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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 劍 明 珠

                   【第十章 真情】
    
      龍天樓告退是告退了,可是他沒去睡,一個人悄悄地出了十五阿哥府,出西直 
    門,居然直奔西山。 
     
      出西直門半里之遙,是高梁橋,相傳宋太宗伐幽州與遼將耶律休哥大戰於高梁 
    河,就是這兒。 
     
      在橋西,有座「倚虹堂」,宮門三楹,堂廊數間,皇上巡幸西山各園的時候, 
    都在此稍作歇息。 
     
      有一回,皇上巡幸西山到了這兒,適逢大雪,皇上來了句「白雪當空」,那時 
    候恰好和坤在側,馬上應了句「紅旗當道」,紅旗者,報捷之意也,那時正當皇上 
    在金川用兵,不到半月,捷報果然至,皇上大喜,乃親為「倚虹堂」題額,於是乎 
    ,和坤以逢迎而更得寵了。 
     
      龍天樓經萬壽寺、海甸、圓明園、暢春園、靜明園、靜宜園——天濛濛亮,抵 
    達了實勝寺。 
     
      龍天樓沒在各園停留,因為西山各園是皇室的禁地,不可能隱有閒雜人等。 
     
      而這座實勝寺,雖然福康安的爹,大將軍傅恆因金川武功,而賜住此寺,也把 
    舊名表忠寺改成了實勝寺,並把「健統雲柳營」建立在寺之左右,但是畢竟是個百 
    姓可以遊覽的地方。 
     
      所以,頭一站,龍天樓就到了這兒。 
     
      這時候,天方破曉,霧氣迷瀠,晨鐘焚唄之聲悠揚,聞之令人塵俗之念俱消。 
     
      龍天樓在實勝寺略轉了一下,沒發現什麼,又繼續前行,經碧雲寺而西山八大 
    處。 
     
      西山別名小清涼山,在宛平西,為太行山之一支脈,燕京八景中有「西山霽雪 
    」,每屆冬令,大雪漫山,兩月不化,自下望之,如初琢之嫩玉,潔白峭峻。春初 
    時節,柳花俱發,臨夏則綠樹濃蔭,秋時則楓紅滿山,所以西山楓紅實在是諸景之 
    中最值得欣賞的,比之姑蘇之鄧尉,金陵之棲霞,更是大塊文章。 
     
      龍天樓抵達三山庵,天已大亮。 
     
      三山庵居翠微峰之最勝處,山門前後,竹林參差,景致清幽,為北地所少見。 
     
      許是早課已罷,不聞晨鐘梵唄,幽靜異常。 
     
      尼庵住的是尼姑,應該可以找到些什麼! 
     
      龍天樓正打算踏進竹林小徑,只見迎面走來個帶發黑衣女子,手上還挽著一個 
    竹籃。 
     
      黑衣女子年歲不大,看上去只十六七,她一見龍天樓,先是一驚,繼而頭一低 
    ,馬上拐了彎兒,竹林擋住不見了。 
     
      龍天樓怔了一怔,並沒有追過去,逕自順小徑往前走,一直走到庵門前。 
     
      庵門前正站著兩個中年女尼,一見龍天樓走來,立即雙雙迎了過來,單掌立胸 
    ,微一躬身,左邊一個道:「敢問施主是來——」 
     
      龍天樓答了一禮道:「我是個遊山的人,想到處看看。」 
     
      右邊女尼道:「施主想必是初次登臨西山?」 
     
      「不錯!」 
     
      右邊女尼道:「那難怪施主不知道:三山庵不接待單身男客,還請施主往別處 
    遊覽去吧!」 
     
      龍天樓呆了一呆,道:「原來如此,請恕冒失,我馬上就走,融問兩位,貴庵 
    之中,有帶髮修行的麼?」 
     
      「沒有,三山庵裡,都是皈依三寶,經過剃度的比丘。」 
     
      「呃,那麼適才有位姑娘從貴庵出來——」 
     
      兩名女尼臉色都為之一變。 
     
      左邊女尼道:「施主怕是看錯了,貧尼二人站立庵門良久,未見有女子出來。」 
     
      右邊女尼道:「施主一定是看錯了。」 
     
      龍天樓察言觀色,心裡明白了八分,他沒動聲色,道:「那大概是我看花了眼 
    了,打擾,告辭!」 
     
      他一抱拳,轉身走了。 
     
      望著龍天樓不見,兩名女尼互望,臉上微有疑容。 
     
      龍天樓一轉出兩個女尼視線,便疾速行動,飛快往適才所遇黑衣女子所走方向 
    追去。 
     
      龍天樓的身法不可謂不快,他的目光也不可謂不夠銳利。 
     
      以黑衣女子行走的速度來算,這麼幾句話工夫,她最快也不可能走出廿丈去。 
     
      但是龍天樓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搜遍了方圓五十丈內,卻沒發現那黑衣女子 
    的蹤影。 
     
      不但沒發現黑衣女子的蹤影,就是連別的人,也沒有見一個。 
     
      怪了,難道那黑衣女子騰空飛了,借土遁了不成? 
     
      龍天樓正自皺眉。 
     
      只聽一陣很有節奏的步履聲,夾帶著輕微的「吱呀」聲,由上而下,從身右一 
    條登山小徑上傳了下來。 
     
      總算有了人了。 
     
      龍天樓忙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老樵夫挑著一擔柴,從登山小徑上走了下來,一 
    看有人擋路,連忙叫道:「請讓讓!」 
     
      龍天樓讓是讓了,但伸手攔住了老樵夫的去路。 
     
      老樵夫滿臉堆笑:「這位爺,您要買柴?」 
     
      「不是的,我想跟老人家打聽件事。」 
     
      「什麼事啊?」 
     
      「請問老人家,剛才有沒有看見一位穿黑衣裳的姑娘?」 
     
      老樵夫連想都沒想就搖了頭;「沒有,沒看見。」 
     
      「那麼老人家是不是知道:這一帶什麼地方住的有人家呢?我是說俗家人?」 
     
      老樵夫道:「沒有,這一帶不是寺廟,就是尼庵,哪裡來的俗家人呢?」 
     
      龍天樓不禁有點失望,道:「啊!謝謝老人家了。」 
     
      「別客氣!」老樵夫挑起柴來要走,忽又停了步:「我想起來了,寶珠洞一帶 
    是有一戶人家——」 
     
      龍天樓精神—振;「老人家,在什麼地方?」 
     
      「寶珠洞,就在西山最高的峰頭上,還是有一回打柴,我在遠處無意中瞧見的 
    ,那地方離寶珠洞不遠,也就是在寶珠洞背後山崖上的一片樹林裡,錯非是我這個 
    打柴的,換個人還真不容易看見呢!」 
     
      龍天樓忙道:「老人家,寶珠洞怎麼走法?」 
     
      老樵夫往上一指道:「從這條路上去就能到了,洞口上刻的有字,一看就知道 
    。」 
     
      龍天樓一抱拳道:「謝謝老人家了!」 
     
      「別客氣。」 
     
      老樵夫挑起柴走了。 
     
      候得老樵夫被樹木擋住,龍天樓吸一口氣,騰身躍起,疾如奔電地往上撲去。 
     
      老樵夫沒說錯,寶珠洞就在西山最高處。 
     
      到了峰頂,龍天樓就看見了,峰上一個洞口,上嵌石額,刻的是「寶珠洞」三 
    個字。 
     
      但是,老樵夫說的那戶人家,不在寶珠洞前,不在寶珠洞裡,而在寶珠洞後。 
     
      看遍寶珠洞洞前的上下左右,無路可通峰後。 
     
      那戶人家找的地方好,照這情形看,尋常人是到不了寶珠洞後的,至少從寶珠 
    洞前是過不去的。 
     
      當然,這難不倒龍天樓,他提氣一掠,人已落在洞左山崖橫探而出的虯枝老樹 
    上,就從這一株株橫探而出的樹木上,只兩個起落,已然到了峰後。 
     
      到了峰後再看,他看得心神震動直了眼。 
     
      就在寶珠洞後山崖上,也就是山峰的那一側,有一片濃密松林。 
     
      松林之中,有一條由峰頂流下的細水,匯成一個小水潭。 
     
      松林的外面,有一片綠地,長的不是草,種的不是花,而是一小片菜園。 
     
      菜園再過來,緊貼著山峰,座落著一明兩暗三間小茅屋,砍樹的枝幹為籬,籬 
    上更爬滿了碧綠欲滴的爬籐。 
     
      再往下看,山崖下,環繞著一圈雲霧,形態瞬息萬變,幾令人懷疑置身天上, 
    不在人間。 
     
      這麼一個地方,清新、雅致,不要說住了,看一眼就能令人塵俗之念全消。 
     
      一片菜畦,幾間茅屋,籐籬柴扉,松林為伴,綠水長流,簡直是世外桃源,這 
    是什麼人住在這兒。 
     
      再看,松林內,水潭旁,一名黑衣女子,衣袖半卷,露出兩段嫩藕粉臂,正在 
    洗衣裳,不就是適才尼庵前碰見的那位? 
     
      龍天樓正看得出神,那黑衣女子已洗好了衣裳,提起盛放衣裳的籃子站起身走 
    出松林,經過菜園到了屋前籬外,然後推開柴扉進去了。 
     
      她沒有關上柴扉。 
     
      也難怪,這個地方還怕有什麼壞人來麼。 
     
      龍天樓定定神,轉過山崖,走了過去,一直走到兩扇柴扉前。 
     
      從兩扇開著的柴扉望進去,那黑衣女子背向外,正在晾衣裳。 
     
      衣裳,有女人的,也有男人的。 
     
      有一件女子衣裳,赫然是件旗裝,看質料,看式樣,絕不是尋常人家所有的。 
     
      龍天樓站在籬外,黑衣女子背向柴扉,她一點兒也不知道。 
     
      突然,茅屋內傳出個輕柔甜美話聲:「花姑,衣裳晾好了麼?」 
     
      黑衣女子應道:「好了,我馬上就來。」 
     
      說著,她搭好最後一件衣裳,側身提籃要走。 
     
      就在她側身提籃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站在籬外的龍天樓,急忙轉臉外望, 
    一驚手中籃子落地:「你、你是什麼人?」 
     
      龍天樓含笑抱拳:「我是個遊客,剛跟姑娘在尼庵前見過。」 
     
      黑衣女子臉色發白:「我沒有見過你,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龍天樓還沒說話,只聽適才那輕柔甜美話聲,又從茅屋中傳出:「花姑,你跟 
    誰說話呀,是爺聽經回來了嗎?」隨著話聲,人也從茅屋裡出來了。 
     
      是個農家女打扮的年輕姑娘,但是粗布衣裙無礙她的天香國色,粗布衣裙也掩 
    不住她那雍容華貴的氣度。 
     
      她一瞥見龍天樓,大驚:「花姑,他是什麼人,他怎麼會——」 
     
      黑衣女子還沒來得及說話。 
     
      龍天樓已開了口:「姑娘,我是個遊客,因為迷失路途,誤至貴宅,驚擾之處 
    ,還望見諒!」 
     
      那美姑娘馬上就恢復了平靜,道:「呃,原來是迷路的遊客,花姑,告訴這位 
    怎麼下山。」 
     
      黑衣女子剛答應一聲。 
     
      龍天樓又道:「我太渴了,可否順便討一杯茶水?」 
     
      黑衣女子道:「那邊松林裡水潭有山泉——」 
     
      美姑娘道:「生水怎麼能讓人喝,花姑,進去給這位倒杯茶來。」 
     
      「是。」 
     
      黑衣女子轉身進了茅屋。 
     
      龍天樓一步跨進柴扉。 
     
      美姑娘忙道:「請止步,寒舍只有女眷,不便待客。」 
     
      美姑娘談吐不俗,更不像農家女。 
     
      龍天樓道:「姑娘放心,我不是個不懂禮的人。」 
     
      美姑娘沒說話,但從神色上看,她似乎放了點兒心。 
     
      黑衣女子端著一杯茶,從茅屋裡走了出來。 
     
      龍天樓忙迎前稱謝接過,茶杯是一般人家常用的粗瓷杯,但是喝一口,茶葉卻 
    是富貴人家飲用的極品。 
     
      龍天樓道:「好茶。」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都沒說話。 
     
      龍天樓卻又道:「看來府上很講究喝茶?」 
     
      美姑娘淡然道:「山居人家,但有粗茶淡飯,於願已足,談不上講究。」 
     
      龍天樓道:「姑娘這四字山居人家,恐怕是客氣了,山野多隱逸之士,不敢說 
    山居人家,沒有飽學高人,但是隱逸之士卻沒有姑娘這種自然流露的華貴氣度。」 
     
      美姑娘強笑道:「閣下太誇獎了,農家村民,何來華貴氣度——」 
     
      龍天樓抬手一指道:「姑娘要是沒有華貴氣度,也就不該有這麼一件衣裳。」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同時發現,晾衣架上那件不是尋常人家所能有的旗裝,一怔 
    ,雙雙大驚失色。 
     
      「花姑——」 
     
      「我——」 
     
      龍天樓兩眼突閃奇光。 
     
      突聽柴扉外響起個冰冷話聲:「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美姑娘、黑衣女子連忙抬眼。 
     
      龍天樓站著沒動,也沒回頭。 
     
      柴扉外,—步跨進個人來。 
     
      這個人,笠帽、草鞋、粗布衣褲,一身莊稼漢打扮,但那頎長的身材,雪白的 
    肌膚,卻不像個種莊稼的。 
     
      尤其,一頂寬沿笠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從帽簷陰影下,可以看見兩道比 
    電還亮的東西。 
     
      龍天樓淡然道:「大半是主人回來了。」 
     
      只聽那莊稼漢道:「花姑,跟姑娘進去。」 
     
      「是。」 
     
      黑衣女子答應一聲,扶著美姑娘進了茅屋,還順手關上了門,隨聽美姑娘在門 
    裡道:「能不能不要太過?」 
     
      莊稼漢冷然道:「我也不忍,可是咱們放過別人,那就等於為自己招禍。」 
     
      美姑娘不說話了。 
     
      只聽莊稼漢冷然道:「請轉過身,我不慣從人背後下手。」 
     
      龍天樓一點頭道:「不失為英雄人物,但是英雄人物怎麼好對一個迷途的遊客 
    以下手相問?」 
     
      他轉過了身。 
     
      莊稼漢一聲冷笑道:「迷途的遊客?這一套未免太低劣了,不是有心人,不是 
    練家子,他到不了這兒,我們本不忍,可是我們不能不保護自己眼前這拿命換來的 
    。」 
     
      他疾快出掌,五指如鉤,猛抓龍天樓心口要害。 
     
      他不但出手如風,而且一上手就是殺著。 
     
      龍天樓不躲不閃,飛起一指,迎著那疾快抓來的掌心點了過去。 
     
      莊稼漢陡然一驚:「原來是個高手,也對,不是高手豈不白來一趟。」 
     
      他手隨話動,沉腕變招,連綿三式,攻的都是龍天樓大穴要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莊稼漢一出招,龍天樓就知道:眼前這位,是他自進京以來,所遇見的唯一真 
    正高手。 
     
      真要比起來,連陰檜那等黑道巨擘,恐怕都要差跟前這位一籌。 
     
      龍天樓腳下不動,上身挪移,讓過兩招,第三招右掌疾揮,砰然一聲震退了莊 
    稼漢:「閣下如果用雙槍,是不是比較得手些?」 
     
      莊稼漢身軀猛一震,旋即冷然道:「我從不用雙槍。」 
     
      龍天樓道:「那麼請告訴我,『玉面狻猊』楊華,用的是什麼?」 
     
      莊稼漢身軀再震,後退半步,旋即仰天而笑;「是我糊塗,既是有心人,怎麼 
    不知道我是誰?看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拼了。」 
     
      他跨步就要欺上。 
     
      「慢著!」龍天樓一聲沉喝。 
     
      這沉喝聲音不大,卻震得莊稼漢腳下一頓。 
     
      龍天樓道:「我是個有心人,可卻不是你想像的那方面派來的!」 
     
      「不是那方面派來的,不會知道我楊華。」 
     
      「不然,海珊格格知道:海珠格格曾經告訴她,西山賞雪,曾經邂逅了小獅子 
    。」 
     
      莊稼漢一怔:「海珊?武林之中,以獅子為號的人不少,海珊除了小獅子,別 
    的一無所知。」 
     
      「這是實情,武林之中,以獅子為號的是不少,但是那些獅了之中,真正俊逸 
    不群,能獲海珠格格垂青的,卻只有一隻『玉面狻猊』。」 
     
      「你,你真認識海珊?」 
     
      「何只海珊格格,承王爺、禮王府的老郡主、兩位格格、十五阿哥、福貝子, 
    我認識的人還不少。」 
     
      「你認識的這些人都不錯,你是——」 
     
      「你聽說過沒有,承王爺把女兒失蹤的案子交給九門提督衙門,九門提督責成 
    轄下的五城巡捕營限期破案。」 
     
      「我知道一定有人找,可是不知道由誰來找,因為我們從不下西山半步。這麼 
    說,你是五城巡捕營的?」 
     
      「不,五城巡捕營有位白五爺,案子落在他肩上,他把我找了來,我姓龍,叫 
    龍天樓,跟你閣下一樣,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中人。」 
     
      「龍天樓,你姓龍?」 
     
      「我姓龍。世上姓龍的不少,可是姓龍的武林世家只有一個。」 
     
      莊稼漢帽沿陰影下,兩道寒光暴閃:「你是龍家人?」 
     
      「不錯。」 
     
      莊稼漢道:「龍家有舉世稱最的絕學。」 
     
      閃身撲到,雙掌猛劈。 
     
      龍天樓道:「這就是。」 
     
      他掌似靈蛇,從莊稼漢兩掌之間穿過,一昂一圈,五指已搭上莊稼漢右腕脈, 
    輕輕一扣,立即收回。 
     
      莊稼漢機伶暴顫,抽身疾退,失聲道:「龍家的『擒龍手』,你真是龍家人。」 
     
      龍天樓道:「別人不知道:海珠格格不會不知道:龍家人跟禮王府,當年也有 
    一件未成的姻緣,所以兩位應該相信,龍家人不會拆散人姻緣。」 
     
      莊稼漢顫聲叫道:「海珠。」 
     
      茅屋門開了。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當門而立。 
     
      美姑娘道:「我都聽見了,你怎麼知道我還活著。」 
     
      龍天樓道:「猜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西山?」 
     
      「不瞞格格,純是來一趟碰運氣,因為西山是格格跟玉獅子相識的地方,也許 
    該讓我找到格格,我在『三山庵』前碰見了這位姑娘。」 
     
      「以當時的情形,任何人辦案,都會看出,我是被人劫擄——」 
     
      「我也是這麼看,到現在我還是這麼看。」 
     
      「這話怎麼說?」 
     
      「如果不是被劫擄,我實在想不出格格是怎麼失蹤的。」 
     
      莊稼漢道:「海珠,請龍少爺屋裡坐吧!」 
     
      美姑娘連猶豫都沒猶豫,便側身擺手,道:「龍少爺請!」 
     
      龍天樓一聲,「打擾。」 
     
      進了茅屋,分賓主坐定,美姑娘海珠格格道:「花姑,倒茶。」 
     
      黑衣女子花姑答應一聲,倒來一杯茶。 
     
      莊稼漢坐在一側,頭上的大帽仍未摘下來。 
     
      海珠格格道:「現在請龍少爺聽聽我是怎麼失蹤的。早在我失蹤前的頭一年冬 
    天,我到西山來賞雪,邂逅了楊華,雙方可以說一見鍾情,但是西山別後,由於彼 
    此的環境關係,就沒再見第二面,我藉故又來西山幾次,都沒有再見著楊華,心裡 
    悵然若失,以為跟楊華無緣。今年春天一個夜晚,楊華黑衣蒙面,夜入王府來劫擄 
    我,因為他認出了我,由是我也知道他就是楊華。當時他有他的不得已,另一方面 
    我也不滿家裡的一些情形,我還是跟他走了。楊華這麼做,是受人逼迫,他應該把 
    我交給某個人,但他為了救我,不惜違背某人的指示,佯裝跟我同歸於盡,才逃過 
    浩劫,現在,他落得容顏破毀,每半個月就要忍受一次椎心刺骨的痛苦,龍少爺, 
    你先看看——」 
     
      楊華摘下了頭上的大帽。 
     
      龍天樓心神為之震動。 
     
      「玉面狻猊」本是個俊逸人物,不然當初海珠格格不會一見傾心。 
     
      但是現在的「玉面狻猊」,整張臉已是刀疤縱橫,紅肉外翻,而且一隻左眼, 
    還有點外凸,望之猙獰可怖,膽小的碰上,非被嚇個半死不可。 
     
      海珠格格道:「龍少爺看見了嗎?這就是他為了我,所付出的代價之———」 
     
      楊華道:「海珠,你為什麼老愛這麼說?」 
     
      海珠格格幽戚地道:「我說的不是實情?」 
     
      「那麼,你為了我,捨棄了尊貴的和碩格格的榮華富貴,為了陪伴這麼一個三 
    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犧牲了往後的美好歲月,這又怎麼說?」 
     
      「楊華,我應該的。」 
     
      「難道我就不應該?」 
     
      海珠格格還待再說。 
     
      龍天樓由衷地道:「兩位都不要再說什麼了,情堅金石,義比海深,兩位一般 
    地讓人敬佩。楊獅子,請告訴我,你的臉是怎麼毀的?」 
     
      楊華平靜地道:「我拒不交出海珠,被他們亂刀毀容之後,擁海珠跳下斷崖, 
    讓他們以為我跟海珠都死了——」 
     
      「逼迫你劫擄格格的是什麼人,亂刀毀你容顏的,又是些什麼人?」 
     
      楊華一搖頭,道:「說來慚愧,到現在為止,我還一直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當初我是不知道:後來一方面因我不願再惹恩怨是非,另一方面也由於我跟海珠 
    彼此擁有對方,同感知足,也就未再追查——」 
     
      龍天樓道:「逼迫你的人,他可以用很多手法,不必親自現身,你或許不知道 
    是誰,但是亂刀毀你容顏的人,雙方要面對面,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們是何許人?」 
     
      楊華道:「他們一共是三個人,個個黑衣蒙面,我怎麼會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 
     
      龍天樓「呃」地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兩位當初既以詐死瞞過了他們,為 
    什麼還選這地處京畿的西山居住,不離京到江湖上去?」 
     
      楊華道:「我雖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但是我可以感覺出,他們的勢力相 
    當龐大,很可能已遍及江湖,江湖上未必有我們的容身之處,最危險的地方,也是 
    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們選擇了西山這個地方,事實上,從當初到如今,我們的日 
    子一直過得很平靜,對外的一切;由花辜負責,我除了早晚必到寺院聽經之外,跟 
    海珠絕少外出,還不至於招入耳目。」 
     
      龍天樓道:「格格可知道:富兒、桂兒跟那夜當值的兩名護衛,已經先後遭人 
    殺害了?」 
     
      海珠格格一驚道:「真的?」 
     
      龍天樓點頭道:「是我查出來的。」 
     
      海珠格格臉上變了色:「丫頭們跟兩個護衛何辜——」 
     
      「我以為是她們因為知道某種秘密,被人滅了口。」 
     
      海珠格格道:「楊華當時黑衣蒙面,兩個丫頭又都在樓下——」 
     
      楊華道:「不,當時我叫你的名字,可能她們聽見了。」 
     
      龍天樓道:「楊獅子,當夜有跟你同去的人麼?」 
     
      「沒有。」 
     
      「是沒有,還是你沒發覺?」 
     
      「絕沒有,我也曾特別小心。」 
     
      龍天樓道:「這就行了,再從格格失蹤後,有人銷毀了格格房裡所有的東西看 
    ,很顯然殺人滅口的是府裡的人是不會錯了。」 
     
      海珠格格道:「銷毀我房裡東西的是誰?」 
     
      龍天樓道:「是福晉。」 
     
      海珠格格嬌靨上立即掠過一絲恨意:「那個女人,她是巴不得承王府沒有我這 
    個人。」 
     
      龍天樓道:「如今殺人滅口的,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海珠格格忙道:「龍少爺,你是說——」 
     
      龍天樓不接海珠的話,轉望楊華,道:「楊獅子,逼迫你的人,可是以一根似 
    鐵非鐵的簪兒做為表記。」 
     
      楊華一驚忙道:「龍少爺知道——」 
     
      「那麼,你所以受逼迫,所說每半個月忍受一次推心刺骨的痛苦,也就是因為 
    身受無影斷腸落花紅之毒了!」 
     
      楊華大驚道:「正是,龍少爺你——」 
     
      「容我稍後奉知。你既中此毒,又沒有解藥,怎麼能每半月只受一次痛苦,而 
    沒有——」 
     
      楊華苦笑道:「只因為我下手得早,將體內之毒逼於一處,不讓它擴散,所以 
    能幸保不死,可是那每半月一次的發作,其痛苦比死還難受,運功抵擋一次,至少 
    虛弱三天,不能行動。」 
     
      龍天樓點點頭道:「兩位現在請聽我說一段經過——」 
     
      他從偵辦承王府的案子說起,一直說到了他上西山來。 
     
      靜靜聽畢,海珠格格難掩激動:「大貝勒金鐸?!」 
     
      「不錯。」 
     
      「怎麼他會——你看福貝子能請下這個旨來嗎?」 
     
      「只因為大貝勒是皇族,皇上願不願讓我採取這個行動,誰也不敢說。」 
     
      「那麼從另一方面,你剛說承王府的那個人——」 
     
      「那個人身份地位不下於大貝勒,我苦於沒有證據,若是不從大貝勒身上牽她 
    出來,以辦案的立場來說,我恐怕拿她沒有辦法!」 
     
      海珠格格一臉悲憤:「蒼天——」 
     
      楊華道:「海珠,蒼天對你我已經夠恩厚了,怎麼好再怨什麼?就算永遠無法 
    揪出他們來,至少咱們過的還是目前的日子,還求什麼?」 
     
      海珠格格沉默一會,點點頭:「也對,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龍天樓道:「這件案子既由我承辦,是不是能揪出他們來,那是我的事,兩位 
    就不必操心了。不敢多打擾兩位平靜的生活,就此告辭,但是在臨走之前,我願意 
    為兩位盡一點心意,楊獅子,請席地盤坐。」 
     
      楊華一怔:「龍少爺,你要——」 
     
      龍天樓道:「我除過好幾個人體內的無影斷腸落花紅之毒,不信除不了你的。」 
     
      海珠格格驚喜而起,激動下拜:「多謝——」 
     
      龍天樓伸手攔住;「格格,等除了楊獅子的毒,再謝不遲!」 
     
      話鋒一頓,轉望楊華:「楊獅子,你還等什麼?」 
     
      楊華肅然而起,恭謹道:「楊華遵命!」 
     
      他立即席地盤膝坐下。 
     
      龍天樓道:「不管你把毒逼在了什麼地方,照著我的話做,氣走『巨闕』,經 
    『鳩尾』、『中庭』上行。」 
     
      楊華立即閉上雙目。 
     
      龍天樓接著又道:「走『玉堂』、『紫宮』、『璇璣』、『天突』。」 
     
      楊華的身軀忽起顫抖,額上也見了汗。 
     
      龍天樓跨步至楊華身後,出指急點。 
     
      楊華「哇」地一聲,張口吐出一口濃痰,其色烏黑,腥臭撲鼻。 
     
      龍天樓道:「楊獅子,可以起來了。」 
     
      楊華睜目躍起,無限激動:「大恩不敢言謝——」 
     
      他矮身就要拜下。 
     
      龍天樓伸手攔住:「把痰埋人土中三尺,但有任何驚兆,務必前往十五阿哥府 
    找我,告辭!」 
     
      他沒容楊華跟海珠格格再說什麼,一聲「告辭」,轉身走了出去。 
     
      等到楊華跟海珠格格,還有花姑追出柴扉,龍天樓已經走得沒了影兒。 
     
      楊華喃喃道:「龍家人畢竟是龍家人,龍家舉世稱最,又豈是幸致?」 
     
      海珠格格轉臉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楊華道:「除了這張臉以外,我已經是以前的我了。」 
     
      海珠格格喜極而泣,低下了頭。 
     
      楊華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這是一筆大恩情,咱們要想個法子,怎麼報答。」 
     
      海珠格格默默地點了點頭。 
     
      日薄西山,晚霞滿天。 
     
      龍天樓回到了十五阿哥府,一到門口,帶著親兵站門的那名藍翎武官便道:「 
    龍爺,福貝子正在找您呢!」 
     
      龍天樓謝了一聲進了門,剛到前院,迎面走來鐵奎,一見龍天樓,飛步迎了上 
    來:「總座,貝子爺找您一天了——」 
     
      「我知道了。」 
     
      龍天樓停都沒停地往裡走。 
     
      鐵奎緊跟在身邊:「昨兒晚上您不在府裡,哪兒去了?」 
     
      龍天樓道:「有事兒。」 
     
      「什麼事兒?」 
     
      龍天樓還沒說話呢,凌風、華光等另七個飛也似地都到了,七嘴八舌,你一句 
    ,我一句,都問龍天樓昨兒夜裡一直到剛才,究竟上哪兒去了? 
     
      龍天樓道:「蛤蟆吵坑似的,煩不煩,等我見過貝子爺之後再說,誰知道貝子 
    爺找我什麼事兒?」 
     
      凌風道:「聽說是皇上要見您!」 
     
      龍天樓為之一怔,道:「皇上要見我?」 
     
      說話間,九個人已進了內院,只聽福康安的話聲傳了過來:「是天樓回來了嗎 
    ?」 
     
      龍天樓一聽就知道話聲是從十五阿哥的書房裡傳出來的,忙應道:「是我。」 
     
      只聽福康安著急地道:「快進來,快進來。」 
     
      龍天樓答應了一聲,攔住鐵奎等八個,飛步進了書房。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在書房裡,龍天樓欠身為禮,剛一聲:「王爺、貝子爺!」 
     
      福康安就叫了起來:「天樓,你究竟哪兒去了,害得我們找都沒地兒找,跟熱 
    鍋上的螞蟻似的。」 
     
      十五阿哥接著道:「天樓,聽鐵奎他們說,你從昨兒晚上就出府去了,根本沒 
    睡,你上哪兒去了?」 
     
      龍天樓道:「王爺,這不關緊要,容我稍待再行稟報,聽說皇上要見我,是— 
    —」 
     
      福康安把話接了過去:「可不是皇上要見你?你不是給我派了個好差事,讓我 
    給你向皇上請個旨嗎,我今兒個一早就進宮了,從早上磨到中午,沒用,皇上說什 
    麼就不肯下這道旨,最後讓我磨得沒法子了,要見你,他要聽你說,究竟是怎麼一 
    回事。」 
     
      「您沒稟奏——」 
     
      「說了,都說了,可是他非要聽你說,有什麼法子!」 
     
      「皇上想什麼時候見我?」 
     
      「本來我回來就要帶你去,誰知你不在府裡,這時候才回來,走吧,走吧,趕 
    快走吧!」 
     
      十五阿哥道:「讓天樓換件衣裳。」 
     
      福康安道:「還換什麼衣裳,他又不是王公大臣,皇上不會跟他計較這個的, 
    走,走。」 
     
      他拉著龍天樓出了書房。 
     
      鐵奎等八個還在外頭候著,一見福康安拉著龍天樓出來,忙迎了過來。 
     
      福康安一擺手道:「沒空,我們要進宮去,少噦嗦!去給你們總教習備匹馬去 
    。」 
     
      那八個沒敢吭一聲,飛也似地跑了。 
     
      等福康安拉著龍天樓到了西院,兩匹鞍轡鮮明的蒙古種健騎已經備好了,福康 
    安二話沒說,跟龍天樓一人拉著一匹,翻身上馬,馳了出去。 
     
      出了十五阿哥府,龍天樓夾馬追上,跟福康安走個並肩,道:「貝子爺,咱們 
    哪兒見皇上?」 
     
      福康安道:「這時候皇上在中南海。」 
     
      龍天樓「呃」了一聲道:「能不讓大貝勒知道麼?」 
     
      「沒辦法,他是皇上的近衛,誰見皇上都瞞不了他,知道有什麼關係,他知道 
    咱們幹什麼去了?」 
     
      這倒也是,大貝勒金鐸是皇上的近衛,誰見皇上是瞞不了他,可是誰見皇上為 
    了什麼事,只要皇上不說,他也沒法知道。 
     
      龍天樓沒再說話。 
     
      福康安似乎急著趕路,也沒心情多說話。 
     
      兩個人雙騎並轡,很快地到了西安門外,福康安還沒到紫禁城騎馬的份兒,龍 
    天樓當然更不用說,兩個人在西安門外下馬,步行進入禁城。 
     
      禁城三海,以金鰲玉蛛橋為界,橋北是北海,橋南是中海,潞台以南稱南海。 
     
      好在進西安門不多遠,就是金鰲玉蠑橋了,橋為石造,寬兩丈,長數百步,橫 
    跨於太液池上,欄楣皆鑲以白石,雕以花紋,形象俱美,橋兩端有巨大牌坊,就是 
    「金鰲玉蠑」,在橋上就可見綠柳垂蔭,荷葉滿塘。 
     
      福康安帶著龍天樓一陣急走,沒多大工夫,到了一處,只見幾間精舍座落在柳 
    蔭之中,精舍外幾丈,隔不遠就是一名帶刀侍衛。 
     
      誰不認識福貝子?福康安帶著龍天樓,通行無阻,直抵精舍之外,一名侍衛領 
    班忙過來打千。 
     
      福康安道:「進去稟報,就說我帶龍天樓來了。」 
     
      「喳!」那名侍衛領班打千而退,轉身急入精舍,轉眼工夫,那名侍衛領班偕 
    同一名老太監步出精舍。 
     
      老太監過來見禮,道:「皇上宣貝子爺跟龍天樓晉見。」 
     
      福康安道:「帶路。」 
     
      「喳!」 
     
      老太監又一禮,帶著福康安跟龍天樓進了精舍。 
     
      精舍共是兩進,後頭一間面臨太液池,敞軒似的,皇上正在朱欄內面對太液池 
    坐著,似乎正在欣賞絢爛霞光,滿塘荷葉。 
     
      老太監退了出去。 
     
      福康安趨前請安;「稟您,龍天樓到了。」 
     
      皇上緩緩站了起來,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陰霾,也帶著冷怒,兩道不怒而威 
    的目光,直逼龍天樓。 
     
      龍天樓平靜而泰然,不慌不忙,趨前行禮:「草民龍天樓,見過皇上。」 
     
      清朝的規矩,漢臣稱臣,滿臣稱奴才。 
     
      龍天樓是十五阿哥府一名護衛總教習,稱臣不對,稱奴才不願,只好自稱草民。 
     
      其實,以一個皇子府的護衛總教習,根本沒有福緣上窺天顏。 
     
      可是龍天樓不同,他救過皇上,蒙皇上頒賜玉珮,皇上愛才,把他拉在十五皇 
    子身邊,又有貝子爺福康安跟他惺惺相惜,當然就例外了。 
     
      龍天樓恭謹一禮。 
     
      皇上報以冰冷:「聽說你辦案辦到金鐸身上去了?」 
     
      龍天樓從容道:「您明鑒,是案情的牽連,不是草民斗膽。」 
     
      「究竟怎麼回事?說。」 
     
      「是。」 
     
      龍天樓從進十五阿哥府的前夕被襲擊說起,說八護衛中詐,說夜襲清真館,說 
    馬回回之女慘死,說生擒陰檜,一直說到了收留馬回回。 
     
      靜聽之餘,皇上臉色無任何變化,一直等到龍天樓說完,他臉上的怒色卻增添 
    了三分:「就憑這,你就要動金鐸。」 
     
      福康安道:「您以為還不夠麼?」 
     
      皇上沉聲叱道:「你不要插嘴。」 
     
      福康安臉色為之一變。 
     
      龍天樓道:「這件案子的幕後主使,太過神秘,只有大貝勒知道他是誰,您以 
    為該怎麼辦?」 
     
      「只憑—個市井江湖人一句話,你就相信?」 
     
      「草民不敢說信不信,但知道真假的最好辦法,就是查問大貝勒。」 
     
      「你知道不知道:金鐸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 
     
      「草民很清楚,所以才斗膽請貝子爺代為請旨。」 
     
      「還好你懂得請旨,還好你沒有貿然行動,大清國自立國以來,還沒有一個百 
    姓動皇族的。」 
     
      「草民知道:處理皇族事,自有宗人府。」 
     
      「你既然知道:還要請什麼旨?」 
     
      「草民以為,至少該讓皇上知道一下。」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能相信一個市井江湖人,而不相信皇族。」 
     
      福康安要說話。 
     
      皇上道:「不要插嘴,你要是能說得通,我早就下旨了!」 
     
      確實如此,福貝子只有把要說的話忍了下去,可是臉色相當不好看。 
     
      慣了,他不怕皇上把他怎麼樣,皇上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龍天樓淡然一笑道:「如果您這麼說,那麼草民斗膽,請您收回成命,把已經 
    下的旨撤回去。」 
     
      皇上道:「我從來沒下過旨,收回什麼成命?」 
     
      龍天樓道:「您健忘,曾記得草民頭一次晉見的時候,當面稟奏,承王爺已經 
    下令,就此停辦這件案子,而您卻指示草民,皇家不容有這種事,命草民繼續辦下 
    去,君上的交代,不是聖旨是什麼?」 
     
      皇上呆了一呆,道:「那時候我沒想到會牽涉到金鐸。」 
     
      「您聖明!」龍天樓道:「草民斗膽,假如某件案子,因為牽涉到皇族,就得 
    停辦的話,那麼民間的各種大小案子該怎麼樣?」 
     
      皇上臉色一變,道:「百姓畢竟是百姓,皇族畢竟是皇族,我不能讓天下百姓 
    看笑話。」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假如您不偏袒,草民以為,天下百姓絕不會以看笑話 
    的眼光看朝廷。」 
     
      皇上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不准動金鐸,就是不准動金鐸。」 
     
      福康安忍不住了,道:「老爺子——」 
     
      皇上怒拍座椅扶手:「我叫你不要插嘴。」 
     
      福康安臉都白了,一點頭道:「好,我從此不說話。」 
     
      他轉身要走。 
     
      皇上大喝:「站住!」 
     
      福康安停了步,但沒轉回身。 
     
      龍天樓淡然道:「皇上對皇族,一向是夠容忍的,貝子爺何必為個百姓,非惹 
    皇上生氣不可?」 
     
      皇上怒喝:「龍天樓,你敢——」 
     
      「皇上!」龍天樓截口道:「草民說的是實情,您聖明,不該是位怕聽實話的 
    君上。」 
     
      「你——」 
     
      「草民以為,大貝勒是皇族,承王爺也是皇族,他的女兒海珠格格當然也是皇 
    族,為大貝勒而能不顧承王爺父女,皇上這麼做,會讓承王爺心裡有什麼感受?」 
     
      「他有什麼感受,他原就不讓再辦下去了。」 
     
      「這是實情,但是如果您能下旨讓這件案子辦下去,一旦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救回了承王爺的親骨肉,草民以為承王爺絕不會埋怨您!」 
     
      「你知道不知道:金鐸是我的近衛?」 
     
      「草民清楚得很,但是草民更清楚,您的近衛今天能欺君罔上,做出這種大不 
    韙的事,他日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何況,皇族之中,值得您信賴而拔擢為近衛的人 
    ,並不只大貝勒一個。」 
     
      「不管你怎麼說,我不准還是不准,你出宮去吧!」 
     
      龍天樓雙眉微揚道:「草民這就跪著出宮,但是臨出之前,有件事必須奏明。」 
     
      「你還有什麼事?」 
     
      「不管您准不准,草民就此請辭十五阿哥府總教習職務。」 
     
      福康安一怔。 
     
      皇上也一怔:「你這是幹什麼?」 
     
      「草民還我本來,恢復百姓身份,做起事來方便些。」 
     
      福康安唇邊泛起輕微笑意。 
     
      皇上驚聲道:「你想幹什麼?」 
     
      龍天樓道:「草民忝為武林俠義,有些事不能不管。」 
     
      皇上道:「你敢——」 
     
      「皇上,武林中人是不屈於威武的。」 
     
      「你——武林中人就能不服王化?」 
     
      「武林中人怎敢不服王化,但是遇有不平事,他們的一套法則是,血濺屍橫,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皇上驚怒道:「你好大膽,我可以馬上下旨逮捕你。」 
     
      「不是草民斗膽,不是草民誇口,憑大內這些近衛,還攔不住草民出宮。」 
     
      「我不信!」 
     
      「皇上可以試試!」 
     
      「憑福康安——」 
     
      「福貝子不是草民的對手。」 
     
      福康安道:「老爺子,我在他手底下走不完十招。」 
     
      「那我要你有什麼用?」 
     
      「我本就不如金鐸,要不然您也就不會這麼護他了。」 
     
      「你——」皇上霍地站起:「你們是想氣死我,你們是想氣死我!」 
     
      「我不敢,相信天樓更不敢!」 
     
      皇上突然斂去怒態,語氣上也緩和了不少:「我知道金鐸仗著我有點胡作非為 
    ,可是他侍從我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叫我怎麼忍心——」 
     
      福康安道:「承王呢?您怎麼就忍心讓他忍受錐心刺骨的悲痛,您怎麼就忍心 
    讓海珠永淪賊手,甚至屈死泉下?」 
     
      皇上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龍天樓道:「草民斗膽,姑息適足養奸,恐怕您沒有想到,這件案子,不只單 
    純是劫擄海珠格格那麼簡單。」 
     
      「那你說,還會有什麼事?」 
     
      「他們為什麼劫擄海珠格格,為什麼有人在十五阿哥府下毒,而且是同樣的一 
    種毒?顯然這是一個居心叵測的大陰謀,而這個大陰謀不但準備在天子腳下的京城 
    裡生根,抑且已然在各大府邸,甚至於皇族之中發展,您真能無動於衷,您真能容 
    忍,真能姑息?」 
     
      皇上沒說話,只負手來回踱步。 
     
      福康安要說話。 
     
      龍天樓忙施眼色攔住。 
     
      霎時間,精舍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半晌,皇上突然停了步,一臉凝重神色望向龍天樓:「好吧,我准你辦!」 
     
      龍天樓一躬身道:「您聖明!」 
     
      皇上道:「不過,沒有十足的證據,絕不許你拿他怎麼樣!」 
     
      「這個您放心,就算是個市井小民,證據不足,草民也不敢拿人怎麼樣,何況 
    大貝勒是個皇族,是您的近衛。」 
     
      「那就好。」 
     
      福康安的臉色不那麼難看了,道:「天樓,看來我的面子沒你大。」 
     
      皇上道:「福康安,這無關面子大小,你只說了承王一件事,而他所說的那種 
    牽扯,讓我有點害怕。」 
     
      「早知道我就嚇嚇您了。」 
     
      皇上沒笑,臉色益見凝重,從手上取下一枚漢玉扳指,順手遞給了龍天樓,道 
    :「這就算我的密旨,拿著出宮去吧!」 
     
      龍天樓恭謹上前,雙手接過:「草民告退!」 
     
      他施一禮,跟福康安雙雙退出精舍。 
     
      在龍天樓來說,他要動大貝勒,請不請旨都是一樣。當然,公事公辦,還是比 
    以江湖人那一套法則辦事好得多。 
     
      可是福康安心裡很踏實,也很振奮,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天樓,還是你行 
    !」 
     
      「您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並沒有誇大其辭,危言聳聽嚇皇上。」 
     
      「我知道:可是換了從我嘴裡說出來,他就未必相信。」 
     
      「不,您錯了,要不是因為有您跟十五阿哥,這道密旨我絕請不下來。」 
     
      「這話怎麼說?」 
     
      「皇上不會為我這麼一個江湖百姓輕動大貝勒,當然他也不會為一個大貝勒而 
    讓您心裡對他有所不快,再者——」 
     
      「什麼?」 
     
      「您以為皇上把我派到十五阿哥身邊去,是為了什麼?」 
     
      「這我當然知道。」 
     
      「這就是了,人不可能沒有私心,就是一位聖明的君主也一樣,同樣的毒下在 
    十五阿哥府,皇上可以容忍大貝勒他們對付任何一個,絕無法容忍任何人對付十五 
    阿哥。」 
     
      福康安呆了一呆道:「看來我想的還是不如你多。」 
     
      龍天樓笑笑沒說話。 
     
      福康安目光一凝,接問道:「密旨已經請下來了,你打算——」 
     
      「早一步總比遲一步好,我要搶在他們發現我已經採取行動之前。」 
     
      「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 
     
      「你一個人?」 
     
      「夠了。」 
     
      「你忍心冷落那八個?」 
     
      龍天樓道:「我還真想用他們八個,但是他們總是十五阿哥的貼身護衛,我不 
    能不有所顧忌。」 
     
      福康安道:「這一點恐怕你想錯了,你已經是十五阿哥府的護衛總教習了,你 
    以為不用十五阿哥府的人,就能使十五阿哥不受牽連?何況他們已經向十五阿哥府 
    伸手了,是不是?」 
     
      「貝子爺,話是不錯。」龍天樓道:「但是您會這麼想,十五阿哥可不一定會 
    這麼想。」 
     
      福康安笑笑道:「不要緊,十五阿哥那兒我說得上話,差不多也可以說他就是 
    我,我就是他了,你儘管回府帶那八個去,十五阿哥那兒自有我說話——」 
     
      話鋒微頓,接著又道:「也說不定用不著我說什麼,十五阿哥是個明白人,他 
    應該看得很清楚,這件案子不只是承王府的案子,背後有大陰謀,牽涉很廣,如不 
    及早遏止,有一天他們的手會伸到十五阿哥府來,其實他們的手已經伸來了,事既 
    關己,十五阿哥應該不怕牽連的。」 
     
      龍天樓道:「那等回府之後,聽聽十五阿哥怎麼說吧!」 
     
      兩個人出了禁宮,飛騎馳回十五阿哥府,凌風等八個恭候多時,擁過來就問。 
     
      福康安一擺手道:「現在別噦嗦,有你們的好差事,候著。」 
     
      那八個為之雀躍,誰也沒再多問。 
     
      福康安、龍天樓進書房見了十五阿哥,細述經過之後,福康安表示,打算讓龍 
    天樓帶凌風等八個行動。 
     
      十五阿哥很乾脆,連猶豫都沒猶豫就點了頭:「天樓,府裡的人你想帶誰就帶 
    誰,你是我的護衛總教習,我全力支持你。」 
     
      龍天樓為之精神一振。 
     
      福康安笑道:「別耽誤了,去吧!辦得漂亮點兒,相信滿朝文武,各大府邸, 
    有不少人樂於看金鐸挨整。」 
     
      龍天樓答應聲中,躬身一禮,出了書房。一出書房,他就在內院裡召來了八護 
    衛。 
     
      那八個,個個難掩興奮,摩拳擦掌,凌風性子急,忍不住問:「總座,又有什 
    麼好差事?」 
     
      龍天樓臉上不帶一點笑容,目光一掃道:「這件事關係重大,半點出錯不得, 
    只要有一點差錯,大家掉腦袋事小,連累十五阿哥事大。」 
     
      察言觀色,那八個的笑意立即凝結在臉上,鐵奎道:「關係這麼重大呀!究竟 
    是——」 
     
      「我要帶你們去抓一個人,不知道你們敢不敢。」 
     
      英奇道:「我們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有您帶著,玉皇大帝的凌霄殿我們都敢 
    拆。」 
     
      海明忙道:「總座,您要抓誰?」 
     
      龍天樓道:「大貝勒金鐸。」 
     
      那八個猛一怔,臉上都變了色,脫口叫道:「大貝勒——」 
     
      龍天樓輕喝道:「輕點兒,嚷什麼?」 
     
      凌風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沒出息,叫什麼,大貝勒有什麼不能抓的 
    ,總座既要抓他,一定有抓他的道理。」 
     
      鐵奎道:「也早該有人整他了,不然他就要上天了。」 
     
      華光道:「總座,那個主兒該整,只要有您一句話,我們也絕不含糊。只是他 
    畢竟是位皇族親貴,單憑王爺跟貝子爺,是不足以動他的。」 
     
      「那你們就不要管了,我既然要動他,就一定會先站穩腳步,我是打算帶你們 
    八個,可是我絕不勉強,願意去的跟我走,不願去的留在府裡,我絕不會怪他。」 
     
      那八個忙道:「不,總座,去,我們都去。」 
     
      「不後悔?」 
     
      「後悔?」凌風道:「巴不得有這差事,只要能整了他,摘我腦袋我都干。」 
     
      「對!」另七個道:「總座,我們七個的話,讓凌風一個人說了。」 
     
      龍天樓道:「那就行了,帶了兵刃了嗎?」 
     
      鐵奎八個一拍腰道:「您放心,從不離身的。」 
     
      「好,跟我走。」 
     
      龍天樓當先行去。 
     
      鐵奎等八個,那興奮之色又湧上了臉,急忙跟了去。 
     
      出十五阿哥府,龍天樓不往侍衛營,卻直奔禮王府方向。 
     
      凌風搶前一步道:「總座,這會兒他不在禮王府。」 
     
      龍天樓道:「我知道。」 
     
      知道歸知道:可是他腳下並沒停,也沒改變方向。 
     
      凌風還待再說。 
     
      鐵奎一把扯住了他,上前道:「總座是不是——」 
     
      龍天樓道:「不要多問,跟我走就是。」 
     
      「是。」 
     
      龍天樓有了這麼一句,那八個,誰也沒敢再問。 
     
      沒多大工夫,禮王府已然在望,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街角,龍天樓道:「你 
    們八個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來。」 
     
      鐵奎等八個停在街角。 
     
      龍天樓加快步履向座落在夜色裡的禮王府行去。 
     
      禮王府門口也有大燈。 
     
      禮王府門口也有站門的親兵。但是比起其他大府邸來,禮王府在氣勢上可就差 
    多了。 
     
      站門的親兵剛要迎過來。 
     
      龍天樓道:「煩請通報一聲,我姓龍,十五阿哥府的,要見巴爾扎老供奉。」 
     
      站門的親兵見過龍天樓,忙把龍天樓讓進了簽押房,然後急忙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工夫,矯健輕快的步履聲由遠而近,巴爾扎進來了,一臉驚喜,躬身 
    施禮,忙不迭地道:「龍少爺,聽老郡主說您進了十五阿哥府,那天——」 
     
      龍天樓截口道:「老人家,那些事不關緊要。」 
     
      巴爾扎何許人,還能不明白?馬上道:「那您來找我是——」 
     
      「老郡主在嗎?」 
     
      「在,在,老郡主很少出去。」 
     
      「我想見見老郡主,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您又不是別人,有什麼不方便的?其實您來得正好,老郡主沒有一天不念您 
    好幾回,我這就給您帶路,您請!」 
     
      說是帶路,他還是躬身擺手,讓龍天樓先走。 
     
      龍天樓謝一聲,跨出了簽押房。 
     
      兩個人往後走著,龍天樓道:「我見老郡主,最好別讓兩位格格知道。」 
     
      其實,龍天樓很矛盾,他想見蘭心,又怕見,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巴爾扎一怔,道:「龍少爺,您——」 
     
      龍天樓只好這麼說:「老人家,我見老郡主,有重要大事。」 
     
      巴爾扎似懂非懂,「呃」了一聲道:「這時候老郡主在佛堂,兩位格格都在自 
    己房裡。」 
     
      龍天樓道:「那就好。」 
     
      巴爾扎帶路,進了一個小院子,院子裡花木扶疏,夜景美而寧靜,只有從正北 
    一片林木裡透射燈光處,偶而傳出一兩聲清脆磐音,聞之令人俗念一空。 
     
      巴爾扎帶龍天樓進樹林,來到一座小小佛堂前,停步恭謹躬身:「老郡主,奴 
    才稟報!」 
     
      只聽佛堂裡傳出老郡主的話聲;「什麼事偏在這時候來擾我?」 
     
      巴爾扎恭聲道:「回老郡主,龍少爺來了。」 
     
      人影一閃,老郡主出現在門口,滿臉驚喜:「天樓!」 
     
      龍天樓趕前施禮:「老郡主!」 
     
      老郡主忙道:「快進來,快進來!」 
     
      「是。」 
     
      龍天樓恭應聲中,偕同巴爾扎進了佛堂。 
     
      老郡主伸手拉住龍天樓,驚喜之中帶著激動;「孩子,好些日子沒見你了,我 
    一天總要念你好幾回。」 
     
      龍天樓暗暗感動道:「謝謝您!」 
     
      老郡主忙轉望巴爾扎;「去請蘭心跟明珠——」 
     
      龍天樓忙道:「老郡主,我只要見您,有重要大事稟報!」 
     
      老郡主呆了一呆,道:「重要大事?」 
     
      龍天樓曲下一膝,道:「天樓先請您恕罪。」 
     
      老郡主、巴爾扎都為之一驚。 
     
      老郡主急忙扶起龍天樓:「孩子,你這是——究竟是什麼事,用得著你這樣?」 
     
      龍天樓道:「老郡主,天樓要抓大貝勒。」 
     
      老郡主、巴爾扎猛一怔。 
     
      巴爾扎一怔之後,猛然驚喜,一把抓住了龍天樓:「龍少爺,您怎麼說……? 
    為什麼?」 
     
      「因為……」 
     
      老郡主伸手拉住龍天樓:「孩子,坐下說。」 
     
      她望著龍天樓,坐在神案旁擺設的一套几椅上。 
     
      巴爾扎則鬆了龍天樓,垂手站立一旁,一雙老眼緊盯著龍天樓,著急地等待著 
    龍天樓開口。 
     
      巴爾紮著急,老郡主又何嘗不急,不過她跟巴爾扎畢竟不一樣,她能勉強自己 
    ,保持著一份平靜。 
     
      龍天樓當然也知道:老郡主跟巴爾扎都急著聽聞緣由,他一坐下,沒等再問, 
    便從承親王府的案子說起,一直說到了破了那家清真館。 
     
      請下密旨的事,他還沒說。 
     
      海珠格格跟「玉面狻猊」隱在西山的事,他暫時還不願說。 
     
      靜靜聽完了龍天樓的敘述,老郡主幹靜的臉上,只掠過了一陣激動神色,並沒 
    有太多的變化。 
     
      巴爾扎可是激動得鬚髮俱張:「您看他那種跋扈、傲慢、不可一世的樣兒,早 
    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 
     
      老郡主沉聲輕叱;「巴爾扎,別忘了你的身份,再怎麼著,他總是個貝勒。」 
     
      巴爾扎激動之態未減,道:「老郡主,奴才是——」 
     
      老郡主的目光,突然間變得冷峻異常:「禮王府的人,不可不懂禮。」 
     
      巴爾扎激動之態倏斂,躬身道:「老奴不敢!」 
     
      老郡主轉望龍天樓,目光一轉無限柔和,道:「孩子,你就是為這特意先來見 
    我?」 
     
      龍天樓道:「是的。」 
     
      「為什麼,你跟我請什麼罪?」 
     
      龍天樓微揚眉梢,道:「對您,他總有半子之誼,天樓不敢不先來請罪。」 
     
      「只是請罪,不是要我答允,顯然我是阻攔不了了!」 
     
      巴爾扎一怔,口齒啟動,要說話。 
     
      龍天樓也一怔:「您打算阻攔?」 
     
      「就像你說的,不管怎麼樣,對我,他總有半子之誼。」 
     
      龍天樓只覺得心底有股說不出的不舒服往上一衝,脫口道:「早知道這樣,天 
    樓也不會這麼認真了。」 
     
      老郡主道:「這話怎麼說,難道你不是為官家?」 
     
      龍天樓話既出口,想收回已來不及了,心一橫,索性挑明,遭:「不敢瞞您, 
    天樓一半是為官家,一半是為禮王府。」 
     
      老郡主道:「孩子,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禮王府有今天,也可以說是罪有應 
    得。」 
     
      「您既這麼說,天樓不敢多辯,但是衝著您,天樓不敢眼見蘭心格格的一生, 
    就這麼斷送了。」 
     
      他畢竟說出了實話。 
     
      老郡主目光一凝:「你認為蘭心嫁給金鐸不好?」 
     
      「要是好,您跟格格就不會有一點勉強。」 
     
      「誰又告訴你有一點勉強了?」 
     
      「老郡主,天樓不是三歲孩童,還看得出些事來。」 
     
      「你有把握?」 
     
      「要是沒把握,天樓也不會這麼做了。」 
     
      「既是這樣,你還來跟我請什麼罪?」 
     
      龍天樓呆了一呆,旋即道:「禮不可失,天樓不敢不先來請罪。」 
     
      老郡主神色微一黯,道:「孩子,你我雖才見面不久,可是我總覺得我比誰都 
    瞭解你,你來這一趟,在你心裡或許好受些,可是我心裡,卻是難受得很。」 
     
      龍天樓一驚道:「老郡主——」 
     
      「孩子,難道我看錯了?你不是把金鐸當成跟禮王府近,把你自己當成跟禮王 
    府遠麼?」 
     
      龍天樓為之驚心動魄,他自己明白,老郡主沒看錯,可是他心裡為什麼會有這 
    種感覺,真讓他說,他也說不上來。 
     
      是真說不上來麼? 
     
      還是只因為龍天樓不敢往那方面想,也不敢承認? 
     
      為此,驚心動魄之後,一陣愧疚不安襲上心頭,他低下頭去沒說話。 
     
      只聽老郡主又道:「孩子,別管禮王府是怎麼想,我也不願意告訴你禮王府是 
    什麼樣的感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要金鐸確實牽涉上這件案子,我也不會 
    袒護他——」 
     
      「謝謝您!」 
     
      龍天樓吸一口氣,抬起了頭。 
     
      老郡主接著又道:「只是,孩子,你恐怕做差了,就算你已經是十五阿哥府的 
    人,有十五阿哥跟福貝子在背後支持你,你也不能輕動金鐸這個大貝勒,你出身江 
    湖,或許不知道:十五阿哥貴為皇子,福貝子也是皇族,他們不該不懂。」 
     
      龍天樓道:「謝謝您關心,您應該認得這是什麼?」 
     
      他取出了那枚玉扳指,托在掌心之中。 
     
      老郡主、巴爾扎大驚,老郡主離座而起,跟巴爾扎就要往下跪。 
     
      龍天樓翻腕收起了那枚玉扳指,站起道:「您現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老郡主驚聲道:「這,這算是——」 
     
      龍天樓道:「福貝子一請,天樓再度晉見,皇上總算把這枚玉扳指當作密旨, 
    頒給了天樓。」 
     
      巴爾扎猛然激動,老臉上滿是驚喜,連話聲都發了抖:「這下他是倒定了。」 
     
      老郡主兩行淚奪眶而出,道:「孩子,那我就不再說什麼了。」 
     
      龍天樓一躬身道:「天樓告辭!」 
     
      老郡主一怔:「這麼急著走?」 
     
      「十五阿哥的貼身護衛在府外等著——」 
     
      「這麼說你打算今夜就——」 
     
      「是的。」 
     
      「你不打算親口跟蘭心說一聲?」 
     
      龍天樓心頭一震,道:「天樓以為,稟報過您就行了。」 
     
      「孩子,你可以讓我難受,可是別讓蘭心難受!」 
     
      龍天樓心頭猛一跳:「天樓不敢,實在是不敢遲到他們發現之後,您原諒!」 
     
      老郡主沉默一下,點頭道:「好吧,我來告訴她。」 
     
      「天樓告辭!」 
     
      龍天樓恭謹一禮,轉身行出佛堂。 
     
      巴爾扎急步從後頭跟了上來,兩個人走出小院子之後,巴爾扎才道:「龍少爺 
    ,您是不知道老郡主之苦,她是不願從她嘴裡說些什麼。」 
     
      龍天樓沒說話。 
     
      巴爾扎又道:「其實,不只是這座禮王府,各大府邸沒有一家不盼望有人能扳 
    倒他,受他的氣受夠了。」 
     
      龍天樓仍沒說話。 
     
      巴爾扎道:「龍少爺,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是我不能不為禮王府求您,千萬別 
    輕饒了他。」 
     
      龍天樓開了口:「老人家,我只管抓他,只管搜尋他的罪證,至於怎麼懲處他 
    ,那還在皇上,還在宗人府。」 
     
      說話之間,兩個人已出了禮王府大門。 
     
      龍天樓道:「我走了,老人家請留步吧!」 
     
      他走了,巴爾扎還站在石階上,淚光湧現,老眼模糊,喃喃低語,不知道他究 
    竟在說些什麼——
    
      鐵奎等八個迎著了龍天樓:「總座——」 
     
      「走,咱們到侍衛營去。」 
     
      龍天樓二話沒說,邁步就走。 
     
      看龍天樓的眼色,那八個誰也沒敢再多吭一聲。 
     
      沒多大工夫,龍天樓帶著鐵奎等八個,到了侍衛營外。 
     
      站在夜色裡看侍衛營,只覺立身處的夜色更濃。 
     
      黑壓壓的一片營房,丈高的一垛圍牆遮斷視線,看不見裡頭。 
     
      但是大門口,卻是燈火通明,亮同白晝。 
     
      大門口四盞大燈。 
     
      門前廣場上,旗桿高豎人云,從上而下,又是一串燈,有幾十盞之多。 
     
      門口站了八個,不是親兵,都是侍衛營的。 
     
      龍天樓道:「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許輕舉妄動。」 
     
      「是。」 
     
      那八個齊聲答應。 
     
      「跟我過去。」 
     
      龍天樓邁步走了過去。 
     
      那八個緊隨身後。 
     
      站門的一見有人走來,立即迎過來兩個。 
     
      「站住。」 
     
      龍天樓裝沒聽見。 
     
      「站住,聽見沒有!」 
     
      龍天樓腳下不停,一直到了那兩個面前,那兩個相當火兒,立即怒聲叫道:「 
    你聾了,叫你們站住沒聽見?」 
     
      龍天樓仍聽若無聞:「我是十五阿哥府來的,要見大貝勒。」 
     
      那兩個侍衛營的,並不因龍天樓報出了十五阿哥府,而態度有所轉變,當然, 
    這完全是因為大貝勒的關係,也由此可見大貝勒平日是如何的跋扈,在這些下屬面 
    前,是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 
     
      只聽一名侍衛道:「現在什麼時候了,你找我們爺有什麼事?」 
     
      鐵奎等八個怒火為之上衝,他們幾曾受過這個?福貝子一手訓練出來的八鐵衛 
    ,更是對誰也不買帳,但是他們事先得到了龍天樓的警告,卻是誰也不敢不聽。 
     
      龍天樓自己心裡又何嘗是味兒,但他不願意先打草驚蛇,也只好暫時受了,道 
    :「我們見大貝勒,有機密大事面稟。」 
     
      另一名侍衛道:「我們爺肩負的是護衛禁宮,跟十五阿哥府扯不上關係,你有 
    什麼機密大事要面稟我們爺?」 
     
      龍天樓道:「既是機密大事,我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 
     
      先前一名侍衛道:「我們也沒有讓你隨便告訴別人,我們奉有令諭,除了宮裡 
    來的,我們爺一概不見。走吧,走吧!別站在大門口礙事。」 
     
      對十五阿哥府的來人都這樣,碰上別的府邸的人又是什麼樣,就可想而知了。 
     
      龍天樓忍不住了,那侍衛擺手讓走路,他一把扣住了侍衛的腕脈:「除了宮裡 
    來人,大貝勒一概不見,這話可是你說的?」 
     
      那侍衛腕脈被抓,臉上立即變了色,驚怒道:「你想幹什麼?」 
     
      台階上奔下了另六名,跟旁邊的這一個,全都拔出了腰刀。 
     
      鐵奎等八個立即跨步上前。 
     
      龍天樓左手探人懷中,取出那方欽賜玉珮,平托在掌心裡:「既然大貝勒只見 
    宮裡來人,那好辦,你們認得這方玉珮麼?」 
     
      侍衛營的人出入宮禁,誰不認識欽賜玉珮,立即傻了眼,跪了一地。 
     
      抓在龍天樓手裡的那個也要跪,可是跪不下去,龍天樓一抖腕喝道:「敬酒不 
    吃吃罰酒的東西,帶路。」 
     
      那名侍衛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爬起打下千去:「喳!」 
     
      立又搶步上階,垂手恭立。 
     
      龍天樓收起玉珮道:「走,跟我進去。」 
     
      帶著鐵奎等八個拾級登階,進了侍衛營大門。 
     
      那名侍衛哈著腰,緊跟在旁邊。 
     
      龍天樓道:「大貝勒在什麼地方,帶我去。」 
     
      「喳!」 
     
      侍衛營這廣大的前院,是個大練武場,中間一條石板路通往後院,兩邊十幾二 
    十間屋裡,住的都是侍衛。 
     
      這當兒都聞聲出來了,藉著兩邊屋子裡透射出來的燈光看,左右黑壓壓的各一 
    片。 
     
      人是夠多,勢也夠眾,可是誰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沒一個敢出聲,沒一個 
    敢亂動。 
     
      侍衛營跋扈的情形,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眼見自己人對這些來人這麼恭敬, 
    那當然表示這些人大有來頭,誰敢出聲,誰敢亂動? 
     
      龍天樓跟侍衛營有過幾次衝突,有不少人認識龍天樓,可是這當兒突如其來, 
    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龍天樓看也不看那些人,直往後走,剛要進後院,從後院出來個身材魁偉的濃 
    眉大眼老者,他見狀一怔,立即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 
     
      帶路的那名侍衛急步趨前躬身,道:「稟大領班,這幾位是十五阿哥府來的, 
    請有欽賜玉珮,要見爺!」 
     
      濃眉大眼老者目光一凝,道:「請教——」 
     
      龍天樓道:「十五阿哥府總教習,龍天樓。」 
     
      「龍總教習要見我們爺,有什麼事?」 
     
      「有機密大事。」 
     
      「龍總教習來得不巧,我們爺不在營裡。」 
     
      「呃,大貝勒哪兒去了?」 
     
      「這時候多半在府裡。」 
     
      「大領班,我見大貝勒有機密要事——」 
     
      「龍總教習既請有欽賜玉珮,我怎麼敢騙龍總教習,我們爺是不是在府裡我不 
    敢說,但是確不在營裡,剛上燈他就走了。」 
     
      龍天樓聽他這麼說,料想他不敢說謊欺騙,一點頭道:「好吧!那我就上府裡 
    見大貝勒去。」 
     
      帶著鐵奎等八個走了。 
     
      一出侍衛營,鐵奎道:「總座,我們知道他住哪兒——」 
     
      龍天樓道:「不忙,跟我走。」 
     
      他帶著鐵奎等八個,順著侍衛營前走,然後拐進了一條胡同裡,急道:「圍著 
    侍衛營散開,只見有人出來,抓來見我。」 
     
      話剛說完,一陣馬蹄聲起自侍衛營後。 
     
      龍天樓道:「快。」 
     
      他帶著鐵奎等八個撲了過去。 
     
      剛繞到侍衛營,就看見一人一騎已出了十丈外。 
     
      「追。」 
     
      龍天樓一聲「追」,帶著鐵奎等八個如飛追去。 
     
      馬蹄聲震耳,龍天樓等又身法輕捷,鞍上騎士根本不知道後頭有人追趕,沒出 
    三丈就讓追上了。 
     
      龍天樓一揮手,鐵奎、凌風騰身而起,雙撲鞍上騎士,硬把他拖了下來,華光 
    、海明搶過去拉住了那匹馬。 
     
      被拖下馬的,正是侍衛營的侍衛,鐵奎、凌風押著他到了龍天樓面前,他掙扎 
    驚叫:「你們這是幹什麼?」 
     
      龍天樓道:「你認得我們,剛在侍衛營見過我們。」 
     
      那名侍衛忙道:「不認得。我不知道你們去過侍衛營。」 
     
      龍天樓一笑道:「說話不老實——」 
     
      鐵奎騰出一隻手,從後頭抓住了那名侍衛的脖子,用力一扣,那名侍衛痛得驚 
    叫:「你們敢——」 
     
      龍天樓道:「我有欽賜玉珮,沒什麼不敢的,要是在這兒殺了你,你是白死。」 
     
      那名侍衛忙道:「我剛在侍衛營見過你們。」 
     
      「這不就結了麼!」 
     
      龍天樓微一抬手,鐵奎五指鬆了些,龍天樓接問道:「告訴我,你上哪兒去?」 
     
      那名侍衛道:「我奉命出營公幹。」 
     
      龍天樓道:「你是不是活膩了?」 
     
      那名侍衛道:「我奉命給我們爺送信兒去。」 
     
      「送什麼信兒?」 
     
      「告訴我們爺,你們要找他。」 
     
      「誰讓你給大貝勒送信去?」 
     
      「我們大領班。」 
     
      「他讓你上哪兒送信去?」 
     
      「上我們爺府。」 
     
      「為什麼要先給大貝勒送個信兒去?」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大領班派了我,我當然得聽他的,他讓我怎麼說,我 
    就怎麼說,哪敢問為什麼?」 
     
      這是實話。 
     
      龍天樓道:「那好,我也要上大貝勒府去,咱們一塊兒去吧!」 
     
      一頓道:「押著他,咱們走。」 
     
      華光道:「總座,正好給您送匹坐騎來代步,您請上馬吧。」 
     
      鐵奎等異口同聲:「對,對,有馬騎幹嗎空著,總座上馬,總座上馬。」 
     
      跟他們八個用不著客氣,龍天樓笑笑,接過韁繩來上了馬,帶著鐵奎等,押著 
    那名侍衛走了。 
     
      沒多大工夫,大貝勒府門口那兩盞大燈在望了。 
     
      好像這大貝勒府門口這兩盞燈,比別的府邸都大、都亮。 
     
      龍天樓翻身離鞍下馬。 
     
      凌風道:「總座,您有欽賜玉珮,大貝勒府前可以騎馬,騎進他府裡去他都沒 
    轍。」 
     
      龍天樓道:「我是不願讓馬蹄聲驚動了大貝勒。」 
     
      把韁繩往那名侍衛手裡一塞道:「我放你走,你是往前去,還是往回走?」 
     
      那名侍衛忙道:「我往回走。」 
     
      龍天樓一笑道:「機靈,走吧,出了十丈後才准騎上去。」 
     
      「是,是。」 
     
      那名侍衛如逢大赦,連忙拉著馬走了。 
     
      龍天樓轉望宏偉的貝勒府大門:「走吧,還是一樣,沒我的話,不許輕舉妄動 
    。」 
     
      他帶著鐵奎等八個大踏步走了過去。 
     
      貝勒府站門的,不是親兵,仍是侍衛營的人。 
     
      龍天樓知道:這幫人擅作威福慣了,抬出十五阿哥府的招牌來,未必進得去, 
    而且又得噦嗦半天,索性從懷裡取出那方欽賜玉珮,捧在胸前,走了過去。 
     
      侍衛營這幫人,仗勢擅作威福,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可是怎麼巴結主子、侍候 
    主子,以及主子的一切,自也瞭若指掌,本來一個個氣勢洶洶,是要攔龍天樓的, 
    一見那方欽賜玉珮,卻霎時跪了一地。 
     
      龍天樓正眼也沒有看他們一下,捧著那方欽賜玉珮,帶著鐵奎等八個,踏上石 
    階就往裡走。 
     
      站門的裡頭有機靈的,爬起來撒腿就住裡跑。 
     
      鐵奎他們要攔。 
     
      「讓他去!」 
     
      龍天樓反攔住了鐵奎等。 
     
      金鐸這座貝勒府,不亞於親王、郡王的藩邸,大而深,而且亭台樓閣,美輪美 
    奐,尤其夜景美麗寧靜。 
     
      貝勒府的戈什哈,清一色是從侍衛營調用的,內務府原派的侍衛、包衣,金鐸 
    一個不用,只有他的小廚房,是內務府選派的,聽說當初在御膳房當過差。 
     
      這些個貝勒府的侍衛,或許已經得到進去報信那個的消息了,前院裡,月形門 
    旁,畫廊那一頭,只遠遠站立看著,誰也沒敢過來盤問,過來攔。 
     
      後院廣大,樹海森森,樓閣遍佈,但是大貝勒的所在並不難找,後頭花園方向 
    ,水榭裡有燈光。 
     
      別處昏暗,只水榭有燈光外透,當然大貝勒在那兒。 
     
      一行九人,一前八後,直向燈光外透之處行去。 
     
      一進後花園,蒙德驚歎出聲;「哇,比咱們爺的貝子府還——」 
     
      他話還沒說完,鐵奎扭頭叱道:「沒見過?少沒出息。」 
     
      蒙德連忙閉上了嘴。 
     
      龍天樓沒走錯地兒,過朱欄小橋,剛到水榭門口,適才跑進來報信兒的那名侍 
    衛,正從水榭出來,走得匆忙,一見龍天樓一行來到,馬上爬伏在門口。 
     
      當然,他沖的是那方欽賜玉珮。 
     
      水榭裡,不但有燈光,而且燈光極其柔和,夜涼似水,這水榭裡卻是春意盎然。 
     
      外頭的華麗待客處,一桌酒席,杯盤狼藉,陣陣幽香,不是酒香,卻有些蘭麝 
    脂粉味兒。 
     
      大貝勒金鐸掀簾從裡頭套間裡出來,衣衫不整,濃眉大眼的臉上,微帶紅熱之 
    意,是因為酒力? 
     
      這當兒,龍天樓已然收起那方欽賜玉珮。 
     
      是故,大貝勒一見他就瞪了眼,激怒暴喝;「龍天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 
    為進了十五阿哥府,就能騎到我頭上來了——」 
     
      龍天樓沒答理。 
     
      大貝勒繼續發威:「我知道你仗的是一方欽賜玉珮,可是你有那方欽賜玉珮, 
    也不能帶著人直闖我的水榭。」 
     
      龍天樓仍然不說話。 
     
      大貝勒抬手外指:「衝著那方欽賜玉珮,我便宜你這一遭,出去。」 
     
      龍天樓開了口,「大貝勒說完了麼?」 
     
      「出去!」 
     
      龍天樓揚起右手,掌心裡托著那枚玉扳指,道:「大貝勒,我奉密旨前來。」 
     
      大貝勒一怔:「你奉了密旨!你奉密旨來幹什麼?」 
     
      「大貝勒,東窗事發了。」 
     
      「東窗事發了!你什麼意思?」 
     
      「大貝勒何其健忘,我正想問問大貝勒,大貝勒私派江湖殺手,狙擊我這個辦 
    案的人,是什麼意思?」 
     
      大貝勒一怔,旋即冷笑:「就為這麼點芝麻小事,皇上就下了這麼一道密旨給 
    你?別說我不知道這麼回事,就算我知道:皇上的旨意也太不值錢了,我這就進宮 
    問個究竟去。」 
     
      他要往外走。 
     
      龍天樓伸手攔住:「皇上並沒有宣召大貝勒進宮。」 
     
      「我不必經過宜召,隨時可以進宮。」 
     
      「那是以前,現在我奉有密旨,大貝勒的行動,必須經過我的允許。」 
     
      大貝勒大怒:「龍天樓,你,你算什麼東西!」 
     
      他抬手就撥。 
     
      龍天樓左手一把扣住他腕脈,他要掙,龍天樓一舉玉扳指:「大貝勒莫非要抗 
    旨。」 
     
      「我不信這是皇上賜給你的,我要進宮問個究竟。」 
     
      「現在我奉有密旨,你就得聽我的,到該進宮的時候,大貝勒你不去都不行, 
    坐下。」 
     
      龍天樓左手一帶一振,大貝勒站立不穩,一個踉蹌,身軀斜衝,正坐在殘席的 
    椅子上。 
     
      他臉色大變,要往起站。 
     
      龍天樓的左手鬆了他的腕脈,按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立時較上了內力,轉眼間 
    ,只聽大貝勒身下的雕花棗木太師椅「格吱」連響,搖搖欲散。 
     
      龍天樓道:「大貝勒,椅子壞了摔一下事小,再逞強你的肩骨可從此報銷了。」 
     
      大貝勒立即不掙了,因激怒而發抖,一張臉都氣紫了:「龍天樓,你究竟想幹 
    什麼?」 
     
      「大貝勒,我查的是十五阿哥府被人下毒,十五阿哥的八鐵衛險被毒死,承王 
    府海珠格格的失蹤,護衛、丫頭遭人滅口,有人霸佔一家清真館設立分支,居心叵 
    測,江湖殺手狙擊我龍天樓這些案子。」 
     
      「你在說些什麼?你好大膽,你以為這些事是我——」 
     
      「不是我小看大貝勒,你沒這個能耐,也沒這個膽子,但是有一樣絕對是你的 
    指使,一名江湖殺手在我被宣召進宮的前夕狙擊我。」 
     
      「那也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事。」 
     
      「大貝勒,那家清真館已經被我破了,我不但有人證,還有你親筆寫的字條為 
    證,你能不承認?」 
     
      大貝勒臉色一變,猛可裡竄了起來:「就算是我,我就不相信,殺你這麼一個 
    江湖小民,皇上會把我怎麼樣?」 
     
      「當然,你是皇族,又是皇上的近衛,殺一個江湖小民,皇上頂多訓斥一頓了 
    事,不會真拿你怎麼樣,可是你要知道:劫擄承王的海珠格格,下毒十五阿哥府, 
    卻是皇上難以容忍的。」 
     
      大貝勒叫道:「你敢胡亂栽贓!什麼劫擄海珠,下毒十五阿哥府,前者我知道 
    有這麼回事,可是跟我扯不上關連,後者我壓根兒不知道——」 
     
      「或許不是你幹的,我說過,你沒這麼大能耐、這麼大膽,你或許有這麼大膽 
    ,但是你絕沒這能耐,不過,你知道是誰幹的,你知道那個幕後主使人。」 
     
      「放屁!我怎麼會知道:我劈了你!」 
     
      大貝勒大叫暴喝,揚掌就劈龍天樓。 
     
      龍天樓一舉玉扳指:「大貝勒,皇上的密旨在此。」 
     
      大貝勒硬生生收回了毛茸茸、蒲扇般大手:「我非進宮見皇上不可。」 
     
      他轉身要往外闖。 
     
      龍天樓伸手攔住。 
     
      大貝勒暴叫:「你——」 
     
      「大貝勒,非不得已,我不會出手,一旦逼我出了手,你臉上未必好看。」 
     
      大貝勒硬沒敢出手,他知道自己有多少,也知道龍天樓有多少,跳腳叫道:「 
    反了,反了,一個江湖小民竟敢動皇族——」 
     
      「大貝勒,動你的不是我這個江湖小民,是皇上,我這個江湖小民要動你,絕 
    不是像現在這樣。」 
     
      大貝勒猛然轉臉望龍天樓:「龍天樓,我不知道是誰幹的——」 
     
      「不,你絕對知道。」 
     
      大貝勒要說話。 
     
      龍天樓接著說道:「根據我多日來的偵查,這些案子,都是出自一個人的指使 
    ,這個人以一根髮簪為記,你不會不知道她是誰。」 
     
      「我不知道——」 
     
      「大貝勒,你親筆下手令殺我,那江湖殺手卻是那個人的手下,受那人控制, 
    別人或許不知道她是誰,你又怎麼會不知道?」 
     
      大貝勒陡然一驚,一雙大眼猛然瞪圓了,踉蹌後退一步,失聲道:「她——」 
     
      「是誰?」 
     
      大貝勒霎時恢復平靜,但臉上仍留三分驚容:「我不知道。」 
     
      「大貝勒,這你就是欺人之談了。」 
     
      「我真不知道。」 
     
      「你如今再說不知道:不嫌太晚了嗎?」 
     
      大貝勒忽然揚聲大叫:「來人!」 
     
      龍天樓淡然一笑:「鐵奎、凌風、華光、海明出去,倘有人來,告訴他們,龍 
    天樓奉旨拘捕大貝勒,有人敢阻攔,那就是違抗聖旨,格殺勿論。」 
     
      鐵奎、凌風、海明、華光四個邑不得被派了差事,恭應一聲,閃身出了水榭, 
    隨聽鐵奎在水榭外喝道:「站住,龍爺奉密旨拘捕大貝勒,誰敢阻攔,就是抗旨, 
    格殺勿論!」 
     
      許是外頭的來人讓震住了,鐵奎喝聲之後,沒再聽見聲息。 
     
      龍天樓淡然道:「大貝勒,你不要再指望什麼了,沒有人會為你違抗聖旨的, 
    我看你還是實話實說了吧!」 
     
      大貝勒驚怒道:「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大貝勒——」 
     
      大貝勒冷笑道:「龍天樓,我是皇族,我只告訴你我不知道:你能拿我怎麼樣 
    ?」 
     
      「大貝勒,我奉有密旨,也就因為你是皇族,我人證物證俱在,不怕你不承認 
    ,就算是把你交到宗人府——」 
     
      大貝勒道:「那你把我交宗人府好了。」 
     
      龍天樓淡然一笑道:「大貝勒,人在人情在,落井下石,是官場上最常見的, 
    為爭權奪利,誰都會巴不得整掉對方,要是平日為人好,那還好一點,你平日的為 
    人怎樣,你自己清楚,皇上已下了密旨,加以承王爺仍是承王爺,而你這個貝勒已 
    經是眼看不保了,你還指望宗人府有誰會袒護你。」 
     
      這番話,聽得大貝勒臉色大變,他猛然想起,龍天樓說的是實情,不折不扣的 
    實情,他自己知道:他把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光了,除非他還有聖眷可仗恃,只一 
    旦失了勢,任何人都會藉機整他,宗人府豈會有人袒護他,幫他說話。心驚肉跳之 
    餘,他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龍天樓接著又是一句:「我這個江湖人,胸襟還算得磊落,公是公,私是私, 
    剛才說過,如果照江湖人的辦法,你不可能還在這兒站著,所以在我手裡,你應該 
    還好一點!」 
     
      大貝勒濃眉陡地一揚:「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不知道:你看著辦吧!」 
     
      他來個咬緊牙關,死不承認,唯一的證據,那張字條兒不在了,皇上又交代, 
    沒有確切證據,不能動大貝勒,所以只大貝勒咬緊牙關死不承認,龍天樓還真拿他 
    沒辦法。 
     
      龍天樓心裡急,表面上卻是一點也不露,道:「好在我是人證物證俱在,大貝 
    勒既堅不承認,我只有把你跟一千證據移交宗人府偵辦了。」 
     
      大貝勒兩眼猛睜道:「龍天樓,你———」 
     
      「大貝勒,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大貝勒突一咬牙道:「好,交宗人府就交宗人府,我寧願挨他們整,也不願栽 
    在你手裡。」 
     
      他竟然是這麼個念頭。 
     
      對一個皇族,人證不足為證,必須要有明確物證。 
     
      可是哪來的物證? 
     
      真要把大貝勒交宗人府,在證據不足的情形下,絕難使這位大貝勒獲罪。 
     
      龍天樓不得不玩點心機;「大貝勒,你要是這麼想的話,你就是大錯特錯了。」 
     
      「我怎麼大錯特錯了?」 
     
      「你可以想想,一旦你失了勢,哪一個會饒得了你,只有我,是為皇上辦事, 
    沒有一點私心,皇上容不得的不是你,而是容不得有人下手他的十五阿哥,要是能 
    由你身上偵破那個大陰謀,你可能有將功贖罪的機會,要是把你交到別人手裡,我 
    不相信他們任伺一個會給你這種機會,因為他們誰都不願你有機會東山再起,非置 
    你於死地不可,而我不同,我是個江湖人,很快就會回到江湖去,你是不是能東山 
    再起,跟我沒有多大關係。」 
     
      這番話,聽得大貝勒臉色連變,低頭不語。 
     
      龍天樓看得出,他心動了,把握機會,又是一句:「大貝勒,人不自私,天誅 
    地滅,人沒有不為自己打算的,你現在有個自救的機會,要是你自己寧願放棄,那 
    可是任何人也救不了你了。」 
     
      大貝勒猛抬頭:「龍天樓,你會救我?」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是個江湖人,跟京裡的這些人毫無瓜葛,沒有 
    必要偏袒誰,就因為如此,我能實情實報,實話實說,皇上聖明,也一向眷愛你, 
    當他知道那大陰謀是經由你偵破的,相信他會留你一命的。」 
     
      「你能擔保?」 
     
      「我無法擔保什麼,可是我能實情實報,實話實說,所以我勸你最好多給我方 
    便。」 
     
      大貝勒臉色鐵青,兩眼卻泛起血絲,道:「龍天樓,我想告訴你,可是我不能 
    告訴你。」 
     
      龍天樓道:「金彭,你們四個出去一下。」 
     
      金彭、英奇、福青、蒙德四個暴應一聲,退了出去。 
     
      龍天樓道:「大貝勒,知道我為什麼讓他們退出去麼?」 
     
      「不知道。」 
     
      「我這麼說大貝勒就明白了,有些事大貝勒你難以啟齒,對麼?」 
     
      大貝勒狐疑地望著龍天樓:「我有些事難以啟齒?」 
     
      「也可以說,有些事讓大貝勒十分害怕,大貝勒,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如今 
    既東窗事發,你就應該去面對它,世上沒有第二個柳下惠,只有跟我合作,給我方 
    便才是自救之道: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大貝勒大驚失色:「龍天樓,你知道——」 
     
      「只能說我早看出來了,也早有所懷疑。」 
     
      「那你還何必問我——」 
     
      「動一動和碩親王的福晉,更需要有人證,任何一個人證,也抵不上大貝勒這 
    個人證強而有力,對不對?」 
     
      大貝勒臉上閃過抽搐,低下了頭:「你既然知道:我也就好說話了,我這等於 
    是亂倫,我還能活命嗎?」 
     
      龍天樓淡然一笑:「恐怕談不上亂倫。」 
     
      大貝勒猛抬頭:「談不上亂倫?」 
     
      龍天樓道:「除了她是承王的福晉之外,大貝勒對她還知道些什麼?」 
     
      「別的我不知道。」 
     
      「她能找殺手為大貝勒對付我,一個和碩親王的福晉,不但跟江湖殺手有來往 
    ,且能讓江湖殺手為她賣命,大貝勒你難道就不覺得詫異,不覺得可疑?」 
     
      大貝勒臉上再閃抽搐:「我曾經覺得詫異,覺得可疑,可惜的是那詫異、可疑 
    太短暫了,一個男人,在那個時候,是不會太在意這些的。」 
     
      龍天樓懂這道理,也知道這是實情,道:「如果我沒有料錯,大貝勒你恐怕跟 
    承王爺一樣,是被她利用了。」 
     
      大貝勒目光一凝:「你是這麼想麼?」 
     
      「事實如此,嫁做承王福晉,不但極天下之榮華富貴,誰又敢輕易動她,海珠 
    格格曾經對她不滿,結果海珠格格失蹤了,大貝勒你借她名義找殺手對付我,而且 
    是親下手令,這紙『手令』恐怕就是她有朝一日脅迫你就範的最好把柄,再佈施色 
    相,引你人彀,這又是一個把柄,大貝勒,這不是利用是什麼?既是利用,那便是 
    她有心的安排,她算不得承王福晉,自然也就不該算亂倫。」 
     
      大貝勒渾身俱顫,咬牙道:「龍天樓,我告訴你,是她,弄走海珠的,也是她 
    。」 
     
      「有大貝勒這一句就夠了,再請大貝勒告訴我,對於海珠格格的失蹤大貝勒知 
    道多少?」 
     
      大貝勒道:「弄走海珠的是她,然後她派兩名護衛殺了兩個丫頭滅口,而那兩 
    個護衛,則是侍衛營下手毒殺的。」 
     
      「知道她把海珠格洛弄哪兒去了麼?」 
     
      「不知道。」 
     
      「大貝勒沒問過她?」 
     
      「問過,據她說海珠……海珠已經死了。」 
     
      龍天樓並沒有把已經見過海珠格格的事說出來,道:「那麼,大貝勒對她又知 
    道多少?」 
     
      「我只知道她是承王福晉,這是實話。」 
     
      「她謀害海珠,或許原因單純,只為爭承王之寵,但是她能指揮江湖殺手,就 
    足證這位親王的福晉不簡單,難道大貝勒就從來沒有——」 
     
      大貝勒道:「我剛說過了,人在那個時候,是很難想到其他的。」 
     
      龍天樓沉默了一下道:「一旦跟她對了面,大貝勒可願指證她?」 
     
      大貝勒臉上掠過抽搐,猶豫一下道:「願意!」 
     
      龍天樓道:「大貝勒這水榭裡,可有文房四寶?」 
     
      大盉4勒道:「有。」抬手一指牆角書桌道:「就在抽屜裡。」 
     
      龍天樓走到牆角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文房四寶,注水研墨,然後抽出一支 
    狼毫,飽濡墨汁,白紙黑字,一揮而就,拿起紙筆走向大貝勒,道:「請大貝勒仔 
    細看過後畫個押。」 
     
      大貝勒看都沒看,接過紙筆就在左下方畫了個押。 
     
      龍天樓稱謝接過來,放好筆,吹乾墨跡,折好紙藏入懷中,道:「大貝勒有什 
    麼事要我代辦嗎?」 
     
      大貝勒目光一凝:「龍天樓,你要押我?」 
     
      「大貝勒應該知道:王法如此。」 
     
      大貝勒臉上再閃抽搐:「好,我跟你走。」 
     
      龍天樓目光轉動,最後落在大貝勒臉上:「臨走之前容我再問一句,她剛才是 
    不是在這兒?」 
     
      大貝勒點頭道:「不錯,聽說你來了,她才走的。」 
     
      「回承王府去了?」 
     
      「是的。」 
     
      龍天樓一擺手道:「大貝勒請!」 
     
      大貝勒既沒退縮,也沒猶豫,邁大步走了出去,龍天樓緊跟在後。 
     
      兩個人出了水榭,只見鐵奎等八個一字排開,擋在朱欄小橋的這一端,小橋的 
    那一端,則散立著大貝勒的護衛——侍衛營的人。 
     
      龍天樓道:「讓路。」 
     
      鐵奎等八個退向兩邊,龍天樓跟大貝勒並肩走上朱欄小橋,大貝勒目光一掃, 
    道:「我跟他們去,天亮之前,你們任何人不許出府一步。」 
     
      眾護衛恭聲答應。 
     
      龍天樓道:「謝謝大貝勒!」 
     
      「用不著,是我不願意便宜別人。」大貝勒大步往外行去。 
     
      龍天樓帶八護衛押大貝勒出了貝勒府,大貝勒道:「上哪兒去?」 
     
      「巡捕營。」 
     
      大貝勒臉色微變:「我能不能不去巡捕營?」 
     
      「大貝勒——」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堂堂貝勒,不願被押在九門提督轄下。」 
     
      龍天樓腦海裡盤旋了一下,點點頭道:「可以。」 
     
      大貝勒大踏步行去。 
     
      到了侍衛營,龍天樓召來了當值的大領班及另四名大領班,其實不用召喚,一 
    見這情形,早就都圍上來了。 
     
      當值大領班一躬身;「爺,他——」 
     
      大貝勒沉聲道:「聽他說。」 
     
      「是。」 
     
      當值大領班立又一躬身,不敢再開口。 
     
      龍天樓馬上下令押起大貝勒,並面諭當值大領班跟另四名大領班共同負責。 
     
      龍天樓有龍天樓的道理。 
     
      這樣使五名大領班可以互相牽制。 
     
      五名大領班都面泛驚容,目注大貝勒。 
     
      顯然,儘管龍天樓奉有密旨,如大貝勒一聲令下,他們仍能拚命。 
     
      大貝勒說了話;「你們聽見了,還等什麼?」 
     
      龍天樓沒再多說一句,扭頭走了。 
     
      押這位大貝勒,只是個形式。 
     
      其實,他並不怕大貝勒畏罪潛逃,第一、大貝勒既已和盤托出,他不會逃;第 
    二、大貝勒他是個皇族,結仇既廣,樹敵又多,他沒處逃;第三、龍天樓並不一定 
    非置他於死地不可,只要能徹底扳倒他,讓他失掉聖眷,失掉權勢,目的也就達到 
    了。 
     
      龍天樓帶著鐵奎等八個,直奔承王府,一近承王府,龍天樓就交代了,鐵奎、 
    凌風跟他進去,其他的人圍住承王府,只許進,不許出。 
     
      華光等六個先撲了出去。 
     
      龍天樓帶著鐵奎、凌風一前二後,大步走向承王府大門。 
     
      承王府站門的親兵都認識龍天樓,不必經過通報就進了承王府。 
     
      一進承王府,龍天樓帶鐵奎、凌風直奔承王的書房。 
     
      龍天樓的判斷沒有錯,書房裡還透著燈光,顯見得承王還在書房裡。 
     
      書房外停步,龍天樓交代書房外當值的護衛:「通報王爺,龍天樓求見。」 
     
      護衛答應一聲,還沒有通報,書房裡就傳出了承王的話聲「讓他進來。」 
     
      護衛答應一聲,躬身擺手。 
     
      龍天樓自己進了書房,鐵奎跟凌風則留在外頭。 
     
      書房裡只有承王一個在,龍天樓進門躬身:「天樓見過王爺。」 
     
      承親王含笑道:「你現在是十五阿哥府的人了,還好嗎?」 
     
      「謝謝王爺,還好。」 
     
      「這時候來見我,有什麼事嗎?」 
     
      龍天樓欠身道:「先請王爺恕罪,天樓要拘捕福晉。」 
     
      承親王一怔站了起來:「你怎麼說,你要——」 
     
      「是的。」 
     
      「胡鬧,你——」 
     
      龍天樓取出那枚玉扳指:「稟王爺,天樓奉有密旨。」 
     
      承親王臉色大變:「龍天樓,我告訴過你,等於是求你,不要再辦這件案子— 
    —」 
     
      「王爺,天樓不只是為這件案子。」 
     
      他接著把可能牽涉更大的陰謀的始末,概略地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承王直了眼:「有這種事?可是你憑什麼指她……」 
     
      龍天樓道:「回王爺,以前天樓只是懷疑,現在更有大貝勒的指證,大貝勒已 
    經被押起來了,王爺不信可以到侍衛營查問。」 
     
      承親王的身軀突然泛起了顫抖,砰然一聲坐了下去,兩眼發直,面如死灰。 
     
      龍天樓看得不忍,他知道這件事情對承王的打擊有多大,固然承王愛女被劫擄 
    ,也是受害人,是苦主,但是身為和碩親王,福晉竟在這麼一個大陰謀裡涉嫌指使 
    ,對他的宗籍王爵不能說不是大大的不利。 
     
      真要說起來,宗籍王爵,對承王來說,恐怕還在其次,獨生愛女遭劫擄,安危 
    未卜,生死不明,他都能毅然忍痛,下令龍天樓停辦這件案子,可見他對這位福晉 
    是多麼曲容,多麼惜愛,而今她竟涉嫌這麼一個大陰謀的主使,這打擊有多大。密 
    旨當面,復又人證,眼睜睜的救不了她,這才是真正讓他心疼如刀割的事啊! 
     
      龍天樓叫道:「王爺——」 
     
      承親王猛抬頭:「龍天樓,你可知道:當初我為什麼讓你停辦海珠失蹤的案子 
    ?」 
     
      龍天樓實話實說,點頭道:「天樓知道。」 
     
      「獨生的愛女我都能捨,可見我是多麼——龍天樓,你能不能網開一面?」 
     
      到了這時候,他竟能為她向龍天樓求情。 
     
      龍天樓呆了一呆道:「王爺,老福晉、海珠格格,甚至您這王府,您的家,等 
    於是已經都毀在她手裡,您還——」 
     
      承親王的臉頰抖了幾抖,點頭顫聲道:「我知道:可是沒有的已經沒有了,我 
    也寧願——我就是捨不得她!」 
     
      龍天樓幾乎有點蔑視這位和碩親王了,很想說幾句重話,可是他沒有,因為他 
    知道:這位和碩親王是中了邪,中了魔。 
     
      面對那位美福晉,世間男人能有幾個不中邪、不中魔的?大貝勒金鐸,不就也 
    是中邪中魔的一個嗎,他所下的賭注,不也是他的宗籍跟個「多羅貝勒」? 
     
      是故,對這位承親王,龍天樓可憐的意念要比鄙視來得多,他吸口氣,平靜了 
    一下自己,道:「您要是捨不得,只有一個辦法。」 
     
      承親王急道:「什麼辦法?」 
     
      龍天樓道:「抗旨!」 
     
      承親王猛一怔,身軀暴顫低下了頭,這唯一的辦法,對他來說,等於是沒有辦 
    法。 
     
      可是,旋即,他又忙抬起了頭:「龍天樓,你等等我,我這就進宮去請旨赦免 
    ,我願意拿我的宗籍跟王爵,換她一條命。」 
     
      他站起來就要走。 
     
      龍天樓攔住了他,道:「有些事,恐怕王爺還沒有想到,也不明白。」 
     
      「什麼事我沒有想到,什麼事我不明白?」 
     
      「王爺視她為福晉,可是她的人跟心並不真正屬於王爺,她只是利用王爺,以 
    您這座承王府做為她的庇護來進行她的陰謀而已,王爺能為她捨棄一切,她卻能隨 
    時棄王爺於不顧。」 
     
      「龍天樓,人總有良心,人的良心總是肉做的,我對她不薄,為了她,我能什 
    麼都不顧,難道換不來她一點顧念?我不信——」 
     
      他居然還是這麼死心眼兒。 
     
      龍天樓道:「王爺要真這麼做,那是自找身敗名裂。」 
     
      承親王不禁苦笑:「龍天樓,你說我還有什麼,我又還在乎什麼身敗名裂?」 
     
      龍天樓吸一口氣道:「王爺並不是一無所有了,王爺還有個獨生愛女。」 
     
      承親王痛苦搖頭:「誰知道她現在——」 
     
      一怔,凝目急問:「龍天樓,你什麼意思?難道——」 
     
      「為了不讓王爺以為自己一無所有,我可以告訴王爺,海珠格格仍健在,前不 
    久我才見過她,為免她再被人所害,王爺千萬不能說出去,無論對誰。」 
     
      「真的?」承親王一把抓住了龍天樓,激動地道:「你在哪兒見著她的,她在 
    哪兒?」 
     
      「王爺原諒,這我不能說——」 
     
      「龍天樓——」 
     
      「這有關海珠格格的安全,王爺當能原諒。」 
     
      「龍天樓,海珠她真——」 
     
      「我沒有必要欺蒙王爺,也不敢,王爺要是不信,我可以拿我這條性命擔保。」 
     
      承親王突然趨於平靜,由平靜而轉頹然;「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對我來說, 
    我還是一無所有,她不會認我這個爹了,我又有什麼臉說她是我的女兒。」 
     
      「王爺,父女至親,這是誰也無法否認,誰也不能抹煞的。」 
     
      「我知道:可是——龍天樓,你還是讓我進宮請旨去吧!」 
     
      他又要走,龍天樓又攔住了他,暗一咬牙,道:「王爺,我剛說有些事您沒想 
    到,也不知道:這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什麼?」 
     
      龍天樓目光一凝,道:「王爺,恕我直言,您是真沒有想到呢,還是從來不願 
    去想,抑或是根本不願承認?」 
     
      承親王臉色一變,啞聲道:「龍天樓,你是指——」 
     
      龍天樓正色道:「王爺,您不會是那麼健忘的人,以前哈總管所說的——」 
     
      承親王臉色大變,面如死灰,身軀一晃,連忙扶著桌子角,顫聲道:「你,你 
    怎麼又提——」 
     
      龍天樓沒說話,也沒作任何表示。 
     
      承親王又道:「金鐸他,他也承認了?」 
     
      「您原諒,不用他承認,您忘了天樓早看出來了,哈總管是個最清楚不過的人 
    。」 
     
      承親王抬手撫胸,低低呻吟了一聲:「金鐸他可知道:這是什麼罪?」 
     
      「王爺,大貝勒跟您一樣,只是被利用了,利用人的人只求達到目的,是不擇 
    手段的。」 
     
      承親王抬起手,無力擺了擺:「去吧,她在她房裡。」 
     
      顯然,他能忍受一切,那是在還能裝糊塗的時候。 
     
      也是,承親王要是到了這地步還能忍受,那就真讓人鄙視他了。 
     
      龍天樓一欠身道:「多謝王爺!」 
     
      他轉身出了承親王的書房。 
     
      鐵奎、凌風立即迎了上來。 
     
      龍天樓一施眼色,帶著他兩個往後行去。 
     
      後院,是承親王跟內眷的住處,龍天樓來過,所以他一進後院,便帶著鐵奎、 
    凌風直奔美福晉的住處。 
     
      剛到那燈光微透處,龍天樓倏然停步,霍地轉望不遠處花叢,目射冷電。 
     
      鐵奎、凌風不用吩咐,立即雙雙撲了過去,花叢裡響起一聲驚叫,隨見鐵奎、 
    凌風揪出個人來,居然是哈總管。 
     
      哈總管滿臉驚懼戰慄的笑:「龍爺,是我呀!」 
     
      「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兒幹什麼?」 
     
      「我是聽見花叢後頭有聲響,過去看看,剛過去。」 
     
      「福晉呢?」 
     
      「在屋裡呢。」 
     
      「凌風看好他,鐵奎跟我進去。」 
     
      龍天樓帶著鐵奎走向燈光微透處。 
     
      許是美福晉睡了,兩扇門關得緊緊的。 
     
      龍天樓不怕有什麼變故,另外六個圍住了承王府,到現在沒動靜,那該表示到 
    現在為止,還沒有人離開承王府。他站在門口揚聲道:「啟稟福晉,龍天樓求見。」 
     
      裡頭沒反應,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龍天樓沒說第二遍,奉有密旨,他也不怕誰降罪,抬腳踹門,只聽砰然一聲, 
    兩扇門豁然大開,倆斷門閂落在了地上。 
     
      一見斷門閂,龍天樓就知道不對,可是他還沒有著急,帶著鐵奎閃身撲了進去 
    ,香噴噴的一間華麗臥房,只兩個丫頭躺在地上,就是不見美福晉的人影。 
     
      龍天樓一看就知道兩個丫頭被點了死穴,沒有救了,門、窗都是從裡頭反鎖, 
    美福晉人呢? 
     
      龍天樓帶著鐵奎掠了出來,一把揪住了哈總管:「福晉人呢?」 
     
      哈總管驚愕道:「在裡頭啊,真在裡頭,福晉剛回來!」 
     
      「剛回來?上哪兒去了?」 
     
      「上大貝勒那兒去了,您是知道的。」 
     
      怪不得剛才大貝勒臉色紅熱。 
     
      「你剛躲在花叢後,究竟是為了什麼?說。」 
     
      「龍爺,是這樣的,我告訴福晉說您見王爺來了,剛出來就見您過來了,我是 
    為躲您,可是福晉真在屋裡呀!還有兩個丫頭呢!」 
     
      「兩個丫頭死了,福晉不見了。」 
     
      哈總管臉色大變,舌頭馬上硬了:「這,這怎麼會——」 
     
      龍天樓冷冷一笑,騰身躍上屋頂,竭盡目力一看,隱約看見華光等六個都在承 
    王府四周,毫無異動,顯然美福晉還沒出承王府。 
     
      他躍下屋面,帶著鐵奎、凌風押著哈總管又進了屋,哈總管看見地上兩個丫頭 
    ,臉都白了。 
     
      龍天樓道:「你告訴我,門窗都從裡頭反鎖,她是怎麼走的?」 
     
      哈總管白著臉,直著眼,聲音都發了抖:「這,這,龍少爺,我怎麼知道啊? 
    我出去的時候,她明明還在——」 
     
      龍天樓沉聲道:「鐵奎、凌風,給我搜。」 
     
      鐵奎、凌風恭應一聲,立即展開行動,衣櫥、床下,甚至頂棚,沒放過任何一 
    個角落,沒有,就是什麼都沒發現,兩個人沒說話,只詫異地望著龍天樓。 
     
      龍天樓臉上沒現出來,心裡又何嘗不詫異。 
     
      門、窗從裡反鎖,兩個丫頭被點了死穴,顯然人是在屋裡不見的。 
     
      當然不會就這麼消失了,美福晉不是大羅神仙,一定有秘密暗門。 
     
      可是,鐵奎、凌風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秘密暗門又在哪兒呢? 
     
      龍天樓道:「哈總管,我給你個贖罪的機會,你知道這間屋裡有秘密暗門嗎?」 
     
      「秘密暗門?不會吧!」 
     
      「沒有秘密暗門,人是怎麼走的?」 
     
      「這——」 
     
      「哈總管,你最好實話實說。」 
     
      「我真不知道:龍少爺,你想,王府裡要秘密暗門幹什麼?」 
     
      王府裡是不該有這一類的機關。可是雍正年間,血滴子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 
    什麼時候要掉腦袋,王府裡也不是絕對沒有這一類的機關。 
     
      龍天樓道:「守住這兒,看好了他。」 
     
      他轉身出去,直奔承親王書房。 
     
      問承親王,承親王一定知道。 
     
      可是一進承親王的書房,龍天樓就驚得呆住了。 
     
      承親王仰臉坐在椅子上,狀若酣睡,手裡還握著小瓷瓶,空的。 
     
      顯然,承親王是受不了這打擊,也無以面對皇上跟自己的愛女,服毒仰藥,自 
    絕了。 
     
      龍天樓定過了神,沒敢聲張,退出書房帶上門,又直奔後院,進了美福晉的臥 
    房。 
     
      鐵奎道:「總座——」 
     
      龍天樓道:「沒什麼,再——」 
     
      「找」字還沒出口,望見地上兩個丫頭,腦際突然閃過靈光,俯身去挪開兩個 
    丫頭的死屍,細看那一塊塊的舖地花磚。 
     
      終於讓他看出,有三尺見方一塊,溝線比別處的深,他以掌貼磚,暗用內力, 
    猛力往起一帶,三尺見方的那塊,應手而起,底下一個黑洞,一道石梯直通下去。 
     
      凌風叫道:「從這兒跑了!」 
     
      哈總管兩眼瞪圓了,目光發了直。 
     
      「你們守住這兒。」龍天樓交代一句,飛快拾級而下。 
     
      鐵奎忙叫道:「總座,燈。」 
     
      龍天樓停住了,凌風忙去拿過桌上的燈,遞給了龍天樓,龍天樓接燈在手,疾 
    快地下去了。 
     
      石梯到底,是一條地道:不像是新建的,可是很乾淨,上下左右都用石塊砌成 
    ,約摸有一人多高,而且是筆直的一條。 
     
      龍天樓帶著燈,腳下飛快,約摸走了百來丈,到了頭,又一道石梯通往上,他 
    小心翼翼,拾級而上,頂上有塊東西蓋著,一口吹滅燈,一手托著那塊東西,試著 
    往上托。 
     
      很容易地把那塊東西托開了,外望,外頭黑忽忽的,而且一點聲息都沒有。 
     
      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可以肯定,出口之處絕不是郊野,因為從承王府內部 
    ,百來丈的距離,絕對還在內城裡,而且承王府週遭都是房子,絕不臨郊野;再則 
    ,外頭雖然暗,看不真切事物,但無風、無星月之光,也絕不像在郊野裡。 
     
      聽聽沒有動靜,龍天樓推起蓋在出口上的那一塊東西,竄了上去。 
     
      竄上去之後凝目再看,看得他不由一怔。 
     
      置身處是一間屋,四壁空空,什麼也沒有,屋門開著,外頭還有個小院子。 
     
      出屋到院子裡再看,小小的一個四合院,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可就是到處黑 
    忽忽的,聽不見一點聲息。 
     
      顯然,這是個沒有人住的空宅院。 
     
      內城之中,何來這麼一處所在?這兒又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承王府的地道通到 
    這兒,跟承王府又是什麼關係? 
     
      龍天樓知道:這些疑問,在這兒是沒辦法找到答案的,辨別一下方向,他騰身 
    上了屋頂。 
     
      宏偉廣大的承親王府就在不遠處。 
     
      承親王府這邊牆外黑影晃動,站的有人。 
     
      龍天樓提一口氣掠了過去,那黑影是華光,一見龍天樓從外頭來,大為驚異, 
    他想問,可是龍天樓攔住了他的話頭:「把他們都叫進來,後院見我。」 
     
      龍天樓先進去了,一進美福晉的臥房,凌風忙問:「總座,怎麼樣?」 
     
      龍天樓道:「早就沒影兒了——」 
     
      轉望哈總管:「你不知道府裡有這麼一條地道?」 
     
      哈總管忙道:「我不知道。」 
     
      「這條地道通到府外一個空宅院裡,那是什麼地方?」 
     
      哈總管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啊」地一聲道:「您問那個宅院啊,那原是王爺 
    賞給個護衛領班的,後來那個護衛領班離職了,那個宅院就一直空到如今。」 
     
      弄了半天,還是承親王府的產業。 
     
      華光等都進來了,一見情形,忙問所以。 
     
      龍天樓指著那條地道入口道:「咱們來遲一步,從這條地道跑了。」 
     
      凌風一揪哈總管,「都是你通的風,報的信兒。」 
     
      哈總管苦著臉忙道:「我是個奴才,知道龍少爺去見王爺了,總不能不稟報她 
    一聲啊!誰又知道她會跑呢!」 
     
      龍天樓道:「現在你知道她是何等樣人了吧?」 
     
      哈總管道:「當然知道了,可是那跟我這個做奴才的沒關係呀!」 
     
      「你是她找來當總管的,又一直對她忠心耿耿,跟你有沒有關係,要讓宗人府 
    去審定。」 
     
      哈總管大驚急道:「我沒有罪,你不能拿我,就算要抓走我,也得讓我先見見 
    王爺。」 
     
      龍天樓道:「你見不著王爺了,王爺已經仰藥服毒了。」 
     
      哈總管心膽俱裂,兩眼往上—翻,登時昏了過去。 
     
      鐵奎等八個也大為震驚,鐵奎道:「總座,您怎麼說,承王爺——」 
     
      龍天樓道:「這件事自有我處理,把哈明先押回侍衛營再說,走。」 
     
      龍天樓帶著八護衛,架著昏迷中的哈總管走了。 
     
      承王府有護衛、有親兵,可是沒一個敢問,沒一個敢攔。 
     
      到了侍衛營,龍天樓讓把哈總管押在另一處,然後交代鐵奎等八個留在侍衛營 
    看守大貝勒。 
     
      鐵奎道:「總座,侍衛營這麼多人還不夠嗎?」 
     
      華光道:「你懂什麼,總座就是怕他們——」 
     
      龍天樓搖頭道:「我不是怕侍衛營,他們也不敢,我是怕那個女人那一夥,她 
    跑了,一旦知道大貝勒已被扣押,他們很可能會殺大貝勒滅口。」 
     
      凌風道:「總座,他還不該死嗎?」 
     
      「他該死,但是絕不能讓他死在那幫人手裡。小心看守,著意提防那防不勝防 
    的東西。」 
     
      龍天樓交代完後就走了。 
     
      防不勝防的東西,鐵奎等誰都知道:龍天樓指的是無影斷腸落花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八個的命是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誰不知道厲害 
    ,個個臉上變色,馬上開始了部署。 
     
      龍天樓回十五阿哥府,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顯然都還沒睡,一聽說他回來,馬上 
    把他讓到了書房裡。 
     
      龍天樓顯然沒在意這兩位為什麼把他讓進書房,沒讓他進後廳。 
     
      一進書房,福康安就問:「怎麼樣,還順利吧?」 
     
      龍天樓沉住氣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告訴十五阿哥跟福康安,承親王仰藥服毒 
    ,請示對策。 
     
      十五阿哥一聽臉色大變,跳起來就要叫。 
     
      福康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用不著這樣,我早預料到了,承王爺很可能走上 
    這條路,事實上他沒有別的路好走。」 
     
      十五阿哥還是叫了出來:「這是什麼事,你還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福康安道:「人死了,我像個有事人又能怎樣?他引狼人室,害死了自己的妻 
    女,事發後還曲意掩蓋,極力袒護,再加上那個女人搭上了金鐸,一旦整個案子呈 
    進宮裡,就算皇上不殺他,他還有臉活?難道這還能怪到咱們頭上來?」 
     
      十五阿哥道:「話是不錯,可是他總是個和碩親王,一個和碩親王仰藥服毒自 
    殺了,究竟非同小可。」 
     
      福康安道:「非同小可怎麼樣?」 
     
      「怎麼樣?皇上——」 
     
      「皇上怪不到咱們頭上來,你放心。」 
     
      「你怎麼知道皇上怪不到咱們頭上來,萬一……」福康安截口道:「這種事不 
    能有萬一,人要講理,身為一國之君的皇上更要講理,皇上親自下的密旨,偵察這 
    樁大陰謀,承王福晉是個重要關鍵人物,與其說承王是自感家破人亡,受不了打擊 
    仰藥服毒,不如說他是畏罪,引咎自絕,皇上憑什麼怪到咱們頭上來。」 
     
      「就算皇上不會怪到咱們頭上來,小福,承王是咱們的長輩,平素常見面,如 
    今他因不幸而自殺,難道你一點都不——」 
     
      「我都不怎麼樣?」福康安目光一凝,道:「別管我,我怎麼樣都無關緊要, 
    我可以無動於衷,也可以呼天搶地,因為我不是儲君,我的表現不影響我的前途, 
    也不足以影響大清國朝野每一個人,你身為儲君,皇上能毅然頒下密旨,讓天樓辦 
    金鐸,主要為的不是承王府的案子,為的是你,如今承王那個福晉成了重要的關鍵 
    人物,要不是天樓,你是首當其衝受害的頭一個,你還這不忍那不忍的,你能有這 
    種婦人之仁麼?」 
     
      福康安的這番話,說重並不算重,可卻聽得十五阿哥臉色連變,激動震驚的神 
    情,馬上為之平靜了不少,道:「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不讓皇上知道—下 
    呀!」 
     
      「為什麼要讓皇上知道:又為什麼要經由咱們奏稟皇上?天樓是奉密旨辦事, 
    既有皇族牽涉在內,而且有親王仰藥服毒,知會宗人府一聲就行了,該怎麼辦,那 
    是宗人府的事,等他們奏察了皇上,皇上宣召天樓垂問,天樓到那時候再一五一十 
    奏稟也不遲。」 
     
      不知道十五阿哥是認為福康安說的有理,還是因為方寸已亂,沒主意了,他一 
    點頭道:「好吧,就這麼辦,天樓,你連夜上宗人府去一趟——」 
     
      「不急,」福康安擺手道:「反正人死了,救不活了,早去晚去都一樣,也不 
    差這一會兒,天樓,你先上廳裡去一趟,有人要見你,等了你半天了。」 
     
      龍天樓微—怔:「有人要見我,誰?」 
     
      福康安道:「禮王府的蘭心。」 
     
      龍天樓心頭猛一震,脫口叫道:「蘭心……格格,她來見我幹什麼?」 
     
      「你去見見不就知道了嗎?快去啊,人家等了你老半天了。」 
     
      龍天樓—時只覺得有點手足無措,他不願見蘭心,如果想見,早在禮王府就見 
    了,可是他又想看看蘭心。 
     
      畢竟他還是去了。 
     
      不知內情,不明瞭龍天樓心情的福康安,總覺得讓人一個姑娘家,夜這麼深、 
    等這麼久不好意思,何況蘭心畢竟是禮王府的和碩格格。 
     
      龍天樓能多說什麼,何況他也未必願意說。後廳離書房不遠,在沒有護衛站班 
    守衛的情形下,微透燈光,顯得特別寂靜。 
     
      龍天樓生似怕驚擾了誰,他盡量放輕了腳步,可是他沒辦法壓制劇烈的心跳, 
    那怦怦的心跳聲,他自己都聽得見。 
     
      偌大一個後廳,只蘭心格格一個人在,龍天樓進廳的時候,蘭心正背著身,對 
    著牆上一幅字畫凝立不動,入目那無限美好的背影,龍天樓心裡泛起一種他自己都 
    不知道是什麼的難言感受。 
     
      猛吸一口氣,勉強抑制一下劇烈的心跳,跟那難言的感受,他輕輕叫了一聲: 
    「格格。」 
     
      蘭心的背影先是震動了一下,繼而轉過身來,嬌靨上,永遠是脂粉不施,美目 
    中的幽怨神色卻加重了幾分:「你回來了?」 
     
      「是的,剛回來,聽說格格要見我——」 
     
      「是的。」 
     
      「累格格久等,請坐。」 
     
      「不坐了,時候不早了,說幾句話就走。」 
     
      龍天樓沒接話,也沒問。 
     
      蘭心格格自己接著又道:「你上禮王府去過了?」 
     
      「是的。」 
     
      「見過我娘了?」 
     
      「是的。」 
     
      「為的是跟禮王府報個信?」 
     
      「我認為該稟知老郡主一聲。」 
     
      「你很懂禮,很周到,我也很感謝你還把禮王府當回事。」 
     
      「格格過獎,我應該的。」 
     
      「你是不是更應該見見我,告訴我一聲。」 
     
      龍天樓心裡一跳:「我已經稟知了老郡主——」 
     
      「金鐸是她老人家未來的女婿,可是金鐸更是我的未婚夫婿!」 
     
      龍天樓只覺得讓人用針紮了一下,道:「我曾經請老郡主轉——」 
     
      「為什麼要我娘告訴我,你不親口告訴我?我娘告訴我是一回事,你親口告訴 
    我又是一回事。」 
     
      龍天樓雙眉微揚道:「我怕格格受不了這個大打擊——」 
     
      「難道由我娘告訴我,這個打擊就會減輕了?你可知道由我娘告訴我,對我的 
    打擊會更大!」 
     
      龍天樓一時沒懂這句話,他也無暇去多問,道:「當時我也唯恐消息走漏,我 
    急著去抓大貝勒。」 
     
      「這你盡可以放心,他是個宗室,身份不同於別人,他不會跑,也跑不掉的。」 
     
      龍天樓道:「格格此來,如果是來責怪我的話,我不敢置辯。」 
     
      「我不能責怪你,你是奉旨行事,我也不敢責怪你,其實這時候再責怪你,也 
    太晚了。」 
     
      「我不敢,那麼格格此來是——」 
     
      「我求求你,私底下高抬貴手,能對金鐸有所寬容。」 
     
      龍天樓聽得心裡猛一陣不舒服,道:「格格原諒,龍天樓奉旨行事,不敢從命 
    。」 
     
      「我知道你是奉旨行事,所以我求你私底下——」 
     
      龍天樓雙眉高挑,道:「我直說一句,格格千萬見諒,大清朝的事不關我這個 
    江湖人,如果龍天樓私底下對他能有所寬容,我就根本不會插手這件事。」 
     
      蘭心格格輕「呃」一聲道:「這麼說你跟金鐸是私底下有怨隙?」 
     
      不知道蘭心是真不明白龍天樓的心意還是怎麼,她這句話問得夠厲害。 
     
      龍天樓能承認是假公濟私嗎? 
     
      他道:「我以為格格知道龍家跟禮王府的淵源。」 
     
      「我知道:只是這跟金鐸——」 
     
      「龍家欠禮王府的。」 
     
      「禮王府不這麼想,也從沒有這麼想過。」 
     
      「可是龍家這麼想,無時無刻不這麼想,尤其這次我來京之後的所見所聞,使 
    我認為龍家欠禮王府的更多。」 
     
      「你要是非這麼想不可,我也沒有辦法,可是金鐸是禮王府的女婿,如果你真 
    認為龍家欠禮王府的,你這個龍家人理應對他有所寬容才對,怎麼反而——」 
     
      「那就要問格格了,禮王府是不是真拿大貝勒當女婿,大貝勒是不是真拿禮王 
    府當岳家?」 
     
      「我想這不必由我來回答,問遍內城各府邸,任何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的承 
    認。」 
     
      「任何一個人承認都不夠,必須要禮王府的人承認。」 
     
      「禮王府也沒人不承認這個事實。」 
     
      龍天樓目光一凝;「老郡主承認?」 
     
      蘭心微微避開了龍天樓的目光:「她老人家承認。」 
     
      「格格自己也承認?」 
     
      「我也求你對他高抬貴手了,是不?」 
     
      「我只問格格承不承認?」 
     
      「那是鐵一般的事實。」 
     
      「我不問事實,我只問格格心裡是怎麼想的?」 
     
      蘭心格格一雙美目突然凝視著龍天樓,嬌靨上的神色顯然有些激動:「你為什 
    麼只關心別人承不承認,你為什麼待人苛,待己寬,你為什麼自己不敢承認些什麼 
    ?」 
     
      龍天樓猛一怔:「格格——」 
     
      蘭心格格接著道:「我承認怎麼樣,不承認又怎麼樣,今天我要是不承認金鐸 
    是我的未婚夫婿,誰能給我什麼,誰能對我作什麼承諾。別人害怕,我為什麼不能 
    害怕,別人不敢承認,我為什麼要承認,別人不說心裡的話,我為什麼要說?」 
     
      龍天樓心神震顫,怔住了。 
     
      蘭心格格似乎也驚悟自己的失態,嬌靨上一陣飛紅,繼而轉為蒼白,緩緩低下 
    了頭。 
     
      霎時間,廳裡的空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半晌,龍天樓開了口:「格格,龍天樓該有所畏懼,您不該。」 
     
      「什麼理由?」 
     
      蘭心格格沒抬頭。 
     
      「前車可鑒,龍家不敢再害人,不敢再欠債。」 
     
      蘭心格格猛抬頭:「這就是你的理由?」 
     
      「難道格格認為還不夠?」 
     
      「你要知道:我剛才也說過,從當年到如今,我娘從沒有抱怨過。」 
     
      「老郡主從不抱怨,那是她老人家仁厚,是她老人家寬懷大量。」 
     
      「而畢竟,她老人家這一生已經很充實了,你們誰想到過沒有?」 
     
      「格格——」 
     
      「如果你問我今夜真正的來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是要聽你一句話,至於 
    說是為金鐸,眾所周知,我是他的未婚妻,出了這種事,我不能落人話柄,我不能 
    不來。」 
     
      「我只知道自己——卻沒想到格格也——」 
     
      「有些事是很奇妙的,也不一定非說出來,非讓人知道不可,也許上天見憐, 
    上一代未了的,該由這一代來了。」 
     
      「這麼一來,我辦金鐸,豈不成了——將來又置格格於伺地?」 
     
      「我不怕,你怕麼?你能否認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私情?你剛才說過,大清朝 
    的事,跟你這個江湖人無關。」 
     
      「格格有沒有想到,這會給禮王府帶來——」 
     
      「真說起來,我母女已經不是禮王府的人了,知女莫若母,我娘並沒有告訴我 
    什麼。」 
     
      「這——」 
     
      「我剛說過,我要聽你一句話。」 
     
      「格格,我的說法怎麼樣,跟怎麼辦金鐸,扯不上關連!」 
     
      「本就不該,剛我也說過,我是不願落人話柄,不得不來。」 
     
      「真要說起來,怎麼辦金鐸,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無須多說,我在等你的話呢!」 
     
      「格格,非要說出來不可麼?」 
     
      「你可以不必讓任何人知道:可是你必須讓我知道。」 
     
      龍天樓心跳加劇,猶豫再三,暗一咬牙道:「我只能這麼說,我來的時候是一 
    個人,走的時候,希望是兩個——」 
     
      蘭心格格的嬌軀倏起輕顫:「不,四個。」 
     
      龍天樓一怔,旋即道:「那最好不過,我是怕老人家不願意——」 
     
      「我會求老人家,我能讓她老人家願意。」 
     
      「我求之不得。」 
     
      蘭心格格撲簌簌落下兩行清淚,顫聲道:「夠了,這就夠了。』 
     
      倏然垂下螓首,一雙香肩聳動好厲害,只是沒出一點聲息。 
     
      龍天樓默默地望著她,沒說話。 
     
      片刻之後,蘭心格格舉袖輕輕拭淚,抬起螓首時,那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晶 
    瑩的兩顆淚珠,她看了龍天樓一眼,嬌靨上突然泛起一抹酡紅,又低下了頭:「我 
    出來太久了,該走了。」 
     
      「格格怎麼來的?」 
     
      「我有車。」 
     
      「我還要趕到宗人府去,不送格格了。」 
     
      「你要把他送交宗人府?」 
     
      「不,是承王爺仰藥服毒了。」 
     
      蘭心格格猛抬頭,嬌靨上滿是驚容,失聲道:「怎麼說?承王——這是為什麼 
    ?」 
     
      龍天樓把美福晉牽涉在內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但是他沒讓蘭心知道美福 
    晉跟大貝勒的關係。 
     
      不為別的,他畢竟仁厚,這種事,他不願多讓一個人知道。 
     
      誰知道:靜靜聽畢,蘭心格格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道:「天作孽 
    ,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他造的罪孽夠大了。」 
     
      龍天樓心頭一震,沒說話。 
     
      蘭心格格頭一低道:「你去宗人府吧,我回去了。」 
     
      她轉身向外行去。 
     
      龍天樓跟出了後廳,一聲輕喝:「來人。」 
     
      一名護衛疾掠而至,恭謹躬身:「總座!」 
     
      龍天樓道:「護送蘭心格格回府。」 
     
      恭應聲中,那名護衛跟在蘭心格格之後走了。 
     
      望著蘭心那無限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龍天樓心裡一時百念齊湧 
    ,五味雜陳,平靜了下自己,他正要走。 
     
      只聽福康安的話聲傳了過來:「天樓。」 
     
      龍天樓停步回望,福康安從畫廊那頭快步走了過來:「蘭心走了?」 
     
      「剛走。」 
     
      「我忘了告訴你了,你不要上宗人府去了,跑一趟裕王府就行了。」 
     
      「裕王府?」 
     
      「這時候宗人府沒什麼人在,底下人辦不了什麼事,裕王是宗令,把事情告訴 
    他,讓他忙去吧!」 
     
      「謝謝貝子爺,我這就去。」 
     
      龍天樓要走。 
     
      福康安及時又道:「那是個倔老頭子,不過你奉有密旨,用不著怕他。」 
     
      「謝謝貝子爺,沒有密旨,我也不怕。」 
     
      龍天樓走了。 
     
      福康安站在畫廊上,一直望到龍天樓不見。他會做人,夠意思,絕口不問蘭心 
    都說些什麼。 
     
      出了十五阿哥府,龍天樓才想起,忘了問福康安,裕王府在哪兒,怎麼走了。 
     
      好在內城裡有巡城的禁衛軍,碰上一隊,表明身份,一問裕王府的所在時,才 
    猛想起,裕王府他去過,就是那位海珊格格的家,龍天樓皺了眉,可又不能不去。 
     
      到了裕王府大門外,天色都快五更了,這時候的夜色最暗,好在裕王府門口那 
    兩盞大燈還沒有熄滅,站門的親兵正在換班,龍天樓表明身份,要見裕王,帶隊的 
    藍翎武官面有難色,本來就是嘛,哪有在這時候求見的?可是等到龍天樓表明奉有 
    密旨時,那名藍翎武官立即飛也似地往裡報了。 
     
      報歸報,龍天樓還是先見了值夜的護衛領班,然後是裕王府的總管,最後裕王 
    府的總管請龍天樓在簽押房候著,這才進去稟報裕王。 
     
      沒一會兒工夫,總管匆匆來了,裕王爺請廳裡相見。 
     
      由總管帶領著,龍天樓進了燈火輝煌的大廳,這裡剛進廳,那裡屏風後就轉出 
    了穿戴整齊,卻還帶著睡意的裕王。 
     
      裕王是個清瘦老頭兒,眉目間帶著冷峻,一看就知道的確是個難說話的人物。 
     
      別的可以馬虎,接旨可不能,任誰也沒這個膽。 
     
      穿戴整齊原是為接旨,可是裕王一見龍天樓,為之一怔:「你不是宮裡的?」 
     
      好嘛,還以為龍天樓是宮裡來的太監呢! 
     
      龍天樓欠個身道:「回王爺,卑職是十五阿哥府的護衛總教習。」 
     
      裕王馬上怒容滿面,大聲道:「大膽,既是十五阿哥府的,說什麼奉有密旨, 
    來人,給我拿下。」 
     
      裕王府的總管嚇白了臉。 
     
      答應聲中,從外頭衝進兩名戈什哈來。 
     
      龍天樓舉起了那枚玉扳指,道:「王爺是不是認得這是什麼?」 
     
      裕王一怔,抬手止住了兩名戈什哈,凝目再一細看,立即臉上變色,一甩馬蹄 
    袖,上前爬伏在地。 
     
      總管跟兩名戈什哈忙也跪下了。 
     
      龍天樓收起了玉扳指,道:「王爺請起。」 
     
      裕王謝恩而起,起來先叱退兩名戈什哈,然後抬手讓座。 
     
      龍天樓謝道:「謝謝王爺,不坐了,卑職還有要事,不能多耽誤。」 
     
      裕王道:「那麼旨意——」 
     
      「我這麼稟報王爺吧,我奉密旨查辦承王府的案子,發現承王福晉跟海珠格格 
    的失蹤,有重大牽連,這一發現,使得承王福晉畏罪逃逸,承王仰藥服毒——」 
     
      裕王正在聽,聽到這兒神情一震,急道:「慢著,你,你怎麼說?」 
     
      龍天樓道:「承王福晉畏罪潛逃,承王爺仰藥服毒了。」 
     
      「啊!他,他是不是已經——」 
     
      他沒說下去。 
     
      龍天樓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裕王臉色大變:「那你來告訴我是——」 
     
      「王爺是宗人府的宗令,理應稟知王爺。」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 
     
      裕王兩眼都變直了:「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龍天樓道:「承王爺現在承王府的書房裡,請王爺派人料理,卑職另有要事在 
    身,不能多耽誤,告辭。」 
     
      他一欠身,要走。 
     
      裕王忙抬手道:「慢著,你還不能走。」 
     
      「王爺有什麼吩咐?」 
     
      「不是我有什麼吩咐,內城出了人命,死的是位和碩親王,我怎麼能讓你走。 
    」 
     
      龍天樓微一怔道:「卑職不懂王爺是什麼意思。」 
     
      裕王道:「事關重大,等我查明真相,進宮稟明皇上之後,你才能走。」 
     
      「王爺,卑職還有要事。」 
     
      「什麼事也沒有一個和碩親王的死來得重大。」 
     
      「王爺看見了,卑職奉有密旨。」 
     
      「皇上只讓你辦案,可沒想到會死個和碩親王。」 
     
      「王爺的意思,是要扣留卑職?」 
     
      「不錯。」 
     
      龍天樓雙眉微揚道:「王爺恕罪,卑職礙難從命。」 
     
      他轉身就走。 
     
      裕王在身後大喝;「站住!」 
     
      龍天樓聽若無聞,直往廳外行去。 
     
      「來人,攔住他!」 
     
      龍天樓一出廳,兩名戈什哈已攔在眼前。 
     
      裕王帶著他的總管也追出了大廳。 
     
      這時候曙色微透,天已經亮了。 
     
      龍天樓停了步。 
     
      裕王喝道:「拿下他。」 
     
      兩名戈什哈剛還在廳裡下跪,如今聽說要拿下龍天樓,不由為之一怔。 
     
      龍天樓道:「誰敢拿我。」 
     
      「聽見沒有,拿下他。」 
     
      兩名戈什哈定過神,要動。 
     
      龍天樓抬手一攔,道:「先跟王爺報個備,憑您府裡這些護衛,還拿不住我。」 
     
      「大膽——」 
     
      「我說的是實話,王爺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轉身行去。 
     
      裕王急了,顧不得身份大叫道:「你想造反,給我拿下!拿不下他,我要你們 
    的腦袋。」 
     
      兩名戈什哈不但怕,而且急,立即拔出腰刀撲向龍天樓,一名喝道:「站住! 
    」掄刀砍向龍天樓。 
     
      當然,這一刀不是實砍,而是虛招。 
     
      即便是虛招,龍天樓也不受這個,他霍然側轉身,一揮掌一拂一抖,那名戈什 
    哈單刀脫手飛了,人也踉蹌暴退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另一名戈什哈硬被震住了,一時沒敢再動。 
     
      裕王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你竟敢在我裕王府傷人——」 
     
      「王爺,卑職奉有密旨——」 
     
      「密旨是讓你辦案的,不是讓你仗以在裕王府傷人的。」 
     
      這倒是實情實話,密旨確只是讓龍天樓辦案的,裕王堂堂一個和碩親王,又是 
    宗人府的宗令,他並沒有牽涉在這件案子裡,龍天樓對他該有一份尊敬。 
     
      龍天樓微微一怔,還待再說。 
     
      裕王馬上又暴叫了起來:「來人,來人,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裕王人瘦,嗓門兒奇大,這一陣嚷嚷,整座裕王府都聽得見,十幾二十個帶刀 
    戈什哈奔進了後院,立即攔住了龍天樓的去路。 
     
      裕王指著龍天樓怒叫:「拿下,把這個大膽的東西給我拿下!」 
     
      十幾二十個戈什哈都拔出了腰刀,向著龍天樓逼了過來。 
     
      裕王接著冰冷又道:「既然你仗著奉有密旨,你就把他們殺了,殺光了他們不 
    怕我不放你走。」 
     
      龍天樓一聽這話,心往下一沉,他來是為承王的仰藥服毒向這位宗令稟報的, 
    怎麼能大鬧裕王府再殺裕王府的護衛,真要是那樣,即便他奉有密旨,皇上也輕饒 
    不了他。 
     
      他猶豫了,他不能再出手了,道:「王爺,大貝勒押在侍衛營裡,隨時都可能 
    被人下手滅口——」 
     
      「那是你的事,還不束手就縛。」 
     
      說話間,眾戈什哈已然逼近。 
     
      龍天樓既不能出手抗拒,就只有束手就縛一條路了。 
     
      就在龍天樓無可奈何,準備束手就縛的當兒,忽聽一個脆生生,嬌滴滴,但卻 
    帶著十分不高興的話聲傳了過來:「大清早是誰在這兒大呼小叫的吵人。」 
     
      龍天樓一聽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果然,人未到香風先襲人,跟在醉人香風之後的,正是那位最能纏人的海珊格 
    格。 
     
      海珊格格入目眼前情景,先是一怔,繼而驚喜嬌呼:「樓天龍!」 
     
      她帶著驚喜,也帶著香風,顧不得腳下踩著驕,三步並成兩步,小碎步飛快地 
    奔向龍天樓。 
     
      裕王先是一怔,這時候定過神,大聲喝道:「海珊,站住。」 
     
      他喝止不算慢。 
     
      可是海珊格格腳下踩著矯,一時哪收勢得住,聽到喝聲,離龍天樓近十步的時 
    候她就要停了,可是腳下踉蹌,她還是衝到了龍天樓跟前,而且也就因為腳下踉蹌 
    ,嬌軀前傾,反向龍天樓身上倒去,還是龍天樓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海珊格格似乎剛才只見龍天樓,這時候才看清楚眼前還有別人,還有她那位阿 
    瑪滿臉怒容地站在大廳前石階上。她一怔,瞪大了美目訝異地叫道:「阿瑪,這是 
    幹什麼呀?」 
     
      裕王道:「海珊,你認識他?」 
     
      「怎麼不認識呀!他是十五阿哥府——阿瑪,他就是我常跟您提的那個樓天龍 
    啊!」 
     
      裕王微微一怔,望著龍天樓道:「你就是那個樓天龍啊!怪不得!」 
     
      龍天樓也好,樓天龍也好,龍天樓是懶得分辯了。 
     
      「阿瑪,到底怎麼了嘛,您讓府裡的戈什哈圍著天龍幹什麼呀?」 
     
      裕王臉色一沉道:「沒你的事,回房去。」 
     
      裕王沒說,龍天樓可開了口,把前因後果告訴了海珊。 
     
      海珊格格一聽,登時揚了兩道柳眉:「阿瑪,您這是幹什麼呀,幹嗎非留下天 
    龍呀!」 
     
      「小孩子家不許管那麼多,回房去。」 
     
      「小孩子家,這會兒又成了小孩兒了,怎麼您一跟我提納蘭的時候,就說我長 
    大了呢?」 
     
      海珊格格似乎「上臉」,似乎「胡攪蠻纏」,但是她說的似乎又是「理」。 
     
      孰不知做父母的就有這個特權,他們認為你該長大的時候,你就得已經長大了 
    ,他們認為你該是孩子的時候,你就永遠不能長大,是個孩子。 
     
      只見裕王一怔,面有怒色:「你——」 
     
      海珊格格想必是被嬌縱慣了,這時候沒有示弱,一鼓玉頰道:「天龍是我的朋 
    友,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幹嗎這麼留難他嘛——」 
     
      「胡說,什麼叫留難,一個親王仰藥服毒死了,這是什麼事,我能不查明究竟 
    就放他走?」 
     
      「他不是已經都說了嗎,他來見您,就是為稟報這件事,您還有什麼好查明的 
    。」 
     
      「你懂什麼,他說的都是他的一面之辭——」 
     
      「一面之辭?難道您還能把已經死了的人請來,聽聽那面之辭?天龍他是奉旨 
    辦案,連官家都信得過他,您為什麼信不過他?」 
     
      「這——這是大事,是公事,你在這兒胡鬧什麼?」 
     
      「誰說我是胡鬧,他還有他的事,您這樣留難他,萬一誤了他的事,誰來承當 
    ?他既奉有密旨,又是十五阿哥的人,就算將來真有點什麼事,您還怕找不到他麼 
    ?放他走,我保他,找不著他您找我好了。」 
     
      裕王很生氣,可是海珊格格說的是理,龍天樓是奉密旨辦案,真耽誤了,將來 
    他這個親王也擔待不起,氣歸氣,這時候他也只好順著台階下了,一跺腳道:「你 
    ——好,好,讓他走,讓他走。」 
     
      龍天樓鬆了一口氣,忙道:「多謝王爺!謝謝格格。」 
     
      兩邊謝過,他轉身要走。 
     
      海珊格格忙叫道:「天龍——」 
     
      龍天樓又轉回了身。 
     
      「怎麼回事,格格是——」 
     
      她這時候才問究竟。 
     
      龍天樓把發現仰藥服毒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海珊格格眼圈兒都紅了,道:「這是什麼事,這是什麼事,就為一 
    個人,海珠落那麼個劫難,到現在連個下落都沒有,承王爺自己也是好好的一個家 
    ,到如今卻落得——」 
     
      她話聲哽咽,撲簌簌滑落兩行淚,說不下去了,取出手帕來擦淚。 
     
      這位格格,纏人歸纏人,畢竟還是有副善良的好心腸。 
     
      龍天樓想告訴她海珠格格安好,現在西山,可卻知道這時候不合適,忍了又忍 
    忍下去,道:「格格,卑職還有要事在身,不敢耽誤,告辭。」 
     
      他剛一躬身,海珊格格忙抬頭:「先別急著走,不差這一會兒,我問你,為什 
    麼沒來看我?」 
     
      龍天樓道:「格格原諒,您現在知道了,卑職這一陣子實在忙得無法分身。」 
     
      「那等你忙完了這一陣子,一定要來看我。」 
     
      「卑職遵命,告辭。」 
     
      龍天樓沒敢等海珊格格再說話,一聲告辭,走得飛快。 
     
      海珊格格要說話,沒來得及,只呆呆地站在那兒望著。 
     
      裕王全看在眼裡,道:「海珊,跟我上廳裡來。」 
     
      他轉身先進了廳。 
     
      龍天樓已經拐出去看不見了,海珊格格定了定神,也跟進了大廳。 
     
      大廳裡,裕王已落了座,等到海珊格格—進來,他立即讓總管跟貼身護衛退了 
    出去,劈頭就是一句;「海珊,你可別給我惹麻煩。」 
     
      海珊格格剛坐下,聞言一怔:「我讓您放他走,錯了嗎?」 
     
      「我不是說這個。」 
     
      「那您是說什麼?」 
     
      「禮王府的事你不是不知道:那就是個前車之鑒。」 
     
      海珊格格嬌靨—紅,香膳啟動,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您怎麼知道?」 
     
      「你是我的女兒,我也這麼大年紀了,你以往老跟我提這個龍天樓,我心裡就 
    犯嘀咕了,今天又見著了他,我就更肯定了。」 
     
      別看海珊纏龍天樓時候的那股勁,這時候她卻嬌靨飛紅,十足地流露出女兒家 
    特有的嬌羞,看了看裕王,低下了頭,話聲低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他很傑出, 
    是不是?」 
     
      裕王也聽見了,沉默了一下道:「我不能不承認,為什麼他們來—個就是很不 
    錯,來一個就是好樣兒的?宦海裡這些年輕一輩的,是挑不出幾個能跟他們比的, 
    可是他們是百姓,是江湖人,尤其是漢人。」 
     
      「我也知道:可是誰挑選什麼不是挑選最好的?」 
     
      「納蘭也很不錯,無論家世、門第、人品、才學,都適合你。」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 
     
      「不管是什麼,你不能給我惹這個麻煩。」 
     
      海珊格格抬起了頭。 
     
      裕王臉色嚴峻起來,接著又是一句:「我寵你慣你,什麼都能依你,只有這一 
    樣不行,說什麼都不行。」 
     
      海珊格格嬌靨上紅雲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蒼白,她又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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