱老邁的背影,香唇啟動欲言又止,眼淚已撲簌簌濕了滿襟。
※※ ※※ ※※
前門大街是個熱鬧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都往這兒跑,所以這條街上的客棧、
酒肆、茶館林立,隔不遠便是一家,進出的人既多又雜,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
麼人都有。
北京城本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除了天橋、八大胡同等有數幾個地方外,臥虎
藏龍處就數這前門大街了。
面對前門右手邊,有家酒肆叫一品香,門面不大,招牌也夠陳舊的,但卻是老
招牌,老字號,日日滿座,硬比別家生意好,前門大街賣酒的地方不下十家,可是
別家的酒比不上一品香。
說起來,一品香是個「清真館」,掌櫃的馬回回不但釀得一手好酒,而且燒,
炒,烤各樣手藝也是一絕。
馬回回人胖胖的,留著兩擻小鬍子,長年一襲藍布大褂兒,整天價笑口常開,
人和氣,會做生意,帳儘管掛,十回八回他對你仍是一樣。
北京城裡的龍蛇提起他都翹拇指,誰都會說一聲馬回回是朋友,漂亮。
他交遊之廣遍及內外城,就連內城各府邸裡的,也沒有不知道外城有一家一品
香,一品香有個馬回回的。
大晌午,吃飯時,一品香更是座無虛席,四個夥計在人縫裡忙得團團轉,滿頭
滿臉是汗,手巾搭在肩頭上,他就沒工夫去擦一把,添酒的添酒,上菜的上菜。
「留神,勞駕少回身蹭油靠邊兒往裡您吶。」
就這一句,隨時都能聽得見,再加上人聲,就別提有多亂了。
馬回回站在櫃台裡切菜,那把刀飛快,一盤又一盤,連他自巳都不知道切了多
少盤。
「喲,對不起,這位爺,踩了您了吧?」
—名添酒的夥計衝著一名酒客直哈腰,他腳下沒留神,踩著人家了。
這位酒客人長得俊,放眼北京城,挑不出幾個,一副頎長身材,一件合身的長
袍,長眉斜飛,鳳目重瞳,人很結實,眉宇間還有股子逼人的英氣,瞧上去懾人。
可是人家很和氣,淡淡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既白又亮,不下姑娘家那扁貝般玉
齒,道:「沒有,沒有,沒關係,人多生意好,這種事兒難免,忙你的去吧。」
那夥計滿嘴一個勁兒地謝,擠著走了。
「嘿,老二,你說這嫩蛋兒是漢子還是娘兒們,說他是漢子吧,他偏偏皮白肉
嫩,能擠出水來,比娘兒們還俊,說他是娘兒們吧,他偏偏又——」
俊漢子抬眼朝話聲傳來處一掃,他看見了,說話的是個濃眉大眼,一臉落腮鬍
的大漢,一身褂褲,打扮得利落,袒著胸,袖子捲得老高,—只腳踏在板凳上,一
看就知道是北京城裡的龍蛇。
他旁邊一個中等身材,白淨臉的漢子,沒等他把話說完,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低聲叱道:「別胡扯,人家聽見了——」
那落腮鬍大漢一蹬眼,道:「聽見了怎麼樣,他能咬我麼?我這條胳膊就夠他
扳的。」
那白淨臉漢子道:「行了,老大,瞧人家那派頭,萬一是內城哪個府裡的,你
可要吃不完兜著走哦。」
這句話比什麼都靈,那落腮鬍大漢臉色一變,很快地低下頭去,連哼都沒敢再
哼一聲。
俊漢子聽得清清楚楚,但他沒在意,根本就裝作沒聽見,仍然瀟瀟灑灑吃喝他
的。
飯時過後,人漸漸的少了,酒足飯飽的人一個一個走了,看看座頭,空了兩三
成。
馬回回刀揮動的慢了,四個夥計這才拉下肩上的手巾擦了把汗,可是渾身上下
幾乎都濕透了。
那落腮鬍大漢跟那白淨臉漢子還沒有走,也許他兩個酒量飯量都大,其實不然
,他兩個那張桌上四樣菜至今還沒吃完,一壺酒連添也沒添過一回。
敢情他兩個是耗工夫,泡上了。
俊漢子更見斯文,慢條斯理的自斟自飲,好似他也預備坐到日頭偏西上了燈。
忽然,馬回回把刀往櫃台上一放,砰然一聲,然後他兩手在圍裙上擦著走出了
櫃台:「對不起,人多,生意忙,沒照顧您二位……」
他是衝著那落腮鬍大漢跟白淨臉漢子那一桌打招呼。
「沒那一說,」落腮鬍大漢一擺手,道:「跟老朋友還客氣,來坐坐,喝一杯
。」
隨手拉過一張板凳。
馬回回已到了桌前,一搖頭,含笑說道:「不了,二位明知道我不行,再說還
有別的客人——」
「怎麼,不賞臉?」落腮鬍大漢兩眼—翻,道:「放心,你喝這一杯,也不會
少給你的,坐下,坐下。」
馬回回似乎不便堅拒,笑著說道:「不賞臉這罪名我擔不起,那——我只奉陪
—杯。」
他沒坐下,拿起落腮鬍大漢面前酒杯一飲而乾,當他把空杯遞回落腮鬍大漢時
,他巧妙、飛快地在杯底下塞了張小紙條。
落腮鬍大漢劈手一把把酒杯連同紙條一起抓了過去,哼了一聲道:「一杯就一
杯吧,像是你給了我兩個天大的面子,現在你想喝第二杯也不行了,忙你的去吧,
別耽誤了你的生意。」
馬回回脾氣好,搓搓手笑著走了。
這,俊漢子沒看見,只因為剛才馬回回是背著他的,馬回回人胖,那身肉擋住
了俊漢子的視線。
馬回回人才剛回到櫃台,俊漢子放下酒杯站了起來,邁兩步走到了櫃台前,含
笑開口說道:「掌櫃的——」
馬回回忙賠笑說道:「您這位還要點什麼菜,燒羊肉,牛肉……」
「不,掌櫃的。」俊漢子搖頭說道:「我是來央求掌櫃的一件事兒的。」
馬回回「哦」地一聲道:「央求我可不敢當,您有什麼事兒儘管吩咐,只要我
能辦得到。」
俊漢子道:「我有個朋友住在內城……」
馬回回兩眼一直,道:「您的意思是……」
俊漢子道:「我想進內城去看看他去。」
馬回回道:「那麼您找我又是為了……」
俊漢子笑笑說道:「馬掌櫃的何其健忘,我剛說過,是來央求掌櫃的幫忙的。」
馬回回瞪大了一雙眼,詫異地道:「您要我幫什麼忙?」
俊漢子道:「我內城有位朋友,我想進內城看看他去,當然是想請掌櫃的幫個
忙,想法子讓我進去一趟。」
馬回回沒說話,旋即突然咧嘴笑了:「您看我是誰,是吃哪行飯的?」
俊漢子道:「前門大街一品香的掌櫃的。」
馬回回笑道:「這就是了,那您這不是跟我開玩笑麼?我又不是掌管內城九門
的九門提督,也不是守城的帶兵官,我只是個市井小民,尋常百姓,能有什麼法子
送您進內城去。」
俊漢子翻腕自袖底摸出一顆珠子,往櫃台上一放,兩眼望著馬回回含笑說道:
「掌櫃的,我不惜代價。」
馬回回一怔,兩眼直了一直,旋即他又搖了搖頭,他剛一搖頭,俊漢子接著又
道:「掌櫃的,不只這一顆,只要能讓我進內城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絕不食言,
在我要進內城那一刻付都可以。」
馬回回搖頭說道:「您原諒我直說一句,別說是這顆珠子,您就是拿給我一座
金山我也沒法子,倒不是我清高不愛財,人沒有不愛財的,而是無功不受祿,不敢
要。」
俊漢子道:「掌櫃的,聽說你交遊甚廣,內城每個府裡都有熟人。」
馬回回一點頭道:「不錯,確有這回事兒,我開的是酒館兒,內城各府裡的爺
們沒事常過來坐坐,一回生,兩回也就熟了,常客老主顧嘛,但是這僅是生意上的
交情,別無深交,這種事兒一個不好是要腦袋的,實在很對不起,這個忙我沒法幫
,也不敢幫,您要是換個別的事兒……」
傻漢子微一點頭,道:「掌櫃的既這麼說,我不能讓掌櫃的拿腦袋去碰,那就
算了。」
隨手拿起那顆珠子,轉身走回了座頭。
他這裡走回了座頭,背後櫃台裡,馬回回跟那個落腮鬍大漢兩個打上了手勢,
遞上了眼色。
只聽那落腮鬍大漢道:「老馬,算帳。」
馬回回忙道:「您二位幹什麼這麼客氣,自己人了……」
那落腮鬍大漢兩眼一翻,道:「老馬,我這個人可是客氣不得,我全當人家是
實而厚的,你要是認為不好意思要自己人的……」
馬回回忙賠笑說道:「二位,一共是一兩。」
落腮鬍大漢道:「就知道你捨不得,拿去。」
丟下一塊碎銀,跟那白淨臉漢子相偕出門而去。
馬回回忙不迭地過來收了銀子,眼見那兩個走出酒肆,轉過身來在俊漢子對面
板凳上坐下,問道:「您貴姓?」
俊漢子道:「李,十八子李。」
馬回回道:「李爺府上是……」
俊漢子道:「我從河南來,想到京裡來找碗飯吃。」
馬回回深深一眼,道:「不瞞您說,李爺,京裡遍地是黃金,到處有飯吃,只
看您拿得動拿不動金塊,端得起端不起那個飯碗了。」
俊漢子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掌櫃的,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讀過幾年書
,能寫,學過幾年莊稼把式,能動,您看怎麼樣?」
馬回回兩眼一直,道:「我走眼了,沒看出李爺是位練家子。」
俊漢子含笑問道:「不像,是不?」
馬回回搖頭說道:「的確不像,說句話您別生氣,瞧您文謅謅的,人長得像個
大姑娘,換了誰也瞧不出您是個練家子。」
俊漢子笑道:「我本就不算是個練家子。」
馬回回一怔,道:「這話怎麼說,您不是說您學過幾年……」
俊漢子道:「莊稼把式,那能算練家子麼?」
馬回回笑了,又深深一眼,道:「您客氣……李爺,您在內城真有朋友?」
俊漢子道:「這能假得了麼,掌櫃的?」
馬回回賠笑說道:「我不是這意思,李爺,我是說……您大概是剛來……」
俊漢子點頭說道:「不錯,掌櫃的,我是剛來北京,今天是第二天。」
馬回回道:「那您不會知道,也許多少您聽說了些,這一陣子京裡鬧亂子鬧得
不小,把吃公事飯的爺們忙得焦頭爛額團團轉,偏就查不出一點頭緒,從紫禁城裡
一層一層的往下交,交到九門提督手裡,可是,眼看著九門提督要丟帽子。別人不
說,就拿查緝營那位總領班褚三爺來說吧,褚三爺可是老江湖了,想當年也曾縱橫
大江南北,威名遠震,可是對這陣小亂子他硬是摸不著邊兒,眼看著他也要跟著倒
霉。唉,這年頭吃公事飯不容易啊,端起了這個碗,就是覺得它燙手也丟不掉,放
不下了;其實,丟官罷職還小事,說不定還得賠上身家性命,褚三爺也真是,什麼
事不好幹,像他還怕沒飯吃麼?唉,人哪不能走差一步啊。」
俊漢子靜靜聽完,淡然問道:「掌櫃的,究竟是什麼亂子?」
馬回回往門口望了望,向前一湊,低低說道:「飛賊。」
俊漢子「哦」地一聲,失笑說道:「我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亂子呢,原來是飛
賊。」
馬回回瞪著眼道:「您還說設什麼大不了……李爺,您可別小看了這班飛賊啊
,小衙門裡的沒辦法那還有可說,那些人本來就是擺擺架子,唬唬百姓的,可是褚
三爺是什麼人物,連他都在這班人手裡栽了跟頭,這可就不是等閒小事了。」
俊漢子目光一凝,道:「聽掌櫃的口氣,似乎跟這位褚三爺很熟?」
「怎麼不?」馬回回很引以為傲地道:「老朋友了,不瞞您說,褚三爺也愛杯
中物,其實江湖上的英雄有幾個不愛這玩藝兒的,他老是我這兒的常客,每天不到
我這兒來坐坐就捨不得回家,只是這一陣子好久沒來了,唉,您想,他哪有這個心
情?」
俊漢子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位褚三爺是何許人,不過他能在查緝營當個總
領班,就絕不會是等閒人物……」
「當然。」馬回回道:「這話您可沒說錯,褚三爺何止不是等閒人物,江湖上
提起來那是高山上點燈,名(明)頭兒可大了,人家一身軟硬輕功樣樣了得,當年
打遍大江南北,根本就碰不上對手,您聽聽,褚三爺,這要沒有真功夫,大名頭,
誰會尊敬他這麼一聲……」
頓了頓,接道:「我記得有一回褚三爺在我這兒喝酒,可巧來了兩個南七省綠
林道上的,那天店裡生意好。夥計沒留意,把一壺酒灑了他兩個一身,夥計連忙賠
不是,我也到他兩個跟前直道歉,按說舉手不打笑臉人,殺人不過頭落地,衣裳上
沾點酒,擦擦也就算了,誰知道他兩個橫慣了,事不但不了反而要打人,褚三爺看
不過去,坐不住了,過來打算勸勸,不勸還好,這一勸那兩個沒長眼的連三爺都惱
上了,三爺人家他究竟是成名多年的老輩人物,臉上堆著笑報出了名號,這一報名
號不要緊,您猜怎麼著,那兩個沒脾氣了,臉上都變了色,只打恭作揖,就差點兒
沒跪下了,哈,真是啊,您瞧人家三爺的名頭兒……」
俊漢子截口說道:「所以說,我不敢相信,褚三爺會在那班飛賊手裡栽跟頭。」
馬回回像是被人兜頭倒了一盆冷水,滿臉的笑容一凝,有氣無力地道:「這不
假,李爺,一絲兒也不假,褚三爺跟他們照過面,動過手,三爺居然不是他們的對
手,也許三爺是老了,人一上了年紀,筋骨難免發硬,就是再英雄……」
搖搖頭,住口不言。
俊漢子道:「掌櫃的怎麼知道褚三爺跟飛賊朝過面,動過手,栽過跟頭,是褚
三爺自己說的麼?」
馬回回微一搖頭道:「不,褚三爺自鬧亂子那一天到現在都沒來過,怎麼會是
他自己說的,這件事呀,北京城裡的人十個有九個知道。」
俊漢子搖頭說道:「掌櫃的,我看靠不住吧?」
馬回回道:「您是說……」
俊漢子道:「以我看八成兒是有人造謠,想藉此打擊褚三爺的聲名。」
「不會吧。」馬回回皺了皺眉道:「三爺是位英雄人物,既得眾望又受人敬仰
……」
俊漢子道:「越是這種人越有人懷恨。」
馬回回微一點頭道:「嗯,也對,要是的話,那會是誰呢?」
俊漢子笑道:「掌櫃的,除了那班飛賊,還有誰?」
「對。」馬回回猛一點頭道:「您真是一語提醒夢中人,可能就是那班飛賊…
…」
眉鋒忽地一皺,道:「只不過是,李爺,褚三爺拿那班飛賊沒辦法,眼看就要
跟著倒霉,這也是實情啊。」
俊漢子道:「掌櫃的,拿他們沒辦法是—回事,栽跟頭又是一回事。」
馬回回道:「話是不錯……唉,我真不明白,三爺哪碗飯不好吃,偏偏要吃這
碗飯,這碗飯豈是好吃的……」
俊漢子道:「也許褚三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馬回回目光一凝道:「他有什麼苦衷?」
俊漢子笑道:「我連褚三爺是何許人都不知道,又怎麼會知道他褚三爺有什麼
不得已的苦衷。」
馬回回窘迫一笑,道:「說得是,是我糊塗,我也不懂像褚三爺這等人物,應
該是有很多朋友的,他如今人在困境之中,眼看就要倒霉,怎麼沒見他有一個朋友
來幫忙……」
俊漢子道:「那也許是他的朋友們還不知道,再不就是……掌櫃的該知道,像
褚三這種人物是不會輕易求助於人的。」
馬回回道:「不錯,求人那等於弱自己的名頭,只是這是什麼事啊,一個不好
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賠進去的。」
俊漢子道:「這恐怕就要問褚三爺自己了,掌櫃的,說了半天,我只明白了一
點,掌櫃的你怕我是那班飛賊裡的,對麼?」
馬回回一驚,臉色微變,忙道:「李爺,您別誤會,千萬別誤會,這可不是鬧
著玩兒的,我怎麼敢哪,這是要吃官司,鬧人命的,只是……」
勉強地笑了笑道:「李爺,您是位明白人,我是個市井小民,尋常百姓,我擔
不起這罪名,我雖然沒家沒眷的,可是還有這片掙來不易的產業,再說褚三爺已經
夠頭大的了,我是他的朋友,能再給他添麻煩惹事端麼?萬一出點什麼亂子,我這
不是送他上殺頭場麼?」
俊漢子微一點頭道:「話是不錯,掌櫃的,地處京畿,尤其在這時候,也是以
多小心為宜,只是,掌櫃的,你要明白,我要是那班飛賊裡的,我就不用跑到一品
香來央求你掌櫃的幫忙了。」
馬回回忙道:「那是我冒失,那是我冒失,只是李爺,您不該剛才跑到櫃台前
找我……」
俊漢子道:「怎麼?掌櫃的。」
馬回回道:「剛才有別人在座,這不比別的事,就是我有法子,有幫忙之心,
也不敢當著別人點頭啊!」
漢子倏然而笑,道:「的碗,掌櫃的,我沒想到這一點,我做錯了,也操之過
急,掌櫃的,剛才那兩個是……」
馬回回道:「游手好閒,北京城裡的混混兒,因為我交遊頗廣,認識的人多,
他們對我雖還客氣點兒,還有點顧忌,但是,李爺,這種事除了您跟我之外,任何
人都不能讓他知道的。」
俊漢子點頭道:「掌櫃的說得是,也足見掌櫃的為人小心……」
翻腕又拿出那顆珠子,往馬回回面前一推,道:「掌櫃的,我先謝了,只要我
能進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絕不食言,我說過,在我要進去的時候給……」
馬回回伸手一按那顆珠子,道:「不忙,李爺,忙,我幫了,珠子我也會收,
只是我要先問清楚,您內城裡的那位朋友是……」
俊漢子道:「萬親王府的納容貝勒。」
馬回回臉色微微一變,道:「原來您是納容貝勒爺的朋友……」
俊漢子道:「怎麼,掌櫃的也認識這位貝勒爺?」
「不,不。」馬回回忙搖頭說道:「我這個市井小民,尋常百姓,能認識個把
在內城各府裡當差的已經很不錯了,哪有那麼大福份,那麼大造化認識貝勒爺,我
是說沒想到您的朋友是位貝勒爺。」
俊漢子道:「掌櫃的敢是不信?」
「不、不、不。」馬回回忙道:「我也絕沒這意思……其實,瞧您李爺這俊逸
的人品,這不凡的氣度,分明就是位有來頭的人物,剛才我不知道,您可別怪罪。」
俊漢子道:「那什麼話,掌櫃的肯幫我這個忙,我感激都怕來不及。」
馬回回道:「說什麼感激,您這是折我,我受不起,能為您效勞,是我的福份
,是我的造化,我該謝謝您賞我這個臉……」
話鋒一轉,接問道:「李爺,您要見這位貝勒爺是……」
俊漢子道:「跟拜訪朋友一樣,只是身份懸殊,我沒辦法先給他通個信兒,更
沒辦法直接登門拜訪。」
馬回回道:「這麼說他還不知道您到京裡來了?」
俊漢子笑道:「他要是知道,我還怕進不去麼?」
馬回回點頭笑道:「說得是,瞧我多糊塗……」
一頓,接問道:「李爺,您想什麼時候進去?」
俊漢子道:「要問我當然是越快越好,最好就今兒晚上。」
馬回回搖頭說道:「那恐怕不行,我得安排安排,您知道,這是要一關關的打
通,一個熟人,一個熟人的去找,就算找到了熟人,他點了頭,還得看他什麼時候
守城。」
俊漢子道:「的確,掌櫃的,我知道不容易,我得等多久?」
「難說,李爺。」馬回回道:「快則一兩天,慢說不定得等上個十天八天。」
俊漢子眉鋒一皺,道:「怎麼,掌櫃的,要這麼久?」
馬回回道:「您很急麼?」
俊漢子道:「我在京裡不能久待,萬一這兒不成,我得趕到別處去。」
馬回回道:「那……這樣吧,我盡快給您去辦,能讓您早一天進去,就讓您早
一天進去,您看怎麼樣?」
俊漢子道:「說不得只好這樣了,我也不能讓掌櫃的過於為難……」
馬回回道:「那……您告訴我個住處,事一說妥,我馬上派人告訴您去。」
俊漢子道:「我就住在這兒過去幾家的京華客棧裡,掌櫃的,太麻煩你不好,
反正我閒著沒事,不如我每天往你這兒多跑幾趟……」
「不,李爺。」馬回回搖頭說道:「不是我把上門的生意往外推,您每天多跑
幾趟,總得坐坐,總得花幾文,我該求之不得,只是您不知道,這兒進出的人多…
…」
俊漢子一點頭,道:「我明白了,那只好多麻煩掌櫃的了。」
馬回回道:「哪兒的話,應該的,應該的,我直說一句您別見怪,出錢的是您
,跑腿的是我,既然拿了您的,我就應該賣力。」
俊漢子淡然一笑道:「掌櫃的客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我走了。」
他推杯就要站起。
馬回回伸手一攔,道:「別忙,李爺,您多坐會兒。」
俊漢子沒往起站,道:「怎麼,掌櫃的還有事兒?」
馬回回道:「事兒倒是沒什麼了,我只是想跟您多聊聊。」
俊漢子笑問道:「掌櫃的想跟我聊些什麼?」
馬回回遲疑了一下,道:「剛才聽您說,您這趟到京裡來,是想找碗飯吃的?」
俊漢子微一點頭,道:「不錯,在家待膩了,我二十多歲了,老在家裡待著吃
閒飯也不是辦法,有道是大丈夫志在四方,要不出來闖闖,將來沒一點成就,只怕
連娶房媳婦都沒人願嫁。」
馬回回失笑說道:「您這是客氣,就憑您還怕娶下到媳婦兒成不了家?不過話
又說回來了,一個男人家要是老在家裡待著,那確實不好,也會讓人瞧不起……」
「是啊。」俊漢子道:「所以我出來闖闖。」
馬回回道:「剛才還聽您說,萬一這兒不成,還要趕到別處去,聽您這口氣,
好像是打算在您那位貝勒爺面前那兒……」
俊漢子點頭說道:「不瞞掌櫃的說,我是打算找納容貝勒給我想個辦法,隨便
在哪兒給我安插個差事,像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無一技之長,也只有求人
隨便賞碗飯吃。掌櫃的知道,這年頭找事不容易,正如掌櫃的所說,北京城遍地黃
金,到處有飯吃,只看你撿不撿得起那金塊,端不端得動那飯碗了,我是既撿不起
那遍地金塊,也端不動那現成的飯碗,只有求人隨便賞了。」
馬回回靜靜聽完,立即說道:「您這又是客氣,既然您跟貝勒爺是朋友,找個
差事兒那還有什麼問題,只怕差事兒還壞不了,李爺,往後您可要多照顧啊。」
俊漢子道:「掌櫃的更客氣,只要我大小有個差事,定不忘掌櫃的你幫我這個
忙就是。」
馬回回忙拱手說道:「李爺,那我先謝了。」
俊漢子微一欠身道:「不敢,掌櫃的言謝未免過早……」
馬回回話鋒忽轉,道:「我還沒請教,您的大號是……」
俊漢子道:「我叫李七郎。」
馬回回一怔,道:「李七郎?」
俊漢子道:「我行七,有人叫我小七兒,有人叫我七郎,我乾脆就把名字改成
了七郎。」
馬回回「哦」了兩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北宋時有個楊七郎,如今又
有個李七郎,楊七郎可沒您這麼俊……」
俊漢子道:「天波楊家威震華夏,七郎八虎個個虎將,我可比不上七將軍那縱
橫沙場,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的好本領。」
馬回回道:「您看過整部的楊家將?」
俊漢子笑著點頭說道:「看過,最愛看了,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馬回回笑道:「那您跟我一樣,咱們是同好,天波楊家打從老令公那一代起就
已威震華夏了,將門虎子,七郎八虎個個了得,到了後來就連那燒火的丫頭楊排風
都能上陣殺敵,只可惜沙灘會一場大敗,令公兵困兩狼山,碰死李陵碑,大郎,二
郎,三郎殉國,四郎被擒,五郎剃度削髮,七郎被潘洪那老賊綁在芭蕉樹上活活射
死……說來說去都是潘仁美那老賊害了楊家……」
俊漢子李七郎道:「所以他到後來沒個好下場。」
馬回回道:「他老賊私通北番,變節降敵,賣國求榮,畢竟落個遺臭萬年,古
來哪一個棄宗忘祖,認賊作父的奸賊有好下場的,所以說做人不能有一念之差,一
步走錯啊。」
俊漢子李七郎深深看了馬回回一眼,道:「掌櫃的這話頗能發人深省,啟人靈
明。」
馬回回忙一笑說道:「我也是隨口說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手裡拿本書,看
著看著,我就會咬牙切齒,拍桌子蹋板凳,恨不得把那些奸賊生吃了。」
俊漢子李七郎失笑說道:「掌櫃的好不嚇人,忠肝義膽也令人敬佩。」
馬回回似乎覺得自己太過份了些,窘迫不安地笑道:「笑話,笑話,咳咳,就
照剛才所說,您在客棧裡等我的信兒……」
俊漢子李七郎是個明白人,站起來說道:「那我就坐候佳音了,一切還要掌櫃
的多幫忙,掌櫃的忙吧,我走了,能早一天最好早—天。」
微一拱手,邁步行了出去。
馬回回在背後說道:「您走好,我不送了。」
望著俊漢子李七郎出了門,他把腰裡的圍裙一解,隨手往櫃台裡一扔,向著一
名夥計輕喝道:「看著點兒,萬一他折回來問我,就說我替他辦事去了。」
說完了話,匆匆地奔向了裡頭。
從一品香這店堂往後去,是一條既窄又黑的過道,走完了這條不太長的過道,
是個小院子。
院子面南三合,正北一間,東西各一間,總共只有三間房,靜悄悄地,聽不見
一點聲息,像根本就沒人。
馬回回沒進任何一間屋,沿著上房邊上繼續往後走去,上房屋後就是兩扇緊閉
著的後門,馬回回開了後門後,門外靠牆站著兩個人,是那落腮鬍大漢跟那白淨臉
漢子。
他兩個一見馬回回出來,忙迎了過去,齊聲問道:「怎麼樣,二爺?」
馬回回神情凝重,一擺手,道:「這件事兒你們辦不了,連我都做不了主,我
得請示一下去。」
那白淨臉漢子道:「這小子是什麼來路,連您都做不了主?」
馬回回冷笑一聲道:「他說他的,我看絕不那麼簡單,這小子也絕不等閒,二
爺我走過多少路,過過多少橋,眼裡能揉進一顆沙子麼?」
落腮鬍大漢道:「這麼說,您沒摸清他是什麼來路?」
馬回回搖頭說道:「這小子人也夠機警的,就憑這一點他絕不是個等閒人物,
說不定是他們哪兒請來的好手。」
白淨臉漢子道:「管他是什麼來路,只要可疑就做了他再說!」
馬回回臉色一沉,道:「要能這麼做,我還用請示麼?」
白淨臉漢子窘迫地笑了笑,沒敢再多嘴。
落腮鬍大漢道:「二爺,我看不是這麼回事兒。」
馬回回道:「怎麼不是這麼回事兒?」
落腮鬍大漢道:「這小子要是他們請來的好手,還用得著找您麼?那豈不是不
打自招。他大可以自己往裡去。」
馬回回呆了一呆,道:「說得是,這麼說我料錯了……」
落腮鬍大漢道:「恐怕是您料錯了。」
白淨臉漢子兩眼—睜,突然說道:「二爺,會不會是他瞧破了您……」
馬回回—驚,旋即叱道:「胡說,連褚三那種成名多年的老江湖都茫然無覺,
這小嫩蛋兒胎毛未退乳臭未乾,他能瞧破我,那我幾十年飯白吃了,還混什麼?」
白淨臉漢子道:「那……您說他是……」
馬回回不耐煩地擺擺手道:「行了,行了,我要走了,別煩我了,我要知道不
就好辦了麼,請示一下總不會錯。」
回身把後門一拉,轉身逕自向另一邊走了。
一品香後門所在,是條小胡同,馬回回那胖身軀很快地在小胡同的西頭消失不
見了。
沒多久之後,馬回回出現在先農壇後,離天橋不遠的—條胡同裡,在這條胡同
底的兩扇很氣派的紅門前他停了步,轉頭左右看了看,上前扣了門環,砰,砰,一
聲一聲地,絕沒有兩聲連在一起的。
剛敲了幾下,只聽門裡有人喝問道:「誰呀?」
馬回回忙應道:「是老九麼?我,開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穿大褂的矮胖中年漢子,袖子捲著,領口敞著,十足地跑
江湖打扮。
他滿臉訝異神色道:「二哥,你怎麼來了?有什麼大事兒麼?」
馬回回道:「關門,關門,裡邊兒說去。」
他前頭走了,矮胖漢子關上門,快步跟了進去。
大四合院,正對面三間上房,東西各一排廂房,廂房裡人影晃動,人聲陣陣,
似乎住的人不在少數。
馬回回瞧也沒瞧,踏著石板路穿過院子,直奔上房屋。
上房屋門口垂著一副竹簾,密密的,人在外面根本瞧不見裡頭,馬回回到了上
房屋門前,人在竹簾外就停了步,衝著屋門一躬身,恭謹說道:「馬二求見大爺。」
只聽上房屋裡響起了女人的話聲,聽來很年輕,清脆悅耳,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字字珠圓玉潤:「大爺出去了,有什麼事兒麼?」
馬回回道:「回四姑娘,馬二有事要稟報。」
上房屋裡那女子道:「那就告訴我吧。」
馬回回道:「是,四姑奴,今午店裡來了個人,央求我幫他想法子進內城去…
…」
上房屋裡那女子「哦」地一聲道:「是怎麼樣個人?」
馬回回面有愧色,道:「回四姑娘,我沒能摸清他的來路。」
上房屋裡那女子沒有責怪他,道:「說下去。」
馬回回恭謹應了一聲,道:「這個人出手很大方,他拿出了顆珠子……」
上房屋裡那女子道:「想必有幾個臭錢。」
馬回回道:「可不是麼,他說只要能想法子讓他進去,他不惜代價,另有重酬
,您看,這不是仗著有幾個錢麼?」
上房屋裡那女子道:「不惜代價,另有重酬?他要進內城去幹什麼?」
馬回回道:「據他說是要去看個朋友。」
上房屋裡那女子又「哦」地一聲道:「他在內城裡有朋友,內城裡誰是他的朋
友?」
馬回回道:「回您,是納桐的那個寶貝兒子,納容。」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對呀,既然他是納容的朋友,怎麼還用得著不惜代價,
央人想法子讓他進去麼?」
馬回回道:「據他說,納容並不知道他來,他又沒辦法找人往內城送個信兒,
所以只有不惜代價地求人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看不這麼簡單吧?」
馬回回道:「我也這麼想,我懷疑他是他們請來的好手。」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不會,要是他們請來的好手,那就更用不著不惜代價
地求人幫忙了,以我看,他一定別有用心。」
馬回回道:「所以我擅自做主,接了他那顆珠子答應了他,我是希望他能鬧點
亂子,越大越好,只要再有一點亂子,那老賊就非倒霉不可了,只要那老賊倒了霉
,那另—個也少不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主意倒是好,只是你並沒有絕對的把握……」
馬回回道:「所以我來請示大爺。」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麼說,你還沒肯定的答應他?」
馬回回道:「答應是答應,只是這種事您知道,並不能包成,如果咱們不想讓
他進去,到時候只須隨便找個理由一推就行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個人究竟是……他要是有心鬧事兒,大可以自己進去,
似乎用不著花大錢求人找門路……無論怎麼說,我不信有誰會不惜代價只為看個朋
友……」
馬回回道:「據他說,他是找納容賞個差事的。」
上房屋那女子「哦」地一聲道:「是麼?」
馬回回道:「他是這麼說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惜代價鑽營找好差事,這倒有可能,也划得來,他既是
納容的朋友,找個好差事自是不成問題,只要納容交待一聲,哪個衙門裡沒有好差
事……」
一頓,接問道:「你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是個尋常人還是……」
馬回回道:「不,他不是尋常人,據他說他讀過幾年書,能寫,學過幾年莊稼
把式,也能動,您知道我這雙眼睛看過的人不少,以我看他不但不是尋常人,還絕
不是個等閒人物。」
上房屋那女子又「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他是我輩中的高手?」
馬回回道:「可以這麼說。」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個人多大年紀?人長得怎麼樣?」
馬回回道:「很年輕,二十多歲,您要問人長得怎樣,說來您可別見怪,他人
品俊逸,氣度不凡,連三爺都還不如他……」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麼說他還是個少見的美男子。」
馬回回道:「可真是少見,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俊的漢子,這傢伙簡直就
俊得迷人,他要是進了內城去,我敢說內城非亂不可……」
上房屋那女子嬌笑說道:「幸虧你不是大姑娘,小媳婦兒。」
馬回回胖臉一紅,窘迫地笑了笑,道:「我放肆了點兒,您別見怪!」
上房屋那女子道:「大夥兒在一塊兒多少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呀……」
馬回回道:「謝謝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話鋒一頓,接問道:「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麼?」
馬回回道:「據他說他姓李,叫李七郎,以我看這不會是真……」
上房屋那女子截口急問道:「你說他姓什麼,叫什麼?」
馬回回只當上房屋那女子沒聽清楚,當即又道:「回您,他姓李,叫李七郎。」
只聽上房屋那女子尖聲叫道:「是他,會是他……」
馬回回一怔道:「怎麼,四姑娘,您知道這個人?」
只聽上房屋裡有人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沒多久,上房屋裡響起—個猶帶三分睡意的男人話聲,聽來也很年輕,只聽他
道:「什麼事把我叫醒……」
上房屋那女子道:「馬二來了,沒瞧見麼?」
那男的「哦」地一聲道:「馬二來了?我還真沒瞧見……」
馬回回一躬身道:「馬二給三爺請安!」
那男的道:「別那麼多禮,你難得來,有什麼事兒麼?」
馬回回還沒有說話,上房屋那女子已然說道:「何止有事,簡直是大事、奇事
,聽我告訴你……」
接著,她把馬回回告訴她的告訴了那男的。
那男的聽畢便驚叫說道:「是他,會有這種事兒……」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不信麼?」
那男的道:「倒不是不信,你知道,他不該往那裡頭去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怎麼不該?那裡頭誰都想進去,而且畢竟他如今找上了馬
二,還硬往那裡頭去。」
那男的說:「你可別……你該想想,憑他,往那裡頭去,難麼?用得著花大錢
央求別人麼?」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說是怎麼回事兒?」
「誰知道。」那男的道:「我一時也不敢貿然下斷言,他要是那種人,那天就
不會為咱們出手了,照那天的情形看,足見他那時候還不認識納容,怎麼現在又成
了納容的朋友……」
上房屋那女子道:「或許後來才認識的,這並非不可能,你知道納容兄妹的,
憑他那人品,那兩個當然一見就喜歡……」
那男的道:「這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不惜花大錢找門路,進內城去找納容
,究竟是為了什麼,究竟是想幹什麼?」
上房屋那女子道:「除了想攀龍附鳳,結交權貴,作為進身之階,求個榮華富
貴之外,我想不出還有別的理由。」
那男的道:「你看他像那種人麼?」
上房屋那女子道:「誰是什麼樣的人,臉上又沒有寫字!」
那男的道:「當初你是怎麼看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當初是當初,如今是如今,對人的看法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男的詫聲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明白他為什麼不惜花大錢,找門路進內城去了,我也明白
他當初為什麼叫咱們離開這兒了。」
那男的道:「你說他為什麼不惜花大錢,找門路進內城去?當初又為什麼要叫
咱們離開這兒?」
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想攀龍附風,結交權貴,作為進身之階,求個榮
華富貴,就是想獨攬這一筆生意。」
那男的訝然說道:「獨攬這筆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還不懂麼,想辦法支走了咱們,這票生意他不是就能一
手攬過,一個人獨吞了麼?」
那男的道:「可是咱們這趟到北京來,並不單單是為了做票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咱們知道,他並不知道。」
那男的道:「你的意思是說,他看破了咱們,當初就看破了咱們?」
「廢話!」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看破了咱們,我還會說他是想支走咱
們,獨攬這筆生意麼?」
那男的「哼」地一笑道:「你高明,他要是想獨攬這票生意,會明目張膽地進
內城找納容去?我還沒聽說過做生意有這麼個做法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是你笨、你傻、你糊塗,你聽說過麼,手法是人人會變
,各有巧妙不同,難道每個人做生意的手法一定得一樣的,也許他這手法更高明…
…」
那男的哈哈笑道:「明目張膽地找納容,也許是他的高明手法,那一品香馬二
那兒不惜花大錢,找門路,這手法可就太以低劣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這手法怎麼低劣了?」
那男的道:「他看破了咱們,這話是你說的,既然他看破了咱們,對咱們一定
摸得很清楚,既然對咱們摸得很清楚,他就絕不會找到一品香馬二那兒去,你明白
了麼?這不等於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盤告訴咱們麼?」
砰然一聲,上房屋那女子拍了桌子,怒聲說道:「他這是欺人太甚!」
「不,姑奶奶。」那男的道:「是你自作聰明,根本就料錯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自作聰明,我料錯了?」
「怎麼不是,」那男的道:「他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盤告訴了咱們,咱們
就絕不會走,咱們要是不走,他就沒辦法獨攬這票生意,有這麼個欺人法麼?你想
他會這麼傻,這麼笨,這麼糊塗,自己砸自己的台麼?」
「這……」上房屋那女子沒了脾氣,道:「那……你說他這是為什麼,要幹什
麼?」
那男的道:「四個字,高深莫測。」
上房屋那女子冷哼一聲道:「屁,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在我面前耍得了花
樣。」
那男的道:「眼前就是一個,你畢竟遇上了頭—個!」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就不信!……馬二!」
馬回回忙應道:「馬二在,四姑娘您吩咐!」
上房屋那女子道:「放他進去,想辦法讓他順順利利,穩穩當當地進去。」
馬回回忙道:「是,四姑娘!」
那男的訝然說道:「姑奶奶,你想幹什麼?」
上房屋那女子咬牙說道:「我要看看他怎麼個高深莫測法,我要鬥鬥他。」
那男的道:「姑奶奶,你變得好快呀,前兩天還一直……」
「閉嘴!」上房屋那女子叱道:「你敢往下再說一個字,我挖了你的舌頭。」
那男的道:「啊呀,好厲害,姑奶奶,到時候我怕你狠不起心,下不了手,就
像穆桂英對楊宗保一樣……」
上房屋那女子沉聲說道:「這是什麼事兒,你也開玩笑?」
那男的道:「玩真的了?」
「少跟我嬉皮笑臉玩貧。」上房屋那女子道:「只要他是昧了良心,只要他敢
跟我老四作對,你看我狠不狠得起心,下不下得了手。」
那男的道:「行了,姑奶奶,我瞧著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馬二,他人現在哪兒?」
馬回回道:「回您,他就住在前門大街,離一品香不遠的京華客棧裡,我讓他
在那兒等信兒!」
上房屋那女子道:「別讓他久等,明後天就讓他進去,還有別的事兒麼?」
馬回回道:「沒別的事兒了,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早點兒回去吧,告訴他們一聲,這兩天少到你那兒去
跑,誰要是讓人家破了,找誰。」
馬回回忙道:「是,您放心,我會交待他們的,只要有一點差錯您唯我是問就
是,三爺、四姑娘,我走了。」
一躬身,轉身往大門外行去。
只聽那男的道:「姑奶奶,你上哪兒去?」
上房屋那女子冷然說道:「你少管,回房睡你的二回覺去。」
那男的忙道:「姑奶奶你可別胡鬧……」
「胡鬧?」上房屋那女子冷笑說道:「你見我什麼時候胡鬧過?沒聽見麼,少
管!」
接著是一片寂然……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瀟湘子 掃瞄 小糊塗仙 OCR
《瀟湘書院》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