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恩義難全】
沈宗儀目送蕭揚身影杳後,向吳天才慰然笑道:「吳兄,這場莫大風波,竟告
平息,只可惜我不便向蕭大哥追問,主使他對你不利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吳天才搖頭道:「不見得,風波決未平息,因『無情劍客』一向性情剛直,寧
折不彎,他若非受人重恩,不會甘為驅使,既然任務未成,重恩未報,又豈是僅憑
沈兄幾句話兒,所曲解決的呢?」
岳倩倩並非尋常柔弱女子,也有一身上乘功力,故而,她的座位雖與沈宗儀東
西相隔,仍因注意傾聽,已把沈宗儀、吳天才,暨「無情劍客」蕭揚等的一番對話
,完全聽在耳內。
蕭揚一走,岳倩倩便向白嬤嬤回眸一笑,低聲說道:「白嬤嬤,你大概想不到
吧,天下竟有如此湊巧之事?」
沈宗儀剛剛說過這麼一句同樣的話兒,岳倩倩相當刁蠻,如今所說,便是完全
倣傚他的語氣。
白嬤嬤看她一眼,笑道:「情情,甚麼巧事,你是否指的是大家都去『白水鎮
』?」
,岳倩倩以眼角餘光,遙瞥沈宗儀,見他正與吳天才對坐暢飲,遂點了點頭道
:「沈宗儀是去『白水鎮』,吳天才是去『白水鎮』,我們也是去『白水鎮』,難
道還不算天大巧事?」
白嬤嬤雙眉微蹙,略作尋思,並飲了半杯酒兒,苦笑說道:「我是陪你省親,
他們前往白水鎮卻又作甚麼呢?沈宗儀、吳天才均非俗士,難道『白水鎮』上,出
了甚麼足以啟人覬覦的罕世寶藏或鑠古震今的武林秘芨?」
岳倩倩笑道:「這種情況,無法猜測,但常言道:『欲知人心事,且聽口中言
』,白嬤嬤不妨把耳朵豎得長些……」說至此處,點手叫過店家,先賞了一塊碎銀
,然後含笑說道:「替我把馬車拉到後院,卸下車轅,用上好草料,喂喂牲口,並
準備乾淨上房,我們略進飲食後,便要休息。」
店家見岳倩倩出手豪闊,賞賜甚豐,自然千恩萬謝,領命蹙去。
岳倩倩向白嬤嬤笑了一笑,揚眉舉杯,兩人佯作眺覽街頭景色,其實卻集中耳
力,聆聽沈宗儀與吳天才的談話。
這時,沈宗儀與吳天才杯酒言歡,兩人之間的交情,彷彿又深了—步。
吳天才酒量甚豪,連進數杯之後,向沈宗儀歎息一聲道:「沈兄,通過『七殺
陣』後,那谷口留詩,曾指你是我『福星』,小弟起初不服,如今想想,此語竟絲
豪不錯,若非沈兄這『福星』照命,方纔我與蕭揚中,便將定有一人,流血五步!」
沈宗儀笑道:「吳兄千萬不要用這『福星』一語,我們只是有緣……」
吳天才接口笑道:「不錯,的確有緣,否則也不會異常湊巧地,同去白水鎮了
……」
語音至此微頓,替沈宗儀斟滿杯中酒兒,含笑問道:「沈兄,小弟早曾相告,
此去是受重聘,保護一人,但不知沈兄此去是……」
沈宗儀接口道:「小弟是去殺人……」
吳天才一驚道,「殺人?……像沈兄這等人,分明是正派俠士,怎……怎會…
…」
沈宗儀被勾起愁腸,目閃怒火,臉罩寒霜,冷冷接道:「蕭揚大哥曾說『名利
』之外,有個恩字,沈宗儀之所以要去殺人,卻是為了『名、利、恩』,三者以外
的一個『仇』字。」
吳天才「哦」了一聲道:「沈兄,你的仇人是誰?能不能容我……」
一語甫出,沈宗儀便連連搖頭地,向吳天才苦笑說道:「對不起,吳兄,說來
你未必相信,我雖為了誓不兩立之仇,要去殺人,但直到如今,卻尚不知我這仇人
是誰?」
吳天才笑道:「相信,相信,我絕對相信……」
沈宗儀有點意外地,目注吳天才,挑眉問道:「吳兄居然相信?」
吳天才笑道:「當然相信,因為我去應聘,保護別人,卻尚不知被保護者是誰
,便當然相信沈兄要去殺人,亦尚不知那該死之人是誰?我們兩個,可算得一對糊
塗保鏢和糊塗殺手……」
舉起手中酒杯,向沈宗儀一軒雙眉,狂笑說道:「來,來,沈兄,我們這兩位
糊塗殺手與糊塗保鏢,應該互敬一杯!」
沈宗儀也覺得有點好笑地,舉起酒杯……
但杯中酒兒,只不過飲了一半,他那兩道劍眉,業已皺在一起……。
吳天才道:「沈兄!你……你神色究變,是…是有了甚麼感觸?……」
沈宗儀未管吳天才所問,口中喃哺自語說道:「不對…不對……危險……危險
……」
吳天才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也皺起兩道眉頭問道:「沈兄,你在說些甚麼了。」
沈宗儀苦笑道:「我是在擔心是否會巧中有巧,發生了巧不可再巧之事?……」
吳天才望他一眼,正待再問,沈宗儀又復苦笑說道:「吳兄請想,我是去殺人
,你是去救人,而我們兩人所要去的地方,又全是『白水鎮』……」
這回吳天才也全身微震,怔了怔地,蹙眉問道:「沈兄你是擔心你所要殺的,
與我要救的竟會是同一人?」
沈宗儀苦笑道:「但願不是,倘若事情當真巧到這般地步,則吳兄與我之間,
在路上是知交好友,一到地頭便會變成了生死冤家……」
吳天才飲了一口酒兒,含笑說道:「不至於巧到這種程度吧?但真若如此巧時
,倒也頗有趣味的……」
沈宗儀搖頭道:「有趣雖然有趣,但這趣味之中,卻淒慘成分太濃,因為我與
那人是無可解釋之仇,而吳兄既受人聘,又必絕對忠於職責,萬一所慮成真,到了
『白水鎮』後,不是我在你『九天神弓』『九幽鬼斧』之下,含恨九泉,就是你在
我……」
吳天才連搖雙手,截斷沈宗儀的話頭,軒眉笑道:「沈兄不要說這些徒亂人意
之語,此去『白水鎮』,還有千里長途,風波難測,莫論他是敵或友,且盡今宵酒
百尊,來來來,讓我們這兩個糊塗,有趣的自作聰明人,好好喝上幾杯!」
沈宗儀亦為對方豪情所動,眉間憂煩略祛,與吳天才不住傾杯。
另一面窗下的岳倩倩靜聽至此,向白嬤嬤低聲笑道:「白嬤嬤,你聽見了麼?
這沈宗儀與吳天才之間,有恩,有仇,有友情,有敵對,關係復不複雜?」
白嬤嬤笑道:「當然複雜已極,常言道『無巧不成書』,我只怕他們所擔心的
事兒,多半會成為事實?」
岳倩倩笑說道:「白嬤嬤,你說錯了,這種複雜,未臻極致,我要給它來個復
上添復,雜中加雜……」
白嬤嬤驚道:「還要再添複雜,卻……卻是如何添法,恐怕不太容易……」
岳倩倩低低「哼」了一聲,嘴角微掀,揚眉說道:「有甚麼不容易,在『恩、
仇、名、利』之中,給他們再加上一個『情』字,在『情』字之上,再加上一個『
妒』字,便不單複雜到了極致,並會複雜到可怖地步!」
白嬤嬤皺眉道:「加上『情』,再加上『妒』,豈不是連你也要一齊牽扯在內
?」
岳倩情從一雙妙目中,閃射出堅定神光,點頭說道:「牽扯在內也好,這沈宗
儀與吳天才兩人看來都是難得一見的蓋代奇才,瑜亮並生,易招天妒,萬一果如所
言,他們到了『白水鎮』後,由好友究變為生死冤家,我也可以設法轉圜,盡量使
他們不要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地步!」
白嬤嬤點頭道:「你這種想法,倒也有點道理,但進行起來……」
岳倩倩接口笑道:「白嬤嬤既然同意,事就好辦,因為我的妙計之中,非要你
幫助不可!」
白嬤嬤一怔道:「幫忙?你要我怎樣幫忙?」
岳倩倩雙現梨渦,堰然一笑,湊過頭去,在白嬤嬤的耳邊,低低說了一陣。
白嬤嬤聽得先是雙眉深蹙,然後似乎出於勉強地,點了點頭。
岳倩倩在嬌靨上現出一片安慰神色,付了酒帳,與白嬤嬤同去後店歇息。
沈宗儀雖與吳天才放懷暢飲,但仍然時常注意到岳倩倩方面。
他見岳倩倩對他毫不理會,分明幽怨已深,又不便主動低頭,加以安慰,心中
也不免相當惆悵。
等岳倩倩一離開前店,沈宗儀心中彷彿越發空虛,突然連斟三杯烈酒,—傾而
盡!
吳天才見狀訝道:「沈兄—向文雅,為何突作狂飲,你眉鎖重憂,莫非為了我
和『無情劍客』兩人之間的錯雜恩仇……」
沈宗儀搖頭道:「蕭大俠適才有言,最多到今夜三更時分,他便可想出辦法解
決困難,沈宗儀狂飲澆愁之舉,只是為了我自己的滿腔雄恨,無法發洩而已!」
吳天才眉峰一蹙,突作深思。
沈宗儀問道:「吳兄在想些甚麼?」
吳天才也舉起面前的滿滿一杯酒兒,徐徐飲盡說道:「范仲淹說得好:『酒入
愁腸、化作相思淚』,李白說得更好:『舉杯消愁愁更愁』,我剛才是在想沈兄的
滿腔雄恨,以酒澆之……」
沈宗儀雙眉一挑,目中神光如電,朗聲吟道:「舉酒澆雄恨,雄恨聚眉頭,願
灑頸間熱血,狂笑了恩仇!……」
他本想慷慨作歌,但歌聲卻倏然頓住!
不是沈宗儀自己住口,是被一片從橫裡飛來的白光打斷。
沈宗儀剛剛吟到「狂笑了恩仇」之際,眼前白光忽閃!
他右手微伸,凌空接住,知道是張白紙,但其中裹有硬物。
沈宗儀先行展開白紙,見紙上只極為簡單地寫了七個龍飛鳳舞的字,「鎮西十
里左公祠」。
吳天才訝然道:「這七個字兒,寫得真好,極有氣勢,但卻何不具名?」
沈宗儀歎道:「不必具名了,因為在紙箋之中,包有信物……」
邊自說話,邊自把白紙中所包的一面玉牌,遞了過去。
吳天才接過一看,見是一面上好玉牌,牌上鐫有血紅雙心,但其中一顆心兒,
已被刀劍等尖銳之物劃碎!
吳天才仔細看完,一挑雙眉,向沈宗儀問道:「沈兄,這面玉牌,是不是『無
情劍客』蕭揚他……」
沈宗儀不等他再往下問,便自接口點頭說道:「不錯,這正是我蕭大哥的信物
。」
吳天才道:「如此說來,蕭揚是業已決定約我到鎮西十里的左公祠中,彼此作
生死一決……」
沈宗儀搖頭道:「不見得吧?蕭大哥或許是約我互議兩全之策?倘欲決鬥,則
箋紙上不會不書吳兄之名……」
吳天才道:「不管怎樣,這次左公祠之行,我是非去不可……」
沈宗儀聽他這樣表示,不禁略感為難地,想了一想說道:「吳兄定欲同去也可
,但必須依從小弟一項條件……」
吳天才說道:「甚麼條件?請沈兄先行言明,小弟盡量依從,但也不能過份使
我受到委屈!」
沈宗儀笑道:「小弟怎會讓吳兄受甚委屈?只是請你到了『左公祠』後,先由
小弟問清蕭揚約會意旨所在,除非萬不得已,勢難兩全,你們不可以魯莽動手!」
吳天才聽得雙眉一軒,目注沈宗儀苦笑問道:「小弟體會出沈兄對我一番關切
情意,但你為何始終認為我的『九天神弓』和『九幽鬼斧』,不是蕭揚之敵?……」
沈宗儀道:「吳兄與我蕭大哥是一時瑜亮,沈宗儀何曾有過甚麼軒輊輕重之意
?」
吳天才微微一笑道:「沈兄,吳天才一不怯場,二不自傲,我認為我與蕭揚之
間,誰想勝誰,都極艱難,倘若非分生死不可,至少也要互拼到五百招外,誰的臨
場狀況較佳,誰就可能微幸?」
沈宗儀歎道:「小弟如今所關切的,不是你們二人的勝負問題,而是究系為了
何事,才會引起這場凶險風波,一個弄不好可能把兩位蓋代武俠,一齊斷送,划得
來麼?」
吳天才微微一笑,也不再辯,只從懷中取出三根金色小劍,搭在他那張『九天
神弓」的弓弦之上,軒眉問道:「沈兄,我們何時上路?」
沈宗儀道:「自然是去得越早越好,我總想能有段時間,可以善加利用,替你
和蕭揚之間,解開一個莫名其妙的仇結?」
吳天才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趕快前往鎮西的那座『左公祠』吧!」
兩人計議一定,便立即付諸行動……
雖然,「左公祠」只在鎮西十里,但路途卻並不太近,原因在於這一帶全是高
山,區區十里之數,卻最少要翻過兩三座危峰峻嶺。
沈宗儀見吳天才不單手執那張『九天神弓』,並始終把三根金色小劍,扣在弓
弦之上,不禁訝然問道:「吳兄,你始終搭箭在弦則甚?照我推測以『無情劍客』
蕭揚的人品而論,即令與你有生死一博之意,也決不會在未到『左公祠』的中途出
手,暗加算計!」
吳天才笑道:「蕭揚當然不會有甚下流舉措,但別人卻難保不會,我就是今夜
執意與那位『無情劍客』一決雌雄,才早作防備,不願中途再受其他打擾!」
沈宗儀心想吳天才未免過於小心,天下那有如此巧事,再遇其他攔截,但口中
卻未表示這種意見,只是含笑說道:「吳兄的神弓金箭,定然威力非凡,異常精妙
……」
吳天才笑道:「其他精妙之處,到也未必,但『遠』而且『准』,卻是一般暗
器,難於望其項背,我只要發現障礙,可以遠在十二三丈之外,便將其設法剷除。」
沈宗儀道:「但願吳兄能有機會,施展絕藝,使小弟一開眼界!」
說話至此,眼前有一片排雲削壁,不易攀登,非從壁下取道小徑,迴旋繞過不
可。
沈宗儀與吳天才是向右回轉,但才走丈許,吳天才便止住腳步,指著前方七八
丈外的一株參天古木笑道:「沈兄,你既要看我薄技,如今機會來了。」
如今天光已漸黑暗,但沈宗儀內功精湛,眼力特強,略一注目,便看出那株參
天古木近稍頭處的枝檀之間,暇伏著—團黑影……
但那黑影大小絕非人體,大概只是一隻晝伏夜出的巨型梟鳥之類,遂一揚雙眉
,含笑說道:「吳兄莫非要在遠隔七八丈外,射那藏於古木稍頭的一隻梟鳥?」
吳天才點頭道:「沈兄好眼力,猜得一點不錯,吳天才不單隔枝取鳥,還要射
中那只夜梟右目!」
語音才落,右手一曳一放,弓弦已作雷鳴……
沈宗儀看得好生驚佩地,向吳天才一挑拇指,失聲讚道:「吳兄好箭法,今之
養由基……」
話方至此,吳天才軒眉冷笑,突然腰肢微轉,又是一箭射出。
這次,他並非再射古木,一道金色箭影,是直飛峭壁頂端的一堆叢生草樹籐蔓。
慘哼起處,籐蔓草樹間,出現了一條人影,也像適才那只梟鳥般,翻身向下墜
落!
但這人手中,還提著一隻木桶,桶中所盛,是液體物質,潑灑之下,山壁間起
了縷縷青煙,分明蘊有奇毒!
吳天才道:「沈兄請去驗箭,大概是鳥中右目,人中左目!」
沈宗儀歎道:「吳兄如此神射,必無絲毫差錯,那裡還要驗甚準頭?小弟委實
欽佩你驚覺之力,倘若我們貿然行經壁下,被對方以桶中毒液迎頭潑灑,真還不容
易安然無恙呢!」
吳天才笑道:「沈兄可以不驗準頭,但小弟那兩根金色小箭卻鑄制不易,必須
取回……」
說至此處,與沈宗儀一同舉步地,向前走去。
梟鳥中箭,當然早死,那壁頂人影,雖只被射瞎左目,但從高處跌下,也告立
時喪失性命!
沈宗儀笑道:「吳兄,鳥身只能收回金箭,人身卻似可稍加細搜,若能藉此查
出這干凶邪的幕後主使之人,到是莫大收穫!」
吳天才點頭笑道:「英雄之見,往往不謀而合,小弟也正有此意!」
他邊自說話,邊自在那具黑衣人遺屍之上,動手搜查,並果然有了收穫。
所謂收穫,是一根長約三寸的金漆小小令箭。
但吳天才仔細一看這根令箭,卻看出了滿麵團惑神色!
沈宗儀見他神色有異,在一旁微覺詫然,發話問道:「吳兄,這根金漆令箭之
上,有些甚麼花樣?竟令你這素極沉穩之人,在神色間似乎頗覺錯愕?……」
吳天才把那金色小小令箭遞向沈宗儀,苦笑說道:「沈兄請看,事情是否撲朔
迷離,越來越覺複雜?」
沈宗儀接過一看,只見令箭上有四個朱漆小字,寫得是:「殺沈避吳!」
沈宗儀看得先是一怔,後又把令箭交還吳天才道:「吳兄,原來這在壁頂埋伏
,欲用毒汁傾潑暗加算計之人的目標,不是吳兄,而是小弟……」
說至此處,劍眉雙軒,失笑又道:「短短旅途之間,變化委實莫測,如今由於
『殺沈避吳』的四字涵義,吳兄豈不又成了小弟的『福星』?」
吳天才也自苦笑一聲說道:「小弟對於判斷事態,一向頗為自詡,這次也被這
萬分錯綜複雜之事,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不辯東西南北!」
沈宗儀與吳天才說話之際,並未鬆懈戒備,暗中以耳目之力,巡察四外,防卸
會另有危機,猝然發難!
吳天才有所發覺地,含笑說道:「沈兄不必再擔心了,這些鬼域伎倆,瞞不了
我,我適才業已仔細看過,詳細聽過,在這左近別無其他陰謀人物!」
沈宗儀說道:「既已別無他人,我們便快點趕去『左公祠』吧,你和我『無情
劍客』蕭大哥之間,究竟能否化於戈為玉帛,還說不定呢?」
吳天才笑道:「干戈也罷,玉帛也罷,我到覺無所謂,只希望蕭暢能開誠佈公
,把究竟是誰主使的秘密揭開,免得我們心中愁得太以難受!」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足下加快,繞過了這片排雲峭壁。
沈宗儀道:「這種山路,太以盤旋曲折,又有上下距離,我們雖僅翻越兩座峰
頭,但『十里』之數,業已差不太多了吧?」
吳天才點頭笑道:「這趟路兒,是我舊遊之地,並不陌生,記得前面高峰腳下
的竹林前方,山路右側,有座廟宇,大概是蕭揚所約的『左公祠『了!」
說話之間,果然瞥見前面二三十丈以外,影綽綽地,有座廟宇。
兩人到了近前,只見廟中有微弱燈光外映,沈宗儀遂一抱雙拳,向廟內肅立朗
聲說道:「蕭大哥,小弟沈宗儀,奉陪吳天才兄,前來踐約……」
話畢甚久,未聞那位「無情劍客」蕭插在廟內應聲。
沈宗儀咦了一聲,向吳天才苦笑道:「蕭大哥怎不理我?莫非他生我的氣了?
……」
吳天才皺眉略思,目光一掃,忽有所見的,指著「左公祠」廟門,向沈宗儀瞿
然說道:「沈兄請看,那門上似乎劃有字跡,莫非蕭揚有事他往,改了約會?」
話完,身形微閃,欺進八尺,到了廟門之前。
沈宗儀也自跟蹤趕過,果見門上用尖銳之物,劃出「沈宗儀單獨進廟」七個潦
草字跡。
吳天才笑道:「這位『無情劍客』是在弄甚玄虛?竟只要沈兄單獨進廟,到底
是看不起我吳天才?抑或忌憚我吳天才呢?」
沈宗儀因有心替他們二人,排難解紛,遂陪笑說道:「吳兄請莫誤會,我蕭大
哥是性情豪邁的俠士英雄,他既不會忌憚吳兄,更不會看不起吳兄,這要我單獨進
廟之舉。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或另外含有深意!」
吳天才從鼻中低低「哼」了一聲,揚眉道:「好,一切看在沈兄份上,我就暫
時在廟外等待,你單獨入內去吧。」
他在這幾句話兒中,把「暫時」二字,說得特別響亮一點!
沈宗儀抱拳道:「吳兄請稍待片刻,小弟不會耽擱太久時光……」
話完,立即轉身,推開那兩扇虛掩上的祠門,叫了一聲「蕭大哥』。
祠中寂寂,無人應聲。
沈宗儀頗覺出乎意外,不禁心中發冷,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因為所謂「左公祠」,並非甚麼範圍甚大廟宇,只是一間大瓦屋,屋中有神、
供桌,中供奉一座左宗棠塑像,以示對這位曾為西北籌邊,頗具功續的左文襄公,
有所崇念而已。
不聞人聲,沈宗儀自然雙眉一軒,目光四掃。
共總只是一大間瓦屋,目光掃處,自然一覽無餘。
難怪適才他喊「蕭大哥」時,無人應聲,根本這座「左公祠」中,就沒有「無
情劍客」蕭揚的半點蹤跡。
沈宗儀由愕生疑,由疑生懼,才有點心頭發冷!
他生懼之故,是恐怕自己這位結義大哥,有了甚麼意外?
因蕭揚先於「五福客棧」中,以信物投書邀約自己前來「鎮西十里左公祠」,
又在「左公祠」門外,留下「沈宗儀單獨進廟」宇樣,便決不會不在祠中,等待自
己………
人應在此,卻不見人,豈非了意外?
沈宗儀認為若出意外,不外有「內」「外」兩種原因。
外來的原因是蕭揚在等待自己之際,突遇強敵,或是強仇,*得他非離開此處
,與對方放手一博不可!內發的原因,是蕭揚會不會業已自盡,身遭不測?
雖然,沈宗儀與蕭揚之間的相交,極為短暫,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就這短
暫知交,彼此情誼之厚,已遠勝過十年酒肉朋友!
沈宗儀可以確定,「無情劍客』蕭揚,是位大英雄!
大英雄,必有血性!
有血性者,在處理事務之際,往往異於常流,重人輕已!
蕭揚在「五福客棧」中,先有「只要沈宗儀在旁,便決不對吳天才出手」之語
,然後才發現沈宗儀與吳天才不會中途分離,他們是不約而同地齊去「白水鎮」……
於是蕭揚遇見了難題。
若向吳天才出手,則不僅不遵許言,也對沈宗儀這位新交的金蘭好友負義!
若不向吳天才出手,則對背後主使之人辜恩!
江湖漢子最重「思、義」,若把這兩個字兒,分置天枰兩端,應該是左右持平
,份量相等。
不辜恩,必負義,不負義,必辜思……
沈宗儀曾經替蕭揚想過,換了自己該怎麼辦?
他想了頗久,想出了一個可怕的辦法——那就是在萬般無奈之下,只有犧牲自
己。
一路之間,沈宗儀便擔心「無情劍客」蕭揚可能會這麼做——對別人深情,對
自己無情。
剛才他心中發冷,遍體生寒,也就是由此而起。
沈宗儀一面身上在打寒顫,一面把目光低垂……
目光低垂之故,自然是改上而下,在地下尋找東西。
但沈宗儀好生矛盾,他既在尋找,又心中暗暗禱祝,不要有所發現。
他怕的是目光垂掃之下,會看見重義輕生的盟兄蕭揚屍體——
沈宗儀曾經大敵,藝壓江湖,是何等沉穩之人但如今卻穩不住了,他的身兒在
抖,他的心兒在跳……
看見了……
沈宗儀的身兒不再抖,心兒不再跳,因為他所看見的不是蕭揚的屍體,只是一
張箋紙。
這張箋紙,是隱於桌下。
顯然,先是置於桌上,因「左公祠」失修微朽,窗檑有隙,為夜風所拂,飄落
地下。
沈宗儀走過拾起一看,果是蕭揚留致自己,遂加仔細閱讀。
不讀還好,一讀之下,竟把沈宗儀讀了個舊病復發!
所謂「舊病復發」,是他的「身子又抖,心兒又跳」!
不,不止是「舊病復發」,應該是「舊病」之上,又加「新病」!
所謂「新病」是沈宗儀除了「身子又抖,心兒又跳」之外,「眼淚也不斷流下
」……
他猜對了!
蕭揚在與沈宗儀,吳天才「五福客棧」中一別以後曾仔細思忖,覺得「恩、義
」無法兩全,找不出中庸之策!
於是,他本著俠義襟懷,血性男兒本色,決定犧牲自己!
但他有樁心願未了,故而邀約沈宗儀來此,準備先在「左公祠」中,橫劍伏屍
,然後再藉遺書奉托沈宗儀,代他浪跡天涯,誅殺一個名叫「辛冰冰」的女子……
但留書方畢,忽然巧遇生平強仇,邀他去往「百丈崖」頭,生死一搏!
蕭揚不能示弱,遂於書後再復草草添書,聲明此次決鬥,對手甚強,自己若敗
,必死無疑,即令僥倖獲勝,亦必如書自絕,只不過把「左公祠」中橫劍濺血,改
為「百丈崖」下碎骨粉身而已,希望沈宗儀看在結義情誼,務必代他完成誅殺辛冰
冰的未了心願……
沈宗儀看了這種血性留書,怎會不萬分感動?
他的身怎不抖?……他的心怎不跳?……他的淚怎不流……
就在沈宗儀五內如焚,熱血如沸之際,突然吹來一陣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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