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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 子 漢

                   【第十七章】
    
      李玉翎離開落拓生的卦攤兒之後,他便直奔了南城根兒。 
     
      這南城根兒跟在城西北的“承德武術館”正好成了大掉角兒,城西北是行官所 
    在,特別熱鬧,這一來也就顯得這南城一帶特別冷清,尤其這南城根兒,因為冷清 
    日子一久,也成了一片偏僻所在。 
     
      李玉翎站在幾十丈外望南城根兒,一片荒郊曠野樹林到處,野草有半人高,這 
    是天大的日兒,要是在夜裡,這地方還真怕人。 
     
      緊挨著城牆下那一片野草之中,座落著一座殘破不堪的小廟,說它小,那也只 
    是比一般大廟小一點,實際上看外表這座廟住上一二十個人是不成問題的。 
     
      李玉翎眼神兒好,站在幾十丈外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殘破不堪,沒了一扇的 
    廟門了,油漆剝落的橫匾一塊,上寫著“藥王廟”三個大字,王字上頭那一橫沒了 
    ,都成了“藥土廟”。 
     
      就是這地方了,事實上李玉翎沒再看見第二座廟。 
     
      認准了地兒之後,他邁步走了過去,用不著躲躲藏藏,既然人家是用包了金的 
    錫塊買他的一條命,自然不怕他找上門來。 
     
      果然,他一路走一路放眼打量廟四周,沒見有人倉惶逃遁,甚至於連一點兒動 
    靜都沒。 
     
      轉眼間,他到了廟門口,站在外頭往裡看,一眼可以看到天井裡。天井裡,遍 
    地是瓦礫、鳥毛、狼藉一片,髒亂不堪,可是空空蕩蕩的,就沒看見一個人影兒。 
     
      李玉翎對落拓生有十分相信,只要是落拓生指點的,他認為就絕不會有錯,因 
    之儘管他沒瞧見人影,他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剛跨進廟門,他聽見頭頂“吱!”地一聲輕響,李玉翎夠機警的,他腳下一用 
    勁兒,像箭一般地竄了進去。 
     
      腳下剛沾天井地面,轟隆,嘩啦!“藥王廟”的大門塌了,塵土飛揚,瓦礫四 
    飛,好險,差半步就非被活埋了不可,別說活埋,砸一下也不輕。 
     
      李玉翎連回頭都沒回頭,淡然一笑揚了眉:“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驀地一聲冷叱:“這兒還有傷人的暗箭,你接著!” 
     
      “噗”地一聲,勁風破空,一物直奔後心打到。 
     
      李玉翎沒接,一扭身,那東西擦身而過,“叭”地一聲打在身前石板台階上, 
    那是一根袖箭,顏色發烏,分明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的玩意兒,這不是要他的命 
    嗎? 
     
      李玉翎兩眼剛睜,“噗!”“噗!”兩聲,又是兩根袖箭破空打到,一奔後心 
    ,一襲前心,前後夾攻。 
     
      李玉翎仍沒接,往左便閃,剛躲過這兩根袖箭,“噗!”“噗!”之聲大作, 
    袖箭連珠般從四面八方打到,滿天花雨,齊集李玉翎一身,指的居然全是大穴。 
     
      李玉翎揚了眉,扯下腰間寬布帶,一揮一掃,滿天袖箭全落了地,有的全被掃 
    的四下激射,“篤!”“篤!”有的射在大殿門上,有的射在兩邊斷牆上。 
     
      他提著那條寬布帶開了口:“還有麼?” 
     
      “別神氣!”一個冰冷話聲接了口:“你躲過了這兩招兒,並不一定能活著回 
    去。” 
     
      李玉翎道:“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全身出廟,要是好漢為什麼縮著頭說話。 
    ” 
     
      “姓李的,我打爛你那張狗嘴。” 
     
      一條人影從大殿裡揀了出來,適時一聲沉喝起自東邊斷牆後:“小林,站住! 
    ” 
     
      從大殿裡撲出來那條人影硬生生剎住身形,站在那高高的台階上,瞪眼望著李 
    玉翎,兩眼欲噴火,是那年輕人,秦天祥的親侄子。 
     
      跟著,東邊那堵斷牆後閃出一人,正是那濃眉大眼壯漢子,秦天祥的拜把二弟 
    ,西邊一間破屋裡也站出來一個,是那白淨臉壯漢子。 
     
      李玉翎沒回頭就知道身後也站著另兩個,剛才弄塌大門就是他兩個幹的好事。 
     
      如今,五個人站四邊,恰好把李玉翎圍在天井裡,李玉翎可不在乎,淡然一笑 
    道:“全在這兒,正好,省得我到處跑了……” 
     
      那濃眉大眼壯漢冷冷說道:“姓李的,你找我們爺兒們。” 
     
      李玉翎道:“我奉命清除莠民,捉拿叛逆……” 
     
      那年輕人怒叱道:“鷹爪孫,狗腿於,閉上你那張臭嘴.我們正愁你不來,今 
    兒個這‘藥王廟’就是你挺屍的地方……” 
     
      李玉翎冷冷掃了那濃眉大眼壯漢一眼,道:“我那姓樂的朋友可是你們傷的? 
    ” 
     
      濃眉大眼壯漢子冷然說道:“不錯,他命大,只斷了他一條胳膊,算是天大的 
    便宜,姓李的,老實說那是找你的,那姓樂的替你受了,你躲過了那一遭兒,脫不 
    過這一遭兒……” 
     
      李玉翎道:“咱們誰倒霉還很難說……”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你看著吧!收拾他。” 
     
      “剁!”身後也響起了一聲。 
     
      李玉翎眼見身前,左右撲來三個,也覺得身後勁風響起,直奔後心跟腰眼,全 
    是致命煞手。 
     
      李玉翎道:“好啊!敢情是圍毆,五個打一個……” 
     
      “對你這種鷹爪孫,狗腿子還講究這個,今兒個要你的命,你認了吧!”這話 
    是身後傳來的。 
     
      李玉翎淡然一笑,手裡寬布帶一抖一揮,立即逼退了兩對半,趁著那五個退勢 
    ,他手裡寬布帶一抖橫掃正中那年輕人小腿,只聽“砰!”地一聲,那年輕人四腳 
    朝天摔了個結實,那年輕人翻身爬起,往台階上便退。 
     
      李玉翎笑了:“就憑這,你五個行麼?” 
     
      “你再試試!” 
     
      濃眉大眼壯漢子說了這一句,剎時五個人全亮了兵刃,對面年輕人是把匕首, 
    東邊濃眉大眼壯漢於是根軟鋼鞭,西邊白淨臉壯漢子是根烏黑的短鐵棍,身後是兩 
    把鐵尺,無論那一樣,都是要命的傢伙。 
     
      李玉翎看在眼裡,淡然一笑:“我就用這條寬布帶陪你五個玩玩吧!” 
     
      他這裡話剛出口,那五個已然撲了上來,棍棒齊遞,全指大穴,大有一下就讓 
    李玉翎躺下之意。 
     
      李玉翎何等身手,豈怕這個,手裡寬布條一掄,以一對五展開了一場生死搏斗 
    。 
     
      那五個身手不弱,換個別人就讓他五個放倒了,可惜他五個碰上的是李玉翎, 
    五招剛過,那年輕人一柄匕首先脫了手,李玉翎一布帶掃在他婉子上,疼得年輕人 
    抽身後退。 
     
      “躺下!”李玉翎布帶一遞,正纏在年輕人小腿上,一抖,年輕人還真聽話, 
    馬上躺了下去。 
     
      那四個只怕李玉翎傷了年輕人,大喝一聲,攻勢猛然一緊,立轉凌厲。 
     
      李玉翎笑道:“我要傷他再有十個地也跑不了!” 
     
      寬布帶一卷,驚呼一聲,白淨臉壯漢子手中鐵棍飛上了半空,“叭!”地一聲 
    落在大殿屋面上,砸碎了一塊瓦。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上變了色,驚喝說道:“老二、老三,退!” 
     
      三個人剎時退了一對半,李玉翎沒有追襲,他一收寬布帶剛要說話,濃眉大眼 
    壯漢子把軟鋼鞭往左手一交又開了口,臉上的神色怕人。 
     
      “換玩藝兒招呼他。” 
     
      他往腰裡一摸,戴上了一隻鹿皮手套。 
     
      跟著,那年輕人跟那白淨臉壯漢子全自腰裡摸出一鹿皮手套戴上右手。 
     
      不用說,換的準是毒玩藝兒。 
     
      李玉翎揚了眉,道:“你五個最好別逼我……” 
     
      “逼你!”那濃眉大眼壯漢子笑了:“咱們這是死約會,不躺下一邊兒不散, 
    我五個要的是你一條命,你手下最好也別留情!” 
     
      話落,他往腰裡又摸了一把。 
     
      李玉翎一雙眉也揚高了三分。 
     
      就在這時候,大殿裡突然傳出一聲乾咳,一個嗓子裡像是堵著痰的怪聲怪氣話 
    聲傳了出來:“藥王爺呀!您也不睜睜眼,他們吵了我的覺不說,他們在這兒玩命 
    ,您也不管麼?真是!” 
     
      李玉翎心裡一跳,心知是落拓生的靈卦應驗了。 
     
      那五個則同時一怔,齊往大殿裡望去,不約而同地震聲喝問道:“誰?” 
     
      “誰?”那怪聲怪氣的話聲道:“我,窮要飯的,你這位爺好心施捨幾個麼? 
    ” 
     
      一陣叭達叭達聲,空蕩蕩的大殿裡緩慢著走出個人,既瘦又小,既髒又黑,卅 
    多歲,一件百結袍衣,腳下是雙露腳指頭,露腳跟兒的破鞋,頭上是一堆亂草般還 
    長短不齊的頭髮,臉上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髒,還有油泥,讓人看不清他的小眼, 
    看不出他的長像,一雙手像鬼爪,左手裡是個破碗,右手裡是個根兒,真的,十足 
    的窮要飯的。 
     
      要飯的出來後,往台階兒上一坐,碗跟棍兒往身邊一放,張嘴打了個呵欠,然 
    後睡眼一翻,道:“你們這些人也真是,玩命兒也不挑個好地兒,什麼地方不好玩 
    兒命,偏偏挑上這座‘藥王廟’,窮要飯的路上走,看街的會赴,上門要飯又怕狗 
    咬,好不容易找個清靜地兒想睡一覺,誰知道又碰上你們這些人在這兒你殺我砍的 
    玩兒命,我說你們啊!行行好?好不,別處斗去,讓我窮要飯的安安心心睡個二回 
    覺!” 
     
      李玉翎凝視著這窮要領的沒說話。 
     
      那五個你看我,我看你也沒作聲,想必,他五個心裡這麼想:“在‘藥王廟’ 
    裡待這麼久,分明只有他五個人,這窮要飯的那人冒出來的!” 
     
      窮要飯的一見沒人說話,他又開了口:“行不行你們倒是講話呀!” 
     
      江湖漢子心裡都雪亮,那濃眉大眼壯漢子衝著窮要飯的一抱拳,道:“尊駕是 
    ……” 
     
      “哎喲喲!”窮要飯的一下站了起來,一下沒站穩,身子往前一沖,差點兒沒 
    栽下台階兒,他衝著濃眉大眼壯漢子作了一揖:“這位爺幹什麼衝著窮要飯的來這 
    個呀!我可不敢噹!” 
     
      李玉翎想笑,但是他沒笑出來! 
     
      濃眉大眼壯漢子有點窘,濃眉一揚,道:“吵了尊駕的覺我幾個很感不安,我 
    幾個要借這座‘藥王廟’跟這位朋友了斷一段過節,還請尊駕……” 
     
      窮要飯的一抬頭,道:“窮要飯的長這麼大,從沒人對窮要飯的這麼說話過, 
    今兒個您這位爺竟對窮要飯的這麼客氣,大概是窮要飯的要轉運了,我窮要飯的要 
    是有一天能不要飯,不過這種挨餓受氣的苦日子,定要好好謝謝您這位爺……” 
     
      濃眉大眼壯漢子軒了軒濃眉道:“光棍眼裡操不進一顆砂子,我請尊駕一避, 
    還回大殿裡頭去,待會兒事了我幾個定當道謝。” 
     
      “怎麼?”窮要飯的瞪了眼,道:“要我窮要飯的避一避,你們還要在這兒玩 
    兒命呀!那不行,這座‘藥王廟’是我先找的,我窮要飯的在這兒住了兩三年了, 
    先入著為主,這座‘藥王廟’就跟我的家一樣,窮要飯的好不容易有這麼個家,怎 
    麼能讓人在自己家裡玩命兒,無論死了那一個都是滿地血腥的大兇事兒,這個家我 
    還能住麼?又怎麼敢住呀!半夜裡非鬧鬼不可,你們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難道 
    連這點情理都不懂麼?” 
     
      這敢情好,濃眉大眼壯漢子反讓他數說了一頓。 
     
      年輕人氣盛,眼一瞪要發作。 
     
      濃眉大眼壯漢子拿眼色止住了他,望著窮要飯的道:“那依尊駕之見?” 
     
      窮要飯的道:“你們玩命也可以,到外頭去,外頭地兒可比這‘藥王廟’裡大 
    得多,就是到外頭也得離‘藥王廟’遠點些,我也不能讓誰死在我的家門口!”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這麼說尊駕是有心來架樑子的!” 
     
      窮要飯的搖頭說道:“窮要飯的不懂什麼架樑子不架樑子,有誰要在這座‘藥 
    王廟’裡玩兒命就是不行,離開這座‘藥王廟’百丈外就是掀了天我也不管,要不 
    然我是管定了,誰要不聽就有好瞧的!” 
     
      濃眉大眼壯漢子冷冷一笑道:“我沒想到鷹爪孫,狗腿子還有這種要飯的朋友 
    ……” 
     
      李玉翎要說話,窮要飯的已瞪了眼,衝著濃眉大眼壯漢子大聲說道:“怎麼, 
    瞧不起我窮要飯的,告訴你,我窮要飯的人窮骨頭硬,也不比誰矮半截,你惹了我 
    是不是,好,我窮要飯的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們那個敢先動一動,我就敲他的手, 
    到時候疼得捂著手叫可別怪我窮要飯的事先沒打招呼!” 
     
      氣呼呼地往台階上一坐,順手撈起了那把棍兒。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上變了色,他還要說話。 
     
      那年輕人突然一聲冷笑道:“我就不信一個要飯的能攔這段過節。” 
     
      那只戴著鹿皮手套的右手一抬就要往腰裡摸。 
     
      濃眉大眼壯漢子一驚就要攔,可是他太慢了,窮要飯的冷冷一笑道:“乳臭未 
    干,嘴上無毛,你見過什麼?” 
     
      只見他手上那根棍兒一抬,他身子連動都沒動,那年輕人大叫一聲抱著那只戴 
    鹿皮手套的右手倒下去! 
     
      好高絕的一手,簡直不比李玉翎差,李玉翎看得兩眼為之一睜,異采暴動。 
     
      濃眉大眼壯漢子幾個大驚失色,起身過去扶起了那年輕人,那年輕人疼得臉色 
    都變了,腿子上一道紅紅的,腫起老高,可是他還咬著牙搖了頭:“二叔,不礙事 
    ,這隻手還廢不了!” 
     
      濃眉大眼壯漢子幾個都是行家,也看得出窮要飯的這一根兒只傷皮肉沒傷筋骨 
    ,力道拿得恰到好處。 
     
      既然沒傷筋骨那就不要緊,濃眉大眼壯漢子鬆了年輕人的手,抬眼望向台階上 
    窮要飯的,窮要飯的先開了口:“怎麼樣,我窮要飯的不比誰矮吧!話我說在前頭 
    ,你幾個可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尊駕既然事先打過招呼,我幾個不敢怪尊駕,只是我要 
    問一聲,尊駕可是這個姓李的朋友。” 
     
      窮要飯的兩眼一翻,冷冷掃了李玉翎一眼,道:“誰認識這小子是什麼人?” 
     
      說話不客氣,李玉翎一怔。 
     
      濃眉大眼壯漢子也一怔,道:“真的?” 
     
      “什麼意思?”窮要飯的瞪上了他道:“窮要飯的說的話你信不過?”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那麼我再請教,尊駕可知道他是個幹什麼的?” 
     
      窮要飯的冷冷說道:“你不是叫他鷹爪孫,狗腿子,鷹爪孫,狗腿子還能是幹 
    什麼的!” 
     
      李玉翎看了他一眼,窮要飯的看見了,一瞪眼道:“你沖我瞪什麼服,這六個 
    字是他們叫的又不是我叫的。” 
     
      李玉翎沒作聲,他料准了這窮要飯的必跟落拓生有關係,若如此那他就是來排 
    解的,來免他作難的,他怎好說什麼。 
     
      窮要飯的可不罷休,冷冷一笑道:“看你小子剛才怪橫的,怎麼一轉眼工夫就 
    成了軟骨頭的閉嘴蟲!” 
     
      李玉翎仍沒說話,他聽了,受了! 
     
      窮要飯的一怔,道:“咦!你小於真好的涵養啊!” 
     
      濃眉大眼壯漢子看了李玉翎一眼,冷冷說道:“鷹爪孫,狗腿子,那一個不是 
    欺軟怕強的?” 
     
      李玉翎兩眼一睜,威稜暴射,道:“你要敢再有半個髒字,我打爛你的嘴!”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色一變,怒笑說道:“好啊!你試試。”他就要往李玉翎跟 
    前走! 
     
      窮要飯的指根兒一攔,道:“怎麼,你也想玩一棍兒!” 
     
      這窮要飯的到底是幫誰的,濃眉大眼壯漢子一怔停了步,望著窮要飯的道:“ 
    尊駕……” 
     
      窮要飯的道:“別叫我尊駕,我是個窮要飯的,當不起,也怕折了陽壽,你們 
    鬥嘴我不管,誰罵翻了誰的祖宗八代都可以,就是不能動手,誰先動手我敲誰,誰 
    要自信脫得了窮要飯的這一根兒,儘管動手!” 
     
      濃眉大眼壯漢子沒再動,顯然他是不敢輕易嘗試,他望著窮要飯的道:“我不 
    妨告訴尊駕,我幾個全是滿虜眼裡的叛逆,這姓李的賣身投靠,殺了我幾個磕頭大 
    哥做墊腳五這等血淋淋的債,我幾個能不要麼?” 
     
      窮要飯的兩眼一翻道:“誰說不要?誰又叫你們不要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這是一定的……”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那麼尊駕為什麼……” 
     
      窮要飯的道:“你還問我為什麼,這敢情好,你們要債儘管別處要去啊!跑到 
    我窮要飯的家裡來要個什麼勁兒,我剛不是說了麼?你們要殺要砍,別處去,外頭 
    去,只離開這座‘藥王廟’百丈外。” 
     
      白淨臉壯漢子突然說道:“尊駕這不是有心難人麼!百丈以外全是民家…” 
     
      “是嘍!”窮要飯的道:“百丈以外全是民家不方便,那麼在我窮要飯的家裡 
    殺人就方便了!” 
     
      白淨臉壯漢子一怔,一時為之答不上話來。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我話說得夠清楚了,難道尊駕還……” 
     
      “還什麼?”窮要飯的道:“我沒說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 
    的事兒,沒人管,也沒人攔你們,可是血就不能灑在這塊地兒上,難道說這還不夠 
    明白?”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尊駕既不是這姓李的朋友,也跟他扯不上什麼淵源,為 
    什麼?” 
     
      窮要飯的道:“為什麼伸手架這段樑子,為什麼幫他,是不?” 
     
      濃眉大眼壯漢子傲然點頭道:“不錯!” 
     
      窮要飯的道:“你以為窮要飯的是幫他?”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尊駕硬伸手架這段樑子,難道說還是幫我幾個不成?” 
     
      窮要飯的冷冷一笑道:“只怕你說著了,你以為就憑你幾個要得回來這等債! 
     
      你以為就憑你幾個那腰裡的玩藝兒就能放倒他,告訴你,我窮要飯的也不怕你 
    不愛聽,那是做夢,你信不信,只要你幾個一出手,躺下的是你幾個而不是他…… 
    ”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色微變道:“尊駕知道我幾個腰裡是什麼玩藝兒?” 
     
      窮要飯的道:“要命的玩藝兒,可要不了他的命,要想他的命那還差一截子, 
    淬了毒的鐵砂,對不對?”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色又是一變,道:“尊駕高明,不過我以為只要我幾個腰裡 
    的玩藝兒一出手,這姓李的馬上就得躺下!” 
     
      窮要飯的先是哼哼,繼而一陣大笑,道:“你把你幾個腰裡的那玩藝兒看得太 
    高了,我窮要飯的這麼說,你幾個腰裡的那玩藝兒只能打中他一粒,我窮要飯的這 
    顆腦袋摘下來給你當夜壺,你信不信!” 
     
      濃眉大眼壯漢子一揚眉道:“我還真有點不信!” 
     
      窮要飯的道:“不信你回去問問那一條腿的老榮去,我說的話他准信!” 
     
      濃眉大眼壯漢子神情猛震,腳底下退了一步,驚聲說道:“尊駕認得……” 
     
      窮要飯的截口說道:“老朋友了,你只說聲窮要飯的就夠了。”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我們老爺子沒交待過,我在這兒請教……” 
     
      窮要飯的兩眼一翻道:“紀,紀老八,聽說過麼?” 
     
      濃眉大眼壯漢子大驚失色,慌忙躬下身去,道:“原來是您,我幾個有眼無珠 
    ……” 
     
      窮要飯的一擺手道:“別跟我來這一套,只問我紀老八的話你信不信?” 
     
      濃眉大眼壯漢子忙道:“信,信,您的話我幾個焉敢不信!” 
     
      窮要飯的道:“那麼這‘藥王廟’是我窮要飯的家,我要下逐客令了!” 
     
      濃眉大眼壯漢子道:“是,是,我幾個就走,我幾個這就走!” 
     
      他站直身子就要招呼同伴。 
     
      “慢著!”窮要飯的突然一聲輕喝,道:“我紀老八無意攔誰,也無意袒護誰 
    ,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帳我紀老八日後自然給你幾個公道,聽見了麼?” 
     
      濃眉大眼壯漢子忙道:“聽見了,我幾個聽見了!” 
     
      窮要飯的道:“那麼你幾個請吧!他敢攔你,我自會敲他。” 
     
      濃眉大眼壯漢子答應一聲,謝也沒謝一句,帶著幾同伴匆忙縱身而去,轉眼間 
    出了“藥王廟”。 
     
      李玉翎別說攔了,他站在那兒動都沒動,拿眼直瞧著窮要飯的。 
     
      窮要飯的兩眼一翻,冷冷說道:“你小子看我個什麼勁兒,不服氣麼?”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豈敢,我該謝謝閣下!” 
     
      窮要飯的道:“你小子挺懂事的,看來我沒白伸手!” 
     
      “那當然!”李玉翎道:“您不看幫誰?” 
     
      窮要飯的道:“幫誰?你以為我幫了你?” 
     
      李玉翎道:“落拓生是這麼告訴我的,事實上也是這樣?” 
     
      “落拓生?”窮要飯的道:“落拓生是誰,誰又是落拓生?” 
     
      李玉翎笑了:“閣下何必呢?” 
     
      窮要飯的道:“你以為落拓生是我的朋友?” 
     
      李玉翎道:“難道不是?” 
     
      窮要飯的哼了一聲道:“那小子比我低一輩兒,他得尊稱我一聲!”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落拓生比閣下低一輩份,我沒想到。” 
     
      窮要飯的道:“他是一個老頭兒的徒弟,而那個老頭兒是我的大爺!” 
     
      李玉翎道:“閣下行八?” 
     
      窮要飯的目光一凝,詫異地道:“你小子怎麼知道我行八?” 
     
      李玉翎倏然笑道:“閣下剛才不是告訴那幾個閣下是紀老八麼?” 
     
      窮要飯的一聽失笑說道:“敢情是我自己說的……” 
     
      李玉翎笑容微致,忽然問道:“閣下認得我麼?” 
     
      窮要飯的呆了一呆,道:“就今兒個這一面,以前誰認識你小子是誰?” 
     
      李玉翎道:“那麼閣下為什麼跑到這兒來幫我?” 
     
      窮要飯的道:“問得好,我要不是衝著落拓生……” 
     
      李玉翎道:“我以前也不認識落拓生,連他也不該無緣無故的幫我!” 
     
      窮要飯的眼一瞪,詫聲說道:“小子,幫你還不好麼,難道幫你也幫出錯來了 
    ?” 
     
      “那倒不是!”李玉翎道:“閣下跟落拓生這麼幫我,我只有感激,只是,正 
    如那幾個所說,我是個鷹爪,要無緣無故,沒人會幫鷹爪的,是不?” 
     
      窮要飯的笑了:“兜了半天圈子,敢情正題目在這兒呢!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 
    人呢!原來你小子也長了一付拐彎抹角兒的腸子。” 
     
      頓了頓,接道:“話是不錯,無緣無故,沒人願意幫鷹爪,只是,你是鷹爪麼 
    ?” 
     
      李玉翎心頭一震,道:“閣下知道,我來自‘天威牧場’,如今供職行宮‘神 
    武營’?” 
     
      窮要飯的道:“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你小子掛的是羊頭,賣的卻是狗肉!” 
     
      李玉翎又是一驚,道:“閣下……” 
     
      “閣下”兩字出口,他雙臂凝了真力。 
     
      窮要飯的看了他一眼,道:“小子,你要以怨報德,恩將仇報?”要飯的好厲 
    害的眼光。 
     
      李玉翎心頭震動,臉上一熱,散去雙臂真力,道:“閣下怎麼知道?” 
     
      窮要飯的哼哼笑道:“看來我今後說話要小心點兒,要不然弄不好便會招來殺 
    身之禍……” 
     
      李玉翎好窘,他裝沒聽見,道:“我問閣下是怎麼知道的?” 
     
      窮要飯的道:“問得好,要不然落拓生怎麼會幫你?” 
     
      李玉翎道:“落拓生又怎麼知道的?” 
     
      窮要飯的道:“這你別問我,問他去!” 
     
      李玉翎雙眉微揚,道:“閣下……” 
     
      窮要飯的道:“怎麼,我非說不可?” 
     
      李玉翎道:“閣下原諒,以我的身份,我的立場有人知道了我的隱密,我不得 
    不……” 
     
      窮要飯的接口說道:“不得不殺之滅口,是不是?” 
     
      李玉翎沒說話。 
     
      “這倒好!”窮要飯的冷哼一聲道:“我們幫了你,你要殺我們滅口,我們要 
    有別的心意早就把你的底抖出來了,又何必三番兩次的幫你,早知道這樣不如讓剛 
    才那幾個留在這兒跟你玩命,看你怎麼?” 
     
      李玉翎道:“閣下跟落拓生究竟是……” 
     
      窮要飯的截口問道:“我跟落拓生究竟是什麼來路,想知道麼?” 
     
      李玉翎道:“我問的就是這個!” 
     
      “哈!”窮要飯的道:“你小子還挺橫的,別看你小子學了一身的本事,在他 
    們眼裡沒對手,沒勁敵,我這根打狗棒一伸,就能摔你小子個大筋斗你信不信?” 
     
      李玉翎道:“要不是你閣下幫了我,我倒有意思試試。” 
     
      “好硬的小子!”窮要飯的兩眼一瞪,叫道:“別,別,別,你全當我沒幫你 
    ,再不然就幫你的這回事兒暫時放在一邊兒,你且試試!” 
     
      李玉翎道:“閣下真要我試?” 
     
      窮要飯的道;“我不怕你小子不服?”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這話何妨待會兒再說?” 
     
      窮要飯的兩眼暴睜,叫道:“小子,你站穩了,我紀老八天不怕,地不怕,就 
    怕這一個激字!” 
     
      那根棍兒一抖,直往李玉翎下盤掃到! 
     
      怪不得他坐著沒動,那麼老遠一下可能掃在那年輕人腕子上,李玉翎看清楚了 
    ,窮要飯的這根棍兒居然跟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見風就長! 
     
      當然,見風就長沒那一說,窮要領的也沒那神通,那只是棍風、拳風、指風一 
    樣,由此可知窮要飯的的確有一身嚇人的修為! 
     
      李玉翎沒動,容得棍風掃到,他左掌往下去截,右手一指飛點而出,直襲窮要 
    飯的手裡那根棍兒。 
     
      窮要飯的這一棍沒能掃上李玉翎的下盤,反見他那根棍猛然往下一落,窮要飯 
    的地瞪了眼,瞪得老大! 
     
      李玉翎笑了:“怎麼樣,閣下,我沒摔筋斗吧!” 
     
      窮要飯的滿頭亂髮猛然一張,根根豎立,望之嚇人,他叫道:“小子,你,你 
    ,你究竟多大歲數,學了多少年藝……” 
     
      “不多!”李玉翎道:“整整五年!” 
     
      “五年?’傍要飯的叫道:“胡說,小子,你想瞞窮要飯的,你就算從娘胎裡 
    就……也不對,小子,要截我窮要飯的這一棍,非得有五十年修為不可,你小子今 
    年才多大?” 
     
      李玉翎想起了“老爺嶺”上那一幕,心裡木由為之一陣刺痛,他道:“我今年 
    廿剛出頭,也許我有五十年修為!” 
     
      “放……”窮要飯的下一個字沒出口,威態忽然一頓,抬手搖了搖,道:“過 
    來,小子,聽我說我跟落拓生的來路!” 
     
      李玉翎站著沒動,道:“你請說,我站在這兒聽得見!” 
     
      窮要領的道:“敢情你小子還怕我……也好,由你了,聽著,小子……” 
     
      話鋒一頓,接道:“當年,……說當年不如說是崇幀爺在位的時候,那時候有 
    七個磕頭兄弟,他們是橫行南七北六,大江南北的頭一號人物,他們自稱為大盜, 
    正邪二道,黑白兩道聽見他們的名兒能打哆嗦,這可是實情,一點也不誇張,更不 
    是吹噓,可惜你小子晚生了幾年,要不然你就會相信……” 
     
      李玉翎道:“閣下,我沒說不信,江湖上確有這種怕人的人物!” 
     
      窮要飯的翻了他一服,道:“你信,那就好……有一回這七個碰上了一個不怕 
    他們,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的人物,那就是崇幀爺駕下,統率雄兵百萬的大將軍, 
    這位大將軍沒把他七個放在眼裡,他七個也看大將軍不順眼,那位大將軍沒架子, 
    性情為人有江湖豪俠風,所以當那七個找上門去的時候,他脫下盔甲,換上便裝, 
    捲起袖子跟那七個大打了一架,你猜怎麼著……” 
     
      李玉翎道:“那七個不敵,不打不相識……” 
     
      窮要飯的“叭!”地拍了一掌,道:“一點不錯,挑個兒斗,那七個除了那位 
    大哥跟大將軍扳成平手外,其他六個不是躺下就是趴下了,不打不相識,這一打打 
    出了交情,於是高香又重燒了一回,那位大將軍成了他們之中的老二……” 
     
      李玉翎道:‘哪位大將軍確實有江湖豪俠風,豪邁得可愛也可敬!” 
     
      “一點不錯!”窮要飯的一點頭道:“他就是這麼個人兒,頂天立地的漢子一 
    條,沒多久……” 
     
      他神色一黯:“崇禎爺煤山殉國歸天,明亡,那位大將軍焚戰袍朝北陵之後, 
    孤劍單騎投入了江湖,於是在江湖上出現了八兄弟,人家叫他們‘神州八異’…” 
     
      李玉翎道:“閣下就是‘神州八異’中的那位老八!” 
     
      “沒錯!”窮要飯的道:“我就是,我這個老八也最沒出息,你瞧我這一身打 
    扮……” 
     
      李玉翎道:“異人異行,這不算什麼?” 
     
      “捧得好!”窮要飯的道:“事實上你也沒說錯,我就是這麼個人,有那麼一 
    回,我們那位老二,就是那位大將軍,明白了,他突然躲了起來,害得我七個怎麼 
    找也找不著他,也不知道他到那兒去,從那時候起,也就沒了消息,沒了音訊…… 
    ” 
     
      李玉翎道:“無緣無故地就這麼失蹤了!” 
     
      “可不是麼?”窮要飯的道:“不,也不能說無緣無故,是這樣的,那一天老 
    二他對大伙兒說,要大伙兒起來滅清,別老在江湖上混,那沒多大出息,可是那時 
    候我七個不知道被什麼迷了心竅,居然沒答應,沒聽他的,於是他一氣就走了…… 
    ” 
     
      李玉翎道:“走得好!” 
     
      窮要飯的眼一瞪道:“怎麼說,你小子怎麼說?” 
     
      李玉翎道:“我說他走得好。” 
     
      窮要飯的臉色一變,道:“小子,你……” 
     
      倏他一歎搖頭說道:“其實,你小子說得對了,走得好,的確走得好,這幾個 
    把兄弟還要他們幹什麼,沒拔香頭兒就夠給面子的了,我們老二這一走把我幾個走 
    明白過來了,由我們老大帶頭兒,好哭天搶地了一陣子,可是有什麼用,走的已經 
    走了,哭也哭不回來啊!我們這幾個,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差點兒沒瞪眼翻臉打 
    起來,可是我幾個自己打自己,一百個耳刮子,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李玉翎忍不住笑了,道:“打得好!” 
     
      窮要飯的兩眼一翻,道:“小子,你怎麼說?” 
     
      李玉翎道:“我說打得好,理由跟剛才那句走得好一樣。” 
     
      “行,小子,我受了。”窮要飯的一點頭道:“打得好,打得好,我們幾弟兄 
    每人打了自己一百耳刮子之後,個個垂頭喪氣一聲不響,可惜那時候沒人瞧見我幾 
    個那付德性,要有人瞧見非笑掉大牙不可,一個個眼腫得跟豬猴兒屁股似的……” 
     
      李玉翎笑道:“好譬喻!” 
     
      窮要飯的:“本來就不好看,說那麼好聽幹什麼?我這個人向來不會說好聽的 
    ,後來,還是我們老大說話了,我們老大說這樣沒用,哭瞎了眼,打爛了臉也招不 
    回老二來,老二為什麼走的,咱們就干點兒什麼,總有一天老二會軟了心腸來找咱 
    們的,於是乎,‘神州八異’剩了七個,這七個若干年後的今天,成了滿虜鷹犬到 
    處緝拿的眼中釘,背上芒,我幾個是干了老二要干的,可是若干年後的今天,我幾 
    個沒再見著老二一面,連一點點音信兒都沒有,聽清楚了麼,聽明白了麼,這就是 
    我跟落拓生的來路。” 
     
      李玉翎微一點頭道:“我明白了,前輩讓人肅然起敬。” 
     
      “小子!”窮要領的一瞪眼道:“你前居後恭,怎麼又前輩了?” 
     
      李玉翎道:“後恭是實,前據不確,我剛才一直表現的不亢不卑,至於為什麼 
    尊稱您一聲前輩,那是因為您成名在先出道早,更何況您的作為讓人肅然起敬…” 
     
      窮要飯的點頭笑道:“說得好,說得好,你說我成名在先出道早,這是實情實 
    話,我不反對,也當之無愧,至於你說我的作為讓人肅然起敬……” 
     
      搖搖頭接道:“這我窮要飯的可不敢當,記得我們老二當年說過這麼一句:‘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滿虜入關,竊我河山,神州易主,生靈塗炭,凡我漢族 
    世冑,先朝遺民,人人有收復之責,這是我應該干的,同時也有一點贖罪的心意, 
    你明白了麼?” 
     
      李玉翎道:“我明白了,只是我不敢苟同……” 
     
      窮要飯的一擺手道:“同不同意那在你,我窮要飯的那幾個就是這麼想,小子 
    ,你問過我了,現在讓我問問你,你這身工夫,究竟是跟誰學的?能說麼?” 
     
      李玉翎道:“前輩問這是……” 
     
      窮要飯的道:“我要看看是誰能教出這麼好的徒弟?” 
     
      李玉翎道:“謝謝前輩誇獎,那麼讓我告訴前輩,家師自號‘無名老人’。” 
     
      窮要飯的道:“無名老人?照你這麼說,你那師父沒名沒姓?” 
     
      李玉翎道:“應該有,但他老人家自號‘無名老人’,也從沒告訴過我。” 
     
      窮要飯的深深看了李玉翎一眼,沉吟了一陣,然後望著李玉翎道:“小子,我 
    聽說你會“小接引’,是麼?”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小接引’?前輩這話……” 
     
      窮要飯的道:“怎麼,你不知道?” 
     
      李玉翎茫然地搖頭說道:“我不知道前輩何指?” 
     
      窮要飯的一臉詫異色,道:“看來你小子不像說假話,只是怎麼你會不知道。 
    ” 
     
      李玉翎道:“前輩是聽誰說我會“小接引’的?” 
     
      窮要飯的道:“這你就不用管了,小子,你瞧著,這就是‘小接引’。” 
     
      他兩手往膝上一按,兩眼前望,那已然塌了的大門頭牆上,突然騰起一片瓦向 
    他冉冉飛了過來……李玉翎看得神情一震,道:“前輩,您這是……” 
     
      那片瓦突然落了地“叭!”地一聲摔得粉碎,窮要飯的轉眼望向李玉翎,目光 
    炯炯,一眨不眨,道:“小子,這就是神功‘小接引”。” 
     
      李玉翎道:“這就是神功‘小接引’?” 
     
      窮要飯的微一點頭,道:“不錯,這就是神功‘小接引’,你會麼?” 
     
      李玉翎點頭說道:“不瞞前輩說,我會,只是這不叫‘小接引’!” 
     
      窮要飯的道:“這不叫‘小接引’?那麼,小子,你說他叫什麼?” 
     
      李玉翎道:“前輩,這叫‘大搬運’。” 
     
      “大搬運?”窮要飯的接道:“這是誰告訴你的,它叫‘大搬運’?” 
     
      李玉翎道:“自然是家師!” 
     
      窮要領的微一搖頭道:“不對,小子,據我所知它叫‘小接引’,因為它是我 
    們老二獨步武林,傲誇宇內的獨門神功。”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怎麼說,前輩,這是那位前輩獨步武林,傲誇字內的獨 
    門武功?” 
     
      “不錯。”窮要飯的點了點頭道:“小子,你該知道何謂獨門?” 
     
      李玉翎兩眼一睜,道:“我明白了,前輩是懷疑家師就是……” 
     
      “你說著了,小子!”窮要飯的道:“只是我不是懷疑,我確認你的師父就是 
    我們老二,因為‘小接引’獨門神功,當世之中還找不出第二個人!” 
     
      李玉翎道:“恐怕是前輩弄錯了吧!家師告訴我那是‘大搬運’!” 
     
      窮要飯的搖頭說道:“不,小子.那是‘小接引’!” 
     
      李玉翎道:“前輩,我是家師的衣缽傳人,這還會有錯麼?” 
     
      窮要飯的道:“小子,我是我們老二的把兄弟,這也錯不了。” 
     
      李玉翎還待再說,窮要飯的抬手攔住了他道:“小了,咱們倆之間別爭別辯, 
    你只答我一句,我剛才施的那‘小接引’,跟你那師門‘神功’‘大搬運’一樣不 
    一樣?” 
     
      李玉翎點頭說道:“我不能否認,前輩剛才所演的‘小接引’跟我那師門神功 
    ‘大搬運’完全一樣。” 
     
      窮要飯的道:“真氣聚於中,發於無形!” 
     
      李玉翎點頭說道:“不錯,前輩,真氣真聚於中,發於無形,就是這九字口 
     
      訣,家師頭一次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小子,沒錯了。”窮要飯的兩眼一睜,道:“你那師門神功‘大搬運’,就 
    是我們老二那獨門神功‘小接引’,你那授業恩師也就是我們老二!” 
     
      李玉翎要說話。 
     
      窮要飯的目光一凝,道:“小於,那麼說,要是你那師門神功‘大搬運’,不 
    是我們老二的獨門神功‘小接引’,為什麼會沒有一點不同之處?”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這……前輩,那為什麼家師告訴我它叫‘大搬運’? 
    ” 
     
      窮要飯的神情一黯,道:“那只有一種可能,我們老二對我幾個還不能釋然, 
    他不願意讓我幾個知道你是他的衣缽傳人!” 
     
      李玉翎沒說話。 
     
      窮要飯的又道:“小子,聽你那師父是個瞎老人?” 
     
      李玉翎心頭一震,道:“前輩這又是聽誰說的?” 
     
      窮要飯的笑道:“小子,想想看,你對誰說過?” 
     
      李玉翎道:“‘藏龍溝’裡有位賴大爺,他老人家把我當一家人,我把他老人 
    家也當自己的親人,這話我只對他老人家說過,我那師門神功‘大搬運’也只在他 
    老人家面前施過……” 
     
      窮要飯的含笑說道:“小子,我不瞞你了,你也遲早有一天會知道,讓我告訴 
    你,你那位賴大爺,就是我們老大,‘神州八異’之首,古大先生……” 
     
      李玉翎一怔,叫道:“怎麼說,前輩,賴大爺就是……” 
     
      窮要飯的道:“要不他為什麼把你弄進‘天威牧場’去,把那宮天鶴唬的一楞 
    一楞?” 
     
      李玉翎怔住了,半晌才定過神來,哺哺說道:“原來賴大爺就是……怪不得, 
    怪不得,我沒看錯,他老人家是位異人,老人家確是位異人……” 
     
      目光一凝,道:“前輩,這麼說那落拓生就是他老人家的……” 
     
      窮要飯的笑道:“要不落拓生那小子怎麼會處處幫你?怎麼會告訴你要找的人 
    平安?” 
     
      李玉翎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怔神之中,他突然兩眼一睜 
    ,道:“前輩,那秦天祥是……” 
     
      窮要飯的道:“秦天祥是‘大刀會’的高手,在‘大刀會’裡是數一數二的人 
    物。” 
     
      李玉翎道:“前輩,我不是問這,我是問秦天樣的自絕,是不是落拓生預先告 
    訴他…” 
     
      窮要飯的目光一凝,道:“小子,你真要問?” 
     
      李玉翎道:“前輩有什麼不便之處麼?” 
     
      窮要飯的搖頭說道:“我倒沒什麼不便之處,只是秦天樣人已死了,而你又認 
    為他成了仁,取了義,我只想讓你永遠敬重他是個熱血的英雄,永遠敬重他可歌可 
    泣的慷慨義行!” 
     
      李玉翎愕然說道:“前輩這話……?難道秦天祥……” 
     
      窮要飯的道:“告訴你,小子,你是不是真要問?” 
     
      李玉翎一點頭道:“是的,前輩,我想知道一下。” 
     
      窮要飯的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我告訴你,秦天祥不是自絕的,他是死在落 
    拓生的指下,連那十六個字都是落拓生寫的。” 
     
      李玉翎一怔道:“怎麼說?前輩,秦天祥是死在落拓生指下,連那十六個字都 
    是落拓生寫的?” 
     
      窮要飯的點頭說道:“是的,這是實情!” 
     
      李玉翎雙眉一揚道:“前輩,落拓生為什麼要這樣做?” 
     
      窮要飯的道:“很簡單,小子,落拓生預先進客棧告訴了他,要他學學古人樊 
    於期成全你,他不但不聽反而以武相向,落拓生不得已所以就這一指點了他的死穴 
    !” 
     
      李玉翎道:“前輩,您這位侄兒不該這麼做!” 
     
      “不該?”窮要飯的道:“要讓你去殺秦天祥,下得了手麼?” 
     
      李玉翎道.“這…﹒” 
     
      “這是什麼?”窮要飯的道:“你能不殺他麼?人家要人頭回報,你交得了差 
    麼,交不了差又憑什麼得到他們的信任,又怎麼往上爬,往裡去,別說得不到信任 
    ,別說往上爬,往裡去了。 
     
      告訴你吧!小子,宮天鶴對你起了懷疑,可是他捨不得你這個人才,他還想千 
    方百計地招攏你,所以他才把你送來了‘承德’而後把你幹掉,可是他又有點不放 
    心,所以才用上了這辦法,一則為試試你,二來也讓你跟這些忠義之士給個仇,讓 
    你沒辦法離開他們往外頭走,你明白了麼?” 
     
      李玉翎道:“前輩,我明白了,只是秦天樣是‘大刀會’的人,也是個忠義之 
    士……” 
     
      窮要飯的搖搖頭,笑道:“小子,這你就不知道,‘大刀會’打的是反清復明 
    旗號,走的大路也跟踉咱們是一條,可是他們還另有一條小路,也就是他們別有用 
    心……” 
     
      李玉翎道:“他們別有用心?他們別有什麼用心……” 
     
      窮要飯的道:“小子,你知道‘大刀會’的人都是什麼出身麼?告訴你,他們 
    沒一個是白道上的人物,不是綠林的響馬,就是黑道上的強梁,連秦天祥都一樣, 
    他們反的不是清,復的也不是明,那野心比獨霸江湖還大,他們‘大刀會’想坐江 
    山,他們‘大刀會’想當皇帝,就是現在是大明朝當政,他們也照樣造反,你說, 
    這種人能讓他們成了事,天下豈不大亂,那不是百姓才出了狼嘴又落進了虎口?” 
     
      李玉翎道:“前輩,‘大刀會’真是這麼一個組織麼?” 
     
      窮要飯的道:“現在告訴你也許你不會相信,那不要緊,往後你什麼時候碰見 
    一個手使厚背大刀,刀把上還綁著塊紅綢的,你別動聲色,看看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都幹些什麼樣的事兒,到那時候你要能說他一個好字,我把這長著亂髮的腦袋摘 
    給你,你拿他當夜壺我都不會有一句怨言。” 
     
      李玉翎沒說話,但旋即他又問道:“前輩,‘大刀會’的人都用大刀麼?” 
     
      窮要飯的道:“當然,要不然怎麼會叫‘大刀會’?” 
     
      李玉翎道:“剛才那幾個也是‘大刀會’的麼?” 
     
      窮要飯的道:“剛才那幾個是秦天祥的把兄弟,也都是‘大刀會’裡的人!” 
     
      李玉翎道:“怎麼沒見他們用大刀?” 
     
      窮要飯的道:“問得好,那是怕讓你知道,要讓你這鷹爪知道他幾個是‘大刀 
    會’的那還得了!” 
     
      李玉翎道:“前輩是說‘大刀會’不容成事,‘大刀會’的人死幾個也不要緊 
    ?” 
     
      窮要飯的道:“不錯,這話是我說的,說不定有一天我們這幾兄弟還要挑他‘ 
    大刀會’呢!” 
     
      李玉翎道:“那我就不懂了,為什麼我來找他們,前輩還來排解?” 
     
      窮要飯的“哈!”地一聲道:“你小子倒會質問人啊!其實,小子,這不是我 
    的主意,我是奉我們老大之命這麼做的,我們老大對‘大刀會’還抱著一點希望, 
    希望憑這張嘴能讓他們明白過來,能讓他們一個個放棄私心,要真能成,這不是又 
    是一伙兒幫手麼,所以暫時你還不能對他們下手,懂了麼?再一說我沒告訴你這些 
    之前,你也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只當他們是秦天祥的一路人而不肯真下手,可 
    是他們非殺你這個鷹爪不可,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你說,在這種情形下,我 
    們老大能不叫我來排解麼?” 
     
      李玉翎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只是,前輩,賴大爺……不,古大先生這番 
    心意能成麼……” 
     
      窮要飯的道:“那誰也不敢說,‘大刀會’的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一 
    個個那一個肯聽別人的,那還得看我們老大見過他們的頭兒之後再說,希望能成, 
    他們真要是連我們幾個也不放在眼裡,那就只有掀桌子翻臉了,到那時候你就可以 
    放手對付他們,邀邀滿虜的歡心了。” 
     
      李玉翎道:“大先生什麼時候跟他們碰頭會面?” 
     
      窮要飯的道:“這個我們老大說,反正就是最近的事兒了,你不用急,成不成 
    都會給你送個信兒去的。” 
     
      李玉翎道:“我倒不是急……” 
     
      一頓,轉了話鋒,道:“前輩,時候不早了,我……” 
     
      “怎麼?”窮要領的兩眼一翻,道:“惦記著‘神武營’,想回去了。” 
     
      李玉翎道:“前輩要是沒別的事兒……” 
     
      窮要飯的道:“誰告訴你我沒別的事兒,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聽窮要飯的這麼一說,李玉翎還真不好再說要走,他只有撩了撩性子道:“那 
    麼前輩情說。” 
     
      窮要飯的翻了他一眼道:“小子,別老是前輩前輩的,你那師父要是我的老二 
    ,你小於還得叫我這窮要領的一聲八叔呢!” 
     
      李玉翎道:“只要他老人家是,那是理所當然的。” 
     
      窮要飯的道:“我看準是,這聲八叔是跑不掉了,這樣好不,小子,我不說是 
    ,你也別說不是,把你師父的所在地告訴我,讓我幾個去看看他,一看不就知道是 
    不是了麼?” 
     
      李玉翎道:“前輩這主意倒好,只是我不能從命。” 
     
      窮要飯的瞪大了眼,道:“你是說你不能把你師父所在地告訴我,為什麼?” 
     
      李玉翎道:“他老人家一再嚴諭,絕不可把他老人家的清修處告訴任何人。” 
     
      窮要飯的呆了一呆道:“這是為什麼?” 
     
      李玉翎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老人家怕人打擾……” 
     
      “打擾?”窮要飯的道:“小子,這是我們兄弟會面……” 
     
      李玉翎道:“我也很願意讓前輩幾弟兄重逢,只是這是他老人家的令諭,我這 
    做徒弟的不敢違背,還請前輩原諒!” 
     
      窮要領的一擺手道:“別說什麼原諒不原諒,小於,你真……小子,你告訴我 
    們老大說,你那師父是個瞎了眼的老人!” 
     
      李玉翎道:“是的,前輩,這是實情實話!” 
     
      窮要飯的眉鋒一皺,道:“就這一點不對,我們老二當年一氣拂袖的時候兩眼 
    好好的,怎麼會……難道是後來……” 
     
      抬頭凝注,問道:“小於,你那師父多大歲數了?” 
     
      李玉翎道:“他老人家沒告訴過我,我也沒問,不過以我看他老人家怕有七十 
    多歲了。” 
     
      “七十多歲?”窮要飯的道:“我們老二當年一氣拂袖的時候是整三十,我還 
    記得那一天我們幾兄弟買酒的買酒,買菜的買菜,大伙兒還著實熱鬧了一陣呢! 
     
      如今四十多個年頭不見了,可不正是七十多了……” 
     
      李玉翎突然凝目問道:“前輩高壽?” 
     
      窮要飯的一咧嘴道:“說出來能葉你小子一跳,你看我只由卅多歲是不是? 
     
      告訴你,我今年六十多快七十了,別以為我駐顏有術不顯老,也別以為我功夫 
    深能返老還童,告訴你,我臉上的皺紋讓這一臉油泥遮住了。” 
     
      李玉翎仔細看看,可不是麼,窮要飯的臉上皺紋還真不少,要不仔細看,根本 
    看不出來,他當即說道:“那我該改稱一聲老前輩了!” 
     
      “別!”窮要飯的一抬手道:“前輩好,還是前輩吧!別以為我愛聽這個老字 
    ,我聽來覺得那跟咒我早死沒什麼兩樣,你還是把我當成卅多歲的人兒吧!” 
     
      李玉翎想笑,但他沒笑出來,道:“前輩還有別的事兒麼?” 
     
      窮要飯的道:“怎麼,又想回去了,‘神武營’那麼好麼?” 
     
      李玉翎道:“前輩明知道不是……” 
     
      窮要飯的一擺手道:“好吧!好吧!你小子既不肯把你師父的所在地告訴我, 
    那我就沒別的事兒了,你去吧!記住落拓生那小子的話,一路上多小心,多留點兒 
    神。” 
     
      李玉翎道:“多謝前輩提醒,我告辭了。” 
     
      一抱拳,轉身往“藥王廟”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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