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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 劍 明 珠

                   【第十二章 大陰謀】
    
      龍天樓從房裡出來的時候,天剛亮。 
     
      睡不著,也躺不住。 
     
      他沒有驚動福康安,他知道:這時候不可能上八阿哥府去,儘管福康安起得來 
    ,可是八阿哥未必起這麼早,再說也沒這麼早上人家那兒做客的。 
     
      龍天樓正負手閒逛,後院裡出來了十五阿哥,還帶著兩個護衛。 
     
      十五阿哥不是上別處去,他進宮請安去,跟龍天樓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了。 
     
      一直等十五阿哥從宮裡請安回來,龍天樓還在前院裡,十五阿哥為之一怔:「 
    天樓,你怎麼還在這兒?」 
     
      龍天樓笑笑道:「沒事兒嘛,等稍微晚一點兒,好跟貝子爺上八阿哥府去。」 
     
      「你們挑今兒個還真挑對了,恐怕,我得跟你們一塊兒去了。」 
     
      「怎麼?」
     
      「今幾個是八阿哥的生日,不是這一道進宮請安,我都忘了,沒聽小福提,恐 
    怕他也忘了。」 
     
      龍天樓呆了一呆道:「那可真是巧。」 
     
      「八阿哥府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門了,咱們可以去了,你跟我來。」 
     
      龍天樓跟著十五阿哥進了後院,福康安早起來了,一聽十五阿哥說,他也點頭 
    失笑:「可不,我還真忘了,這一陣子都讓這些事擾昏頭了,那好,咱們給他賀賀 
    去,更名正言順了。」 
     
      總管查祥被押了,十五阿哥派個能幹的準備了禮物,寫好了禮單,福康安人在 
    十五阿哥府,他的禮也由十五阿哥辦了。 
     
      剛把禮備好,福康安突一拍腿,叫道:「壞了,鬧笑話了。」 
     
      十五阿哥、龍天樓都一怔:「怎麼了?」 
     
      「怎麼了?」福康安道:「天樓,昨兒夜裡把鐵奎他們八個派出去沒有?」 
     
      「派出去了。」 
     
      「是不是交代他們,除了八阿哥府的人外,但有進出者,一律拿下?」 
     
      福康安這麼一說,十五阿哥、龍天樓也猛想起,的確怕要鬧笑話。 
     
      今天是八阿哥的生日、打從一兩天前起,八阿哥府就已經忙上了,昨夜,今早 
    ,還少得了人進出?那得拿下多少個,還能不鬧笑話? 
     
      鬧笑話事小,事情一旦傳進八阿哥府,在這種無證無據的情形下——。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急了,忙不迭地帶著龍天樓趕往八阿哥府。 
     
      還沒到八阿哥府呢,鐵奎、凌風就雙雙迎了過來,一問之下,十五阿哥跟福康 
    安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昨兒夜裡八阿哥府燈火輝煌,從昨夜到今早,進出的人不絕,鐵奎八個 
    一見情形有異,便沒敢動,攔著一個問了問,才知道第二天是八阿哥的生日,鐵奎 
    擅做主張,來了個按兵不動。 
     
      他這擅做主張是做對了。 
     
      當即,福康安交代他們去通知另六個回府歇息,同時也要注意府裡的防衛。 
     
      鐵奎、凌風領命走了,十五阿哥、福康安帶著龍天樓繼續前行。 
     
      福康安道:「我從不知道什麼叫怕,可是這檔子事害我出了一身冷汗。」 
     
      十五阿哥笑了,他現在笑得出來了。 
     
      福康安又道:「天樓,今兒個八阿哥府可是冠蓋雲集,皇族親貴、王公大臣, 
    要哪一個有哪一個,保不定咱們要找的也會雜在賓客中,可得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 
     
      龍天樓也想到了,他不只是想到了要找的人,而且還想到了老郡主、蘭心、海 
    珊、明珠、海若、玉琪、納蘭—— 
     
      他知道:今天這一趟,夠他受的。 
     
      看見八阿哥府大門了。 
     
      張燈結綵,車水馬龍。 
     
      站門的親兵都換上了新行頭,連刀兒都擦得雪亮。 
     
      這當兒,門口有各府邸的主子,也有跟著主子來的奴才。 
     
      十五阿哥跟福貝子來了,少不了熱絡巴結一番,見禮的見禮,打千的打千,光 
    在大門口就耽擱了半天。 
     
      進了大門,設的有收禮處,就在門房前頭擺上兩張大桌子,禮品都堆成了山。 
     
      八阿哥府的總管榮桂,帶著幾個包衣,手上忙,還得忙著見禮問安,滿頭是汗。 
     
      送過了禮,龍天樓跟著十五阿哥、福康安往裡走,天爺,院子裡老的少的,男 
    的女的,滿了。 
     
      似乎這些不是來賀壽的,男的來比官兒大小,格格,姑娘們,是來爭奇鬥妍的 
    ,一個個珠光寶氣,花枝招展。 
     
      老的也不甘示弱,男的穿戴齊全,上朝也似的,女的也老來俏,渾身上上下下 
    ,花花綠綠。 
     
      恐怕,文自京兆以上,武自九門提督以上,全到了。 
     
      也難怪,皇子壽誕之期,誰又敢不來? 
     
      好在院子裡的王公大臣沒幾個,否則光見禮就得見上個老半天的。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人緣好,這個過來見禮請安,那個過來招呼,應接不暇,真 
    夠人忙的。 
     
      爺們兒還好,姑娘們人是過來見禮招呼,可是那對對的眼珠子卻在龍天樓一個 
    人身上轉。 
     
      以十五阿哥跟福康安的為人來說,他們倆人緣好,應該是真而不假的。 
     
      可是在這個圈子裡說人緣好,恐怕有一半是因為十五阿哥是皇十五子,又是儲 
    君,跟福貝子同樣是在皇上面前最得寵的。 
     
      一邊跟人打著招呼,福康安一邊低低道:「天樓,我陪王爺上後頭去——」 
     
      龍天樓道:「您兩位請吧,我在這兒到處看看,您也多留神!」 
     
      福康安微一笑道:「放心,有我陪著他,沒人敢動他一根寒毛。」 
     
      部分賓客,眾星捧月似的,擁著十五阿哥跟福康安往後去了。 
     
      龍天樓留在前院,走幾步到了一處樹蔭下,倒不是他怕熱怕曬,而是人站在樹 
    蔭下,不惹跟,別人不太會注意他。 
     
      站在樹蔭下,抬眼掃視四處,除了滿院子的賓客外,沒有什麼扎眼的。 
     
      正看著,一陣吱吱喳喳的說話聲,從大門方向傳了過來,百靈鳥兒似的,龍天 
    樓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兩男兩女從大門方向走了進來,女的打扮得跟花兒似的,男的是兩位公 
    子哥兒,顯然也刻意刀尺過。 
     
      那是海珊格格、海若格格、貝子玉琪,還有那位出身大學土府的納蘭公子,而 
    那百靈鳥兒似的那位,正是格格海珊。 
     
      龍天樓怕見這一幫,更怕見海珊,頭一低,側轉身,就打算往樹後走。 
     
      海珊格格敢情也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只聽一聲:「天龍!」 
     
      壞了,讓她瞧見了,躲來不及了,再躲也不怎麼好,龍天樓暗一皺眉回過了身。 
     
      海珊已滿臉驚喜,帶著一陣香風到了跟前,海若格格、貝子玉琪跟那位納蘭公 
    子也跟了過來。 
     
      「我就猜著你一定會來。」 
     
      海珊眸子裡,閃漾著讓人心悸的奇異光采,先說了一句,然後指著海若、玉琪 
    、納蘭道:「他們三個你都見過不是?」 
     
      龍天樓欠身為禮;「格格、貝子爺、納蘭公子。」 
     
      海若跟玉琪,對龍天樓的印象很好,微笑點頭示意,只有那位納蘭公子,兩眼 
    發直地瞪著龍天樓道:「那天我在裕王府見著的,不就是你嗎?」 
     
      龍天樓答得妙:「應該是我。」 
     
      「好傢伙!」納蘭公子突一咧嘴,笑了:「那天你是走了,可害我很不好受了 
    一陣子。」 
     
      平素酸氣沖天的納蘭,如今竟會有這麼風趣一句。 
     
      從他這句話,也可以聽出,他分明知道龍天樓是個情敵,面對情敵竟能有如此 
    氣度,龍天樓不由對這位公子哥兒立即改觀,微微一笑道:「我要是不走,不好受 
    的就該是我了。」 
     
      他這是告訴納蘭,他並不比納蘭佔便宜。 
     
      納蘭哈哈大笑,旁若無人。 
     
      玉琪、海若有些窘,海珊卻旁若無人,毫不在乎,含嗔地看了龍天樓一眼道: 
    「誰說的,讓你不好受?我才捨不得呢。」 
     
      納蘭涵養好,嘿嘿直笑。 
     
      玉琪、海若有點受不了,海若道:「你們聊吧,我跟玉琪上後頭去了。」 
     
      海若、玉琪要走,海珊道:「等等,讓納蘭跟你們一塊兒去。」 
     
      納蘭倒是很爽快地點了頭:「好,我上後頭等你去。」 
     
      他跟著海若、玉琪走了。 
     
      龍天樓暗暗皺眉,可是他沒辦法,在這節骨眼兒上,他總不能藉故也走,那會 
    讓海珊太掛不住。 
     
      說起來,海珊並不壞,只是太過直爽了,而且畢竟是個女兒家,稍微仁厚一點 
    的,都會不忍。 
     
      龍天樓正自暗皺眉,海珊格格突然一臉幽怨、陰沉,霎時間跟剛才判若兩人, 
    低聲道:「天龍,我有話跟你說。」 
     
      龍天樓一定神道:「格格,我聽著呢。」 
     
      他沒工夫考慮,海珊為什麼在片刻間判若兩人。 
     
      海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當回事點兒。」 
     
      龍天樓有點哭笑不得:「格格,我沒有不當回事兒啊!」 
     
      海珊格格低了低頭,道:「我跟你說,我阿瑪——」 
     
      她停住了,沒說下去。 
     
      龍天樓只當是宗人府處理承王的事,道:「王爺怎麼了?」 
     
      海珊突然抬頭,一雙明眸緊緊逼視著龍天樓:「我問你,你——」 
     
      她可停住了。 
     
      「我怎麼了?」 
     
      龍天樓忍不住問了一句。 
     
      海珊皺了柳眉,一臉的焦急愁苦:「叫我怎麼說嘛,誰叫你不在旗,又是個江 
    湖人。」 
     
      龍天樓前後一連想,恍然大悟,心頭猛震,他知道:他碰上了大麻煩,要不快 
    躲,麻煩無窮,忙道:「格格,我還有事,不能陪您了,您請後頭去吧。」 
     
      任是如此,在海珊沒走之前,他不能先走。 
     
      霎時,海珊嬌靨上幽怨之色更濃,望之令人心酸:「你不許走。」 
     
      「格格——」 
     
      龍天樓正感無計脫身,救星來了。 
     
      「海珊。」 
     
      有人叫海珊,隨著話聲,走過來一個中年旗裝婦人。 
     
      龍天樓沒見過這位,但是海珊格格卻轉身迎了上去,龍天樓抓住了機會,急轉 
    身,飛快地離開了。 
     
      一直走進了另一個小院子,遮斷了視線,他才心裡一鬆,吁了一口氣。 
     
      剛定下神,忽聽一陣低似耳語的話聲傳入耳中,他忙凝神循聲望去。 
     
      話聲來自往裡不遠處一座假山後,而憑他那敏銳的聽覺,卻聽不出那話聲究竟 
    在說些什麼。 
     
      不過,假山後有兩個人在密談,是不會錯的。 
     
      這是什麼人,躲在假山後密談些什麼? 
     
      龍天樓心頭連跳,正想挨近去聽個究竟,那座假山後已轉出一人,是個姑娘, 
    丫頭打扮的姑娘。 
     
      龍天樓看見了她,當然她也看見了龍天樓,只見她臉色一變,轉身急急往裡行 
    去,轉過彎曲的花間小徑不見了。 
     
      龍天樓動了疑,這兒不是十五阿哥府,他不能喝令那個姑娘停步問個究竟,而 
    且,就算有什麼,打草驚蛇那也是大不智。 
     
      就在這時候,假山後又轉出一人,迎面走來。 
     
      這個人是男的,廿來歲,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身護衛打扮,想必是八阿哥 
    府的戈什哈。 
     
      他一見龍天樓,為之一怔,然後定定神,經過龍天樓的身邊往外走去,走得很 
    快。 
     
      原來是那回事,戈什哈跟丫頭私會偷情! 
     
      這在哪個大府邸,都是難免的事。 
     
      龍天樓笑了笑,只怪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本來想跟去看看的,這會兒也打消了 
    念頭。 
     
      這裡龍天樓打消念頭剛想走。 
     
      裡頭一陣矯捷步履聲傳了過來,花間小徑上,並肩轉過來兩名戈什哈,穿戴跟 
    剛才那個一樣。 
     
      兩個人一臉的冷意,到龍天樓面前停住,左面一名冰冷道:「你是哪個府裡的 
    ?」 
     
      龍天樓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表明身份,不答反問:「怎麼?」 
     
      另一個惡聲惡氣地道:「跟著你家主子來之前,就該學點兒規矩,八阿哥府豈 
    是能到處亂闖的,出去。」 
     
      惡聲惡氣地說也就算了,隨話抬手一掌,直推龍天樓左胸。 
     
      龍天樓抬左手抓住了右邊戈什哈的腕子。 
     
      兩名戈什哈臉色都變了,左邊一名抬手就摸刀把。 
     
      「慢著,」龍天樓道:「你們最好也學點規矩,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左邊戈什哈沒敢再動。 
     
      龍天樓接著又道:「我是來做客的,你們這兒又沒插牌子,我怎麼知道這兒不 
    能進來?」 
     
      「你究竟是哪個府裡的,說話這麼不客氣。」 
     
      「我不客氣,你們這又豈是待客之道?我是福貝子府的。」 
     
      不說十五阿哥府,而說是福貝子府的。 
     
      這樣,萬一有點什麼事,可以免把十五阿哥府牽扯在內,而且,論聲威,福康 
    安這位貝子,不見得比十五阿哥那位儲君差。 
     
      提起貝子爺福康安,王公大臣,滿朝文武,哪一個不頭痛三分。 
     
      果然是人名樹影,兩個戈什哈一聽是福貝子府的,臉色一變,態度馬上就有所 
    轉變了,左邊一名忙道:「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老哥是跟福貝子來的……。」 
     
      右邊那名接著說道:「這個院子不方便待客,你老哥還是請別處坐坐吧。」 
     
      大家既然這麼說,龍天樓當然不便硬闖,當下道:「你們早這麼說,不就什麼 
    事都沒有了嗎!」 
     
      話落,轉身,立即退出了小院子。 
     
      退是退了,並不表示他完全相信那兩個戈什哈的話,他心裡還是存著疑竇。 
     
      心裡的疑竇歸心裡的疑竇,一旦回到前院來,他不能不小心翼翼,他是生怕再 
    碰上海珊格格,人躲在暗處往滿院賓客裡找,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海珊格格居然不 
    見了,心裡不免為之一鬆。 
     
      這裡心裡剛松,正在人叢裡掃視的目光,卻接觸到了幾個人,這幾個人,看得 
    他心頭又猛一陣跳動,剛松的心弦立即又扯緊了。 
     
      這幾個人,是兩男三女。 
     
      兩個男的,是禮親王跟巴爾扎。 
     
      三個女的,是老郡主、蘭心格格還有明珠格格。 
     
      老郡主她們是剛來,剛才還沒看見她們呢。 
     
      禮親王、老郡主邊走邊跟人打招呼,賓客們見禮的見禮,問安的問安,真是人 
    情冷暖、世態炎涼,這要是擱前些時候,躲道還怕來不及,誰會擁上前來見禮問安。 
     
      明珠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也在跟這個招呼,跟那個說話。 
     
      只有蘭心格格,有點心不在焉,打著招呼說著話,還不住轉臉在人叢裡看,不 
    知道她是在找什麼。 
     
      龍天樓明白蘭心是在找什麼,但他並沒有循著蘭心的目光迎過去。 
     
      他想見蘭心,可還有點怕,再說,在這種場合裡見面,又能怎麼樣。 
     
      拘捕大貝勒的是他,在這種場合跟蘭心見面,萬一有點什麼落進人眼裡,豈不 
    讓人蜚短流長。 
     
      老郡主的一生已經夠慘的了,他龍家不能再造成另一個老郡主。 
     
      只見蘭心格格跟巴爾扎低聲交代幾句之後,跟著禮親王、老郡主,還有明珠往 
    後去了。 
     
      巴爾扎留在了前院。 
     
      龍天樓心裡微鬆,可也有一份若有所失的悵然,邁步向著巴爾扎走了過去。 
     
      他不想見蘭心,總得讓蘭心知道一下,他來了。 
     
      巴爾扎背著身,還一個勁兒地在人叢裡掃視,根本沒覺出人已經到了他身後。 
     
      龍天樓微吸一口氣,稍許平靜了一下自己,然後叫道:「老人家。」 
     
      巴爾扎霍然猛轉身,看見了龍天樓,驚喜一聲:「龍少爺!」就要打下千去。 
     
      龍天樓伸手扶住:「老人家,這是什麼地方,怎麼好跟我來這個!」 
     
      巴爾扎似乎只顧驚喜了,瞪著龍天樓道:「龍少爺,老奴正在找您。」 
     
      「呃,你知道我會來?」 
     
      「這是什麼事?十五阿哥跟福貝子一定會來,他兩位會來,您還能不來麼?王 
    爺、老郡主跟兩位格格都來了。」 
     
      「呃?她們幾位上後頭去了?」 
     
      「是啊!蘭心格格剛還找了您半天呢——」 
     
      旋即他一臉激動神色,壓低話聲接道:「龍少爺,蘭心格格都告訴老郡主了, 
    老郡主高興得直流淚,還直說格格福氣好,就是沒讓王爺跟明珠格格知道。」 
     
      巴爾扎沒說是什麼事。 
     
      龍天樓知道是什麼事,臉上一熱,連耳根子都發燙,可是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 
    麼好。 
     
      巴爾扎激動地接著又道:「您可別怪格格,格格從小什麼事都不瞞老郡主,何 
    況這也是老郡主的心願。」 
     
      龍天樓總算找到了話,不自在地道:「那怎麼會,我怎麼會怪她。」 
     
      話剛說到這兒,一眼瞥見有個人貼著西牆,匆忙而疾快地進了西邊院子。 
     
      龍天樓目光何等銳利,—眼就看出,那個人正是剛在東邊小院子假山後,跟那 
    丫頭密談的那個戈什哈。 
     
      他忙道:「老人家,你忙你的,我有點事要去辦辦。」 
     
      他不等巴爾扎有任何答覆,隨即快步向西邊那個院門趕了過去。 
     
      巴爾扎看得直愣。 
     
      西邊這個院子的院門虛掩著,龍天樓輕輕一推就開了,閃進院子一看,龍天樓 
    為之一怔。 
     
      這個院子是停放車馬的地方,一邊堆滿了草料,一邊是一排長長的馬廄,對著 
    院門的那堵牆下,有個瓦棚,棚下停放著三四輛馬車。 
     
      院子裡寂靜,除了偶而一兩聲馬匹低嘶,再也聽不見別的聲息,也看不見人。 
     
      人呢? 
     
      龍天樓正自詫異,只聽馬廄後傳來一兩聲輕響,他身隨意動,閃身掠了過去。 
     
      繞到馬廄後—看,他看見了,那個戈什哈背著身,哈著腰,撩著衣服,解著褲 
    子,不知在幹什麼。 
     
      說他在小解,姿態不像,再說也用不著跑到這兒來小解。 
     
      他究竟在幹什麼?! 
     
      龍天樓輕輕咳了一聲。 
     
      那戈什哈似乎大吃一驚,急忙扭頭看,臉色大變,忙又提起褲子匆忙穿好。 
     
      龍天樓淡然道:「你在幹什麼?」 
     
      那戈什哈道:「我,我在方便。」 
     
      龍天樓往地上掃了一眼:「地上是乾的。」 
     
      「我,我還沒有———」 
     
      話還沒說完呢,他邁步就走,沒走兩步,一看那頭出不去,他得從龍天樓身邊 
    過。 
     
      龍天樓伸手攔住了他:「等等。」 
     
      那定什哈猛抬頭:「你什麼意思,撒尿你也管,你管得著嗎?」 
     
      龍天樓飛快一把扣住了他右腕脈,把他的右手拉了起來,只見他右手食指指頭 
    上紅紅的,像似抹了胭脂:「這是什麼?」 
     
      那戈什哈臉色一變。 
     
      龍天樓右手飛快探入他懷裡,從他腰裡摸出個幾寸高的雪白小瓷瓶,揚了揚道 
    :「這又是什麼?」 
     
      那戈什哈驚駭猛掙,但是他右腕脈握在龍天樓手裡,等於是蜻蜓搖石柱,如何 
    掙得開:「你是幹什麼的?你憑什麼管——」 
     
      龍天樓淡然一笑道:「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我是大內來的,奉有密旨, 
    今天一日夜暗中防衛八阿哥府。」 
     
      「你是大內來的?我不信。」 
     
      「信不信在你,我把你往八阿哥面前一送,他信。」 
     
      那名戈什哈臉色大變,抬左腿,伸左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 
     
      可惜他不夠快,龍天樓五指微一用力,他受不了了,悶哼一聲矮下半截,手裡 
    的匕首也掉落了。 
     
      龍天樓道:「別跟我來這一套,你在東院跟那個丫頭私會的時候,我就盯上了 
    你——」 
     
      那名戈什哈忙道:「我不是跟那個丫頭私會——」 
     
      「那不叫私會,又叫什麼?」 
     
      「她,她交給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就是你手裡拿的——」 
     
      龍天樓倏然一笑道:「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藥,但是可以猜想,這一定不是什麼 
    正經好藥,一個姑娘家會拿這東西給你?」 
     
      「真的,是她給我的。」 
     
      「她給你這個幹什麼,你跟她有私情?」 
     
      「不,不是跟她——」 
     
      一驚色變住了口。 
     
      顯然他知道這句話說錯了。 
     
      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不是跟那個丫頭,那是跟誰?」 
     
      「你究竟是——」 
     
      「別管我究竟是幹什麼的,你落進了我手裡就得聽我的,要不然我殺了你,誰 
    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死的了。」 
     
      「我要是說了實話,照樣活不成。」 
     
      「那不一定,你是不是活得成,得看我。」 
     
      「真的?」 
     
      「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在你,要是我現在就把你扭送八阿哥,就憑你身上帶著 
    這種下流藥,又是那個丫頭給你的,你馬上就活不成。」 
     
      那戈什哈臉色更白了,顫抖著低下了頭:「好吧,我說實話。」 
     
      「我聽著呢。」 
     
      那戈什哈頭垂得更低了,話聲也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是跟福晉。」 
     
      福晉! 
     
      八阿哥是位郡王,福晉豈不就是八阿哥的—— 
     
      龍天樓心神震動,伸手猛然拉起了他的頭:「你說誰?」 
     
      那名戈什哈一臉驚恐神色,顫聲道:「福——晉。」 
     
      龍天樓差點沒叫出聲來,但他到底還是忍住了:「你要是胡亂攀扯,你會死得 
    更慘。」 
     
      那名戈什哈忙道:「我知道:可是我說的是實話。」 
     
      堂堂的郡王福晉,竟會跟個戈什哈—— 
     
      龍天樓猛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名戈什哈又低下了頭:「八阿哥年前得了怪病,不能人道:所以,所以福晉 
    就——」 
     
      他沒再說下去。 
     
      龍天樓也沒再往下問,因為這種事這麼說,已經夠明白的了,他道:「那麼, 
    丫頭為什麼給你這種藥,一個丫頭為什麼會有這種藥?」 
     
      「用這種藥,可以侍候得福晉滿意,能把福晉侍候滿意了,大小事福晉就會聽 
    我的,至於給我這種藥的那個丫頭,她不是我們府裡的,她是八阿哥一個朋友的丫 
    頭。」 
     
      「朋友?」 
     
      「我們只知道是個女人,可是除了我們八阿哥,誰都沒見過她,她每回來都是 
    住那個小院子,小院子裡禁衛森嚴,除了八阿哥,誰也不許去。」 
     
      龍天樓心頭猛一陣跳:「這麼說,今天她在那個院子裡!」 
     
      「她是來給八阿哥賀壽的。」 
     
      龍天樓舉了舉那瓶藥道:「她給八阿哥帶來了好賀禮。」 
     
      話雖這樣說,龍天樓心裡明白,做丈夫的交這種「朋友」,身為妻子的也就私 
    通下人,一報還一報,誰都別怪,京城裡的各大府邸,本就是這麼烏煙瘴氣。 
     
      那名戈什哈沒說話。 
     
      龍天樓道:「這種事有多久了,我是指你跟福晉?」 
     
      「好幾個月了。」 
     
      「福晉只有你一個人麼?」 
     
      「我能侍候得她滿意,她當然也就不會再找別人。」 
     
      「這種事是相當秘密的,為什麼八阿哥那位朋友會知道?」 
     
      「是有一回福晉把我召進水榭,不知道怎麼讓她知道了,她的丫頭威脅我得聽 
    她主子的,要不然她主子就會在八阿哥面前舉發我。」 
     
      「她們讓你聽她們的,你都聽她們什麼了?」 
     
      「也沒什麼,她們只是給我這種藥,讓我好好侍候福晉。」 
     
      有這種事,當然不只是光為了壞那位福晉的名節,企圖整個地佔有這位八阿哥 
    ,一定還有別的用心。 
     
      龍天樓沒再往下問,再問下去,除了那見不得人的事以外,恐怕也問不出什麼 
    來了,他道:「最後再問你一句,你想不想活命?」 
     
      那名戈什哈忙抬頭:「當然想。」 
     
      「那麼咱們這麼辦,我現在暫時讓你待在這兒歇息,等我讓你說話的時候,你 
    得實話實說,要不然我救不了你,幹不幹?」 
     
      那名戈什哈忙點頭;「我干,可是你得真——」 
     
      「放心,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是一句。」 
     
      話落,抬手一指點昏了那名戈什哈,把他往馬廄後一藏,轉身出去了。 
     
      龍天樓回到了前院,剛進院子就碰上了巴爾扎,巴爾扎就站在這個跨院門口等 
    著他呢,巴爾扎懂禮、經驗夠,明知道西邊跨院裡有什麼事,他絕不跟進去看個究 
    竟。 
     
      龍天樓剛一怔,巴爾扎已低聲說道:「龍少爺,老奴站在這兒,也是為替您把 
    門。」 
     
      他真是個有心人。 
     
      龍天樓又一怔,然後道:「謝謝老人家。」 
     
      巴爾扎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沒再說別的,顯然,龍天樓不說,他絕不問。 
     
      龍天樓卻不好不說,而且這件事也沒有瞞巴爾扎的必要,他告訴了巴爾扎,巴 
    爾扎厭惡不屑地直吐唾沫,道:「龍少爺,您說這還有什麼理,到處是這種下流骯 
    髒事,全都是睜眼瞎子沒人過問,可是—碰見光明磊落的男女情愛就不得了了,這 
    個違背家法,那個敗壞門風,都是罪。」 
     
      龍天樓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道:「過去的事了,老人家何必再提。」 
     
      巴爾扎也覺得這麼比不恰當,話鋒立轉,道:「真沒想到八阿哥也牽涉在這件 
    事裡,您打算怎麼辦?」 
     
      「我想先找福貝子商量一下去。」 
     
      「對,八阿哥畢竟是皇子,不能輕舉妄動,何況他的福晉還……龍少爺,這會 
    兒後頭的人不少,十三阿哥、和孝公主的額駙都來了。」 
     
      「誰?」 
     
      「和孝公主的額駙,就是和坤的兒子豐紳殷德啊。」 
     
      「呃?」 
     
      「這位額駙比皇子都吃得開,當然都是因為他有個既是戶部侍郎,又是內務府 
    大臣、祟文門監督、軍機大臣、步軍統領的父親和坤。」 
     
      和坤的出身是個文秀才,略通文墨,在乾隆卅四年當了三等侍衛,到四十午時 
    來運轉,升為御前侍衛,兼某旗的副都統。 
     
      不到一年,他又升為戶部侍郎兼軍機大臣,兼內務府大臣,而且不久又兼了步 
    軍統領兼京城崇文門稅務監督。 
     
      和坤身兼五職,其中戶部侍郎、內務府大臣、崇文門監督,都是管錢、用錢、 
    收錢的肥缺,而軍機大臣是實際上的宰相,步軍統領又是拱衛京畿的首席武官,皇 
    上對和坤寵任之專,可謂史無前例。 
     
      皇上對和坤所以如此寵任,有那麼一段傳說,種因於雍正年間,皇上還是皇四 
    子的時候,這個傳說牽涉到怪力亂神,也牽涉到不足與外人道的宮闈秘密,恐怕不 
    足採信。 
     
      不過,和坤這個人聰明、機智,善阿諛逢迎,善投人主所好,則是不爭的事實。 
     
      龍天樓聽巴爾扎一口氣說了和坤的五種兼職,別的四種他沒在意,唯獨對和坤 
    身兼內務府大臣,卻是聽得心頭跳動。 
     
      幾個府邸有問題的人,都是經由內務府派任的,而內務府的那個萬峰更在天香 
    教裡職位不低。 
     
      難道說,身為內務府大臣的和砷,一點兒都不知道? 
     
      事先不知道:事後不可能不知道:以和坤的權勢,一旦知道萬峰被捕,怎麼會 
    沒有一點動靜? 
     
      龍天樓腦中盤旋著這些個疑問,口中卻道:「我上後頭看看去。」 
     
      他往後去了,巴爾扎則留在了前院。 
     
      巴爾扎雖然是禮王府的供奉,在這八阿哥府,卻還不夠資格進後院去。 
     
      巴爾扎都不夠格,龍天樓這個十五阿哥府的護衛總教習行嗎? 
     
      剛到後院門,龍天樓就被八阿哥府的戈什哈擋了駕。 
     
      「你是——」 
     
      「十五阿哥府的護衛總教習,龍天樓。」 
     
      職務不夠。 
     
      可是名頭兒響亮。 
     
      拘捕大貝勒的龍天樓。 
     
      要是沒有來頭,怎麼能,又怎麼敢拘捕炙手可熱、領侍衛營的大貝勒? 
     
      八阿哥府的戈什哈硬是沒再吭聲,任由龍天樓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大得多,而且也比前院美得多。 
     
      這當兒,後院也比前院的人多。 
     
      不是王公大臣,就是貝勒、貝子、格格、姑娘,說話聲、笑聲,到處都是。 
     
      龍天樓一面找福康安,一面避海珊。 
     
      避誰偏碰上誰。 
     
      「天龍。」 
     
      永遠是天龍,改不了的。 
     
      龍天樓還真為之一驚。 
     
      一陣醉人香風過處,海珊格格已隨著那聲銀鈐似的「天龍」,到了他身邊。 
     
      海珊格格的來處,怔立著那位文采風流,但嫌脂粉氣濃了些的納蘭公子。 
     
      「剛在前院,你上哪兒去了,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人影兒?」 
     
      海珊的話聲輕柔,嬌靨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幽怨神色。 
     
      定了定神,龍天樓道:「有人叫您的時候,正巧我有事兒,所以走開了一會兒 
    。」 
     
      海珊那能讓人心碎的眸子,緊盯著龍天樓:「不是有意躲我?」 
     
      龍天樓道:「格格這是哪兒的話,我怎麼會,又怎麼敢。」 
     
      海珊嬌靨上的幽怨神色,突然間濃了三分:「別人不會,也不敢,只有你會、 
    你敢。」 
     
      海珊說的是實情,她是驕縱、刁蠻、任性了些,可是,畢竟是位和碩格格,畢 
    竟是個百家爭求的美貌姑娘,像那位納蘭公於那般好性子的緊纏不捨,不就是個最 
    佳例證。 
     
      可就偏偏龍天樓「怕」她,許是,這就是沒緣份。 
     
      龍天樓道:「您要是這麼說,那就是怪罪我了。」 
     
      海珊道:「那就該我說,我怎麼會,又怎麼敢。」 
     
      這話露骨了些。 
     
      龍天樓不敢再說下去,道:「格格,咱們過去吧?」 
     
      「過去,上哪兒去?」 
     
      「總不好冷落納蘭公子。」 
     
      納蘭還在那兒呆呆地站著,既沒走開,也不走過來。 
     
      海珊看也沒回頭看一下,道:「不管他,我有要緊事跟你說……」 
     
      龍天樓不知道海珊要說的是什麼要緊話,可是既然是要緊話,那就一定關係重 
    大,這種話,不能聽。 
     
      他忙道:「格格,我還有事,等會兒我再來找您,或者是改天……」 
     
      「不能等會兒,更不能改天,我現在就要跟你說,還要聽你一句話。」 
     
      不管是什麼事,這更關係重大。 
     
      龍天樓心頭猛跳,正愁無計脫身,只聽有人叫道:「天樓!」 
     
      龍天樓抬眼一看,見是福康安從花廳方向走了過來,他如遇救星,答應聲中忙 
    迎了過去。 
     
      海珊站那兒沒動。 
     
      但是福康安絕不是不懂禮,他含笑先向海珊道:「你們正在說話?」 
     
      海珊道:「我正有要緊事兒要告訴天龍。」 
     
      這是實情,而且這麼說福康安總不好「打擾」了。 
     
      豈料,福康安道:「真不巧,我也正有要緊事找他,這樣好不,我暫時把他從 
    你身邊借走一會兒,待會兒再讓他來見你。」 
     
      聽口氣,像是商量,但是福康安沒等海珊有任何表示,就把龍天樓拉走了。 
     
      海珊卻一改以往作風,沒急沒攔,只是眼圈兒微紅,嬌靨上幽怨神色濃得讓人 
    心酸:「你們都欺負我,為什麼,為什麼?」 
     
      福康安把龍天樓拉到了花廳的另一邊,才駐步停身,然後望著龍天樓不說話, 
    神色有點異樣。 
     
      龍天樓當了真,道:「您有事兒?」 
     
      福康安微一點頭:「給你解圍,救你脫困!這不就是事兒麼?」 
     
      龍天樓有點窘,強笑一下要說話。 
     
      福康安臉色一整,道:「天樓,我看得出,你也別不承認,海珊纏上你了,而 
    且很認真,你有什麼打算?」 
     
      一旦說到了這上頭,龍天樓反倒泰然了,道:「您是知道的,門不當,戶不對 
    。」 
     
      「那倒未必,只是我要你撇開這些。」 
     
      龍天樓沉默了一下道:「我只能這麼說,沒有緣份,不敢高攀。」 
     
      福康安吁了一口氣:「我也看得出,既是這樣,往後就盡量躲她遠點兒,你不 
    在旗,皇家的家法不允許這個,但這不是頂要緊的,要緊的是,別人都誤解她,其 
    實她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尤其她是個死心眼兒,不讓她慢慢死心,往後是大麻煩。」 
     
      龍天樓不想惹這個麻煩,根本不想談這個,他道:「我到後頭來見您,有要緊 
    事兒。」 
     
      福康安也馬上跟著轉了話鋒;「我正想問你,有沒有什麼發現?」 
     
      「大發現——」 
     
      龍天樓把他的發現,從頭到尾告訴了福康安。 
     
      聽完了龍天樓的敘述,福康安臉色好怕人,豎眉瞪目,煞威畢露:「好卑鄙, 
    這算什麼,簡直是不擇手段——」 
     
      「也不能全怪他們,也得怪八阿哥已身不正,他的福晉給了人可乘之機。」 
     
      福康安一搖頭道:「不,不能這麼說,打從本朝入關以來,順治、康熙、雍正 
    以至於今,男人們這種事不足為怪,但是,女人家就不行,論家法該白綾賜死。」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事關重大,我不敢擅自行動,特來請示。」 
     
      福康安揚著雙眉,冰冷道:「人既然在這兒,就不能讓她溜掉,八阿哥沾這個 
    ,咎由自取,挑開它,天塌下來我頂著,我不信皇上能容忍他的兒媳婦這樣。」 
     
      龍天樓只覺血氣往上一衝:「有您這句話,我就放手去做了。」 
     
      福康安道:「去,只管放手去做你的。」 
     
      龍天樓答應一聲,剛要走。 
     
      適時畫廊那頭轉過來一行人,共是十二個人,兩前十後,後頭十個,清一色的 
    護衛角色,八個是大府邸的護衛裝扮,另兩個竟然是大內侍衛。 
     
      前頭那兩個,一老一少,老的穿便服,極盡考究奢華,白白的臉,長眉細目, 
    五綹長髯,年紀約摸五十多。 
     
      少的,少說也有卅來歲,細皮嫩肉,挺白淨,挺清秀,帶著些書卷氣。 
     
      龍天樓猜不透來人是誰,有這麼大排場。 
     
      只聽福康安道:「和坤來了」 
     
      「和砷?」龍天樓聽得一怔。 
     
      「老的是和砷,年輕的是貴為額駙的他兒子,豐紳殷德,我不想見他們,走吧 
    !」 
     
      兩個人剛要走,遲了。 
     
      只聽那個老的含笑招呼道:「福貝子在這兒啊!」 
     
      面子事兒,禮總要顧。 
     
      福康安不好走了,龍天樓要走。 
     
      「這位也等一等。」 
     
      和坤居然也招呼龍天樓了。 
     
      福康安都不好走,龍天樓又怎麼好走? 
     
      就這兩句話工夫,和坤跟豐紳殷德已帶著十名護衛來到近前。 
     
      豐紳殷德含笑招呼:「小福。」 
     
      福康安跟豐紳殷德招呼過後,淡然向和坤道:「中堂也來給八阿哥祝嘏了。」 
     
      「這是人事,我怎麼能不見。」 
     
      話是跟福康安說的,可是—雙細目卻直打量龍天樓。 
     
      福康安道:「天樓,見過和中堂。」 
     
      龍天樓欠身—禮:「龍天樓見過中堂。」 
     
      和坤含笑道:「福貝子身邊都是俊彥,但是像這樣丰采的還不多,我正想認識 
    認識。」 
     
      福康安道:「我哪來這麼好福氣,他是十五阿哥府的護衛總教習。」 
     
      和坤微一怔:「拘捕大貝勒的那位。」 
     
      福康安道:「不錯。」 
     
      「從內務府抓去萬峰的也是他。」 
     
      「是的,」 
     
      龍天樓道:「沒有事先稟知中堂,還請中堂見諒。」 
     
      和坤「嗯」了一聲道:「該辦,該嚴辦,這些人鬧得也太不像話了,天子腳下 
    ,京畿重地,哪容許這個,龍總教習好魄力,好膽識。」 
     
      福康安道:「倒不是他好魄力,膽比別人大,他是奉旨行事。這幫人竟敢在天 
    子腳下為非作歹,的確該嚴辦,不過這件事一旦追究起來,將來恐怕牽扯很廣。」 
     
      和坤道:「不怕牽扯廣,除惡務盡,就該一網打盡他們,要是任由他們在京裡 
    為非作歹,威脅到大內,咱們還怎麼治理天下?」 
     
      龍天樓一欠身道:「中堂是不是能頒個手令?往後天樓辦事也方便些。」 
     
      「這個——」和坤—怔,旋即說道:「你已奉聖旨,我不便再頒手令,不過我 
    愛才得緊,往後不管大小事,儘管去見我,我一定盡量給你方便,你陪福貝子聊吧 
    。」 
     
      他跟福康安招呼了—聲,帶著豐紳殷德及護衛們匆匆走了。 
     
      望著和坤等的身影拐過畫廊不見,福康安笑了:「天樓,你真行!硬將了他一 
    軍。」 
     
      龍天樓卻沒笑:「貝子爺,恐怕這才是幕後大主謀。」 
     
      福康安道:「你要能體會皇上的用心。」 
     
      龍天樓一時沒懂這話的意思,詫異地望著福康安。 
     
      福康安道:「日子一久,皇上對他已經生厭了,皇上不會不明白他的種種惡跡 
    ,但是要動他,更需要有證據,這不是常人所能辦到的。」 
     
      龍天樓心頭猛跳:「皇上的意思是這樣嗎?」 
     
      「應該是顯而易見的,諸多皇子之中,只有十五阿哥最厭惡他,他也視十五阿 
    哥為唯一的眼中釘,皇上卻把你推薦給了十五阿哥。」 
     
      龍天樓熱血上湧,道:「貝子爺,我不惜血濺屍橫,豁出這條命去,也要扳倒 
    和坤。」 
     
      福康安凝目望著龍天樓道:「朝廷,民間,普天之下,沒人不希望扳倒和坤, 
    繩之以法,尤其是十五阿哥跟我,但是我們倆卻不願賠上你這麼一個奇才。」 
     
      龍天樓由衷地感動,道:「貝子爺——」 
     
      福康安抬手一攔道:「什麼都別說了,照咱們剛才說的,放手去做吧。」 
     
      龍天樓道:「天樓遵命。」 
     
      一抱拳,轉身走了。 
     
      福康安臉色凝重地站在那兒,直望著龍天樓的身影不見。 
     
      轉眼工夫之後,龍天樓又進了東邊跨院。 
     
      他看見了那兩個負責守衛的八阿哥府的戈什哈,那兩個戈什哈也看見了他。 
     
      龍天樓往裡走,兩個戈什哈往外返,雙方走沒有幾步,兩個戈什哈就並肩擋住 
    了龍天樓。 
     
      「你又上東跨院來,是——」 
     
      已經知道龍天樓是貝子爺福康安的人,兩個戈什哈態度上是夠客氣的。 
     
      龍天樓道:「我想進去看看。」 
     
      另一個戈什哈含笑搖頭:「這恐怕不行。」 
     
      龍天樓道:「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們,今天是八阿哥的壽誕,大內怕 
    發生什麼事故,特下密旨給我們貝子爺,要他帶人暗中負責八阿哥的安全,我是奉 
    貝子爺之命,到處看看。」 
     
      右邊戈什哈道:「我們府裡有的是護衛——」 
     
      龍天樓道:「你的意思是說,大內多此一舉?」 
     
      右邊戈什哈硬沒敢吭氣兒。 
     
      左邊戈什哈道:「這件事,我們主子知道嗎?」 
     
      「既是暗中護衛,八阿哥當然不知道。」 
     
      「那不行,沒有我們主子的交代,任何人不許進這個院子。」 
     
      「我這個等於奉有密旨的,也不行?」 
     
      右邊戈什哈說話了:「你把密旨請出來我們看看。」 
     
      龍天樓把玉扳指一揚,道:「你們見過皇上手上戴的這個扳指嗎?」 
     
      八阿哥府的戈什哈識貨,兩個人立即跪下了一雙。 
     
      龍天樓道:「起來陪我進去看看。」 
     
      右邊戈什哈道:「稟您,這個院子裡,住的只是我們主子的一位貴客。」 
     
      「不論貴賤,我既奉密旨,一律要查看。」 
     
      話落,逕自往裡行去。 
     
      兩名戈什哈沒奈何,急忙爬起來跟在後頭。 
     
      這個院子小是小,但是極盡清靜幽雅,龍天樓走的是那個丫頭走過的花間幽徑。 
     
      轉個彎,走完花間幽徑,一明兩暗三間精舍,立即呈現眼前。 
     
      精舍的門關著,窗戶支起著,只是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聲息。 
     
      龍天樓道:「八阿哥的那位貴客,就住在這兒?」 
     
      兩名戈什哈同聲道:「是的,可是怎麼……」 
     
      他們兩個要說的是「怎麼沒動靜」。 
     
      只是他們的話還沒出口,龍天樓已身法如電,一舉步間便到了精舍窗前。 
     
      從窗外往裡看,屋裡極盡奢華之能事,還暗香浮動,聞之醉人,可卻空蕩、寂 
    靜,就是沒人。 
     
      龍天樓道:「人呢?」 
     
      兩名戈什哈直了眼:「沒見出去啊——」 
     
      龍天樓道:「如果要出去,還有沒有別的路?」 
     
      左邊戈什哈忙道:「一定是上後院去了,裡頭有一扇小門通後院,我們主子到 
    這兒來的時候,都走那扇門。」 
     
      龍天樓知道:這時候,那位「貴客」絕不會上後院去,因為這時候後院到處是 
    名位兩重的賀客,那位見不得人的「貴客」絕不會在這時候上後院去。 
     
      那麼人上哪兒去了? 
     
      只有一種可能,走了,翻牆走了。 
     
      為什麼在這時候翻牆走了? 
     
      原因不明,但走了是事實。 
     
      龍天樓未動聲色,也不點破,道:「從那扇門,可以通後院,當然也可以通八 
    阿哥跟福晉的臥房了。」 
     
      「那當然。」 
     
      「好了,沒你們的事了,你們還去前頭守著吧。」 
     
      兩名戈什哈哪敢說個「不」宇,躬身哈腰,應聲而退。 
     
      龍天樓則轉身往裡行去。 
     
      兩名戈什哈沒說錯,裡頭,靠西牆,真有兩扇小門關著。 
     
      龍天樓過去輕輕推開小門,只見樹海森森,花木扶疏的一片映入眼簾。 
     
      聽得見賀客們的笑語,卻看不見賀客們的人影。 
     
      顯然,門外是後院沒有錯,但卻是內眷住,清幽寧靜的一角。 
     
      找對地方了! 
     
      龍天樓舉步跨了過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外是石板小路,走完石板小路,緊接花間小徑,身周寧靜一片。賀客們的笑 
    語遠遠傳來,眼前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人都到哪兒去了? 
     
      難道都去接待賀客了? 
     
      龍天樓正自詫異,一陣輕笑由遠而近,從一叢花木的那一邊,轉過來兩名侍婢 
    ,手裡端著漆木盤,盤上放著幾個細瓷小蓋碗。 
     
      當然,她倆一眼就看見了龍天樓,兩個人一怔停步,左邊一名立即叱道:「你 
    是什麼人,竟敢亂闖內院。」 
     
      龍天樓含笑道:「兩位姑娘,我奉八阿哥之命,有要緊事要見福晉。」 
     
      「你是誰?奉了八阿哥之命,要見福晉!」 
     
      「姑娘,我是大內來的。」 
     
      像,絕對像,憑龍天樓的像貌、衣著、氣度,絕對像是大內來的。 
     
      這一蒙,還真把兩個侍婢蒙住了。 
     
      何況,姑娘家哪—個能見俊逸哥兒的。 
     
      兩名侍婢的臉色不但馬上好看多了,而且還堆上了笑容,左邊一名道:「既是 
    這樣,你跟我們來吧。」 
     
      「謝謝兩位姑娘。」 
     
      兩名侍婢擦著他身邊走了過去,交錯而過那一剎那,兩個人還用眼角餘光瞟了 
    他一下。 
     
      龍天樓邁步跟了上去。 
     
      花間小徑上走著,龍天樓聽得清清楚楚,左邊侍婢輕聲道:「比那個可強太多 
    了。」 
     
      右邊侍婢道:「可惜是從大內來的。」 
     
      接著,兩個人哈哈一陣輕笑。 
     
      龍天樓明白了,福晉的事,兩個侍婢都知道:而且,上樑不正,下梁必歪。 
     
      他裝沒聽見,跟著兩個侍婢踏上畫廊,走完畫廊,再走小徑,最後停在一間暖 
    閣前。 
     
      左邊侍婢半回頭,一聲:「你先在這兒等著。」 
     
      她跟右邊一名推門走了過去,又關上了門。 
     
      轉眼工夫,門又開了,只開一縫,容—個人進出,剛才左邊那名侍婢探出頭: 
    「進來吧。」 
     
      「謝謝姑娘。」 
     
      龍天樓跟著那名侍婢進了暖閣,往裡走,掀起重重絲幔,他終於見著了八阿哥 
    的福晉。 
     
      眼前擺設,像間精雅臥房。 
     
      另一名侍婢站在一邊,床前有張小圓桌,放著那幾個小蓋碗。 
     
      那位八阿哥的福晉,就側身坐在床沿兒上,她廿多歲年紀,不算太美,但媚意 
    十足。 
     
      她嬌靨上泛著幾分紅熱,也許是因為暖閣裡稍許「暖」了些。 
     
      那雙水靈、而且很活的眸子,緊緊地盯在龍天樓的臉上,帶著幾分驚,也帶著 
    幾分喜。 
     
      龍天樓上前躬身:「見過福晉。」 
     
      「喲!」站在一邊兒的丫頭,揚起柳眉說了話:「這是誰教你們的禮呀,宮裡 
    來的,到了我們八阿哥府,見了我們福晉,就連個千也不會打了嗎?」 
     
      八阿哥福晉媚眼兒斜瞟,帶笑發了嗔:「混東西,不許跟人家御前當差的這樣 
    說話——」 
     
      話聲微頓,炙熱的目光又投向了龍天樓道:「你是宮裡來的?」 
     
      「是的。」 
     
      「聽說八阿哥有要緊事兒,叫你來見我。」 
     
      「是的。」 
     
      「什麼要緊事兒呀?」 
     
      「福晉可否摒退左右?」 
     
      八阿哥福晉微一怔。 
     
      站在一邊兒的丫頭又說了話:「幹什麼呀,我們福晉什麼事兒都不瞞我們。」 
     
      八阿哥福晉定過了神,深深地看了龍天樓一眼,向著兩個丫頭搖了搖雪白嬌柔 
    的玉手:「別在這兒吱吱喳喳的,出去。」 
     
      兩個丫頭倒是很聽她的,立即揚手蹲身,在恭應聲中退了出去。 
     
      聽見兩個丫頭退出了暖閣,龍天樓就要說話。 
     
      可八阿哥福晉站了起來,風搖柳枝似地到了小圓桌旁,盯著龍天樓,眉目都在 
    笑:「你真是宮裡來的?」 
     
      龍天樓從容不迫:「是的,福晉。」 
     
      「我進宮多少趟了,怎麼從來沒瞧見過你呀!」 
     
      「回福晉,我剛從福貝子府擢拔進宮不久。」 
     
      「啊,那難怪了,你原是跟小福的呀!」 
     
      「是的。」 
     
      「早不知道小福那兒有你這麼個人兒,早知道的話就從小福那兒把你要到我這 
    兒來了。誰都想進宮當差,可是進去以後沒有不後悔的,宮門一進深似海,御前當 
    差可大不如在外頭自由自在,年輕的歲月都耗費在宮裡,有多少人連媳婦兒都耽誤 
    了呢。」 
     
      龍天樓淡淡道:「也許我是剛進宮,還沒覺出什麼來。」 
     
      八阿哥福晉眼角一瞟:「再悶你一陣子,就夠你受的了!」 
     
      龍天樓不願聽她再扯下去,道:「稟福晉,今天是八阿哥的壽誕,宮裡怕出什 
    麼事,特派我到府裡來暗中護衛,沒想到真讓我有了驚人發現,為此不敢不來稟知 
    福晉一聲!」 
     
      「呃!驚人發現,什麼驚人發現?」 
     
      龍天樓道:「我拿住了府裡一名戈什哈。」 
     
      「你拿住我們府裡一名戈什哈怎麼了?」 
     
      「我見他行動鬼祟,原以為他有什麼不軌之謀,但是等我私底下逼問過之後, 
    他的供詞驚人,而且是對福晉——」 
     
      龍天樓故意把個「晉」字拖得長長的,沒往下說,目光則緊盯在八阿哥福晉臉 
    上,看她的神色有什麼變化。 
     
      八阿哥福晉嬌靨上,那令人心跳的笑容不見了:「對我!對我怎麼了?」 
     
      「他對福晉大不敬,而且是玷辱誣蔑,罪該萬死。」 
     
      八阿哥福晉的臉色有點發白:「他對我大不敬,而且……他,他究竟說了我什 
    麼了?」 
     
      「他的說詞我說不出口,我想福晉一定能夠想像得到。」 
     
      八阿哥福晉臉色更白了,手有點發抖,嬌軀微一晃,坐了下去,但是她旋又站 
    了起來,一隻手緊緊扶著桌沿兒:「你,你這話是怎麼說的,他的說詞你說不出口 
    ,你都說不出口,我怎麼想像得到。」 
     
      龍天樓兩眼逼視著她,沒說話。 
     
      「你膽子不小,竟敢跑到我這兒來,滿口胡說八道:我這就叫人來把你拿下— 
    —」 
     
      龍天樓道:「福晉,府裡的那名戈什哈還掌握在我手裡,有他可以證明我不是 
    胡說八道。」 
     
      八阿哥福晉道:「我不信有誰會信他的。」 
     
      「福晉是不是願意試試。」 
     
      八阿哥福晉嬌軀一晃,又砰然坐了下去,但是,突然她又猛地站了起來,一雙 
    媚眼瞪得老大:「不是八阿哥讓你來的,他還不知道:是不是?」 
     
      龍天樓道:「這一點,福晉倒是說對了。」 
     
      八阿哥福晉嬌靨上,在一剎那間有了點血色,她垂下螓首,跟著嬌軀泛起輕顫。 
     
      「福晉貴為皇子福晉,極天下之榮華富貴,實在不該拿自己的名節跟性命——」 
     
      八阿哥福晉猛然抬起了頭,嬌靨上閃過抽搐,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聽那名戈什哈說了,是因為八阿哥另有所歡,冷落了福晉。」 
     
      「冷落?不知道哪兒來那麼個女人,不知道那個女人怎麼讓他那麼著迷,迷得 
    他自己得了病,根本就不能……」 
     
      「福晉不知道那個女人是哪兒來的?」 
     
      「不知道:我連見也沒見過。」 
     
      「那麼福晉是怎麼知道八阿哥——」 
     
      「別的都能瞞我,他那種病瞞得了我嗎?逼得沒辦法了,他只有原原本本告訴 
    了我,他都能那樣,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再說,我年輕輕的就守活寡,我是為了誰 
    ,我圖什麼?」 
     
      龍天樓原想從她嘴裡得到些什麼的,可是聽她這麼一說,知道從她嘴裡什麼也 
    得不到,只好放棄了,當下道:「那是福晉跟八阿哥夫妻間的事,但是我既奉命來 
    府暗中護衛,如今有這種發現,職責所在,我不能——」 
     
      「不,你不能——」八阿哥福晉猛然站起:「你既然瞞著他,先來找我,我不 
    會不懂你的意思,那個戈什哈,隨便你處置,只要別提我,你說什麼我聽什麼,你 
    要什麼我給什麼,這兒是暖閣,外頭有我兩個丫頭在,不怕有人過來,我現在就可 
    以——」 
     
      話說到這兒,她抬手就要脫衣。 
     
      龍天樓暗暗一歎,一指點了出去,八阿哥福晉應指而倒。 
     
      龍天樓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然後出聲把兩個丫頭叫了進來。 
     
      兩個丫頭一見福晉躺上了床,兩張臉剛自羞紅,龍天樓已一人一指點倒了她們。 
     
      把兩個丫頭也扶到床上躺下,然後,龍天樓出了暖閣,還輕輕帶上了門。 
     
      八阿哥府的路,龍天樓不熟,但是頂著遙遙傳來的陣陣笑語走,很快地就找到 
    了賀客們所在,也很快地找到了福康安。 
     
      龍天樓把東跨院以及後院的經過情形告訴了福康安,福康安一聽就皺了眉:「 
    怎麼會讓她跑了。」 
     
      「她夠機警,不過不要緊,只等八阿哥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會不把她的所在告 
    訴咱們的。」 
     
      福康安微微沉吟著點頭,沒說話。 
     
      「您告訴了十五阿哥沒有?」 
     
      「還沒有,我怕他沉不住氣。」 
     
      「是不是得等席散以後。」 
     
      「不,我等不及,而且這種事事不宜遲,遲恐有變。」 
     
      「當著這麼多賓客把事抖露開來,往後八阿哥還怎麼做人?」 
     
      「他咎由自取,往後能不能做人不是頂要緊的事,我既然站在十五阿哥這一邊 
    ,別個最好一個個都不能做人,但是我不能不顧慮皇上,都是他的骨肉,咱們做得 
    太絕了,會招他生氣,他—生氣,自然就對十五阿哥不利,咱們這樣……」 
     
      抬手一指,道:「看見沒有,畫廊盡頭那間屋,那是八阿哥平素接見劉統勳、 
    紀曉嵐商談四庫全書的地方,你上那兒等著去,我把八阿哥叫到那兒去,只咱們三 
    個密談,看他怎麼說。」 
     
      龍天樓循指望去,只見畫廊上一排三間屋,最後那一間緊鄰著一扇門,那扇門 
    就是他剛才走過來的那一扇,當即點頭答應,走了過去。 
     
      福康安還真行,龍天樓剛進屋沒多久,他就能把接待賓客,忙得無法分身的壽 
    星八阿哥,從後廳拉了出來,跟著來到。 
     
      龍天樓一見,福康安陪著個年紀比十五阿哥略長,長眉細目,臉色略嫌蒼白的 
    爺們兒來到,當然知道是八阿哥,當即上前躬身施禮:「龍天樓見過八阿哥。」 
     
      八阿哥一見屋裡另有人在,先就是一怔,繼而一聽「龍天樓」,跟著又是一怔 
    :「龍天樓?」 
     
      福康安道:「十五阿哥府護衛總教習,奉有密旨辦案,拘捕金鐸的龍天樓。」 
     
      八阿哥深深注目,上下打量,臉色有點異樣,微微點頭道:「原來你就是那個 
    龍天樓,這些日子以來,你是名滿九城,神氣大了。」 
     
      龍天樓聽出了他是話裡有話,淡然道:「天樓為的是皇家,既奉有密旨,敢不 
    竭智殫忠,盡心盡力。」 
     
      八阿哥臉色微一變,道:「有些個事,實在很難說,大內近衛這麼多人,皇上 
    為什麼單挑上你?總算皇上把這件差事交給了你,你那個主子似乎也應該避避嫌。」 
     
      福康安道:「避嫌,八阿哥,十五阿哥有什麼嫌好避的?」 
     
      八阿哥道:「這個……」 
     
      他當然指的是兄弟間的明爭暗鬥,但是一時間卻不便說得太露骨、太明顯,他 
    也有點說不出話來。 
     
      隨即,他臉色一整,轉了話鋒:「小福,我正忙,你把我拉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還是趕快說吧。」 
     
      「我就是讓你見見龍天樓。」 
     
      八阿哥臉色微沉道:「小福,不管他在誰眼裡是個紅人兒,但他畢竟是個下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有多忙,你把我從百忙中拖來,只為見他,你什麼時候做事 
    也這麼沒分寸了。」 
     
      福康安豈是能聽這個的人,他可沒把這些阿哥們放在眼裡,但是他忍了,淡然 
    一笑道:「八阿哥,龍天樓不是下人,他既奉密旨,就是欽差,我讓你見他,自然 
    有我的道理,你要知道:我是好意,你總不會願意我把某件事到廳裡去當著大夥兒 
    給你嚷嚷。」 
     
      八阿哥瞪了眼:「某件事!什麼某件事?我的事沒有怕人知道的……」 
     
      福康安道:「天樓,說給八阿哥聽聽。」 
     
      龍天樓一欠身道:「八阿哥,我在西跨院見著府裡一名戈什哈,躲在馬廄後, 
    行為不堪人目,我擒下了他,並從他手裡奪下這個。」他拿出了那個小瓷瓶。 
     
      八阿哥根本不看那個小瓷瓶,臉上變色,大聲叱喝:「龍天樓,你好大的膽子 
    ,你是十五阿哥的人,憑什麼擒拿我府裡的戈什哈,我要馬上拿下你……」 
     
      福康安截口道:「八阿哥,有我福康安在,不能讓你拿他。」 
     
      八阿哥臉色更難看了,一點頭道:「好,小福,我這就找他的主子論理去,生 
    日不過了,咱們一塊進宮見皇上去。」 
     
      話落,他轉身要走。福康安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硬把他拉轉回來,道:「八 
    阿哥,你應該先問清楚這個小瓷瓶裡裝的是什麼,再去進宮見皇上。」 
     
      八阿哥也許會點武,但是比起馬上馬下都了得的福康安,他差得多,他掙不脫 
    ,面對福貝子的威儀,他也真有點膽怯,只得道:「小瓷瓶裡裝的是什麼?」 
     
      龍天樓道:「一種下流藥。」 
     
      福康安接了一句:「你應該懂什麼是下流藥。」 
     
      八阿哥微一怔:「那種——藥,那種藥怎麼了?」 
     
      福康安道:「你沒聽龍天樓說麼,是你府裡的一名戈什哈,正躲在西跨院馬廄 
    後,不堪入目地抹這種下流藥的時候,讓他人贓俱獲的。」 
     
      八阿哥兩眼猛一睜:「你們倆是說他正要用,他跟誰有私?」 
     
      「不錯,他正是跟你府裡的某一個人有私。」 
     
      八阿哥臉上呈現怒色:「好大膽的東西,他跟誰有私?」 
     
      福康安轉望龍天樓:「天樓,你去把那個戈什哈帶來,讓他自己說給八阿哥聽 
    。」 
     
      「是。」 
     
      答應一聲,龍天樓轉身開門出去了。 
     
      八阿哥道:「小福,是誰?」 
     
      福康安鬆了抓住八阿哥胳膊的那隻手,道:「別急,龍天樓很快就把人帶來了 
    。」 
     
      八阿哥道:「你告訴我不是一樣嗎?」 
     
      福康安一搖頭道:「不—樣。」 
     
      把手往後一背,臉上不帶一點表情,看都不看八阿哥,也沒再說話。 
     
      八阿哥一臉狐疑色,不住拿眼看福康安。 
     
      福康安只裝沒看見。 
     
      龍天樓行動神速,沒一會兒工夫,就挾著那個還在昏迷中的戈什哈進來了。 
     
      福康安道:「沒人看見?」 
     
      龍天樓道:「我是跟他一路說著話來的,臨進來的時候,我才又閉了他的穴道 
    。」 
     
      「解開他的穴道吧!」 
     
      龍天樓道:「是不是請八阿哥先到屏風後站一站。」 
     
      福康安轉望八阿哥:「別讓他一見你,嚇得說不出話來。」 
     
      八阿哥沒說話,轉身去了嵌玉鏤花的大屏風後。 
     
      龍天樓抬手拍活了那名戈什哈的穴道。 
     
      那名戈什哈睜眼一看,猛然就是一驚:「福貝子——」 
     
      福康安道:「你既然認識我,那就更好說話了,我現在問你話,你要從實回答 
    ,你跟誰有私?」 
     
      「我、我——」 
     
      福康安臉色一沉,喝道:「說!」 
     
      那名戈什哈一哆嗦,脫口道:「福晉——」 
     
      他「晉」字剛出口,屏風後的八阿哥已大叫一聲衝了出來,那名戈什哈立時嚇 
    癱了。福康安過去攔住了八阿哥,八阿哥直掙直跳腳:「他胡說,他胡說,我非剁 
    爛他不可——」 
     
      福康安叱道:「這是能嚷嚷的事嗎?」 
     
      八阿哥立時靜了下來,但是臉色煞白,咬牙切齒:「這個大膽的畜生,小福, 
    你別攔我,我要是不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福康安道:「你能不能聽他說——」 
     
      「他根本就是胡說——」 
     
      「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想想你自己,你怎麼知道他是胡說。」 
     
      「我——」 
     
      八阿哥一聲「我」之後,沒說出話來,半天,他才顫抖著手指著那名戈什哈道 
    :「讓他說,讓他說。」 
     
      福康安給龍天樓遞了個眼色。 
     
      龍天樓揪著那名戈什哈的後領,把他揪起來讓他跪著。 
     
      福康安道:「福晉怎麼會與你有私。」 
     
      那名戈什哈面無人色,哆嗦得很厲害,像是根本就沒聽見福康安的問話。 
     
      龍天樓向著他背心拍了一掌。 
     
      那名戈什哈機伶一顫而醒,馬上磕頭如搗蒜:「王爺饒命、王爺饒命,這不能 
    全怪奴才———」 
     
      八阿哥叱道:「閉嘴。」 
     
      福康安道:「我問你,福晉怎麼會與你有私。」 
     
      那名戈什哈忙道:「是……是……是因為王爺有病,王爺的那位朋友教奴才去 
    ——沒想到福晉會願意……」 
     
      八阿哥道:「你胡說——」 
     
      福康安道:「這種下流藥,你是從哪兒來的?」 
     
      「是……是王爺朋友的一個丫頭給奴才的。」 
     
      福康安轉臉望八阿哥:「你都聽見了吧,沒有必要再問別的了吧。」 
     
      「我不信,我不信,說什麼我也不信,我要殺他,我要殺這個畜生!」 
     
      福康安道:「龍天樓已經制住了福晉跟她兩個丫頭,這件事她的兩個丫頭也知 
    道: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八阿哥驚異地望龍天樓:「什麼,你——」 
     
      龍天樓答得好:「天樓不知道便罷,既經知道:為了王爺,天樓不能不管。」 
     
      八阿哥一點頭:「好,我去看看。」 
     
      福康安道:「天樓,我陪八阿哥去,你帶著他跟在後頭。」 
     
      龍天樓點頭答應。 
     
      四個人兩前兩後,悄悄地出屋,下了畫廊就拐進了那扇門,還好沒讓人看見。 
     
      四個人進了暖閣,八阿哥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情景,他要衝過去,福康安攔住 
    了他。 
     
      龍天樓閉住那名戈什哈四肢的穴道:然後過去架下兩個丫頭來,拍活了她們的 
    穴道。 
     
      兩個丫頭醒過來,一見眼前情景,登時也嚇癱了,八阿哥咬牙切齒一番問,兩 
    個丫頭咬緊牙關只有一句話:「不知道。」 
     
      最後福康安發了威,兩個丫頭一邊哭著全招了,說詞跟那名戈什哈說的完全一 
    樣。 
     
      八阿哥像受了傷的野獸,怒罵聲中要衝向福晉,福康安再度攔住:「你聽明白 
    了沒有——」 
     
      八阿哥道:「我不要聽了,我不要聽了,我要殺人,殺這個賤人,都殺,都剝 
    皮抽筋。」 
     
      福康安就是攔住不放,道:「怎麼對付她們,那是你的家務事,我只問你想明 
    白沒有?」 
     
      「我不要想,我還有什麼好想的。」 
     
      「當然有,你應該想一想,這件事不能全怪別人,你更應該想——想,誰才是 
    真正的罪魁禍首。」 
     
      八阿哥跳腳道:「不能全怪別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尤其本朝,哪個府邸,哪 
    個爺們兒不是一弄三四個女人……」 
     
      「但是,這種事有兩說,—是碰上了認命的老婆,要不然,差「我怎麼,我剛 
    說過,你的家務事我不管,我只讓你想明白,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這——等我處置了這些東西,我就去找她。」 
     
      「你找誰啊?人家早溜了。」 
     
      八阿哥一怔:「她走了?」 
     
      龍天樓道:「王爺,我已經去東跨院看過了,可惜去遲了一步。」 
     
      「不要緊,我找得到她。」 
     
      「她在哪兒?告訴天樓。」 
     
      「不……」 
     
      「不!你想幹什麼?你知道她是什麼用心,你知道她是誰?」 
     
      「什麼她是誰?」 
     
      「如果我們沒料錯,她該是承王的側福晉。」 
     
      「胡說,我還能認不出誰是誰?」 
     
      這話的意思是說,他那位朋友不是承王側福晉。 
     
      福康安一怔:「不是?」 
     
      「當然不是,你把我當成什麼樣人了?」 
     
      福康安望龍天樓。 
     
      龍天樓道:「貝子爺,兩種可能,一是另外還有一個,一是她經過易容化裝, 
    究竟如何,找到她就知道了。」 
     
      八阿哥道:「不,我不能——」 
     
      福康安猛然把八阿哥揪近來:「龍天樓是奉密旨辦案,你府裡出了這種事還不 
    夠,你非讓他實情實稟,非親手毀了你自己,為這麼個女人,值得麼?」 
     
      八阿哥機伶暴顫,低下了頭:「好吧!我告訴你們,可是——」 
     
      福康安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從此明白,從此明哲保身,只要你能不動聲色 
    還過你的生日,招待你的賓客,我保證這件事密而不宣。」 
     
      八阿哥猛抬頭:「小福,這話是你說的。」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過?」 
     
      「好,我不知道那是哪兒,我可以畫張圖給龍天樓。」 
     
      「既然能畫,怎麼會不知道是哪兒?」 
     
      八阿哥苦笑道:「你知道我,出過幾趟內城。」 
     
      「好吧!那你就畫吧。」 
     
      龍天樓道:「八阿哥,那個女人背後還有什麼人?都跟哪些人有來往?」 
     
      八阿哥搖搖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她上我這兒來總是帶著她那兩個侍婢, 
    我上她那兒去,她那兒除她跟那兩個侍婢外,我也從沒見過別人。」 
     
      「那麼她是怎麼來的,八阿哥是怎麼認識她的呢?」 
     
      八阿哥沉默了一下道:「說起來這件事兒有些玄,原以為這是一般人所說的艷 
    遇,哪知道——話應該從起初說起,有一天晚上.我跟福晉慪氣,一個人跑到東跨 
    院去睡,就在半夜我睡不著,正在懊惱的時候,她進了屋,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就這麼,那一天晚上她就住在東跨院——。」 
     
      福康安道:「你也不怕是鬼怪妖狐——」 
     
      龍天樓道:「鬼怪妖狐那是無稽之談,您怎麼一點戒心沒有,不弄清楚來路, 
    就敢接納?」 
     
      八阿哥苦笑道:「男人嘛,你們都是男人,還不瞭解男人,她說她是外城某大 
    戶在外頭偷養的,那個大戶上了年紀,又不常上她那兒去,她難耐深閨寂寞,所以 
    ——其實,我原知道這都是假的,主要的還是因為她是個讓人沒法抗拒的女人——」 
     
      「您也上她那兒去過?」 
     
      「她不能來的時候,我就上她那兒去,許就是來往太勤了,我才得了那要命的 
    病,可是那個病倒也怪,我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一點也不會,只有跟福晉,可就— 
    —」 
     
      他沒說下去。 
     
      其實用不著他往下說,福康安跟龍天樓,誰不懂。 
     
      福康安道:「不這樣,你這個福晉也就不會做出這種事了,以我看,你不是毀 
    在她的藥物下,就是她會採補,不管是什麼,現在你應該明白你受了多大的害。」 
     
      八阿哥道:「我哪會想得到——」 
     
      「想得到想不到是一回事,這個色字貪不得,普通一個人都會被這個字害得身 
    敗名裂,何況你是皇子——」 
     
      八阿哥苦笑道:「小福,你現在怪我有什麼用?」 
     
      龍天樓道:「八阿哥,您認識她有不少時間了,她有她的計劃,有她的陰謀, 
    絕不只是為跟您暗渡陳倉,也絕不只是為把福晉拖下水,壞福晉的名節,她一定有 
    所圖,您應該想得出,她的目的是什麼,您都為她做了些什麼?」 
     
      八阿哥沉吟了一下道:「我想不出她有什麼目的,也想不出為她做了什麼,不 
    過——」 
     
      福康安道:「不過什麼——」 
     
      「她倒是很推崇和坤,凡是跟和坤有關係的人,她沒一個不說好的,而且,她 
    也一再慫恿我親近別個,跟顳琰爭——」 
     
      龍天樓道:「毫無疑問的,您一定聽她的。」 
     
      「倒也不一定全聽她的,可是我自己知道:這一陣子跟和坤,還有另幾個走得 
    很近——」 
     
      福康安道:「還好你聽了她的,要不然等她拿你們夫妻的把柄作要挾,到時候 
    你不但仍得乖乖聽她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好了,你給龍天樓畫吧。」 
     
      八阿哥沒再說什麼,只是一臉的悔恨色,找來了文房四寶,提筆就畫。 
     
      清朝自入關以來,很注意皇子的文武兩途,八阿哥在這兩方面雖不怎麼出色, 
    但畢竟寫寫畫畫難不倒他,轉眼間畫好了一張簡圖遞給了龍天樓。 
     
      雖說是簡圖,他知道的地方都標示得很清楚,尤其是目的地,註明的是紅門石 
    獅大宅院。 
     
      福康安在旁看了看,立即道:「這兒像是西直門裡那一帶。」 
     
      龍天樓道:「不管是哪兒,按圖索驥總該找得到,您兩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我這就去找她去!」 
     
      他一躬身,轉身走了。 
     
      他沒走前院,擔心又碰見那些不想碰見的,他翻後牆出了八阿哥府。 
     
      福康安沒說錯,龍天樓按著圖找,很快到了西直門一帶,圖上標的清楚,也很 
    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宅院。 
     
      的確是個大宅門兒,門頭老高,石獅一對,朱漆大門兩扇,丈高的一圈圍牆, 
    越過圍牆頂上往裡看,屋脊連綿,樹海森森,那茂密的枝葉當中,時而露一角飛簷 
    狼牙。 
     
      是個大宅門兒,但卻沒有奴僕站門,而且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聽不見一點聲 
    息。 
     
      龍天樓不走大門,從旁邊圍牆翻了進去。 
     
      落身處是個跨院,有房子、有花、有樹,就是沒人。 
     
      龍天樓到那門緊閉的屋前把窗戶戳個洞往裡看,客廳是客廳,臥房是臥房,收 
    拾得整齊乾淨。 
     
      分明經常有人打掃,也分明經常有人住。 
     
      只是,人呢? 
     
      龍天樓經跨院來到前院,一樣,什麼都有,就是沒人,但是看傢具擺設,絕不 
    像是沒人住的空宅。 
     
      龍天樓閃身往後撲。 
     
      天,這後院!這後院較諸王公大臣的府邸毫不遜色,唯一跟大府邸不同的,就 
    是寂靜無人。 
     
      龍天樓剛要踏上畫廊,忽聽一陣輕輕笑語傳了過來,他連忙收勢,隱身在屋角 
    後。 
     
      從屋角後往外看,畫廊的那一頭,轉過來兩個丫頭打扮的少女,一個手捧漆木 
    盤,上頭放著一個細瓷蓋碗,一個手捧著一疊女子的衣裳——旗裝。 
     
      兩個丫頭一路談笑著,順著畫廊往後而去。 
     
      龍天樓閃身跟了過去。 
     
      兩個丫頭一陣拐彎,到了一間精舍前,推門走進去,又關上了門。 
     
      顯然,精舍裡不但有人,而且還一定是個女子。 
     
      是女子還會有誰? 
     
      龍天樓要撲過去,卻只見門一開,兩個丫頭又走了出來,四手空空,低聲談笑 
    著又走了。 
     
      望著兩個丫頭的背影消失不見,龍天樓閃身撲近精舍,輕輕推開門往裡看。 
     
      進門處是個精雅小客廳,仍不見人。 
     
      龍天樓閃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凝神聽,他聽見後頭裡間傳來一陣陣水聲。 
     
      有人! 
     
      有人,是女子,有水聲,再加上剛才兩個丫頭送衣物,龍天樓明白了,他沒敢 
    貿然往後闖。 
     
      再看茶几上,放著剛才丫頭送來的細瓷小蓋碗,他知道:裡頭那個女子,香湯 
    沐浴過後,一定會到前頭來。 
     
      過去輕輕掀開蓋碗看了看,是碗燕窩湯。 
     
      這種山珍海味,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龍天樓索性往下一坐,等上了。 
     
      他認定,在後頭香湯沐浴的那個女子,必是八阿哥那位紅粉膩友,也很可能就 
    是那位承王福晉。 
     
      沒一會兒工夫,水聲寂然,聽見有人往前頭來了。 
     
      龍天樓坐著沒動。 
     
      既然近在眼前,他不怕她再逃出手去。 
     
      果然,後頭轉過來一個女子,穿著剛才丫頭送來的衣裳,淋浴方罷,又不知道 
    屋裡有人,當然穿得不怎麼整齊,領口開著,雪白的胸口露出一片,剛洗過頭,用 
    一條大手巾,正在擦滿頭披散的秀髮。 
     
      一時看不見臉,但看身材,絕不像承王那位側福晉,這又是誰? 
     
      難道真像八阿哥說的,他那位紅粉膩友不是承王側福晉,龍天樓的判斷有誤? 
     
      龍天樓為之微一怔。 
     
      那女子似也覺出屋裡有人,擦頭髮的手一停,抬起頭,仰起了臉。 
     
      那張臉,看得龍天樓猛一怔,霍地站了起來。 
     
      而那女子,也猛一怔,圓睜美眸脫口叫出了聲:「你!」 
     
      眼前這女子不是別人,赫然竟會是遭了劫擄的玉妞兒! 
     
      龍天樓道:「玉妞兒。」 
     
      玉妞霎時間轉趨平靜,但是平靜中帶著冷漠,也帶著些微的激動:「你本事不 
    小,居然能找到了這兒。」 
     
      「玉妞,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 
     
      「聽五叔說,你遭了劫擄——」 
     
      玉妞雙手一攤,嬌靨上竟浮了些笑意:「你看我,像是遭了劫擄的人麼?」 
     
      的確不像,簡直像在享福。 
     
      龍天樓目光一凝:「玉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兒,怎麼會——」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龍天樓一怔,旋即道:「我知道:你我之間有些誤會,有些不愉快,可是——」 
     
      「誤會?不愉快?」玉妞冷笑道:「有麼?你是何等樣人物,我又是什麼樣人 
    ,誤會,不愉快,我敢麼?配麼?」 
     
      「玉妞——」 
     
      「不要再說了,打從你離開白家那天起,咱們的關係就斷絕了,你跟我爹的關 
    係,那是你們的事,至於你跟我,你是你龍天樓,我是我白如玉,但是念在你跟我 
    爹的關係上,我縱你一次,你走,我裝作你從沒到這兒來過!」 
     
      「玉妞,只為一點誤會,一點不愉快,值得麼?」 
     
      「你聽見了沒有,我叫你走。」 
     
      「玉妞,我到這兒來,就是為追問你的下落,我是為救你。」 
     
      「救我?哈……,為什麼?你看我像是人家的階下囚麼?我在這兒比哪兒都舒 
    服、都享福,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又為什麼要跟你走?」 
     
      「玉妞,你可以不替任何人想,你總不能不為你爹著想——」 
     
      「我替別人著想,誰又替我著想過,我又為什麼非替別人著想不可?」 
     
      「玉妞——」 
     
      玉妞臉色一沉,神色冰冷:「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玉妞,我不信你真會叫人。」 
     
      玉妞眉宇間閃過一絲狠毒之色:「好,你試試看。」 
     
      她張口真要叫。 
     
      龍天樓只覺心往下沉,道:「玉妞,你知道:我並不怕你叫人——」 
     
      玉妞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你神氣,你了不起!」 
     
      「我願意走,但是你告訴我,這兒是什麼地方?八阿哥的那位紅粉膩友是誰? 
    在什麼地方?」 
     
      玉妞美眸一轉:「告訴你又怎麼樣,這兒是天香教總壇,八阿哥的紅粉膩友是 
    天香教主,她就在這個宅院裡,但你未必找得到她,滿意了麼?」 
     
      龍天樓把幾件事概略地說了一遍,包括八阿哥府的事,最後道:「玉妞,你怎 
    麼會願意跟這幫人為伍,為的是什麼,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原本就是個別人不看在眼裡的人,是不?我這種人不跟這幫人為伍,還能 
    跟誰為伍,至於為的是什麼,想幹什麼,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著。」 
     
      龍天樓明白,她是受了一個「情」字的刺激,其實,那不能全怪他,現在再提 
    ,再解釋,她也未必聽得進去,當即道:「玉妞,天香教助紂為虐,有他們的大陰 
    謀,難道你想害死你爹?」 
     
      玉妞的嬌靨上閃過了一絲抽搐,道:「我顧不了那麼多!」 
     
      「玉妞——」 
     
      玉妞忽然笑了,笑得很媚,眉宇間也閃漾起春意,道:「你不肯走,是不?那 
    好,我也不讓你走了,天香教裡不禁情慾,我正好借這機會——」 
     
      說著話,她扔下毛巾,抬手就去解衣衫。 
     
      龍天樓大驚,急道:「玉妞——」 
     
      玉妞臉色一沉道:「不管你對我怎麼樣,我總算喜歡過你,天香教不禁情慾, 
    遲早我得把身子交給別人,與其這樣,我不如把我這處子之身獻給你——」 
     
      她兩手猛力—扯,衣衫盡開,酥胸畢露。 
     
      龍大樓心如刀割,暗一咬牙,出指欲點。 
     
      誰知玉妞竟把酥胸往前一挺,硬迎龍天樓的手指。 
     
      龍天樓只想制玉妞穴道:並不想傷玉妞,更不敢碰玉妞的酥胸,他一驚沉腕收 
    手。 
     
      就在龍天樓沉腕收手的當兒,玉妞嬌軀一轉,飛也似地撲進了裡間。 
     
      「玉妞!」 
     
      龍天樓叫一聲追了進去。 
     
      裡頭只一間臥房,一澡盆的水還在房裡。 
     
      龍天樓的身法不能說不夠快,但是當他撲進臥房的時候,卻已不見了玉妞的蹤 
    影。 
     
      龍天樓剛一怔。 
     
      外頭傳來了玉妞的聲音:「告訴我爹,我很好,讓他放心。」 
     
      龍天樓疾快如電,又撲回前頭,但是前頭仍不見玉妞的蹤影。 
     
      一定是出去了。 
     
      龍天樓如電光石火般撲出了精舍。 
     
      精舍外寂靜無人。 
     
      龍天樓提一口氣,施展高絕身法,在轉眼工夫間,搜遍了整個院落,沒放過任 
    何一個角落。 
     
      沒有,就是沒有玉妞的蹤影。 
     
      不但沒有玉妞的蹤影,就連那兩個丫頭也不見了。 
     
      走了,都走了! 
     
      他們能快過龍天樓? 
     
      龍天樓也不信,騰身拔起,直上最高一處屋脊。 
     
      居高臨下,附近街道、胡同盡收眼底。 
     
      沒有,就是沒有。 
     
      龍天樓怔住了,站那兒發呆。 
     
      他見著了被劫擄的玉妞,可玉妞一點也不像被劫擄,而且還變成了那個樣子。 
     
      見是見著了,但在轉眼之後卻又不見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簡直像個夢。 
     
      是夢麼? 
     
      不,不是夢,是鐵一般的事實。 
     
      使得龍天樓痛心的事實。 
     
      玉妞怎麼會變得不顧一切? 
     
      甚至連她生身之父都不顧了? 
     
      她為的是什麼? 
     
      她想幹什麼? 
     
      龍天樓只明白一點,玉妞所以有今天這種「變」,是因為他。 
     
      是因為他龍天樓。 
     
      不能全怪他,但是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萬一玉妞有個好歹……他怎 
    麼向五叔交代?! 
     
      想到這兒,他一時血氣騰湧,頭腦欲裂,幾幾乎站立不穩,差點從房脊上栽下 
    去。 
     
      他原本是找八阿哥那位膩友,藉以營救玉妞的,但他見著了玉妞,卻沒能救出 
    玉妞,而那位八阿哥膩友的面都沒見著,回去又怎麼跟福康安、八阿哥交代。 
     
      不能跟五叔交代也好。 
     
      不能跟福康安、八阿哥交代也好。 
     
      他總得離開這兒,不能老耗在這兒,定了定神,暗暗歎了口氣,剛要走。 
     
      突然,一絲異響傳入耳中。 
     
      他聽覺敏銳,一聽就知道:這絲異響來自腳下,也就是腳下這間屋裡。 
     
      莫非人藏在屋內,根本沒逃離這座宅院。 
     
      有此一念,他行動如電,矮身一竄,順著屋子東頭翻了下去,然後貼身屋角往 
    外看。 
     
      只見屋子裡鬼魅也似地飄出了兩個黑衣蒙面人,兩個人出屋凝一下神,像是在 
    聽什麼。 
     
      果然,只聽左邊一個開口說道:「走了。」 
     
      右邊一個道:「看來姓白的那個妞兒可信。」 
     
      左邊黑衣人吃吃地笑道:「怎麼不可信,一入本教就得把自己全部奉獻,要是 
    懷有二心,她還圖什麼?」 
     
      龍天樓聽得心神猛震,提一口氣閃電般撲了出去。 
     
      兩個黑衣蒙面人想來不是等閒之輩,相當機警,龍天樓一撲出屋角,他們就有 
    所警覺。 
     
      只可惜他們碰見的是龍天樓。 
     
      沒來得及動,也沒來得及吭一聲,左邊黑衣蒙面人已中了龍天樓一指倒了下去。 
     
      右邊黑衣蒙面人倒是有機會出了手,只是他剛送一招,就被龍天樓一把扣住腕 
    脈,同時喉嚨上了一道鐵箍,霎時他血脈倒流,難以呼吸,差點沒閉過氣去。 
     
      龍天樓右手扣他腕脈,左手扼他喉管,輕喝道:「有一句說一句,要不然,小 
    心我捏碎你的頸骨!說,你們的人都躲哪兒去了?」 
     
      那黑衣蒙面人搖搖頭。 
     
      龍天樓兩手立即力加三分。 
     
      黑衣蒙面人血脈倒流,不能呼吸,憋得喉頭格格作響,人又掙扎不得,只見他 
    兩腳亂踢彈,連連點頭。 
     
      龍天樓扼他喉管的手略鬆了些,黑衣蒙面人立即一陣劇喘,差點沒咳嗽出聲。 
     
      「答我問話。」 
     
      黑衣蒙面人只喘不說話。 
     
      龍天樓冷笑道:「地上還有一個呢,要是等我改變心意換他來問,你可就沒命 
    了。」 
     
      黑衣蒙面人忙道:「我說……人都在……」 
     
      一個「在」字剛出口,龍天樓突然目閃寒芒,但他發覺得仍嫌遲了些,從那黑 
    漆漆、打開著的兩扇門裡,奔電似地打出兩點烏芒,已經打在了兩名黑衣蒙面人身 
    上。 
     
      在龍天樓掌握中的這名黑衣蒙面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挺,往後便倒。 
     
      好不容易到手的線索,霎時間又斷了。 
     
      龍天樓大急,鬆了那黑衣蒙面人,飛身撲進屋裡。 
     
      屋裡漆黑無燈,但難不倒目力銳利的龍天樓,他剛進屋,就見一蓬烏芒迎面打 
    來。 
     
      暗器,淬了毒的暗器。 
     
      用的是滿天花雨手法。 
     
      距離近,龍天樓又是極猛的撲勢,的確是難躲難閃。 
     
      好在龍天樓早想到了,他伸手一拉右邊那扇門,一陣「篤篤」,烏芒全打在門 
    板之上,然後,龍天樓右掌反震,那扇門板離框飛起,向暗器打來處撞去,與此同 
    時,人也跟著撲了過去。 
     
      龍天樓的應變不能說不夠快。 
     
      那扇門板的力道:也不能說不夠猛。 
     
      砰然一聲大震,門板正砸在暗器打來處,通往裡間的一扇門上,那扇門也掉了 
    ,而且兩扇門板往裡撞出老遠,砰然,嘩啦又是一陣,在響聲中,龍天樓人已撲進 
    了裡間。 
     
      但是,他似乎還是慢了,瞬間之後,一切歸於靜止。 
     
      地上兩扇門板,挨著門後的一個衣櫥撞破了,眼前是間臥室,應用什物一應俱 
    全,就是不見人影。 
     
      沒有人,那蓬淬毒暗器是怎麼打出來的? 
     
      靠後有扇窗戶,如今窗戶關得好好的,人也不可能越窗跑了。 
     
      那麼人哪兒去了? 
     
      難道剛才那蓬淬毒暗器,是由機關消息控制打出來的? 
     
      經由機關消息控制打出暗器,不是沒可能,而且也常見。 
     
      但是,經由機關消息控制打出淬毒暗器,滅屋外兩個人的口,這就不可能了。 
     
      龍天樓竭盡目力搜尋,一眼瞥見那被撞破的衣櫥底,是個長方形黑黝黝的洞。 
     
      霎時,他明白了,有地道:這座宅院底下有地道。 
     
      一步跨到衣櫥前看,那長方形黑黝黝的洞裡,有一道石梯直通下去。 
     
      難怪玉妞能走得那麼快,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難怪玉妞說,八阿哥那膩友,就在這座宅院裡,但是,她不想見你,你就別想 
    見著她。 
     
      龍天樓沒有猶豫,跨進衣櫥,拾級而下。 
     
      一人多高處,石梯走完,到了底。 
     
      眼前黑忽忽的,但是身左三四丈,隱現一線燈光。 
     
      他閃身過去,到近前看,才看出那是兩扇虛掩著的石門,輕輕推開石門,光亮 
    立即外洩,猛然看見石門上方橫刻著四個大字:「桃源別府」。左下方另有一行小 
    字,刻的是;「洪武二年春」。 
     
      龍天樓一怔,但旋即腦際靈光電閃,想起了一件事。 
     
      他聽說過這麼一個傳聞,明太祖當年屬意惠帝之初,劉伯溫留給他一個錦囊, 
    囑他日後立儲的時候閱視,太祖屬意惠帝,閱視錦囊,發現劉伯溫指點,儲君一旦 
    登基將有大難,可於潛宅地下建別府以為避難之用。 
     
      有這麼個傳聞,從明太祖以至如今的大清乾隆,始終沒人發現,沒人能加證實。 
     
      而如今在這座大宅院下發現這麼一個「桃源別府」,府稱「桃源」,當有避難 
    之意,難道說這就是傳聞中的惠帝避難別府,這座大宅院,就是惠帝登基前的潛宅。 
     
      龍天樓如今無暇求證這些,平靜了一下自己,舉步跨進石門。 
     
      進石門再看,看得他心神震動,立又怔住。 
     
      眼前竟然是個院子,有花草的院子,格局規模跟上頭的宅院居然一模一樣。 
     
      有光亮,不見燈,不見火把,光亮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定過神來,他先閃身飛撲,遍查兩邊廂房。 
     
      看廂房裡的擺設,有人住,卻不見人。 
     
      他直撲後院,剛要進後院,兩名黑衣蒙面人並肩擋在眼前,攔住去路。 
     
      左邊黑衣蒙面人冰冷道:「你運氣真不錯,居然能找到『桃源別府』!」 
     
      右邊黑衣蒙面人冰冷道:「他運氣不好,這是幽冥地府,來了就走不了了!」 
     
      兩人同時袍袖一層,疾撞龍天樓胸腹。 
     
      龍天樓只覺一片威猛勁氣迎面撞來,冷笑一聲道:「應該是你們倆運氣不好, 
    碰上了我!」雙掌一揚,迎著那片勁氣拍了出去。 
     
      砰然一聲,兩名黑衣蒙面人踉蹌倒退。 
     
      龍天樓邁步進了後院。 
     
      沉喝聲中,兩名黑衣蒙面人騰身撲來,一左一右,分襲龍天樓要害。 
     
      龍天樓身軀飛旋,雙掌並探,同時扣住了兩個黑衣蒙面人的腕脈,兩個黑衣蒙 
    面人立即不動了。 
     
      龍天樓道:「你們都是天香教中人。」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不錯。」 
     
      「我只找你們教主,不願多傷無辜。」 
     
      右邊黑衣蒙面人冷然道:「恐怕你非殺光天香教的人,才能見著我們教主。」 
     
      「這麼說,你們那位教主,是拿你們當替死鬼了。」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天香教的教規如此。」 
     
      龍天樓冷哼聲中,兩手振腕一抖,兩個黑衣蒙面人離地飛起,半空中連翻幾個 
    跟頭,砰然摔在地上沒再動,他揚聲道:「龍某已經進了『桃源別府』了,你們無 
    處可躲了,誰是龍某要找的人誰明白,自己出來吧!」 
     
      只聽一個嬌媚無限的女子話聲傳了過來:「你要找我是不是?」 
     
      這話聲,有點像承王那位美福晉,可又不全像。 
     
      而且,話聲似來自四面八方,令人難以捉摸。 
     
      龍天樓道:「那要看你是誰了。」 
     
      「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你要找誰?」 
     
      「天香教主。」 
     
      「我可以告訴你,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既然是我要找的人,你可以出來了。」 
     
      「你剛才沒聽我那兩個屬下說的話嗎,你要殺盡天香教的人,才能見著我,我 
    天香教還有不少人呢。」 
     
      龍天樓雙眉一揚,道:「我不願多傷無辜,只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我個 
    人的看法,你天香教留下任何一個都是禍害。」 
     
      那嬌媚話聲吃吃笑道:「那你就大義伸手,為世除害吧!」 
     
      一陣疾速衣袂飄風聲,兩個黑衣蒙面人不知道從何處出現,一前一後,平飛直 
    射撲向龍天樓。 
     
      龍天樓站著沒動,容得兩個黑衣蒙面人撲近,突一側身,兩個黑衣蒙面人從身 
    前交錯而過。 
     
      龍天樓趁兩個黑衣蒙面人交錯而過的剎那間,疾探雙掌,抓住兩個黑衣蒙面人 
    的腳脖子,—捏即松,大叫聲中,兩個黑衣蒙面人掠出老遠,砰然落地,滿地亂滾 
    沒能再站起來。 
     
      只聽那嬌媚話聲道:「好俊的『擒龍手』。」 
     
      龍天樓冷然道:「還有麼?」 
     
      「多得很,可惜他們都不在這兒。」 
     
      龍天樓道:「都在各大府邸之中。」 
     
      那嬌媚話聲吃吃笑道:「你說著了,可惜你知道了也沒用。」 
     
      「只因為你們不打算讓我活著出去。」 
     
      「你能不能活著出去,那在你,不在我。」 
     
      「這話怎麼說?」 
     
      「我這個教主愛才心切,求才若渴,尤其是像你這麼個人,使我難以自持,你 
    要是願意投身我天香教——」 
     
      「我就可以活著出去。」 
     
      「豈止,還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極天下的風流溫柔情趣。」 
     
      「你找錯了人了,這一次,我既然找著了桃源別府,既然在這兒堵住了你,不 
    揪出你來,不徹底消滅天香教,不揭發你們進行的那個大陰謀,我自己都不願意活 
    著出去。」 
     
      那嬌媚話聲格格笑道:「這麼說,你是打算不成功,便成仁了。」 
     
      「可以這麼說。」 
     
      「你怎麼這麼傻,誰當他們的皇上對咱們不是一樣,幹嗎這麼死心眼兒,放著 
    榮華富貴不要,極天下之溫柔、風流情趣不享用?」 
     
      「人各有志,既然為這件事來了京裡,我不能虎頭蛇尾!」 
     
      「你來京的目的,並不是為這,是不是?」 
     
      「那只怪你們,怪你們不該讓我發現了你們的大陰謀。」 
     
      「你也是漢人,大陰謀關你什麼事?」 
     
      「碰巧白五爺是我的長輩,十五阿哥、福貝子跟我投緣,知交如兄弟。」 
     
      「你還漏說了一點。」 
     
      「什麼?」 
     
      「你龍家跟禮王府的關係。」 
     
      龍天樓心頭一震:「你知道的不少。」 
     
      「在當年禮王府這檔子熱鬧大了,京裡誰不知道?」 
     
      「你知道這些原因就好。」 
     
      「你要是投效天香教,有些人對你,會比顳琰、福康安對你更好。」 
     
      「那沒有用,正邪自古如冰炭,忠奸由來不相容。」 
     
      「這話不對,你憑什麼肯定誰正誰邪,誰忠誰奸呢?」 
     
      「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 
     
      「那麼你顧你的長輩白五爺,就能不顧你長輩白五爺的女兒玉妞?」 
     
      龍天樓心神猛一震動:「她自甘墮落,自甘步上歧途,我有顧她之心,無顧她 
    之力,也就怪不得我了。」 
     
      那嬌媚話聲嬌媚一歎道:「既是這樣,那我就不再說什麼了,你只能找到我在 
    什麼地方,你就來見我吧!」 
     
      龍天樓早就在說話的時候,暗中猜到那嬌媚話聲人兒的藏身處了,是故在那嬌 
    媚話聲一落的同時,他立即騰身而起,疾撲左前方樹叢中的一座精美小樓。 
     
      一個起落,樓下騰身又起,直上樓頭,揚掌劈開了那兩扇門。 
     
      砰然聲中,兩扇門豁然大開,樓中的情景,卻看得龍天樓心神狂震,面紅耳熱。 
     
      小樓之中,是間華麗已極的臥房,正對兩扇門的八寶軟榻上,斜臥著一個美艷 
    妖媚的少婦,她身上只搭著一塊蟬翼般輕紗,裡頭未著寸縷,橫陳玉體,等於是顯 
    露無遺,成熟的胴體,修長的玉腿,凝脂般肌膚,豐胸細腰……
     
      她正笑吟吟地望著龍天樓。 
     
      此情此景能令人……
     
      但她絕不是承王那位美福晉。 
     
      龍天樓吸一口氣,立即把臉轉向一旁:「這就是你們天香教?」 
     
      「不錯,動心麼?」 
     
      「難道你不懂羞恥?」 
     
      「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是這樣,還我本來,何謂羞恥,再說,本教連情慾都不 
    禁,這又算得了什麼?」 
     
      「答我問話,你何來斷腸紅,又為什麼能使人賣力賣命?」 
     
      「既知道我是八阿哥的膩友,這一問豈不多餘。」 
     
      「八阿哥只是一個被人利用的糊塗可憐蟲。」 
     
      「呃,你看得倒是很清楚啊,為什麼不再看清楚一點。」 
     
      「我看得很清楚,但是事關重大,我不能不掌握證據。」 
     
      「那麼你以為是——」 
     
      「和坤。」 
     
      美艷少婦格格嬌笑,笑得渾身亂顫,「你說是誰就是誰吧。」 
     
      「等我掌握到證據,該是誰,就是誰!答我問話,你怎麼會有斷腸紅?」 
     
      「只你能擒住我,還怕我不告訴你麼?」 
     
      「你以為我擒不住你?」 
     
      「未必,因為我身上滑不留手。」
     
      龍天樓心頭一震,揚起了右掌。 
     
      他不敢撲過去,還真不敢,只打算虛空揚掌。 
     
      只聽美艷少婦道:「在你出手之前,我讓你看場好戲,你必須得看,而且得從 
    我身上望過去。」 
     
      她一揚手,身後一幅絲幔倏然落地。 
     
      絲幔後,是一面大鏡子,鏡子裡正有著令人血脈賁張,心驚膽戰的一幕。 
     
      龍天樓不願看,但他不能不看,因為那一幕是—— 
     
      一張軟榻,榻上躺著一個半裸少女,是玉妞,玉妞像得了病,發了狂,嬌靨通 
    紅,星眸半閉,正在扭動,正在掙扎,兩個丫頭似的少女,正死命地按著她。 
     
      在榻旁,站著一個蒙面人,只頭上戴著個黑布罩,赤裸上身,穿著短褲,也在 
    掙扎,也在扭動,旁邊另有兩個黑衣蒙面人死命拉著他。 
     
      龍天樓急道:「這是——」 
     
      「這是呀!」美艷少婦嬌聲道:「兩個人都被餵了媚藥,藥力已經發作了,一 
    旦那四個人鬆了手,你想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龍天樓熱血上湧,眼都紅了:「你們卑鄙,該殺!」 
     
      他閃身欲撲。 
     
      「沒用,救不了她,那只是一面鏡子,人並不在那兒!」 
     
      「你——」 
     
      龍天樓揚拳欲劈。 
     
      她毫無懼色,反而吃吃媚笑;「這樣更救不了她,除非你的手能比我的話快, 
    你願不願冒這個險試試。」 
     
      龍天樓不敢冒這個險,他知道:他只慢一剎那,玉妞的一輩子就完了,命也完 
    了。 
     
      他這裡手剛一頓。 
     
      她又吃吃笑著說了話:「要想救她只有一個辦法,馬上投效本教,先過來侍候 
    我。」 
     
      龍天樓殺機洋溢,威態嚇人,逼著她道:「你敢讓我靠近?」 
     
      她嬌笑道:「我沒那麼傻——」 
     
      她揚起玉手,兩根水蔥似的手指捏著一顆豆大赤紅藥丸,道:「你先服下這個 
    ,然後想怎麼靠近我都行。」 
     
      龍天樓心頭一震:「想必這也是媚藥。」 
     
      「當然,我總捨不得給你服斷腸紅,是不?」 
     
      龍天樓抬眼又望那面大鏡子,玉妞跟那個蒙面人掙扎、扭動得更厲害了。 
     
      兩個丫頭幾乎按不住玉妞,兩個黑衣蒙面人也快拉不住那個男的了。 
     
      龍天樓心裡驚急交集,但是畢竟他還是鎮定過人,驚急交集的時候,他腦中閃 
    電飛旋,一方面思忖對策,一方面判斷玉妞所在。 
     
      到底,他智慧超人,就在這驚急交集的極短時間內,玉妞的所在讓他琢磨出來 
    了—— 
     
      那面大鏡子,豎立在美艷少婦背後,照理說,鏡子是照人的,也就是說,鏡子 
    在哪兒,鏡中人必在它的相反方向。 
     
      但是,龍天樓如今面鏡而立,美艷少婦也橫身裸臥在鏡子之前,鏡子裡至少該 
    照出這兩個人影。 
     
      而偏偏鏡子裡沒有這兩個人影。 
     
      足證,這面鏡子有鬼。 
     
      也就是說—— 
     
      就在這一剎那間龍天樓雙手凝足了真力騰身躍起,直撲那面鏡子,人在半空, 
    雙手齊發,右掌猛劈那面鏡子,左手一指點下。 
     
      龍天樓的動作一氣呵成,其快如電,美艷少婦連驚呼都沒來得及,就被制了穴 
    道。 
     
      與此同時,砰!嘩喇,那面大鏡子粉碎。 
     
      鏡後一個衣櫥大小的方洞,直通榻後另一間,那幕景象,就在那另一間中。 
     
      那兩男兩女聞聲見狀,各自鬆了手上的人就跑。 
     
      那個男的,猛獸似地撲向床上的玉妞,龍天樓掠到,單掌一揮,那人頭顱破碎 
    ,腦漿進裂,屍身飛出老遠,撞在牆上摔下了地。 
     
      也就在這時候,半裸的玉妞從床上騰起,兩條粉臂緊緊地抱住了龍天樓,綿軟 
    發燙的嬌軀揉進了龍天樓懷裡,還星眸半閉,不住呻吟。 
     
      龍天樓猛一驚,抬手就推,觸手是玉妞柔嫩滑膩的發燙肌膚。 
     
      他又一驚,出指閉了玉妞的穴道:玉妞不動了,兩條粉臂也鬆了,砰然一聲摔 
    回床上。 
     
      他吁了一口氣,翻起床單蓋在玉妞身上,回身再找美艷少婦。 
     
      如今的美艷少婦,睡美人似地臥身軟榻,一動不動。 
     
      不動的時候都夠讓人觸目銷魂的。 
     
      龍天樓也給她蓋好,往她耳後的摸,扯落了一張製作精巧、其薄如紙的人皮面 
    具。 
     
      不是承王那位美福晉是誰。 
     
      龍天樓在她四肢各點一指,然後拍活了她身上的穴道:輕哼聲中,她醒過來了 
    ,入目身側的龍天樓,她居然笑了:「還是你行,弄了半天,你喜歡這樣,也行— 
    —」 
     
      「住口!」龍天樓抖手一個嘴巴子,打得美福晉花容失色,一縷鮮血順著香唇 
    流下。 
     
      「喲,挺英雄個人物,你也會打女人呀!」 
     
      「那是因為你不是人,說,你怎麼會有斷腸紅?」 
     
      「你說呢?」 
     
      「我要你說。」 
     
      「這告訴你什麼,你既知斷腸紅,就該知道斷腸紅是誰的獨門毒物,我蒙他恩 
    典,把衣缽傳給了我,不行麼?」 
     
      「當然行,他人呢?」 
     
      「死了,算算日子早隨草木同朽了。」 
     
      「他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美福晉吃吃笑道:「你想,我已經接了他的衣缽,能甘心腦袋 
    上還頂個人麼?」 
     
      敢情是死在她手裡。 
     
      龍天樓心頭一震:「你可真是毒如蛇蠍啊。」 
     
      她嬌笑道:「你沒聽說麼,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刺,兩者不為毒,最毒婦人 
    心。」 
     
      龍天樓道:「那麼,你又是替誰賣力賣命?」 
     
      「我不告訴你了麼,只能擒住,還怕不知道!」 
     
      「難道我現在還不算已經擒住了你。」 
     
      「你只擒住了我的人,可沒擒住我的心。」 
     
      龍天樓道:「事已至此,你還沒有正經。」 
     
      她吃吃笑道:「誰叫我是這麼個女人,只能讓我死心塌地,我能把命都給你。」 
     
      龍天樓冷笑道:「你的命已經掌握在我手裡了。」 
     
      他端過了燭台,另一隻手揪住了美福晉的頭髮,道:「女人家沒有不愛惜花容 
    月貌的,尤其是你,不要讓我燒了你的頭髮,毀了你的臉。」 
     
      她嬌笑道:「命都保不住了,還在乎什麼花容月貌。」 
     
      龍天樓道:「既是這樣,那你帶著醜樣走吧。」 
     
      他把燭火湊近了美福晉的頭髮,「嗤」的一聲,一股青煙,一股焦味。 
     
      美福晉臉色一變:「對我這麼個女人,你真忍心。」 
     
      「你看錯了人了,我可沒那麼好的耐性。」 
     
      美福晉一歎道:「我碰見過不少男人,你是頭一個長著一副鐵石心腸的。」 
     
      她牙關就要用力。 
     
      龍天樓眼明手快,鬆了她頭髮,一把捏開了她的牙關,道:「你作的孽已經夠 
    多了,到現在還守口如瓶,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誰?你要明白,你不過也是個 
    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難道一點贖罪的心都沒有?」 
     
      美福晉神色一黯,居然掛落了兩行珠淚。 
     
      「話我說到這兒了,你要是能揭發這個大陰謀,也許可以減輕自己一點罪過, 
    該怎麼辦隨你,我不信你不說我就追不出罪魁禍首來。」 
     
      手鬆了美福晉的牙關。 
     
      美福晉頭一低道:「自以為接了他的衣硨,就可以天下無敵,自以為世上男人 
    都可以讓我擺佈在股掌之上,沒想到卻碰見了你。你往後找吧,只進了後頭那間石 
    屋,你要的東西就都在裡頭了。」 
     
      猛抬頭,嬌驅猛顫,一縷鮮血從唇角流下,她兩眼盯著龍天樓,往後倒了下去 
    ,然後不動了。 
     
      龍天樓心神震動,伸手合上了她那雙曾經能勾人魂、攝人魄的妙目,轉身下榻 
    ,到了後頭那一間。 
     
      放好燭台,一隻手抵上了玉妞那晶瑩滑膩的後心,盞茶工夫之後,玉妞嬌靨上 
    的紅熱漸退,他掌心微一震,玉妞檀口張處,一口黑水吐了出來。 
     
      他吁一口氣收回了右掌,翻腕拍活了玉妞的穴道。 
     
      玉妞醒過來了,她還沒看見別的,只看見龍天樓站在她身前,只看見自己躺在 
    床上,半裸的嬌軀蓋在床單下,她臉色一變,旋即冷笑:「你想幹什麼?給你你都 
    不要,你不會用強吧?」 
     
      龍天樓真想給她個嘴巴子,可是到底還是忍住了,冷冷指了指那具死狀可怖的 
    男屍,又指了指前頭軟榻上的美福晉。 
     
      玉妞都看見了,臉色為之大變:「還是你行啊!我不能不承認別不過你。」 
     
      龍天樓冰冷道:「為免讓五叔看了難受,你穿好衣裳,我送你回去。」 
     
      「你走吧,不要管我,我不回去。」 
     
      「難道你真想害死五叔?」 
     
      「你認為我還能回去,有臉回去?」 
     
      龍天樓吸了一口氣:「玉妞,五叔就你這麼一個,你總是他的女兒!」 
     
      玉妞搖頭道:「我不能回去——」 
     
      龍天樓雙眉一揚道:「玉妞,你要知道:我可以制你穴道:然後用床單一裹帶 
    你走,但是那樣會傷五叔的心,我都不忍,難道你忍?」 
     
      玉妞突然流了淚;「可是我已經這樣了,你看也看了,碰也碰了,你讓我以後 
    怎麼辦?」 
     
      龍天樓心頭一震:「玉妞,我是為救你,只好從權,再說自小咱倆就跟兄妹一 
    樣——」 
     
      「跟兄妹一樣,」玉妞道:「你這麼想,我不這麼想!」 
     
      「玉妞——」 
     
      「你要是讓我跟你回去,只有一個辦法,要不然我只有死。」 
     
      「玉妞——」 
     
      「光叫我沒有用!」 
     
      「這樣好不好,回去聽聽五叔怎麼說?」 
     
      「你不用施緩兵計,一個人要是想死,在哪兒都能死。」 
     
      「玉妞——」 
     
      「叫你別光叫我,你沒聽見?」 
     
      龍天樓大感作難,他知道玉妞的脾氣,說得出,做得到,可是偏偏他對她已經 
    有了成見。 
     
      這該怎麼辦? 
     
      龍天樓道:「我沒想到,你對我誤會那麼深,到現在還會願意?」 
     
      「誰叫是誤會?」 
     
      「玉妞,事關一輩子,你最好多想想。」 
     
      「我想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玉妞——」 
     
      玉妞突然臉色一沉:「龍天樓,男子漢,大丈夫,你乾脆說一句,要不要我。」 
     
      龍天樓沉默了一下,然後正色道:「玉妞,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情愛是要兩 
    廂情願——」 
     
      「不用你說,這些道理我都懂。」 
     
      「就算我現在答應你,將來兩個人沒法處,你我不是都要痛苦一輩子。」 
     
      玉妞突然間有點激動:「難道你對我成見就這麼深,就因為我對你有過誤會, 
    從小到大十幾年的情感都一筆抹煞了?」 
     
      龍天樓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是什麼道理,也許因為我始終拿你當妹妹 
    一樣看待,也許咱們倆的緣份不夠。」 
     
      玉妞近乎撒潑地叫道:「你跟誰緣份夠,禮王府的蘭心?」 
     
      龍天樓心頭一震,半天才道:「我不願意欺騙你——」 
     
      「你騙不了我!」 
     
      「我也不願意否認——」 
     
      「這麼說你承認跟蘭心緣份夠?」 
     
      玉妞的一雙美目裡,浮現了淚光。 
     
      突然之間,龍天樓又覺得好生不忍,道:「個人的想法是一回事,但是身外人 
    與事的牽扯又是一回事,否則龍家跟禮王府之間,就不會有當年的憾事了,也就是 
    說,我跟蘭心之間,開什麼花,結什麼果還很難說呢。」 
     
      玉妞強忍著兩眶眼淚,不讓它掉下來,冷笑一聲道:「一個是搶人家的,一個 
    是訂了親移情別戀,你是這麼個男人,她是這麼個女人,只有你們這種人才能湊到 
    一塊兒。」 
     
      這話,太重了些! 
     
      龍天樓雙眉陡揚,但旋即他又忍了下去,道:「玉妞!」 
     
      玉妞猛然拍著床,叫道:「那麼你說,我的身子已經讓你看見了,也已經讓你 
    碰過了,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還嫁誰去?」 
     
      「玉妞,我是為救你,誰來救你都是一樣。」 
     
      「可是偏偏來救我的是你,你不能因為就這麼個『救』字,害了一個姑娘一輩 
    子,真要是那樣,你不如不救。」 
     
      不能說玉妞說的不是理。 
     
      無如龍天樓他不但對玉妞已毫無情感可言,而且對於玉妞這種作風,甚至有些 
    厭惡。 
     
      但是,他不能讓玉妞走上絕路。 
     
      因為玉妞是這麼個想不開的人。 
     
      他更不能不為他五叔著想,因為五叔就玉妞這麼一個。 
     
      倘使玉妞真有個什麼好歹,他五叔承受不了,龍、白兩家這份結義拜把之情也 
    完了。 
     
      他沉默了半晌,毅然點頭:「好吧,我答應你,穿好衣裳,跟我回去。」 
     
      玉妞一怔,睜大了眼:「真的?」 
     
      「我既然說出了口,就絕沒有假的。」 
     
      玉妞的小嘴撇了撇:「我從不願勉強人家。」 
     
      「沒有人勉強我。」 
     
      「蘭心怎麼辦?我沒那麼大度量,沒法容忍——」 
     
      「那是我的事,我會了。」 
     
      玉妞沒再說話,但卻是一臉勝利得意的神情,起來穿好了衣裳。 
     
      龍天樓沒再跟她說一句話,轉身往外行去。玉妞昂著頭跟在他身後。 
     
      這兩天,白五爺儘管心情不好,但是他畢竟經過大風大浪,畢竟夠堅強,還照 
    常上巡捕營。 
     
      龍天樓把玉妞帶到巡捕營,當面交給白五爺。 
     
      白五爺瞪大了眼,聲音都發了抖;「天樓,你是在哪兒找到她的,怎麼救她出 
    來的?」 
     
      龍天樓道:「五叔,我還得趕回八阿哥府去,您問玉妞吧,讓她告訴您。」 
     
      他不願意說,有些事也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他把桃源別府的所在告訴了白五爺,讓白五爺帶巡捕營的弟兄趕去看守,不許 
    任何人進去,不許任何人動裡頭的一草一木,然後,他走了。 
     
      到了八阿哥府,八阿哥府的熱鬧已漸近尾聲,有的客人已經陸續辭去。 
     
      他找到了十五阿哥、福康安,把經過稟報了一遍,十五阿哥、福康安不但驚異 
    ,而且驚喜。 
     
      龍天樓請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馬上回府帶人去詳查桃源別府。 
     
      十五阿哥不停點頭答應。 
     
      福康安卻道:「不急在這一會兒,蘭心跟海珊都問過你,去見見她們吧。」 
     
      龍天樓聽見海珊倒沒什麼,聽見蘭心心往下一沉:「也不急在這一會兒,等事 
    了之後,我再去看她們兩位。」 
     
      十五阿哥沒意見。 
     
      當然,這種事福康安也不便勉強,於是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進廳去,沒動聲色地 
    向八阿哥告了辭,在沒多驚動一個人的情形下,帶著龍天樓走了。 
     
      一出八阿哥府,行動快速,回去帶人,趕到桃源別府的所在地,前後不過費了 
    一盞熱茶的工夫。 
     
      儘管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身在皇家,可是他倆都沒聽說過桃源別府。 
     
      一進那兩扇石門,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看傻了,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半天說不 
    出一句話。 
     
      還是凌風叫出了聲:「乖乖,簡直神奇,做夢也想不到京城地下會有這麼一個 
    地方,朱洪武可真有一套啊。」 
     
      十五阿哥、福康安跟其他的人都驚醒了,無不稱奇,無不驚歎鬼斧神工。 
     
      到這兒來,不是來遊覽古跡的,龍天樓帶頭往後找,很容易找到了那石屋。 
     
      真正石砌的一間屋,還相當大,沒窗戶,兩扇厚厚的石門上,掛著一具巨大的 
    銅鎖。 
     
      這難不倒人,龍天樓上前去抓著那把銅鎖,暗用真力一扭,一把堅固的銅鎖不 
    但變了形,而且碎成片片。 
     
      鐵奎、凌風搶上前就要去開石門。 
     
      龍天樓一眼瞥見右邊石門靠角落處,有一點紅影,像條線,他抬手攔住了鐵奎 
    、凌風:「慢著。」 
     
      鐵奎、凌風一怔。 
     
      十五阿哥忙問:「怎麼了?天樓。」 
     
      龍天樓道:「還不知道是什麼,總是小心點好。」 
     
      他蹲下去細看那條紅線,他這一看,大夥兒都看見了。 
     
      那條紅線跟一般的細麻繩兒一般粗細,只露出一段,兩寸長短一段。 
     
      龍天樓伸手拉了拉,拉不動,似乎一頭在石門裡,一頭在石牆裡。 
     
      華光道:「總座,您看是什麼?」 
     
      福康安近前看了看,道:「天,別是藥捻子。」 
     
      大夥兒嚇了一跳。 
     
      龍天樓道:「我也這麼想,誰帶的有匕首?」 
     
      鐵奎馬上遞過來一把,刃薄如紙,一看就知道鋒利異常。 
     
      龍天樓接過去,小心翼翼,一下把那兩寸長短的一段切了下來。 
     
      捏起來一揉,線散了,兩指沾滿了黑色粉末。 
     
      沒錯,是藥捻子,是引信。 
     
      大夥兒臉色都變了。 
     
      福康安道:「一旦引發,炸的不只是這座石屋,桃源別府在京城地底下,一炸 
    開來,那還得了。」 
     
      十五阿哥臉都白了:「等知道是誰在幕後主使以後,非抄他的家不可。」 
     
      龍天樓站起了身,兩手暗用真力,緩推兩扇石門。 
     
      福康安搶前一步擋在十五阿哥前頭。 
     
      石門剛開一條縫,一陣機簧響,一蓬烏黑的小箭從門縫裡疾射而出。 
     
      龍天樓早防著了,一聲:「小心!」雙掌翻飛,那蓬烏黑小箭立即散揚四射, 
    只有一枝擦著凌風的耳輪射了過去,把凌風嚇出一身冷汗。 
     
      淬毒小箭射過,再無動靜,龍天樓推開了兩扇石門,石門開處,看得大夥兒立 
    即直了眼。 
     
      石屋等於一個倉庫,一排排的木架上,古玩、玉器、字畫、金銀,洋洋大觀, 
    什麼都有。 
     
      「乖乖,這還得了。」 
     
      不知道誰叫了這麼一聲。 
     
      福康安雙眉掀動,一步跨了進去:「先不要動任何東西,仔細看過一遍再說。」 
     
      大夥兒一擁進了石屋,分頭查看。 
     
      帶來的人不少,但卻數不過來,沒有一種不是珍品,沒有一樣不價值連城。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身在皇家,但是他倆也從沒見過這麼多的珍寶,更不要說是 
    其他的人了,大夥兒看得不只目瞪口呆,簡直就心驚肉跳。 
     
      看著看著,福康安頭一個叫出了聲:「貢品!」 
     
      沒有錯,十五阿哥也看見了,有一座木架上,放著不少玉器古玩、稀奇東西, 
    還有些是西洋的玩藝兒,十樣之中,至少有五樣是貢品。 
     
      既是貢品,怎會在這兒,足證這不是一個江湖組織天香教所能辦到的。 
     
      福康安當即下令,大伙仔細查,不許漏掉一樣。 
     
      查到最後,在最靠裡的地方,發現了一座香櫥,但裡頭放的不是什麼珍貴古籍 
    ,而是一本本的帳冊。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親翻帳冊,觸目驚心,包括石屋裡的所有,這些東西的名稱 
    、價值、來處、出處,記載得詳詳細細。 
     
      但是,就不知道這些東西該屬於誰,當然,誰都知道這裡是屬於天香教的,但 
    誰也都知道:它們絕不應該屬於天香教。 
     
      這不難查,因為記載的有這些東西的來處,只把那些人召來問一問,就不難明 
    白他們把這些東西送給了誰。 
     
      十五阿哥凝重的臉色中掩不住激動,下令搬運,把這些東西先運回十五阿哥府 
    ,再運進宮。 
     
      就在兩頭照顧搬運的時候,龍天樓悄悄地走了。他到了白爺的住處,一諾千金 
    ,他要帶走玉妞,但沒看見白五爺跟玉妞,卻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玉妞寫的,寫 
    給他的。 
     
      在信裡,玉妞首先說明,白五爺已辭去巡捕營職務,帶著她離京他去,並沒有 
    說明去處,接下來,是整篇的懺悔,並言明自知跟他無緣,不願再行強求…… 
     
      看完了信,龍天樓臉上泛起苦笑,但是心裡,確實有如釋重負之感。 
     
      跟著,他到禮親王府辭行,說是辭行,老郡主當然明白他的心意,但卻只允許 
    一個人跟他走,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沒辦法再從頭做起,讓蘭心走,也是違背「家 
    法」的,她自己一定要留在皇族,表示對皇家的一份忠誠。 
     
      老郡主的心意既決,是准也沒辦法改變的。臨走,龍天樓寫了兩封信,—封給 
    十五阿哥、福康安,請求成全,另一封交巴爾扎送往西山,給「小獅子」夫婦。 
     
      龍天樓帶著蘭心悄悄地走了,他沒問追查大陰謀的結果如何,因為那已經是大 
    內的事了。 
     
      但是事隔不久,有—件事天下皆知,而且大快人心。 
     
      那就是十五阿哥接掌大寶,奉乾隆為太上皇,等太上皇駕崩歸天之後,十五阿 
    哥也就是嘉慶帝,立即懲治了和坤,並且列舉罪證,抄了和坤的家。 
     
      從和坤家抄出來的,又一次使人驚心動魄。 
     
      打那時候,就流傳了這麼一句話:「和坤栽倒,嘉慶吃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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