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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 劍 明 珠

                   【第一章 推車漢子】
    
      大晌午天兒,日頭能烤出人的油來。 
     
      脫光了衣裳,還想能再扒層皮,硬邦邦的黃土路,腳底下有火似的燙。 
     
      看這條路上來往的人,戴著大草帽還不住地揮汗,薄薄的一襲衣衫跟淋了雨似 
    的,都濕透了。 
     
      熱不是,流汗不是,那是別人,有個人就不熱,就不流汗! 
     
      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不! 
     
      修身養性,心如止水的隱士高人?不! 
     
      有人遮蔭,有人打扇子,或是泡在水裡,坐在一方大冰塊上?不! 
     
      人家是個推車的漢子,賣力氣的苦哈哈。 
     
      人家也是在這條路上,推著他的車往城門走。 
     
      他就不熱,別人被太陽曬得咬牙咧嘴,人家眉不皺,眼不閉,氣人的是嘴角還 
    噙著一絲笑意。 
     
      他就不流汗,別人衣衫濕透、渾身汗流,他臉上一點兒汗星兒都沒有! 
     
      他身上只有一樣,僕僕的風塵。 
     
      這位推車漢子,有著一副健壯頎長的身材,頭上戴頂寬沿兒大帽,身上穿的是 
    套黑褲褂兒,捲袖子,卷褲腳,腰裡還扎條寬布帶,腳底下穿的是雙草鞋。 
     
      典型的苦哈哈打扮。 
     
      可偏偏,人有那麼點兒不像苦哈哈的。 
     
      挺白淨、挺白淨的一張臉,長長的兩道劍眉,黑白分明的一雙星目,高而挺的 
    懸膽鼻,不薄不厚、嘴角微微上翹的一張嘴,這模樣兒,簡直就像京城裡害得多少 
    大姑娘、小媳婦兒茶不思、飯不想,到了夜晚睡不著覺的那位戲台上的名武生白雲 
    飛,哪像個苦哈哈。 
     
      再看那露著兩段手臂的一雙手,健壯是夠健壯,可是白淨細嫩賽過大姑娘藕棒 
    兒的粉臂,吹彈欲破的玉手,哪像個苦哈哈。 
     
      可偏偏,他就這麼一身苦哈哈打扮。 
     
      再看他車上,左邊,是兩個烏黑髮亮的小罈子,肚兒鼓鼓的,壯漢的拳頭都比 
    它大。 
     
      右邊,擱著個布包,三尺來長的一個布包,細細長長的。 
     
      除此而外,別無長物。 
     
      這又哪像個苦哈哈。 
     
      不像歸不像,可沒人留意他。 
     
      這當兒大太陽底下,誰都恨不得脅下能長翅膀趕路,趕緊回到家裡,或是找個 
    涼快地兒坐下來喝碗涼水,解開扣子吹吹風,準有心情注意他? 
     
      路上是沒人注意他。 
     
      可是一到城門口兒就不同了。 
     
      今兒個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城門口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九門提督轄下的步軍,平常守城門了不起八個,外帶一個小小的藍翎武官。 
     
      今兒個不是,硬是多了一倍,站了十六個,武官除了兩個藍翎的以外,還多了 
    個紅頂子的,另外,往裡還背著手站著個瘦老頭兒。 
     
      瘦老頭兒瘦歸瘦,太陽穴可是高高鼓起,兩眼也炯炯有神,明眼人一看,就知 
    道是個練家子,還是個好手。 
     
      十六個旗勇全沒閒著,正在監查進出,儘管頭上頂著大太陽,可沒一個提不起 
    精神,沒一個敢偷懶。 
     
      推車漢子剛近城門口,那個紅頂子武官就盯上了他,兩眼透著狐疑,眉毛往上 
    一掀,就要過去。 
     
      瘦老頭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身邊,伸手一攔,沖那推車漢子眨了眨眼 
    :「過來!」 
     
      推車漢子還一臉的茫然:「您——叫我呀?」 
     
      「廢話!」瘦老頭兒臉色一沉:「不是你還有誰?過來!」 
     
      「是,是。」 
     
      推車漢子答應兩聲,忙推著車過去了,從十六名旗勇中間過去的。 
     
      既是瘦老頭兒叫他過去,還會有誰監查他。 
     
      許是推車漢子模樣兒不像苦哈哈,實際上真沒什麼,瘦老頭兒問了他幾句,誰 
    也沒聽見都問了些什麼,然後就擺擺手讓他走了。 
     
      於是推車漢子推著他那輛小車進了城,京城。 
     
      順著前門大街前走廿來丈,東拐,街口有家客棧,招牌掛的是「京華」,推車 
    漢子就在「京華客棧」門口停下,把車往牆根兒一靠,左手托著兩個小罈子,右手 
    拿起細長的布包,邁步就進了客棧的門兒。 
     
      伙計帶路進一進後院,要領他上東屋。 
     
      推車漢子搖了頭:「嗯!我要二進、上房!」伙計一怔,疑惑地拿眼在打量他 
    ,不知道是信不過他這個人,還是信不過自己的耳朵。 
     
      推車漢子一咧嘴,笑了,好白、好亮、好整齊的一口牙! 
     
      他沒說一句話,可是伙計定過神,就帶他往後走了。 
     
      進了上房,送茶、倒水,伙計儘管不帶勁兒,可沒白忙,臨出門,手裡多了一 
    塊白花花的銀子。 
     
      這下伙計樂了,精神也來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也落下了,不怕收不到店錢了。 
     
      擱好東西洗把臉,推車漢子把手巾往水盆裡一扔,不知道是跟誰,說了一句: 
    「您還真不讓我閒著,連喘口氣兒的工夫都不給。」 
     
      話剛說完,門開了,走進個人來,正是剛才城門口兒盤問他的那個瘦老頭兒。 
     
      瘦老頭兒眉頭皺得老緊,進門就埋怨:「小七兒,你是怎麼回事兒,這身行頭 
    ,這身打扮——」 
     
      推車漢子抬手攔住了瘦老頭兒的話:「五叔,這身行頭,這身打扮,可是您交 
    代的!」 
     
      「可是你的臉、手、胳膊——」 
     
      「那沒辦法,天生的,要怪您怪我爹我娘。」 
     
      瘦老頭兒眼一瞪:「小七兒,我把你調來,是讓你來氣我的?」 
     
      「誰說的,您瞧!」推車漢子轉身已把兩個小罈子托在手中,笑問:「這像是 
    氣您嗎?」 
     
      瘦老頭兒道:「這是——」 
     
      「特地從家裡給您帶來的,您最愛的。」 
     
      瘦老頭兒直了眼:「十里梅香?」 
     
      「您以為是什麼?」 
     
      瘦老頭兒疾快如風,劈手一把搶過兩個罈子,一個夾在胳肢窩,騰出一隻手, 
    拍開一個罈子的泥封,「咕咚」就是一口,滿屋子酒香,還帶梅花味兒。 
     
      「乖乖,可沒把我饞死,什麼燒刀子、二鍋頭、紹興、茅台,去他的,趕明兒 
    全扔進護城河裡去。」 
     
      「這能算氣您嗎?」 
     
      「你小子別得理不饒人,這只能算像點兒話,還得罰,罰你晚上上家裡陪我喝 
    兩盅。」 
     
      「您讓我來,就是為陪您喝酒的?」 
     
      瘦老頭兒臉色一整:「這兒不是談正事兒的地方,晚上家裡去,我讓玉妞兒燒 
    兩個拿手菜等你,我走了。」 
     
      瘦老頭兒說走就走,快得像一陣風,人不見了,滿屋子還飄著酒香。 
     
      推車漢子笑了,往炕上一躺,兩隻手當枕頭,眼望著頂棚,笑著,笑著,突然 
    不笑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臉烏雲似的陰霾。 
     
      日頭剛偏西,「鷂子胡同」兩扇小紅門前來了個人。 
     
      看人,像那推車漢子,可是看行頭,看打扮,全不是那回事兒。 
     
      一件白府綢的長衫,一條烏黑髮亮的髮辮,腳底下是雙雪白的薄底快靴,手裡 
    頭多了把玉骨描金摺扇,十足的風流瀟灑公子哥兒,哪是那推車漢子。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四下裡略一張望,見胡同裡靜悄悄的沒人,左手撩起長衫 
    下擺,微一弓身,人已經上了牆頭,往下一飄,人就不見了。 
     
      院子雖小,廂房、上房一應俱全。 
     
      公子哥兒一近東西廂房,也不往上房走,往右斜身,輕快得像一陣風,從上房 
    屋角往後而去。 
     
      剛繞過屋角,就聽見一陣銀鈴似的小調兒聲,從靠後一間屋裡傳了過來。 
     
      同時傳出來的,還有鏟子、鍋相碰,菜下熱油鍋的炒菜聲,但是炒菜聲掩不住 
    銀鈴般的小調兒聲,即便是個餓了三天的人,也不會覺得炒菜聲比小調兒聲來得悅 
    耳。 
     
      公子哥兒輕輕地挨過去,挨到門邊兒探頭往裡看,他看見—— 
     
      是廚房。 
     
      廚房裡有位大姑娘正在忙,只看見了背影,可是只看見背影就夠了。 
     
      烏油油的一頭秀髮,沒一根跳絲兒,一條長長的髮辮,拖到腰際擺動者,剛健 
    婀娜的嬌軀上,裹著不寬不窄正合身的白底碎花綢褲褂兒,腳底下一雙繡花鞋,襯 
    飾工絕。 
     
      窄窄的袖子捲著,露出嫩藕般兩段粉臂,玉手裡拿著鍋鏟兒,嘴裡正哼著小調 
    兒。 
     
      小調裡少不了哥呀妹的,人家姑娘剛哼一聲「哥呀」,他可惡地硬接了一聲「 
    妹呀」。 
     
      接這一聲不要緊,眼前烏光一閃,鍋鏟子帶著熱油星兒飛了過來。 
     
      他算躲得快,容得鍋鏟子擦耳而過,抬手一把抓住了鏟子把兒。 
     
      這兒剛抓住,廚房裡姑娘又抓起菜刀轉過了身,一排整齊的劉海下,是美煞的 
    杏眼桃腮。只見她微一怔,旋即圓睜了杏眼:「怪不得你敢跑這個門兒來做賊,原 
    來你有兩下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清這是誰家?」 
     
      姑娘帶著一陣香風撲到,手裡的菜刀當頭砍下。 
     
      他也快,一揚鍋鏟子,「噹」地一聲架住了姑娘的菜刀:「姑娘,鍋裡的菜糊 
    了。」 
     
      惱人! 
     
      「礙不著你的事兒!」 
     
      姑娘一翻皓腕,菜刀順勢劈下。 
     
      他一沉腕,「當!」地一聲又擋住了。 
     
      「這兒是『巡捕營』白五爺的府上?」 
     
      「你的狗眼沒瞎,狗膽忒大了!」 
     
      姑娘收腕遞刀,刺了出去。 
     
      他一轉鏟子,鏟子頭恰好封住了刀尖。 
     
      「姑娘做萊是為晚上款待客人?」 
     
      「有青菜沒肉,割你幾塊下鍋!」 
     
      姑娘刷、刷、刷又是三刀。 
     
      他腳下一動沒動,也沒用鏟子封架,只上身移挪,一連躲過三菜刀,瀟灑、從 
    容、還漂亮。 
     
      姑娘怔住了:「你很有兩下子。」 
     
      「豈敢,五爺的『十里梅香』送回來了吧?」 
     
      姑娘猛一怔:「你——」 
     
      「打『口外』來的,承主人盛情,邀宴晚上,可是我想看看兒伴玉妞,所以早 
    來了一步。」 
     
      姑娘手一鬆,菜刀落了地,滿臉是驚喜:「你,天樓哥?」 
     
      「我姓龍,全名叫龍天樓。」 
     
      姑娘喜極三不管,撲過去伸粉臂就摟個結實。 
     
      「哎喲!玉妞兒,菜糊了。」 
     
      真糊了,聞見了糊味兒。 
     
      姑娘猛定過神,羞紅了嬌靨,連耳根子都紅了,急轉身一陣風撲進廚房,端鍋 
    、滅火,還是慢了一步,菜糊了。 
     
      姑娘她帶著滿臉的羞紅跺了腳:「看!看!天樓哥,都是你!」 
     
      這位天樓哥看了看一鍋倒有半鍋黑焦的菜,也傻眼了,直說不出話來。 
     
      姑娘玉妞又嬌嗔道:「人家聽爹說你來了,有心做幾個好菜給你接風洗塵,偏 
    偏你跑來——你好可惡!」 
     
      說著,說著,姑娘的眼圈都紅了。 
     
      這位天樓哥大吃一驚:「玉妞兒,別生氣——」 
     
      「我怎麼不生氣,一聽爹說你來了,提著籃子就往菜市跑,買回菜來連摘帶洗 
    忙乎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剛下了鍋,做得好不好,是我這點心意,如今這點心意全 
    讓你——」 
     
      話說到這兒,姑娘她竟然掉淚了。 
     
      這位天樓哥大急,忙陪笑臉:「別掉淚,好玉妞兒,你知道:我自小就怕這個 
    ,算我沒口福,都怪我愛逗,其實,我倒是挺喜歡吃糊菜的。」 
     
      這位天樓哥的原意,是想安慰姑娘,不忍讓人家姑娘太傷心。 
     
      豈知姑娘一聽這話更氣了,把手裡的炒菜鍋往這位天樓哥面前一杵,賭氣地道 
    :「好,你吃,我看著你吃。」 
     
      這位天樓哥真會安慰人,忙道:「好妹妹?謝謝你!」 
     
      伸手就要去接炒菜鍋。 
     
      玉妞姑娘玉手一縮,皓腕一翻,一鍋糊菜倒進了灶旁的泔水桶:「你瘋了,糊 
    菜也能吃,不怕肚子疼生病。」 
     
      這位天樓哥沒來得及攔,一怔道:「可惜了!」 
     
      「本來就可惜,暴殄天物,還不都是你,別站這兒讓我看了生氣,屋裡坐著去 
    ,茶鹵沏好了,自兌著喝,我再給你做!」 
     
      轉身就去刷鍋,嘟嚷著又道:「我這是天生的勞碌命。」 
     
      這位天樓哥嘴裡答應著,腳下可沒動,一臉的機靈相,豈會是傻人,這會兒怎 
    麼能圖現成,大模大樣屋裡坐著喝茶等吃去。再說陪著這位跟朵花兒似的玉妞妹妹 
    ,也絕不是難受的事。 
     
      玉妞刷完鍋扭回頭,一怔:「咦,你怎麼不去呀!叫你屋裡喝茶去,你沒聽見 
    。」 
     
      「聽是聽見了,不過,好妹妹,准我在這兒打個下手行不行?」 
     
      「男人家沒有在廚房待的,打下手越幫越忙,你就別再惹我生氣了,要是願意 
    在這兒站,不怕看臉色,聽難聽的,你就在這兒站你的。」 
     
      口氣冷冷的,話是既直又硬的幾句,可是姑娘眉宇間的慍意沒了。 
     
      這位天樓哥就在廚房站了下去,姑娘不但沒有半句難聽話,而且也沒有半點難 
    看的臉色。 
     
      站在背後看剛健婀娜的嬌軀,看烏油油的大髮辮在圓潤纖瘦的腰肢上來回晃動 
    ,是人生一大享受。 
     
      看看姑娘手裡的菜下了鍋,龍天樓抓住個說話的機會:「玉妞兒,你知道不知 
    道:五叔把我從家裡調到京裡來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什麼,總不會是叫你來玩兒的。」 
     
      「這我知道:我向來也不貪玩兒。」 
     
      「我不清楚,你還是等爹回來,當面問他吧。」 
     
      「玉妞兒,別騙我了,你一定知道的。」 
     
      「幹嗎騙你呀,騙你我有什麼好處,還是爹剛送酒回來說起,我才知道你來了 
    。」 
     
      這位天樓哥皺了眉:「看樣子還挺神秘的,究竟是什麼事,用得著這樣兒?」 
     
      玉妞兒姑娘沒再接話,專心炒她的菜。 
     
      這位天樓哥站在那兒沒動,也沒再說話。 
     
      霎時,廚房裡除了炒菜聲以外,寧靜一片,再也聽不見有人說話了。 
     
      姑娘做事靈巧,手腳利落,沒多大功夫,一個連一個的菜都盛好放在了灶台之 
    上,色香味俱佳。 
     
      這位天樓哥一步跨到:「玉妞兒,捏一口嘗嘗行不行?」隨話手伸了過去。玉 
    妞兒輕輕一巴掌拍在了天樓哥的手背上:「瞧你饞的,燙!」 
     
      玉妞兒用筷子夾了一口菜在小碗兒裡,還用香噴噴的小嘴兒吹了吹,往前一遞 
    :「吃吧!」 
     
      這位天樓哥真吃了,嚼著菜嘴還不閒:「玉妞兒,可沒想到,你成了天廚星女 
    易牙了。」 
     
      「好了,別捧了,只你吃得順口就行。別閒著,幫我把菜端到屋裡去。」 
     
      菜端到了屋裡,抬好桌椅,擺好筷子,外帶一對兒小巧玲瓏的景德細瓷酒杯。 
     
      酒杯剛放下,供職巡捕營的五爺回來了,人在院子裡就直著喉嚨嚷嚷上了:「 
    玉妞兒,菜做好了沒有?送酒的客人快到了。」 
     
      一句話工夫,他人已到了上房門口,一眼瞧見屋裡坐著兩個像煞了成對兒的金 
    童玉女,一怔直了眼:「喲,客人比主人先到了。」 
     
      龍天樓笑笑道:「我知道家裡還有個主人。」 
     
      白五爺一腳跨進上房:「我自抬身價,你說對了,家裡這位才是真正的主人。」 
     
      「是嘛!」玉妞兒冷冷地把話接了過去:「我要真能當家主事,早就把這種客 
    人攆出去了。」 
     
      白五爺一怔:「你們倆這個想那個,那個想這個多少年了,剛見面兒,那個不 
    至於招這個生氣,這個不至於這樣對那個吧!」 
     
      龍天樓笑道:「就因為那個想這個想得厲害,所以才先您一步跑了來,結果那 
    個還真惹這個生了氣。」 
     
      「呃!真有這事?」 
     
      「假不了,不是我躲得快,先挨鍋鏟兒,後挨菜刀,這會兒肉都伴著青菜上桌 
    了。」 
     
      玉妞兒「噗哧」一聲笑了。 
     
      白五爺瞪圓了老眼:「怎麼回事兒,說給我聽聽。」 
     
      玉妞兒帶笑含嗔,說了個從頭到尾。 
     
      剛聽到尾,白五爺哈哈大笑,震得頂棚簌簌作響:「你們倆呀,還跟小時候似 
    的,怎麼一點兒都沒改。」 
     
      他這裡說著話,玉妞兒那裡端過了洗臉水,洗了把臉,把手巾往盆裡一扔:「 
    小七兒,喝,咱們邊喝邊談。」 
     
      龍天樓道:「剛回來,您坐下喝口茶歇會兒。」 
     
      玉妞兒道:「歇會兒,多少年了,還是那樣兒,只能飯等人,不能人等飯,進 
    門兒就得吃。」 
     
      白五爺笑了,拉著龍天樓坐下:「丫頭,拿我的『十里梅香』來。」 
     
      玉妞兒拿過一壇,開過泥封的那壇,就要斟。 
     
      龍天樓笑著說:「五叔,我喝別的吧!『十里梅香』是大老遠專誠給您帶來的 
    ,別等待會兒我走了,兩個罈子都空了!」 
     
      白五爺一怔:「兩個罈子都空了,小七兒,這是『十里梅香』啊!」 
     
      「我說的也不是別的。」 
     
      「你能喝多少?」 
     
      「沒真算過,反正幾壇幾壇地喝過,沒躺下過。」 
     
      「好傢伙!」白五爺瞪大了眼:「你可真是你爹的兒子啊!比起你爹來,你青 
    出於藍——」 
     
      「也只是酒,別的不行!」 
     
      「有這一樣,別的可想而知,玉妞兒,給他別的吧!」 
     
      玉妞兒給龍天樓的,是燒刀子。 
     
      三杯酒下喉,龍天樓道:「五叔,我問過玉妞兒,您幹嗎大老遠地把我調到京 
    裡來,玉妞兒說她真不知道:讓我當面問您。」 
     
      白五爺的臉色轉嚴肅了,還帶著點兒陰霾:「她是真不知道:其實,九城裡知 
    道這檔子事兒的沒多少,誰敢說出去,誰掉腦袋。」 
     
      龍天樓、玉妞兒都一怔:「出了事兒了?」 
     
      「何只出了事了,出了大事了——」 
     
      白五爺輕嘗一口「十里梅香」,接著道:「小七兒,我信裡交代你那麼進城, 
    城門口的情形你也看見了,你應該猜到了幾分。」 
     
      「五叔,究竟怎麼檔子事兒?」 
     
      「承親王府的大格格失蹤了!」 
     
      玉妞兒失聲叫道:「承親王府的大格格失蹤了?」 
     
      「承親王現在正得勢,極獲天眷,炙手可熱,大清朝如今除了官家就是他。他 
    的獨生女兒失蹤了,還得了,一紙密令交到『五城巡捕營』,不准洩露消息,限期 
    找回大格格來,否則全掉腦袋。統帶硬把這棘手差事塞給了我,就這麼回事。」 
     
      龍天樓顯得很平靜:「幹嗎非『五城巡捕營』不可?『侍衛營』大有能人在。」 
     
      「你怎麼知道『侍衛營』不管,人家暗裡管,明裡差事交給的是『五城巡捕營 
    』,萬一辦砸了,『侍衛營』不丟人,官家面子上不算不好看。」 
     
      「倒霉的是『五城巡捕營』。」 
     
      「官場裡就是這麼回事,你爹最清楚,你也不會不明白幾分。」 
     
      「您大老遠地把我調到京裡來,就是為這檔子事?」 
     
      「我沒轍了,能求誰去,自己人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五叔,我爹有七個兒子。」 
     
      「誰叫數你小七兒最行。」 
     
      「怪不得他們六個自小就不愛親近您。」 
     
      「小七兒,你五叔如今可是熱鍋上的螞蟻。」 
     
      「您是老公事,您都覺得棘手,京裡的情形,我還沒摸著邊兒——」 
     
      「小七兒,我是你爹的磕頭弟兄,在弟兄裡我行五,你爹天下第一,儘管普天 
    下我排不上第五個,可是我還是你爹的磕頭弟兄,不是外人,用不著跟我兜圈子, 
    只一句話就夠了:你管是不管?」 
     
      「五叔,您剛說的,誰叫您是我爹的磕頭弟兄。」 
     
      白五爺一杯「十里梅香」仰干:「我算是鬆了一口氣。你最合適,當年你爹跟 
    幾大府邸的交情,你應該清楚,幾個大府邸裡的那些位,也都最喜歡你,你辦這件 
    事,比誰都方便——」 
     
      「五叔,恐怕您還不知道。」 
     
      「什麼?」 
     
      「臨來的時候,我爹一再交代,不許挨這個圈兒,尤其不許碰禮親王府。」 
     
      「那怎麼成?」 
     
      「五叔,您不是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白五爺神色微黯,半晌才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沒人比我更清楚了,也 
    難怪,可是這檔子事就是這個圈子裡的事,你不挨這個圈子怎麼行。」 
     
      「您總不能叫我違背老人家的交代。」 
     
      「這樣行不行,你可以不碰禮王府,但是不能不挨這個圈子,你幹你的,你爹 
    那兒有我說話,到時候他要怪你這個兒子,先捨我這個磕頭弟兄。」 
     
      龍天樓沒說話,過一下才道:「五叔,您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是這兒的人,不 
    受任何節制。」 
     
      「行,我答應,還有呢?」 
     
      「沒有了,就這點要求,至少在您這兒只有這點要求。」 
     
      白五爺推杯而起:「走,小七兒,我帶你見統帶去。」 
     
      玉妞兒一下皺了眉:「爹,現在呀?」 
     
      「丫頭,你爹急成什麼樣兒你不知道:我巴不得有這麼個主心骨啊!」 
     
      「五叔,您可別寄望過高。」 
     
      「寄望過高?我把你當救星,這後半輩子,這個家,這個女兒全交給你了。」 
     
      玉妞兒正皺著眉,一聽這話,臉上莫名其妙地一紅。 
     
      「為什麼要去見統帶?」 
     
      「我的少爺,端人碗、服人管,人家是主官,我是下屬,找了你來總得讓他認 
    個可。」 
     
      龍天樓雙肩一剔:「我管這檔子事,還得讓他認可?」 
     
      「小七兒,不是你,是你五叔我,誰叫他是帶人的,我是跟他的,衝你五叔這 
    張老臉,好不?」 
     
      龍天樓望著玉妞兒。 
     
      玉妞兒說了句:「天樓哥,我也不願你受委屈,可是看這情形,只有委屈你了 
    。」 
     
      龍天樓居然一下子站了起來:「五叔,走!」 
     
      爺兒倆一陣風似地出了上房屋。 
     
      五城巡捕營跟五城兵馬司一樣,直屬於兼步軍統領的九門提督。 
     
      所不同的是,兵馬司的兵馬號衣鮮明,專司守衛五城,而巡捕營則一概便服, 
    幹的是偵查緝拿的差事。 
     
      巡捕營的所在,離嚇煞人的九門提督衙門不遠,雖然不及九門提督衙門那樣宏 
    偉、氣派,可也是個嚇煞人的地兒。 
     
      只要進了這個門兒,不死也脫層皮,就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進去,再出 
    來稱一稱,也絕不是原來的斤兩。 
     
      門口站四個旗勇,都挎著腰刀。 
     
      有白五爺帶著,自然是通行無阻。 
     
      進大門就碰見個一身短打裝束的精壯漢子,一哈腰道:「五爺!」 
     
      白五爺沒答禮,道:「統帶在不在營裡?」 
     
      「剛回來,您有事兒?」 
     
      「嗯!」 
     
      白五爺帶著龍天樓往裡去了。 
     
      那精壯漢子扭著頭在打量龍天樓的背影:「好俊逸的人品,不知道是哪個府裡 
    的少爺?」 
     
      硬把龍天樓當成黃帶子、紅帶子的官兒少爺了。 
     
      也難怪!誰叫龍天樓比官兒少爺們長得還好。 
     
      巡捕營兩進大院子,進了後院,朝南一排房子,共是三間,中間一間燈火通明 
    ,門口還站兩個壯漢。 
     
      白五爺到門口停住,「通報一聲,我要見統帶。」 
     
      一個扭頭進去了,一個上下直打量龍天樓。 
     
      龍天樓裝沒看見。 
     
      一轉眼工夫,進去那個出來了,一欠身:「五爺,統帶有請!」 
     
      白五爺帶著龍天樓走了進去。 
     
      轉過一座桃木雕花大屏風,一間大辦公房呈現眼前,左右重簾兩間屋,辦公房 
    裡還站著兩個中年漢子,都是高高的個子,寬肩窄腰,一看就知道是好手。 
     
      左邊屋響起一聲乾咳,一名漢子跨步過去掀起簾子,裡頭走出個四十多歲近五 
    十的漢子;不胖不瘦,長眉細目,唇上兩撇小鬍子,穿的是海青長袍,團花黑馬褂 
    ,手裡還握個鼻煙壺。 
     
      白五爺上前躬身:「統帶!」 
     
      他扭過頭道:「天樓,見過統帶。」 
     
      龍天樓微微欠了欠身:「統帶!」 
     
      小鬍子統帶相當倨傲,只「嗯」了一聲,過去坐下。 
     
      龍天樓的一雙劍眉微微地挑了兩挑。 
     
      小鬍子統帶往後抬手,一名中年漢子遞過茶,他喝了一口,吸了兩下鼻煙,眼 
    皮不抬地道:「白殿臣,你見我有事兒?」 
     
      「是的!」 
     
      「什麼事兒?」 
     
      白五爺又趨前半步,欠身道:「回統帶,就是那件案子——」 
     
      小鬍子統帶臉色陡然一變:「白殿臣,我是怎麼交代你們的?」 
     
      白五爺忙道:「回統帶,他就是屬下找來幫忙的,所以特地帶他來見見統帶, 
    跟統帶報備一下。」 
     
      小鬍子統帶一怔,看了龍天樓一眼:「他?一個小孩?白殿臣,我看你這差事 
    是越當越回去了,你不要腦袋,我還要腦袋呢。」 
     
      龍天樓本忍著一口氣,如今是怎麼也忍不下去了,冷然道:「統帶,您轄下這 
    『五城巡捕營』裡,論年歲,恐怕沒一個比草民小的。」 
     
      小鬍子統帶是在官場上打滾兒的,這話焉能聽不懂,一拍座椅扶手站了起來: 
    「你這是跟我說話?白殿臣,他是你什麼人?」 
     
      龍天樓不讓他這位五叔接話,冷然一笑道:「恕草民斗膽,統帶最好不要跟草 
    民來這一套官威官腔,統帶看不起草民,草民還懶得管呢,誰要腦袋誰不要腦袋? 
    白五爺掉個腦袋,充其量是顆江湖人的腦袋,江湖人刀頭舐血,路死路埋,溝死溝 
    葬,而統帶您,掉腦袋是顆做官的腦袋,掙來這頂頂子不容易,往後還有大好的前 
    程,做下屬的為您賣力賣命,您就是這樣對下屬的,就是這樣帶人的?不管就不管 
    ,兩顆腦袋不一樣重,看誰掉得起,誰掉不起。」 
     
      龍天樓的這一頓,嚇傻了他這位五叔白殿臣。 
     
      龍天樓的這一頓,也聽傻了小鬍子統帶,他臉色鐵青,兩眼瞪得老大,半晌才 
    道:「你,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他一個嘴巴子摑了過去。 
     
      本也難怪,他是個堂堂五城巡捕營的統帶,平時作威作福慣了,即便是有官腔 
    ,那也是比他官兒大的上頭打下來的,比他官兒小的,尤其是一個百姓,誰敢跟他 
    來這個。 
     
      只見龍天樓腳下移挪,往後退了半步,小鬍子統帶那一巴掌立即落了空,只聽 
    他氣得聲音都起了顫抖:「拿下!給我拿下!」 
     
      白五爺既驚又急,就要上前說話,龍天樓暗扯了一下。 
     
      就這麼一眨眼工夫,站在小鬍子統帶身後的兩名中年漢子,已經到了龍天樓眼 
    前,各遞一隻手,劈胸就抓,其快如風。 
     
      他們兩個快,龍天樓更快,他兩手翻腕而起,讓人連躲的念頭都來不及轉,已 
    經扣住了劈腳遞來的那兩隻手的腕脈,微一笑:「兩位,站穩了。」 
     
      龍天樓兩手微往前一送,那兩個中年漢子已經身軀晃動,腳下踉蹌而退,一連 
    三步才拿樁站穩。 
     
      兩名中年漢子臉上變了色。 
     
      小鬍子統帶臉上也變了色。 
     
      三張臉,兩張帶著羞怒,一張帶著震驚。 
     
      龍天樓笑容未減,話又出了口:「統帶,您這兩位隨身護衛,論年歲,可都比 
    草民大啊!」 
     
      小鬍子統帶震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他話還沒說完,沉喝聲中,兩名中年漢子又同時跨步欺進,挫腰出拳,斗大的 
    兩個拳頭分襲龍天樓左右肋,拳重勢猛,還帶著勁風。 
     
      龍天樓微一笑,豎雙掌一封,「砰」!兩聲並成一聲,兩個拳頭正擊在龍天樓 
    的雙掌之上。 
     
      兩打一,兩股拳力對付一個。 
     
      龍天樓沒怎麼樣,腳下紋風未動。 
     
      兩個中年漢子可又身軀晃動退了回去,差點沒撞在小鬍子統帶身上。 
     
      小鬍子統帶又傻住了,兩眼都瞪圓了:「你——」 
     
      龍天樓一抱拳:「統帶,草民沒有惡意,也不敢,只是讓統帶知道:年輕人手 
    底下,真不比年長的差,告辭!」 
     
      扭過頭一句:「五叔,我先走了。」他轉身要走。 
     
      「站住!」小鬍子統帶一聲急喝。 
     
      龍天樓停步回身:「統帶還有什麼指示?」 
     
      小鬍子統帶指著白五爺道:「你叫他五叔?」 
     
      「是的!」 
     
      小鬍子統帶忙望向白五爺:「白殿臣,他是——」 
     
      白五爺定過了神,忙躬身道:「回統帶,他是屬下把兄龍玉琪的七兒子。」 
     
      「龍玉琪?」小鬍子統帶輕叫道:「就是從前在京裡——」 
     
      白五爺沒讓他說下去,忙道:「是的,統帶!」 
     
      「你,你是龍玉琪的把兄弟。」 
     
      「是的,屬下行五?」 
     
      小鬍子統帶叫道:「你怎麼一直沒告訴我,你怎麼不早說!你早該告訴我你是 
    龍玉琪的把兄弟,你該告訴我,他是龍家的人,龍玉琪的兒子。」 
     
      「統帶,」白五爺哈著腰道:「當年的事,我們把兄弟幾個都不願意再提了。」 
     
      小鬍子統帶抬了抬手,眼光掃的是白五爺跟龍天樓,「坐,咱們坐下談。」 
     
      「屬下不敢!」 
     
      小鬍子統帶往後一招手:「搬兩把椅子過來。」 
     
      兩名中年漢子立即躬身答應,搬過了兩把椅子,小鬍子統帶抬手催促:「坐啊 
    ,坐下談。」 
     
      白五爺猶豫一下:「謝統帶!」 
     
      小鬍子統帶先坐下了,白五爺跟著坐下,龍天樓最後也落了座。 
     
      小鬍子統帶兩眼盯上了龍天樓:「你行七?」 
     
      「是的!」 
     
      「叫——」 
     
      「草民叫龍天樓。」 
     
      「龍家人不能自稱草民,想當年令尊見過皇上——」 
     
      「那是家父,龍家到現在還是江湖人。」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才的事兒,就像根本沒發生過。 
     
      「白天。」 
     
      「那件案子,你五叔都告訴你了?」 
     
      「是的。」 
     
      「你五叔知道:我是接下了這件案子,不能不接,可是有些事我做不了主。明 
    天早上你到營裡來,我帶你去見承王爺,不過你既是龍家人,我擔保王爺一定點頭 
    。」 
     
      龍天樓眉鋒微皺:「統帶,一定要見王爺?」 
     
      「一定要見!」 
     
      白五爺站了起來:「明天早上,屬下帶他到營裡來見統帶。」 
     
      龍天樓也站了起來,小鬍子統帶跟著站起,道:「好,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早 
    上我在營裡等。」 
     
      「是!」 
     
      白五爺躬身。 
     
      龍天樓欠個身後,沖兩個中年漢子抱了抱拳:「剛才多有得罪!」 
     
      兩名中年漢子忙答禮:「好說,栽在龍七少手底下,不冤。」 
     
      小鬍子統帶笑了。 
     
      兩個中年漢子也笑了。 
     
      笑聲中,白五爺帶著龍天樓雙雙辭出。 
     
      小鬍子統帶帶著兩名中年漢子送到了辦公房門口。 
     
      白五爺一路沒說話,直到出了巡捕營他才開了口:「真勢利,我可沾你爹的光 
    沾大了。」 
     
      龍天樓道:「也不知道是誰央告誰,先見了這個統帶,後還得再見承親王,生 
    似我上桿子非管這件事不可。」 
     
      白五爺道:「你伸手挫了那兩個挫對了,那兩個都是巡捕營頂尖兒的好手。」 
     
      兩個人似乎是各說各的話。 
     
      龍天樓道:「五叔,非得見承親王不可?」 
     
      白五爺其實是有意岔話躲避,現在躲不掉了:「小七兒,我知道:你跟你爹同 
    樣的一副骨頭。看五叔的面子,行不行?」 
     
      「我一來就跟您說了,我爹一再交代,不讓碰那個圈子——」 
     
      白五爺急了:「你爹就會跟著起哄,明知道我找你來為不了別的事兒,這種事 
    能不碰那個圈子嗎?都廿多年前的事兒了,還擱在心裡,幹嗎把個做孩子的也管這 
    麼緊!」 
     
      「五叔——」 
     
      「看五叔的面子,行不行?」 
     
      「又是沖您的面子,不行也得行啊!」 
     
      白五爺笑了,放心地笑了。 
     
      到了街口,龍天樓停了步:「五叔,我回客棧,不上家裡去了。」 
     
      「那怎麼行,菜沒吃,酒也沒喝——」 
     
      「您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反正明天還得前跑巡捕營,後跑承王府,您告訴玉 
    妞一聲,我明天去吃。」 
     
      白五爺道:「好吧,既是這樣我就不請你了,回客棧知道路不知道?」 
     
      「您放心,絕丟不了,明天早上我到巡捕營門口跟您碰面兒。」 
     
      龍天樓順著大街走了,身後白五爺還在嚷嚷:「別起晚了!」 
     
      龍天樓回身揚手:「您放心,晚不了的。」 
     
      沒再聽白五爺說話,八成他也走了。 
     
      這一去一回工夫不算大,可卻已近二更了,街上沒什麼行人了,顯得有點冷清 
    。今天晚上有月亮,把龍天樓的影子照在地上,拖得長長的。 
     
      正走著,一陣急促的蹄聲傳了過來,夜靜時分,聽得特別清楚,跟既打雷又下 
    大雨似的。 
     
      龍天樓聽出來了,是從身右胡同裡來的,他加快一步想搶過胡同口,沒想到車 
    來得真快,他剛跨出步去,黑忽忽的一大團帶著震耳的蹄聲跟輪聲已衝了過來。 
     
      龍天樓應變何等快,腿往回一收,人已退了回來,身邊只聽一聲:「找死呀! 
    」一陣勁風已擦身而過。 
     
      龍天樓忍了忍,要走。 
     
      誰知馬車出胡同口右轉,挨著街邊停下來,從車轅上跳下個精壯漢子來,瞪著 
    龍天樓道:「你是聾了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麼大的蹄聲跟輪聲,你聽不見?」 
     
      龍天樓哪受他這個,沒工夫細看那輛氣氣派派的雙套馬車,臉色微沉,劍眉雙 
    揚:「你還怪我!這麼窄一條胡同,有你們這樣趕車的嗎?」 
     
      精壯漢子勃然色變,「好東西,跟馬車搶路還搶出理來了。」 
     
      一步跨到,揚手就打。 
     
      他可是打錯了人了,龍天樓道:「差點兒沒撞著人,你可也撞出理來了啊!」 
     
      上頭抬手一擋,腳下伸腿一撥,「噗通」一聲,挺精壯個漢子,紙糊的似地躺 
    下了。 
     
      精壯漢子火兒大,扯著喉嚨一聲:「好東西,你敢打我!」 
     
      翻身躍起,靴筒裡已抽出了雪亮的攘子。 
     
      就在這時候,車裡傳出脆生生、冷冰冰的一聲:「住手!」 
     
      隨著這脆生生、冷冰冰的一聲,車簾掀動,香風襲人,從車裡下來位姑娘,好 
    俊、好美的姑娘。 
     
      長長的兩道眉,眼角微往上翹的一雙鳳眼,眸子黑白分明水汪汪的,懸膽似的 
    小巧鼻子,閉得緊緊的一張鮮紅小嘴兒,一襲紫紅的旗裝,在月光下都耀眼。 
     
      精壯漢子忙躬了身。 
     
      龍天樓為之一怔,他不是怔別的,是怔他惹了在旗的,在旗的坐著大馬車,必 
    定有來頭。 
     
      美姑娘一眼看見了龍天樓也是一怔,她是怔什麼,就沒人知道了,不過只是一 
    怔神,旋即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又冷得像冰似的:「好哇!膽大包了天,敢打王府 
    的人,你是幹什麼的?」 
     
      果然有來頭。 
     
      可沒想到是這種大來頭。 
     
      龍天樓不由得又一怔,脫口一聲:「王府?」 
     
      美姑娘發了潑,一指馬車道:「瞎了你的眼,吃京城的糧食長大,你認不出『 
    禮親王府』的馬車來?」 
     
      龍天樓不是吃京城糧食長大的,他自然認不出禮親王府的馬車來,可是他聽得 
    見「禮親王府」這四個宇。他心裡一緊,二話沒說,轉身就進了胡同,聽見美姑娘 
    在外頭叫;「站住,回來!」 
     
      不知道有沒有人追進來。 
     
      因為只這兩聲工夫,龍天樓已從胡同那一頭出去了。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街,龍天樓鬆了一口氣,加快步履,直奔客棧,一路在想 
    :怎麼這麼巧,偏碰上禮親王府的,不知道那位厲害姑娘,是禮親王府的哪一位? 
     
      一路想著回到了客棧,洗把臉就上了炕,想歸想,可沒往心裡放,合上眼就睡 
    ,心裡沒事,一覺准睡到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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