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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 子 漢

                   【第十五章】
    
      這一班營房中間是走道,兩排通舖,九個舖位,把頭近門口處另隔了一小間, 
    想必那是領班住的。 
     
      這時一班裡住滿了人,劉玉典倒在地上,鼻子裡直冒血,那位二領班沈復雨就 
    站在劉玉典面前。 
     
      也許是剛才那“神武營”的弟兄報了信兒,這些人連沈復雨在內都垂手站著, 
    鴉雀無聲。 
     
      龔桐進門拿眼一掃,在場的“神武營”弟兄都低下了頭。 
     
      沈夏雨顯得很不安,跨前兩步一躬身道:“見過大領班。” 
     
      龔桐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一句話沒說。 
     
      李玉翎往裡走了兩步,望著地上的劉玉典道:“劉玉典,你站起來!” 
     
      劉玉典從地上爬了起來,衝著李玉翎一哈腰,窘迫不安地還帶著點委屈地叫了 
    聲:“領班。” 
     
      李玉翎抬手把自己的手巾遞了過去:“把臉上的血擦擦。” 
     
      劉玉典沒接道:“謝謝領班,我這兒有!”他伸手就要掏腰。 
     
      李玉翎一場手道:“拿去!” 
     
      劉玉典遲疑了一下,這才接了過去,他在那裡在擦臉上的血,李玉翎轉向沈復 
    雨開口:“沈兄,我聽說這是你出的手。” 
     
      沈復雨挺傲,一點頭道:“不錯,是我。”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謝謝沈兄替我管教弟兄,弟兄犯了錯就該罰,大錯大罰 
    ,小錯小罰,可是那總該有個理由,我請教,劉玉典他犯了什麼錯?” 
     
      沈復雨雙眉一揚,冷然說道:“很簡單,他頂撞領班,目無上司!” 
     
      李玉翎一點頭道:“那該揍,帶人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轉望劉玉典道:“劉玉典,你為什麼頂撞沈領班,說給我聽聽!” 
     
      沈復雨道:“這還用他說麼,頂撞領班就是頂撞領班……” 
     
      “沈兄!”李玉翎道:“我是剛到任的一班領班,他是我班裡的弟兄,我認為 
    我該問問,要是他犯的錯可以原諒,那就算了,要不然的話連我也要處罰他!” 
     
      望著劉玉典道:“劉玉典,說你的。” 
     
      劉玉典這時候已擦去了臉上的血,可是鼻子裡還在往外冒血,可見他挨的揍不 
    輕,他一邊擦一邊說道:“稟領班,是這樣的,剛才我從統帶那兒出來,回到班裡 
    正在說您是個漢子,是個英雄,可是沈領班來了,他不讓我說,我不服,就頂撞了 
    沈領班幾句,沈領班就……就……就……” 
     
      李玉翎轉過臉去問沈復雨道:“沈兄,是這樣麼?” 
     
      沈復雨臉色有點難看,一點頭道:“不錯,是這樣,老實對你說好了,東西兩 
    營這麼多弟兄,那一個不是在營裡待了多少年的,你憑什麼一進營就當領班,你有 
    什麼驚人的能耐,我姓沈的不服氣,就這麼回事兒!” 
     
      李玉翎靜靜聽完,淡然一笑道:“沈兄說完了嗎?” 
     
      沈復雨道:“說完了!” 
     
      李玉翎笑笑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那好辦,現在再看,劉玉典並沒犯什 
    麼錯,既然沒犯什麼錯,我這剛到任的領班便不能坐視班裡的弟兄挨揍,要是誰高 
    興就隨便找我班裡的弟兄揍個一頓,那還得了,還要我這個領班幹什麼,今後我班 
    裡的弟兄成了受氣包,在營裡別想抬頭了! 
     
      再說沈兄知道一班已派我這個領班在先,天大的事也該知會我這個一班領班一 
    聲,你這樣找到我班裡來打人,這不是沒把我這個一班領班放在眼裡麼? 
     
      當然,沈兄剛才說了,不服氣,也根本看不起我這個新手,那好辦,現在我露 
    幾手驚人的能耐讓沈兄見識見識,也讓沈兄服貼服貼,順便我也好把劉玉典挨這頓 
    揍找回來,班裡地小,咱們到外頭去,怎麼樣?” 
     
      沈夏雨臉色大變,抬頭望向龔桐。 
     
      龔桐一摸鬍子,冷冷說道:“別看我,我不管,你兩個只管外頭比劃去,誰挨 
    揍誰認倒霉。”轉身行了出去。 
     
      沈復雨得了這一句話,雙眉陡地一揚,衝著李玉翎一聲冷笑道:“好,姓李的 
    ,你有種,我領教領教你的驚人能耐,跟我出來。” 
     
      一撩袍子,大步當先行了出去。 
     
      李玉翎邁步也要走,劉玉典跨一步到了他跟前,道:“領班……” 
     
      李玉翎道:“別說了,一句話,我班裡的弟兄不能讓人家這麼欺負,我要連自 
    己班裡的弟兄都護不住,我還當什麼領班。” 
     
      他口口聲聲是為自己班裡的弟兄,這話聽進那些一班弟兄的耳朵裡,他們心裡 
    會作何感想,又有什麼感受。 
     
      就算李玉翎他被沈復雨揍了一頓,今後也不愁帶不了這班弟兄。 
     
      說完了話,他出了一班營房,那些原在一班裡的弟兄一擁跟了出去。 
     
      到了營房外,沈復雨早脫了袍子等在那兒了,李玉翎可沒脫衣裳,他往沈復雨 
    面前一站,淡然說道:“沈領班,你動手吧!” 
     
      沈復雨道:“你是新來的,你讓你先動手。” 
     
      “怪了!”李玉翎笑道:“在這一點上你倒不欺生,我說句話你可別生氣,在 
    江湖上無論跟誰,我從沒無動手過,而且從來禮讓三招。” 
     
      他叫沈復雨別生氣,可是這句話卻難倒了沈復雨,這位沈領班臉色陡然一變, 
    目中寒芒暴閃,冷哼一聲道:“姓李的,你夠狂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挫腰,腳下滑步,閃電一般欺到李玉翎面前,左掌上撩一引李玉翎眼神,右 
    拳跟著掏出,直取李玉翎心坎。 
     
      李玉翎沒動,容得沈夏雨右拳即將沾衣,滑步側身,沈復雨一拳擦著他胸前搗 
    過去落了空。 
     
      “沈領班,這是頭一招。” 
     
      沈復雨冷哼一聲,沒收步撤身,一記“飛肘”向著李玉翎左肩撞了過去。 
     
      難怪他也是一名領班,他的身手的確不弱,放諸江湖也應稱一流,單這變招之 
    快就非一般庸手所能做得到。 
     
      他夠快,可是李玉翎比他還快,前跨一步,一個旋身,沈復雨這一肘又落了空 
    ,只聽邊上有人喝道;“好!” 
     
      李玉翎剛想說這是“第二招”,話還沒出口,沈復雨一聲厲叱,雙腕猛科,十 
    指曲如鉤,“琵琶手”疾襲李玉翎胸前重穴,同時揚起一膝向李玉翎“下陰” 
     
      撞去。 
     
      這一招兩式看得邊上的人臉上都變了色,這一招兩式李玉翎無論中上那一式, 
    馬上就沒命,這就不是較量了,而是拚命了。 
     
      李玉翎讓他三招,他竟以這種陰毒招式對人,邊上的人都不滿沈復雨這種打法 
    ,尤其龔桐,他濃眉一揚,嗔目便要喝止。 
     
      可是他沒李玉翎快,李玉翎大喝:“沈領班,你我可沒什麼深仇大恨,我說過 
    讓你三招,你我第四招上再見真章。” 
     
      只見他身形一閃,又輕易地躲了過去,龔桐到了嘴邊的一聲沉喝硬又嚥了回去 
    。 
     
      三招已過,連人家的衣裳角也沒挨著一下,沈復雨心裡自然是羞怒交集不是味 
    兒。 
     
      只聽他大喝一聲,跨步欺身,單掌一搖,向著李玉翎拍了過去。 
     
      不知道誰驚叫了一聲:“鐵砂掌!” 
     
      剛才那一招兩式陰損,如今這一招更狠毒,“鐵砂掌”中者無救,而已掌力一 
    透內腑專傷內經,非等內臟爛透死不了卻能把人折磨個夠。 
     
      李玉翎淡然一笑,沖剛才驚叫那位一聲:“謝謝,我會小心……” 
     
      一頓接道:“沈領班,這是第四招,三招已過,我要還手了,你也請小心。” 
     
      只見他右掌一翻,連龔桐在內,沒一個瞧清楚他是怎麼出手,怎麼發招的,他 
    已握住沈復雨的右腕。 
     
      只聽沈復雨悶哼一聲整個人已離地而起,忽地一聲飛出丈餘外,“叭達!” 
     
      一聲摔在地上摔個結實,一時竟沒能爬起來。 
     
      李玉翎卓立末動,含笑抱拳:“沈領班,承讓了。” 
     
      前後共四招,可是李玉翎只一招便摔了沈復雨,這種身手問遍“神武營”那一 
    個見過。 
     
      邊上“神武營”的弟兄個個瞪眼張口,沒一個作聲,就是想叫出聲的,礙得沈 
    復雨是個領班也不便叫。 
     
      龔桐可不同,他定過神便似晴空裡響霹靂一聲好,接著他邁大步,揚起一雙蒜 
    頭般大小拇指:“行,玉翎,有你的,我鬍子龔桐算是開了眼界,飽了眼福,到今 
    天才知道什麼是武學,我得找統帶去,這領班怕不委屈死你。” 
     
      李玉翎那裡衝著他含笑便要說話,只聽邊上又是一聲驚叫,李玉翎抬手往後一 
    招,手裡多了柄藍汪汪,其薄如紙的柳葉飛刀。 
     
      龔桐臉色陡變,霍然轉注,揚目大喝:“沈復雨你給我爬過來。” 
     
      沈復雨那裡一手支地仰起半身子,臉色慘變,聞言爬了起來,一聲沒哼,一拐 
    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剛到近前,龔桐一聲怒喝:“狗娘養的,你這算什麼,還能叫漢子,我龔鬍 
    子打從東北玩命起一直到如今也沒見過像你這種卑鄙的人,我劈了你。” 
     
      舉起蒲扇般大巴掌當頭劈了過去。 
     
      別看沈復雨狠,在龔桐面前他硬沒敢動。 
     
      李玉翎抬手扣住了龔桐那碗口般粗細一段鐵腕道:“算了,龔老,又沒傷著我 
    。” 
     
      別看龔桐個子大,手腕粗,他硬劈不下去。 
     
      龔桐叫道:“你放手,我今兒個……” 
     
      李玉翎道:“龔老,你說過不管的,您身為大領班,說過的話豈能不算。” 
     
      龔桐氣得冷哼跺腳,一甩手,扭頭往他“辦公房”走去。 
     
      這裡,李玉翎把那柄顯然淬過毒的柳葉飛刀遞向了沈夏雨,他什麼也沒說。 
     
      沈復雨那還有臉接那柄飛刀,他連頭都沒動,轉身走了。 
     
      李玉翎沒在意,拿著那柄飛刀轉身往龔桐那“辦公房”走去,只聽身後有人叫 
    道:“領班!” 
     
      李玉翎回身一看,是劉玉典,他身後還跟著八個弟兄,他滿臉感激之色地道: 
    “領班!謝謝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李玉翎笑道:“那好辦,什麼都別說。” 
     
      劉玉典勉強笑了笑道:“班裡的弟兄都在這兒……” 
     
      李玉翎“哦”地一聲道:“這幾位都是一班的弟兄。” 
     
      劉玉典道:“是的,他們都是一班的弟兄!” 
     
      那八個沖李玉翎一躬身,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領班。” 
     
      李玉翎含笑點頭道:“大伙兒好,我現在有事兒,待會兒我再來看大伙兒。” 
     
      一名弟兄忙道:“領班今兒晚上是不是要住在營裡?” 
     
      李玉翎點頭說道:“是的,從今天起我就跟大伙兒生活在一起。” 
     
      那名弟兄樂了,一抬手道:“走,咱們去給領班收拾房子去。” 
     
      有他這句話,大伙兒一哄擁進了一班營房。 
     
      李玉翎放心,而且欣慰地笑了。 
     
      他轉身走向龔桐的“辦公房”。 
     
      進了龔桐的“辦公房”,在座多個人,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老者,長得挺清 
    瘤,長風眉目,眼神十足,比龔桐還犀利,他那神態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穩健人物 
    。 
     
      李玉翎頭一眼看見這老者心裡這可能就是西營那位大領班黃和,果然不錯,龔 
    桐一見他進來,就叫道:“玉翎,來,這就是西營大領班黃老,在這兒見見就行了 
    !” 
     
      李玉翎跨步上前躬下身去:“李玉翎見過黃老。” 
     
      那位西營大領班黃和欠身站了起來,含笑說道:“李老弟的身手剛才我瞻仰過 
    了,我趕得湊巧,沒錯過眼福,我今年五十多了,像李老弟這種身手可以說是生平 
    首見。” 
     
      此老的確穩健,他連捧人都有分寸,既沒不及,也未太過。 
     
      李玉翎謙笑說道:“黃老誇獎了,莊稼的把式,您別見笑。” 
     
      黃和笑道:“像李老弟這種身手還說是莊稼把式的話,那我們這一伙就沒飯吃 
    了。” 
     
      輕描淡寫,一句哈哈。 
     
      黃和在龔桐這“辦公房”裡沒坐多久,也就像龔桐似的,問長問短,問這問那 
    ,他問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 
     
      這麼一個人,使得李玉翎對他留了意,說起話來也特別小心。 
     
      不管怎麼說,黃和表現得很熟絡,臨走還讓李玉翎沒事常到西營去坐坐,言下 
    之意他沒把李玉翎當屬下看,完全把李玉翎當成了忘年之交。 
     
      龔桐為歡迎這位新下屬,他這位東營的生力軍,非來兩盅不可! 
     
      其實這個人不會玩假弄虛,而他也著實打心眼裡欽佩這位新下屬,喜歡這位俊 
    美的年輕小伙子。 
     
      李玉翎設辭婉拒,那等於沒說,宋天行沾光做陪,三個人就在奠桐這“辦公房 
    ”裡喝起來。 
     
      酒是白乾兒,雖沒什麼大魚大肉,可是龔桐命營裡廚房燒了一個湯,四樣酒菜 
    ,一班的弟兄出去切的酒菜肉另外一湯,這比整桌的酒席都讓人舒服,吃喝不在酒 
    菜豐否,只在情義。 
     
      暮色初垂時,宋天行帶著幾分酒意走了,散席時拉著李玉翎不肯放,無奈何, 
    李玉翎又坐了一會兒,直到上燈才好不容易地辭出了“辦公房”。 
     
      出了“辦公房”,李玉翎拐個彎兒就進了一班營房,哈,一班營房裡除了一盞 
    大馬燈之外,還點了兩根兒臂也似的紅燭,就在那走道上擺了一張長桌子,說穿了 
    那是條長板凳架著一塊板兒。 
     
      桌子上擺滿了六七樣菜,兩大壺酒,九個弟兄分兩邊,都默默地坐著。 
     
      李玉翎一進門,九個弟兄站起了四對半,一躬身,已是恭恭敬敬的一聲:“領 
    班!” 
     
      李玉翎心裡明白,嘴裡卻自然地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沒別的,弟兄的一點心意,為領班接風。 
     
      就沖這,今後還怕帶不好這班弟兄。 
     
      李玉翎不但放心,而且感動,沒說話。 
     
      可是一頓吃喝,席間,從劉玉典起每個兒地報名。 
     
      這九個弟兄是:劉玉典、衛漢江、韓東揚、嚴武陵,彭詡、賽子亮、潘魯、韋 
    仲、袁上雲。 
     
      這九條大漢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他九個年紀都在卅以上,而且沒有一個 
    不是出身黑道。 
     
      年紀在卅以上,可以作這種解釋,“神武營”用人不用毛頭小伙子,所選用的 
    人至少在江湖上混過一陣子。 
     
      而且都有相當的經驗,能混一陣子,混出相當的經驗而沒倒下去,這種人在功 
    夫方面就含有相當的火候,這是一定的。 
     
      沒一個不是出身黑道,可以這麼解釋,他們在江湖上待不住了,為白道所逼, 
    不能容身,這才到了官家來。 
     
      而且黑道人物個個心狠手辣,為過非,作過歹,殺過人,放過火,一旦辦起事 
    來,絕不會猶豫,更不會有心軟下不了手一說。 
     
      再一則,官家所謂的“叛逆”,“莠民”,十之八九是白道中人物,再不就是 
    前朝遺臣,有熱血的忠義之士,這種人痛恨白道人物,不遺餘力地不容黑道人物在 
    江湖上存身。 
     
      這麼一來“神武營”的這些弟兄,一旦辦起事來,奉命下手這些“叛逆”、“ 
    萎民”,那就跟報私仇一樣,可有官家為後盾,那個不奮勇爭先。 
     
      這是官家的如意算盤。 
     
      無論如何,如今李玉翎跟這些人處得相當融洽,江湖上無論黑白二道:“那個 
    不崇拜英雄?” 
     
      李玉翎露那一手讓他們心服,讓他們認為這位年輕的新領班是漢子,夠朋友。 
     
      瞧吧!九條大漢輪上了,這個敬酒,那個敬酒,當然,憑李玉翎那身武學,再 
    有九十人敬酒他也不會醉。 
     
      一頓相當歡愉,相當融洽的吃喝之後,剛放下杯箸,統帶榮富派人給李玉翎送 
    來了東西。 
     
      那是一套“神武營”的制服,外帶一柄黃魚皮鞘,捲成一圈的軟劍,一柄腰刀 
    。 
     
      李玉翎明白,軟劍是穿便服秘密行動時候用的,那柄腰刀則是穿“制服”時配 
    帶的。 
     
      不管怎麼說,“神武營”辦事之快讓人不能不點頭。 
     
      天色個早夜已深,營區巡夜的敲出了二更,別的營房都熄了燈,在九條大漢的 
    推擁下.李玉翎進了他那間領班單五住的小間。 
     
      劉玉典先進去點上了燈,哈,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被子,褥子全是剛換洗過 
    的。 
     
      九條大漢又熱絡了一陣之後,一個跟一個地出去了。 
     
      李玉翎和衣躺在了床上,外頭兩排通舖上都響起了鼾聲,他還沒合眼。 
     
      事情一件連一件地在腦海裡轉,打從他下“老爺嶺”起一直到如今,老人家花 
    無數心血,費四十五個年頭,調教出九個徒弟,自己是最後一個。 
     
      那八位,他的八位師兄個個生了惑心背叛了老人家,他們定心不夠,一下“老 
    爺嶺”就迷失在“老爺嶺”下的世界裡。 
     
      他奉命清理門戶,剷除叛徒,另外還負有一樁重大的使命,剷除叛徒一方面固 
    然為清理門戶,一方面也為了使滿虜得不到八個助手。 
     
      李玉翎明白,老人家調教出來的弟子,個個都是一流高手。 
     
      假如讓他們把心把力交給滿虜,那對於這於這一方面來說,無異是一重威脅, 
    其威脅猶勝過滿虜專干秘密工作的幾個營。 
     
      而且如今,他經由“無威牧場”進入了“神武營”,可以算是跨進了滿虜的大 
    門,說登堂入室固然還差一截,可是既然進了大門,這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他便能看 
    得清清楚楚,而且再往下去也容易得多。 
     
      大門是跨進了,只是,那八個在那裡?不知道! 
     
      那八個姓什麼?叫什麼,又都是誰?不知道長像如何,年紀多大,有什麼特征 
    ,全都不知道。 
     
      沒別的,老人家壓根兒就沒告訴他,沒給他有關這八個的一點指示,這叫他怎 
    麼找,又從何找起。 
     
      一句話,今後他得憑他的一雙眼,他的智慧。 
     
      接著,他可想起了賴大爺父女,賴大爺父女究竟是不是奇人,他還不敢肯定, 
    賴大爺父女如今究竟怎麼樣了,他完全不知道。 
     
      他懷念這位雖貧賤但善良,而且一肚子好主意的老人,同時他也懷念芸姑,想 
    起芸姑,他心裡就是一陣跳動,更不能安寧了。 
     
      之後,宮無雙的倩影也自他腦海浮起,不過宮無雙的倩影在他腦海裡停沒多久 
    。 
     
      怪的是那位滿虜女兒多倫格格的嬌靨也在他腦海裡現了一現,想到了她,他皺 
    了眉,他不明白這位矯格格何以會跑到“神武營”來交待榮富對他特別關照。 
     
      最後,他想起了秦天祥,壯烈悲壯的秦天祥。 
     
      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有仁義,死何足懼。 
     
      這十六個字又在他眼前跳動。 
     
      秦天祥的那具屍身,那顆頭顱……他心裡一陣刺痛,他不再想,他閉上了眼。 
     
      儘管他閉上了眼,可是他心裡明白,秦天祥的事是不會有當無了的,因為他已 
    經看見了那個“仇”字。 
     
      秦天樣那四個兄弟跟秦天樣那個侄兒的十道目光包含的仇恨太多,可是他只有 
    挺胸迎著,無從躲避,也不能躲避。 
     
      這一件件事,太多了,太多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第二天。 
     
      李玉翎從睡夢中被人叫醒,叫醒他的是劉玉典,劉玉典站在他床上,臉上堆著 
    笑:“領班,該起來了!” 
     
      李玉翎睜了睜惺松睡眼,道:“怎麼,這麼早。” 
     
      劉玉典道:“不早了,領班,營裡都吃過早飯了,我剛才進來過一趟了,見您 
    睡得香甜,沒敢叫您……” 
     
      李玉翎赧然說道:“新到一個地方,不習慣,睡不著。” 
     
      劉玉典道:“那是難免的,我知道您昨晚上沒睡好……” 
     
      頓了頓,接道:“領班,大領班找您。” 
     
      李玉翎挺身坐了起來,道:“怎麼,有事兒。” 
     
      劉玉典道:“大領班沒說,只說讓您到‘辦公房’去一趟,我說您還沒起來, 
    他又回‘辦公房’了,交待等您起來過去一趟。” 
     
      李玉翎騰身下了床道:“頭一天便耽誤事,真不好意思。” 
     
      他匆忙登下了鞋,劉玉典在一旁說道:“洗臉水給您打好了,早飯也給您留下 
    了……” 
     
      李玉翎道:“謝謝,吃不急,先擦把臉到大領班那兒去一趟再說。” 
     
      他匆匆地擰了把毛巾,擦了把臉出營房直奔龔桐的“辦公房”。 
     
      “辦公房”裡,龔桐正坐在那兒,一雙大手不住地抓座椅,既閒得無聊,還帶 
    著點焦,一見他進門,立即站了起來,含笑招呼說道:“玉翎,早啊!” 
     
      李玉翎窘迫地笑笑說道:“新到個地方,不習慣,昨晚上前半夜翻來覆去就睡 
    不著……” 
     
      龔桐咧著大嘴笑道:“跟我一樣,我才離東北的時候也是這樣兒,鼻子裡聞不 
    見那股大馬臭味兒就他娘的彆扭。” 
     
      李玉翎道:“頭一天就耽誤事兒真不好意思,您也別見怪,聽說您找我。” 
     
      龔桐點頭“嗯”了一聲,一擺手道:“你坐,你坐。” 
     
      他讓李玉翎坐下後,走到他那張桌子前自桌子上拿起一張信箋走了回來,順手 
    遞給了李玉翎道:“你看看這個,就是這回事兒。” 
     
      李玉翎接了過來,一看他心裡就是一跳,那張信箋上,字裡是榮富的親筆,下 
    面還蓋有統帶的大印。 
     
      他抬眼問道:“這是統帶的手令。” 
     
      龔桐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李玉翎道:“‘承德’一地近日來發現幾撥莠民,行動詭秘,至為可疑,似有 
    圖謀不軌之嫌,派東營一班偵緝捕之,龔老,這莠民……” 
     
      龔桐笑笑說道:“官家眼裡的江湖人,官家認為江湖人不務正業,終日只會廝 
    殺鬥毆,惹事生非,所以稱之為莠民。” 
     
      李玉翎道:“幾撥,看來為數不少。” 
     
      龔桐搖頭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上面交待下來的事兒,要不有幾分誇大,誰 
    會拿它當回事兒,在官家看,一個人就是一撥,幾個人就是幾撥。” 
     
      李玉翎也笑了,道:“只怕‘承德’的江湖人不在少數,難不成叫我逢人就抓 
    。” 
     
      龔桐搖頭說道:“不是這麼回事,要這樣抓的話,非逼得整個江湖群起造反不 
    可,這件事兒,我清楚,‘承德武術館’派密報遞到了統帶手裡,他們說秦天祥的 
    黨羽在‘承德’露了面兒……” 
     
      李玉翎心頭一震,道:“秦大樣的黨羽……” 
     
      龔桐道:“據他們說昨天你來的時候跟他們碰過頭,朝過面兒。” 
     
      好厲害,李玉翎忙點頭說道:“不錯,是有這回事兒,不過我沒在意。” 
     
      龔桐笑笑道:“你殺了秦天祥,秦天祥的黨羽找你尋仇,憑你這付身手自然沒 
    把他們放在眼裡,可是‘承德武術館’跟咱們這‘神武營’不能不把這回事兒當事 
    兒,‘承德武術館’昨天送你來的那個人,回去的時候在半路上讓人截了,廢了一 
    條胳膊,還算他跑得快,要不然怕連命都沒了。” 
     
      李玉翎心頭又是一震,道:“你是說樂逵。” 
     
      龔桐道:“誰知道他叫什麼,反正是昨天送你來的那一位。” 
     
      李玉翎道:“他就叫樂逵,我沒想到他們會……” 
     
      龔桐笑道:“怎麼不會,他們還會便宜誰,別以為他們是冤有頭,債有主,他 
    們可是壞透了,咱們吃這碗飯的,除了找正主兒之外,能多找一個是一個。” 
     
      李玉翎道:“東西兩營這麼多班,統帶怎麼單挑上我這一班。” 
     
      龔桐道:“怎麼不對,你是正主兒,幹起來才有勁兒,再說這也是統帶看重咱 
    們東營,其實,玉翎……” 
     
      龔桐笑笑說道:“我老實告訴你好了,統帶這麼做不外是想讓你露一手了,功 
    勞簿上多給你記幾筆,將來有機會提拔你,誰還能說話。” 
     
      龔桐只這麼一提,李玉翎可不是糊塗人,他可明白榮富是怎麼個心意,當下, 
    他站了起來道:“龔老,是不是得馬上行動。” 
     
      龔桐笑道:“玉翎,這是你,要換個別人,統帶的手令一大早就到了,人至今 
    還在營裡,統帶非發脾氣不可。” 
     
      李玉翎道:“那我就去,統帶愛護我,我不能讓統帶將來對別人不好說話。” 
     
      欠個身出了龔桐的“辦公房”。 
     
      回到了一班,劉玉典還在等著他,早飯給他擺得好好兒的,見李玉翎一進門便 
    道:“領班,您先吃點兒吧!” 
     
      李玉翎搖頭說道:“謝謝,玉典,我來不及吃了,這就要出去。” 
     
      劉玉典道:“這就要出去?什麼事兒這麼急。” 
     
      李玉翎道:“統帶下了手今,要咱們一班偵查幾撥莠民去。” 
     
      劉玉典精神一振道:“好啊!有差事了,正愁悶得發慌呢!一天到晚站崗,把 
    人都快燥死了,看來跟您的人都有福,我這就叫他們去。” 
     
      說著,他就往外跑。 
     
      李玉翎一把揪住了他道:“不忙,現在還不是動手拿人的時候,帶那麼多人去 
    幹什麼,咱們浩浩蕩蕩的去太扎眼,打草驚蛇反而不好,我先去查查看,看準了他 
    們有幾個人,都住在那兒,然後再下手,這樣才可以一網打盡。” 
     
      劉玉典呆了一呆道:“您說得是,我沒想到。” 
     
      李玉翎道:“記住,別聲張,也先別讓弟兄們知道,免得他們待在營裡不安寧 
    。” 
     
      交待過劉玉典後,一個人出了“神武營”,直往行宮外面去,他沒帶一個人, 
    便連他那柄軟劍也沒帶。 
     
      他絕沒想到秦天祥那幾個好朋友會向樂逵下手,更沒想到陰狠奸滑的井檜會把 
    這件事報到“神武營”裡去。這件事,不但難以交差,失面子,而且榮富也會失望 
    。 
     
      要是狠心把那幾個拿了,一個秦天祥已使他悲痛愧疚,他怎麼能再下手這班江 
    湖上有熱血的忠義豪雄。 
     
      他走的路,自“神武營’算起,一步一步地思忖,可是沒有用,他得不到要領 
    ,再多的步子也難以幫他下手,難以幫他作選擇。 
     
      沒多久,他停步了,他停步的地方,是“鼓樓大街”,“承德武術館”的門口 
    ,抬眼看看,“承德武術館”仍是老樣子。 
     
      真是,他才離開一天,這還能有多大改變。 
     
      人嘛,都是這樣,不管離開一個地方多久,當他再來時,總會有舊地重遊之感 
    ,不由地會看看那熟悉的一切有沒有什麼改變,還依舊否。 
     
      邁步再往前走時,門口出來了魯金,他一怔,旋即“喲!”地一聲:“是兄弟 
    你呀!我聽見有人,沒想到會是兄弟你……” 
     
      他驚喜地快步迎了過來,近前熱絡地握著李玉翎:“兄弟,一天不見,讓人有 
    隔三秋之感,今兒怎麼有空,我知道兄弟你不是忘舊的人,可沒想到兄弟隔了一天 
    就來了,走,走,裡頭坐去。” 
     
      他把李玉翎拉進了“承德武術館”,一邊走,他一邊問道:“兄弟,怎麼樣, 
    情形怎麼樣。” 
     
      李玉翎道:“魯兄是問我營內的情形?” 
     
      “是啊!”魯金道:“當然是問你營內的情形。” 
     
      李玉翎把情形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魯金拇指一揚,一臉驚喜色地說了話:“瞧,是不是,我早就知道兄弟 
    你一踏進‘神武營’那個門,就非被賞識,非被重用不可,現在怎麼樣,就憑兄弟 
    你這一表人才,這付身手,那還錯得了,足證我這雙眼還不賴。 
     
      對了,兄弟,‘神武營’的那些爺們,我聽說過的不少,帶他們就得這樣兒, 
    兄弟,你做得也沒錯,他們欺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他娘的先給他來個下馬威, 
    別慣了他的下次,別讓他老狗眼裡放不進人去……” 
     
      話鋒一轉,接問道:“兄弟,那兒跟咱們這兒不一樣,那兒是官家,是軍營, 
    上頭有統帶,中間有營規,不比咱們這兒這麼隨便,怎麼樣,還習慣不。” 
     
      李玉翎笑道:“還好,就是躺在床上睡不著覺。” 
     
      這一句,聽得魯金也笑了,接著,他又問這問那,問長問短地問了一陣之後, 
    他一轉話鋒:“兄弟,聽說你昨兒個往行宮去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了秦天祥的一伙 
    兒朋友。” 
     
      李玉翎道:“是的,魯兄也知道了。” 
     
      “怎麼不知道!” 
     
      魯金道:“亂子鬧大了,兄弟你恐怕還不知道,樂大個兒昨兒個不是送你去的 
    麼,回來的時候落單,在半路上被他們截住了,讓他們把條胳膊打斷了,還算樂大 
    個兒挺得住,逃得快,要不然怕連命都沒了……” 
     
      李玉翎道:“不瞞魯兄說,我今兒個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魯金一怔:“怎麼,兄弟你是……營裡已經知道了!” 
     
      李玉翎道:“大概是井館主報上去了,統帶下手令讓我來查查這件事……” 
     
      魯金“哦”地一聲道:“那好極了,這件事只由兄弟你辦,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一網打盡,樂大個兒這條胳膊不會白斷了,不瞞你說,兄弟,館主一聽就火兒了 
    ,當即派出幾個人去,你猜怎麼著,連他們的影子也沒找著,以我看呢!兔崽子們 
    ,早跑了。” 
     
      李玉翎心裡一跳,暗道:“但願如此……”他道:“怎麼?館主也派了人了。 
    ” 
     
      魯金道:“門口招牌掛著是‘承德武術館’,還怕沒人麼,還能派不出幾個拿 
    刀動棍的人麼?館主是這麼說的,這就當成他們的頭一試,誰能殺倒他們一個,這 
    頭一試就算合格,就算通過了,可是就找不著兔崽子們的人影,誰也沒法子…” 
     
      頓了頓,接道:“兄弟,你該知道,館主派人跟兄弟你查這件事又不同了,館 
    主派人是江湖鬥毆廝殺,儘管‘承德武術館’骨子裡是官家的,可是地處‘承德’ 
    不能不顧忌點兒,兄弟你是吃糧拿俸的官差,是奉命拿人,這叫辦案,盡可以放手 
    去做,這一來有忌的該是他們了……” 
     
      李玉翎道:“魯兄說的是,樂逵的傷勢怎麼樣,礙事麼?” 
     
      魯金道:“你瞧瞧去吧!一條胳膊吊著,今後怕別想再動彈再用它了,樂大個 
    兒用他那隻手不知道整過多少人,這一回讓人整了,這也許就是……” 
     
      就是什麼,他沒說出來,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樂大個兒在後院調養呢! 
     
      這是館主的好意,讓他臨時先到後院去住,好照顧,我得站在後院門口喊一聲 
    去。” 
     
      說話間已到了那間不讓人輕易進入的後院門口,魯金站在那兒就是一嗓子:“ 
    館主,宮裡來人了!” 
     
      魯金的嗓門兒挺大,這一聲怕站在後牆外都能聽見了,沒多久,忽聽步履響動 
    ,迎頭出來了井檜。 
     
      他一見魯金身邊站著李玉翎,先是一怔,旋即一聲:“喲!老弟來了……” 
     
      繼而望著魯金道:“宮裡的來人呢?” 
     
      魯金一指李玉翎道:“這不就是了!” 
     
      井檜又復一怔,跟著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後腦,笑道:“瞧我多糊塗,我還把老 
    弟當成館裡的人呢!真是,老弟已經進了‘神武營’,再到館裡來不就是宮裡來的 
    人麼!糊塗,糊塗……” 
     
      他迎出後門望著李玉翎笑哈哈地道:“老弟,今兒個是什麼風呀……” 
     
      李玉翎微一欠身,叫了他一聲。 
     
      井檜心裡直樂,表面上可一付受不住的表情連稱折煞不敢當。 
     
      魯金在一旁說道:“館主,統帶下了手令,要李老弟來查那件事的!” 
     
      井檜“哦”地一聲道:“真的麼?那真是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老弟剛進去 
    就接案子,足見老弟是多麼地受賞識了……” 
     
      魯金道:“怎麼不?就憑李老弟這一表人才跟那付身手,這還錯得了,館主不 
    知道,李老弟一進‘神武營’就蒙統帶賞了個領班。” 
     
      “啊”井檜眼一睜,才來抓住李玉翎的一雙手,驚喜地道:“那真是太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老弟,賀喜老弟,我原說老弟不是池中物,有朝一日一定會乘 
    風雲直上九霄的,瞧!我不會看錯他,老哥哥我閱人良多,年紀也不小了,可是這 
    雙招子還不算昏花,老弟,可別忘了老哥哥啊! 
     
      當然,我知道老弟不會的,老弟根本就不是那種人,來,咱們前頭坐去,老魯 
    ,給我這位老弟沏壺茶去。” 
     
      他拉著李玉翎要往前頭走。 
     
      李玉翎沒動,道:“館主,我想看看樂兄的傷勢。” 
     
      井檜道:“不急,不急,咱們先聊聊再說,待會兒我叫他出來。” 
     
      李玉翎截口說道:“館主,我奉命而來,統帶限期緝捕這些莠民,我除了看看 
    樂兄的傷勢外,還想當面問問他。” 
     
      井檜遲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道:“那……咱們後頭坐去,怎麼樣?” 
     
      李玉翎含笑問道:“館主,方便麼?” 
     
      “什麼話!”井檜道:“老弟又不是外人,我這後院不許別人轉進,難道還不 
    准老弟進去,我歡迎都來不及,走,走,咱們後頭坐去。” 
     
      招呼李玉翎進了後院,李玉翎臨進後院扭過頭來對魯金說了一句:“魯兄,我 
    待會兒再來看你。” 
     
      進了後院,一邊走,井檜一邊不住地問長問短,問東問西。 
     
      李玉翎一邊答話,一邊仔細地打量這“承德武術館”的後院,看看井檜到底為 
    什麼把它列為禁地,不許任何人輕進。 
     
      這“承德武術館”的後院沒多大,差不多只有前院一半大,屋子也沒幾間,而 
    且都夠陳舊的。 
     
      只是後院裡種的樹挺多,濃蔭蔽天,到處陰森森的。 
     
      如今腳下走的,是一條石板小路,小路兩邊種著花。 
     
      走完了小路拐個彎兒,幾間屋子呈現在眼前,屋子座落在蔽天的濃蔭裡,仔細 
    算算共有五六間。 
     
      看這幾間房子座落的地方,不難看出這是上房,那是廂房。 
     
      後牆就在濃蔭裡,一扇小窗門,如今這扇小窗門兒是虛掩著的,露著一條縫, 
    井檜既把這後院列為禁地,後門不關不拴,似乎是有點與常情常理不對頭。 
     
      李玉翎只看了那扇後門一眼,只差沒多想。 
     
      人到了幾間屋子前,整座後院卻仍是靜悄悄的,沒一點動靜,也瞧不見一個人 
    影兒。 
     
      李玉翎心裡有點詫異,嘴上便試探著問道:“館主一個人住在這後院裡麼?” 
     
      “是啊!”井檜含笑說道:“不是一個人兒還能有幾個。” 
     
      李玉翎道:“館主沒家眷?” 
     
      “家眷?”井檜笑道:“我那來的家眷,老弟,你知道咱們江湖人有幾個成家 
    的,又有幾個能成家,敢成家的,我就是讓這江湖兩字耽誤了,至今仍是光溜溜的 
    一個人兒,年輕的時候沒落著一個人,到了這把年紀就更別想了,你說,老弟,誰 
    願意嫁給我這個出身江湖,無恆產,沒積蓄,只會打殺的糟老頭子!” 
     
      李玉翎笑了,表面笑,心裡就覺得更不對了。 
     
      井檜既然沒家眷,沒避諱,一個人住在這後院裡,為什麼還把這後院列為禁地 
    ,不許任何人輕進? 
     
      李玉翎一時想不出,猜不透原因何在,但卻知道這必有原因,而且怕還是不尋 
    常的原因。 
     
      他想弄個清楚,非弄個清楚不可。 
     
      心裡這麼想,嘴裡卻說道:“我還以為館主有家眷呢!” 
     
      井檜笑道:“我那來的家眷,除非你遇見合適的給我撮合撮合,說句不好聽的 
    ,老弟你也別見笑,我是饑不擇食,連寡婦我都要,其實,像我又那敢講究,那敢 
    挑剔,年輕的姑娘,黃花大閨女,那是寡婦死了兒子,這輩子沒指望了。” 
     
      李玉翎道:“館主客氣!” 
     
      “客氣!”井檜道:“老弟明知道這是如假包換,不折不扣的實話……” 
     
      說話間已到了那間上房門口,只聽他提著嗓子喊了一聲:“樂逵呀!李老弟來 
    看你來了!” 
     
      那間上房裡迎出了樂逵,李玉翎看得清楚,他是人影橫門,從上房左邊那一小 
    間裡出來的,按說,井檜跟李玉翎一路談笑著往裡走,嗓門更是不小,他早該聽見 
    了,為什麼不叫不出來! 
     
      這,李玉翎又在心裡打了個疑問。 
     
      樂逵,仍是那身打扮,臉色也沒什麼改變,只是一條右胳膊用條寬市條吊在脖 
    子上,胳膊上包紮得寬寬一層,幾乎比他那條左胳膊粗了一倍。 
     
      他一見李玉翎便瞪了眼:“聽說宮裡來了人,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老弟你… 
    …” 
     
      有點勉強,也有點虛假。 
     
      這李玉翎看得出來。 
     
      把李玉翎迎進了上房屋裡,一陣必經的寒喧跟問話之後,李玉翎話轉上了正題 
    ,望著樂逵那條胳膊道:“看來樂兄這條胳膊傷得不輕。” 
     
      “可不是麼!”樂適道:“我這輩子是別想再用它了,他娘的,終日打雁沒想 
    到這回讓雁啄了眼珠子去,好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要不是他們人多,我… 
    …” 
     
      一搖頭道:“算了,不說了,挨揍了,胳膊也廢了,一句話,要不是我見機早 
    ,不吃眼前虧跑得快,怕連命都沒了,今兒個老弟你來,我就沒法子陪你了。” 
     
      李玉翎道:“樂兄放心,這筆帳包在我身上,我負責替樂兄要回來就是,樂兄 
    這條胳膊是誰廢的,我讓他連本帶利一起還。” 
     
      樂逵道:“也只有全仗你老弟了!” 
     
      李玉翎道:“我沒想到他們竟這麼大膽,吃了虧還沒完沒了。” 
     
      樂逵道:“膽大,怎麼不,他們還這麼說呢!叫那姓李的留神點兒,遲早非剝 
    他的皮,抽他的額不可,老弟,你聽聽,昨兒個你要聽我的,當時把他們全殺倒在 
    那兒,不就什麼事也沒了……” 
     
      李玉翎道:“是我不好,我沒想到他們會……我認為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 
    也就知難而退了,誰知讓樂兄遭了池魚之災,樂兄放心就是,這件事因我而起,說 
    什麼……” 
     
      樂逵道:“老弟可別誤會我的意思,老弟要這麼說那也是見外,什麼叫這件事 
    因你而起,這件事是公事,咱們都是吃公家飯的,誰也脫不了關係,真要說起來, 
    我該怪館主,誰叫他下手令要老弟你去殺秦天祥,要是不殺秦天祥不就沒這件事兒 
    了麼!只是我能怪館主麼?我剛才說過,這是公事,像秦天祥這班叛逆,這班莠民 
    遲早也非剷除不可,再說咱們都是江湖上混過的,江湖生涯刀口舐血,只斷一條胳 
    臂又算得了什麼?” 
     
      李玉翎道:“話雖這麼說,到底殺秦天祥的是我而不是樂兄這句話樂逵似乎不 
    愛聽,他剛要再說,李玉翎已然有意不讓他張口,也不願多羅嗦地問道:“樂兄, 
    當時是怎麼個情形。” 
     
      樂逵道:“昨兒個我不是一個人回來了麼,憑良心說我也沒想到他們還敢在‘ 
    承德城’裡耽,那知道我剛拐進鼓樓大街便被他們截住了,儘管我落了單,鼓樓大 
    街是‘承德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來往的人有多少,他們究竟有點顧忌,還不敢在 
    大街上公然拔刀子鬧事情的。 
     
      就那小子,秦天祥的那個侄子,他邀我到南城根去談談去,也是我好強好勝, 
    一時沒多考慮,我不但點了頭,而且還走在前頭。 
     
      到了南城根兒他們一句話沒說就動L了手,一小四大五個人,我一個,老弟, 
    你想圍著一個人能耐再大也只有一對拳一雙手。 
     
      十幾招剛過我一不留神就被他們掠倒了,一個在我胳臂上跺了一腳,另一個要 
    跺我的心窩,我躲得快,翻個身,打個滾兒避開了,那小子拔刀子,我一見情形不 
    對,爬起來就跑了,他們一直追到大街見人多才停了步……” 
     
      李玉翎道:“可知道他們還在不在‘承德城’裡。” 
     
      樂述道:“那誰知道,館主一見我抱著胳臂跑了回來,再一問情形,馬上就火 
    兒了,派出七八個人,整整找了一天,連他娘的鬼影子也沒瞧見一個,以我看八成 
    兒腳底下抹了油,全溜回他娘的窩裡去了。” 
     
      井檜這時候抬頭插了一句嘴,道:“我不這麼看,我認為他們還耽在‘承德城 
    ’裡。” 
     
      樂逵道:“怎見得。” 
     
      井檜道:“你這一條胳臂就能抵秦天祥一條命麼?” 
     
      樂逵道:“說得是!” 
     
      李玉翎不由地點頭說道:“有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們絕不會善罷 
    甘休的,我這正主兒一天不償命,他們便一天不會罷手。” 
     
      樂逵道:“那咱們派人找了一整天……” 
     
      井檜道:“他們不傻,明知道咱們會報復,豈會仍在大街上逛來逛去。” 
     
      樂逵道:“咱們可只差沒翻地皮了。” 
     
      井檜道:“咱們掛的是‘武術館’招牌,又不是吃公事領的官差,能家家戶戶 
    搜人麼!事實上咱們根本沒辦法找遍整座‘承德城’。” 
     
      李玉翎點頭說道:“館主說得是,他們必然還在城裡那一個地方……” 
     
      樂逵道:“老弟,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你是‘神武營’的人,又是奉命拿人, 
    應該可以一家一戶搜他個遍……” 
     
      井檜道:“只怕老弟不會那麼做。” 
     
      樂逵道:“怎麼不會?” 
     
      井檜道:“那豈不是打草驚蛇,敲著鑼告訴他們來抓你們了。” 
     
      樂逵道:“那……要不您說該怎麼個找他們法兒?” 
     
      井檜微一抬頭說道:“不用找。” 
     
      樂逵為之一怔:“不用找?您這話……” 
     
      井檜道:“要換個別人想找他們那還真不容易,要是老弟那就不用找!” 
     
      李玉翎倏然一笑道:“館主說的是,我只要在大街逛逛,還怕他們不主動的來 
    找我,我謝謝館主指教。” 
     
      樂逵明白了,趨勢捧了井檜一句:“還是館主行。” 
     
      井檜淡淡地笑了笑,沒說話。 
     
      李玉翎又坐了一會兒,看看沒什麼話好說了,再說下去就是天南地北的閒扯, 
    再不井、樂二人就是對他奉承、捧,而且對這後院的事他不便直問。 
     
      於是李玉翎就站起身來告辭了。 
     
      井、樂二人大概是因為他公事在身,也沒留他,兩個人一直送到了大門口,因 
    之李玉翎也沒能跟魯金道別,其實他跟魯金也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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