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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 子 漢

                   【第六章】
    
      湖邊草地上坐著個人兒,她面對著小湖,只能看見她那剛健、婀娜、無限美好 
    的背影。 
     
      清澈的湖水泛起一陣陣的漣漪,圈兒一個接一個地向四下裡擴大,那是她折一 
    枝樹枝在打水。 
     
      朱順沒說錯,也沒誇張,這小湖的景色的確夠美的。 
     
      湖水清澈可見底,周圍細草如茵,像舖了一圈氈子,樹林子有幾株老樹彎腰, 
    枝葉拂著了湖面。 
     
      她,那無限美好的身影,那身火一般的大紅衣裳,再為這小湖一片翠綠之中添 
    上了鮮艷動人的一抹。 
     
      李玉翎看見了小湖,看見了她,腳步聲夠大的,她不會沒聽見,可是她坐在湖 
    邊沒動,就像沒聽見一般,皓腕擺動,樹枝兒輕拂,仍在玩她的水。 
     
      李玉翎停了步,而旋即他揚了揚眉又走了過去。 
     
      他走到了她身邊,淡淡地開了口:“聽說姑娘找我。” 
     
      人都到了她身邊,她仍坐著沒動.臉沒轉,眼皮也沒抬一下,要說一個大人到 
    了身邊還不知道,那是假的! 
     
      “聽說?”她眼仍望著湖面那一陣陣的漣漪:“聽誰說的!” 
     
      李玉翎道:“姑娘交待了誰?” 
     
      姑娘道:“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李玉翎道:“朱順告訴我的,他說姑娘在這兒等我,要我到這兒來見姑娘。” 
     
      “沒錯!”姑娘點了點頭道:“我是這麼交待他的,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李玉翎道:“別的他沒說什麼,可是我看見了別的。” 
     
      姑娘道:“你看見了別的什麼?” 
     
      李玉翎道:“姑娘生了氣,發了威,打了人。” 
     
      “不錯!”姑娘淡然說道:“我是生了氣,發了威,打了他,怎麼樣?” 
     
      “不怎麼樣。”李玉翎道:“誰又敢把姑娘怎麼樣,不過我要告訴姑娘,朱順 
    雖然是個馬伕,可是他並不是天生的低賤,這個地方幹不了,待不下去,他可以另 
    換個地方……” 
     
      姑娘霍然轉過了臉,抬眼問道:“這話是他說的?” 
     
      李玉翎道:“姑娘聽見了,是我說的。” 
     
      姑娘道:“我問是不是他讓你說的?” 
     
      李玉翎道:“我又不是小孩,說什麼話還要人交待麼!” 
     
      姑娘哼了一聲道:“諒他也沒這個膽。” 
     
      李玉翎眉梢兒微揚,道:“姑娘,他或許沒這個膽,可是世上另有敢說話的人 
    。” 
     
      姑娘道:“我知道你膽大,敢說話又怎麼樣,不錯,我打了朱順,你能把我怎 
    麼樣!” 
     
      李玉翎道:“我不敢把姑娘怎麼樣,但姑娘要明白一件事,姑娘的性情跟作風 
    ,姑娘自己應該清楚,牧場裡的人雖然表面上不敢把姑娘怎麼樣,可是心裡都明白 
    姑娘是個怎麼樣的人,那對姑娘又有什麼好處!” 
     
      姑娘道:“我不要什麼好處,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天生的這種脾氣,做事向來 
    只隨自己的高興……” 
     
      李玉翎道:“我對姑娘又多認識了一層。” 
     
      姑娘道:“那最好,又怎麼樣!” 
     
      李玉翎道:“至少對姑娘我不敢恭維。” 
     
      姑娘臉色為之一變,但旋即她又淡然說道:“你可知道,朱順是代人受過。” 
     
      李玉翎道:“我不懂。” 
     
      姑娘道:“假如我在當時碰見了你,挨打的是你不是他。” 
     
      李玉翎道:“我仍不懂,我何罪,姑娘?” 
     
      姑娘道:“你的罪過大了,要不然我怎麼會氣得忍不住打人呀!” 
     
      話鋒微頓,抬了抬皓腕道:“別一來就盡說我的不是,坐下來說好麼?” 
     
      李玉翎卓立不動,道:“姑娘面前那有我的坐處。” 
     
      姑娘道:“這兒不是家裡。” 
     
      李玉翎道:“事實上姑娘在這兒是沒有我坐的。” 
     
      姑娘道:“這兒不必拘禮。” 
     
      李玉翎道:“禮固不必拘,但禮不可越。” 
     
      姑娘目光一凝,道:“你是根本不願意坐下來,還是想給我個難堪?” 
     
      李玉翎道:“姑娘明鑒,後者我不敢……” 
     
      姑娘道:“那麼是前者?” 
     
      李玉翎道:“一個下人跟姑娘坐在一起,那是不成體統的。” 
     
      姑娘道:“你不是說,下人並不是天生的低賤麼?” 
     
      李玉翎道:“下人固然不是天生的低踐,可是從古以來人們都把下人看得很低 
    賤,訂了很多的禮來約束他們,使他們永遠不能跟做主人的混為一談。” 
     
      姑娘深深一眼,道:“你很會說話,也的確讀過書,算了,既然你不願意坐下 
    來,我也不勉強你了……” 
     
      李玉翎道:“謝謝姑娘。” 
     
      姑娘道:“你要知道,我這是破例,‘天威牧場’裡,你是第一個不聽我的話 
    的人,而怪的是我居然也容了你,這要在別人,‘天威牧場’裡的任何一個人,我 
    今天非讓他坐下不可……” 
     
      一頓,接著:“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換別人,我也不會讓人坐下了,尤其是坐 
    在我身邊,我面前。” 
     
      李玉翎又是一聲:“謝謝姑娘。” 
     
      姑娘翻了他一眼道:“你只會說謝謝麼。” 
     
      李玉翎道:“事實上這是姑娘另眼看待,我該謝謝。” 
     
      姑娘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 
     
      突然接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另眼看待麼?”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那也許是因為我能治好姑娘的愛馬。” 
     
      姑娘道:“世上不乏名醫,能治好我的馬的人並不只你一個。” 
     
      李玉翎道:“事實上這附近只有我……” 
     
      姑娘截口說道:“我可以捨近求遠,再說能治好我的馬的人並不是你,而是你 
    那位長輩。”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那就是因為場主垂青厚愛。” 
     
      姑娘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看重的人我不一定看得上眼,我看得上眼 
    的人,他不一定就會喜歡。” 
     
      李玉翎搖頭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姑娘凝目問道:“你真不知道麼?” 
     
      李玉翎道:“我是真不知道。” 
     
      姑娘搖頭說道:“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我不信你會不知道。” 
     
      李玉翎道:“事實上我算不得聰明,更不敢欺瞞姑娘。” 
     
      姑娘嬌靨上掠過一絲異樣表情,道:“真不知道就算了……” 
     
      李玉翎道:“那麼姑娘叫我到這兒來是……” 
     
      姑娘道:“你不打算問問,不想知道麼?” 
     
      李玉翎道:“我正想請教……” 
     
      姑娘搖頭說道:“你準是跟我裝傻,我指的不是這,我是說你不打算問問我所 
    以對你另眼看待的原因……” 
     
      李玉翎遲疑了一下道:“姑娘假如願意賜知,我自當洗耳恭聽。” 
     
      姑娘沉默了一下,搖頭說道:“說來你也許不信,其實我自己也說不上個所以 
    然來。” 
     
      李玉翎皺了皺眉,沒說話。 
     
      姑娘低下了頭,轉過臉去用樹枝拂了一下湖水,然後輕輕地說道:“我總以為 
    你會知道,也該知道……” 
     
      李玉翎道:“姑娘,只怕場主會找我……” 
     
      姑娘霍地轉過臉道:“你別想走,人是我叫出來的,我爹他就不會說什麼,再 
    說現在也沒給你派活兒,找你幹什麼,乖乖地給我在這兒耽著,沒有我的話你別想 
    走。” 
     
      李玉翎又皺了眉,問道:“姑娘叫我到這兒,到底是……” 
     
      姑娘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急也沒有用,我現在還不想說,等到了我想 
    說的時候,也不用你問……” 
     
      李玉翎道:“姑娘,我是個下人,沒那麼多工夫。” 
     
      姑娘變色說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沒那麼多閒工夫,那你走好了,沒人稀罕 
    你……” 
     
      “是,姑娘。”李玉翎一欠身,扭頭就走。 
     
      “站住!你敢走!”姑娘突然嬌喝了一聲。 
     
      李玉翎停了步,回身說道:“是姑娘要我走的,我身為下人,焉敢不遵。” 
     
      姑娘摹地躍了起來,揚了揚手中的樹枝,作勢欲抽,但畢竟她沒有揮出去,抽 
    下去,白著臉道:“你這是存心氣我……” 
     
      眼圈一紅,住口不言。 
     
      李玉翎道:“我不敢,姑娘。” 
     
      姑娘跳腳說道:“你還說不敢,我就從來沒有碰見過像你這麼一個人,跟塊死 
    水頭似的,我認識的人多了,見了,見……我是說那些蒙旗裡的,就算是官家那些 
    帶翎的吧!他們那一個不是對我百般討好,唯恐不周,只有你,只有你敢對我這樣 
    兒……”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李玉翎沒說話,一個字也沒說,只凝視著她,不作一聲 
    。 
     
      姑娘發洩了一陣,似乎氣消了不少,人漸漸地也趨於平靜,可是他沒說話,好 
    半天才聽她低低說道:“你看看這湖,美麼?” 
     
      她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美,美極了,在這塊地方能有這麼一個美好的小湖,應 
    該說是難得。” 
     
      姑娘道:“喜歡麼?” 
     
      李玉翎道:“那有不喜歡的道理。” 
     
      李玉翎想起了跟秦天祥到過的那條河。 
     
      姑娘轉向湖面,接著說道:“你沒有說錯,在這地方能有這麼一個小湖,的確 
    是很難得,只要我在牧場裡,我在這小湖邊上的時候居多,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這 
    兒,玩玩水,看看漣漪,消磨了一天,只有在這兒的時候,我覺得比什麼都舒服, 
    沒有憂,沒有愁,沒有那些討厭的……” 
     
      她閉上檀口,沒再說下去。 
     
      李玉翎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姑娘忽然轉過身來問道:“我說的話,你聽見了麼?” 
     
      李玉翎微一點頭道:“聽見了。” 
     
      姑娘道:“我說了半大,你都聽進了什麼?” 
     
      李玉翎道:“全聽見了,一字沒漏。” 
     
      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我都說了些什麼?” 
     
      李玉翎把她剛才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果然是全聽進去了,確實是一個字也沒有 
    漏,姑娘滿意了,放心了,也笑了,笑得很輕微:“你的記性很好,這證明你是個 
    聰明人,也證明你剛才一直在跟我裝傻。” 
     
      李玉翎沒想到她會“舉一反三”,呆了一呆,沒說話。 
     
      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我說對了你,是不是?” 
     
      姑娘淡然一笑,搖頭說道:“我不跟你爭辯了,我有沒說你對,你明白。你明 
    白,這就夠了,現在我要跟你談正事了……” 
     
      目光一凝,接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到這兒來麼?” 
     
      李玉翎道:“剛才我還在問……” 
     
      姑娘道:“這你或許真不知道,在沒到這兒來之前,你上哪兒去了?” 
     
      李玉翎道:“跟秦總管在一起,場主命秦總管帶我到各處走走,順便跟弟兄大 
    伙兒見個面,認識,認識。” 
     
      姑娘道:“秦大樣都帶你上那兒去了。” 
     
      李玉翎道:“該去的地方都去了。” 
     
      姑娘道:“該去的地方?難道‘天威牧場’裡還有不該去的地方嗎?” 
     
      李玉翎道:“我的意思是說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 
     
      姑娘道:“我爹這‘天威牧場’怎麼樣,你看過之後有什麼感想?” 
     
      李玉翎腦海裡盤旋了一下始說道:“‘天威牧場’是罕見的大牧場。” 
     
      姑娘道:“‘天威牧場’的每個角落你都走遍了,看了這半天,你就只覺得它 
    是個罕見的大牧場麼?” 
     
      李玉翎又想了想她問這話的可能用意,然後說道:“馬匹、牛羊夠多……” 
     
      姑娘突然笑了,她笑的時候十分動人:“馬匹、牛羊夠多,水草也很豐富,是 
    不?” 
     
      李玉翎點頭說道:“不錯,姑娘。” 
     
      姑娘笑笑問道:“你有沒覺得‘天威牧場’,跟別的牧場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 
     
      李玉翎搖頭說道:“‘天威牧場’是我生平所見第一個牧場,在此之前我沒有 
    見過牧場,姑娘這一問我無從作答。”這句話答得很夠技巧。 
     
      姑娘偏了螓首,打量了李玉翎一下,道:“真的麼。” 
     
      李玉翎道:“這有必要說假話麼。” 
     
      姑娘微一點頭道:“那我這一句你的確沒辦法作答……” 
     
      一頓,突然接問道:“秦天祥可曾跟你說過什麼?” 
     
      李玉翎心頭微微一震,道:“姑娘是指……” 
     
      姑娘道:“我是問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李玉翎訝然說道:“姑娘問這……” 
     
      姑娘道:“沒什麼,沒話找話,隨便問問。” 
     
      李玉翎當然明白絕不是這麼回事,當即說道:“秦總管每到一處總會把那一處 
    對我詳加介紹一番,要我好好干,好好跟弟兄們相處,只要勤快賣力,場主不會虧 
    待我的……” 
     
      姑娘道:“就只這些麼?” 
     
      “還有。”李玉翎道:“秦總管還告訴我場主是個大好人,是位大英雄,大豪 
    傑,我看得出來,他對場主敬佩得不得了。” 
     
      姑娘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又問道:“還有麼?” 
     
      李玉翎想了想,然後說道:“秦總管還問過我的家世,別的沒說什麼?” 
     
      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真的沒了麼?” 
     
      李玉翎道:“我怎敢騙姑娘,難道秦總管還會對我……” 
     
      姑娘道:“他可曾說了我什麼?” 
     
      李玉翎明白姑娘只是掩飾,真意不在此,但他卻故作恍悟之態地道:“原來姑 
    娘只是想知道秦總管對姑娘……” 
     
      姑娘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我想知道他是怎麼說我的。” 
     
      李玉翎道:“秦總管並沒有說姑娘什麼……” 
     
      姑娘雙眉一揚道:“你騙我,我不信!” 
     
      李玉翎一臉猶豫之色,道:“其實……秦總管只說姑娘脾氣壞了些,只是那是 
    場主對姑娘寵愛過甚,姑娘的人倒是個好人,難得的巾幗奇英。” 
     
      姑娘兩眼微睜,道;“真的麼,他是這麼說我的麼?” 
     
      李玉翎道:“我是句句實話,有一句說一句,姑娘要是不信,盡可以去問秦 
     
      總管……” 
     
      “廢話!”姑娘白了他一眼,嗔道:“我要能問他還用問你麼!” 
     
      李玉翎呆了一呆,赧然失笑:“說得是,只是我說的都是實話。” 
     
      姑娘搖頭說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自己知道,秦天祥揹著我決不會說我的 
    好話。” 
     
      李玉翎訝然說道:“姑娘,那為什麼?難道姑娘得罪過他。” 
     
      “正是!”姑娘道:“我常得罪他,我在我爹面前不知道說過多少次,要我爹 
    別用他,誰知道我爹根本就不聽我的,對他信任得不得了……” 
     
      李玉翎道:“姑娘為什麼進言場主,要場主別用秦總管,難道秦總管得罪過姑 
    娘?” 
     
      姑娘搖頭說道:“那倒沒有,他也不敢,其實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只是覺 
    得他這個人不像什麼正派人……” 
     
      李玉翎詫聲說道:“那怎麼會,我看秦總管人挺好的……” 
     
      姑娘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懂什麼,看人我看得多了,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幫 
    他說話。” 
     
      李玉翎道:“我說的是實話……” 
     
      “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姑娘又道:“你根本就不會看人,你讀的書也許不少,可是看人一途你絕比不 
    上我……” 
     
      李玉翎搖頭說道:“不管怎麼說,姑娘這說法我不敢苟同。” 
     
      姑娘道:“你認為他是個好人?” 
     
      李玉翎道:“也許我認識還淺,不過他跟了場主該多年,場主認識他總夠深, 
    場主看人也不會不如姑娘……” 
     
      “那可難說!”姑娘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爹他是個老好人,從來就 
    不留意,從來就不考慮那麼多。” 
     
      天知道,不是姑娘對乃父不夠瞭解,便是做女兒的幫親爹說話,再不就是做女 
    兒的總認為自己的爹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李玉翎道:“姑娘究竟認為秦總管有什麼地方不夠正派?” 
     
      姑娘搖頭說道:“我也說不上來,我總覺得他一舉一動有點鬼祟……” 
     
      李玉翎心裡明白,一定是秦天祥行事不夠穩健,不夠小心,招得心細如發的姑 
    娘動了疑,他搖頭說道:“秦總管一天到晚跟著場主,他要是有什麼,場主不會不 
    知道,不會看不出來。” 
     
      “別說了。”姑娘道:“你不知道我爹這個人,我告訴他他都不信,非但不信 
    還罵我多疑,你說氣不氣人?” 
     
      李玉翎心想:氣人?這才是高明人物老江湖,姑娘,你比你那位爹差多了。 
     
      當即說道:“我看場主不是糊塗人,總管一職非同小可,秦總管要不是博得場 
    主的十分信任,場主不會委此重職,把牧場裡的大小事全交給了他。” 
     
      姑娘道:“壞就壞在這兒,希望我是多疑,萬一他真是這麼個人,有什麼居心 
    ,這不是怕人的陰事兒麼?” 
     
      李玉翎道:“話是不錯,可是我也覺得……” 
     
      姑娘道:“你覺得他不會是個什麼不正派的人物,是不?” 
     
      李玉翎點頭道:“事實如此,這是我的看法……” 
     
      姑娘道:“他準是給了你什麼好處……” 
     
      李玉翎道:“姑娘,這話可不能隨便說……” 
     
      姑娘道:“他要是沒給你什麼好處,為什麼你老幫他不幫我。” 
     
      李玉翎道:“姑娘,我是以事論事,我進牧場日子還淺,跟誰也沒親沒故,也 
    談不上有什麼交情,我會幫誰不幫誰?” 
     
      姑娘道:“跟誰也談不上交情?” 
     
      李玉翎道:“難道這不是事實?” 
     
      “朱順呢?”姑娘接下又道:“他怎麼說,我打了他一下,你就跑來氣勢洶洶 
    的問罪,瞧你那模樣很不得能一口吃了我……” 
     
      李玉翎道:“姑娘,氣勢洶洶兩字不妥,我是個下人,要說吃誰我更不敢,我 
    只是覺得朱順沒犯什麼該打該罰的過錯。” 
     
      “誰說的?”姑娘道:“他就是犯了我該打的過錯,要不我怎麼會打他!” 
     
      李玉翎揚了揚眉道:“那麼我請教,朱順他究竟犯了什麼?” 
     
      姑娘道:“你把話扯遠了,如今我不跟你談這個,我叫你到這兒來也不是為這 
    ,我要你替我做點事,你願意不願意?” 
     
      李玉翎道:“姑娘要我做什麼事?” 
     
      姑娘搖頭說道:“你先別問,只告訴我願意不願意。” 
     
      李玉翎道:“我是個下人,姑娘要有吩咐,我自當盡心盡力,還有什麼願意不 
    願意的,我進‘天威牧場’來就是來幹活做事的,場主垂愛,看得起我,給我吃住 
    ,我當然該為他做事。” 
     
      姑娘搖頭說道:“這事跟我爹沒關係,跟‘天威牧場’也沒關係,這是我個人 
    的事。” 
     
      李玉翎道:“姑娘總是主人。” 
     
      姑娘道:“從現在起,你我之間沒有主下之分,我把你當朋友,當知己,希望 
    你把我也當朋友、當知己。” 
     
      李玉翎道:“姑娘,這越禮,我不敢。” 
     
      姑娘道:“又是禮,你這麼俗麼!” 
     
      李玉翎道:“姑娘,這跟那個俗字無關,這是禮,這是古來無人能改變,無人 
    能廢棄的禮、傳統。” 
     
      姑娘道:“你我之間不談這個。” 
     
      “不行,姑娘。”李玉翎搖頭說道:“人與人之間相處不能沒那個禮字,要不 
    然那就亂,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間各有各的禮……” 
     
      “瞧你!”姑娘嗔聲說道:“對我搬出來這一套幹什麼,難道我不懂麼?我的 
    意思只是說你我之間不分主下,不必拘……” 
     
      李玉翎剛要張嘴說話,姑娘已然瞪眼跺了腳:“你就天生的是個下人,天生的 
    那低賤命麼,你就不能把我當朋友,當知己看待麼?” 
     
      “不,姑娘。”李玉翎道:“我讀的是聖賢書,只是不願逾越那個禮字。” 
     
      “那好。”姑娘賭氣地道:“你既然堅欲分主下,我有所吩咐,就是蹈湯赴火 
    ,你也得給我去做……” 
     
      李玉翎道:“那不一定,姑娘。” 
     
      姑娘冷冷說道:“為什麼不一定。” 
     
      李玉翎道:“那要看是什麼事。” 
     
      姑娘道:“無論什麼事。” 
     
      李玉翎微一搖頭道:“那不行,正正當當的事,在所不辭,要是作奸犯科…” 
     
      姑娘道:“這就不超禮了麼?” 
     
      李玉翎道:“我不信姑娘不懂禮字的真諦。” 
     
      姑娘白了他一眼道:“你盡可以放心,沒人讓你去作奸犯科。” 
     
      李玉翎道:“那我自當盡心盡力。” 
     
      姑娘道:“我要你接近秦大樣,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姑娘是要我監視他?” 
     
      姑娘點點頭:“願意麼?” 
     
      李玉翎道:“姑娘,牧場之中不乏精明幹練的……” 
     
      姑娘搖頭說道:“他們沒有一個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 
     
      李玉翎道:“姑娘,我進牧場不過半天一夜……” 
     
      姑娘道:“夠了,認識一人並不一定非一段長日子不可。” 
     
      李玉翎道:“姑娘就那麼相信我?” 
     
      姑娘道:“要不我為什麼把這件事交給你,我覺得你這個人正直、剛強,不亢 
    不卑,唯有這種人才能在我面前直言是非曲直,不偏不倚。” 
     
      這一點她是看對了,李玉翎確確實實是這麼個人,“老爺嶺”上五年,他學的 
    就是這個。 
     
      李玉翎腦海裡盤旋了一下,然後說道:“這件事不能說不正當,我該盡心盡力 
    ,只是我有個條件……” 
     
      姑娘呆了一呆道:“怎麼,你還有條件?” 
     
      李玉翎點點頭說道:“不錯,我有個條件。” 
     
      姑娘道:“這又是什麼禮?” 
     
      李玉翎道:“這跟禮無關,常言說得好:‘沒有功勞有苦勞’我不敢說必有功 
    勞,但苦勞總是有的,姑娘焉可不一酬我這必有的苦勞?” 
     
      姑娘笑了,笑得很輕微道:“你會說話,這麼說你這條件算是向我索酬。” 
     
      李玉翎道:“向姑娘索酬的是我,但身受這酬的卻是別人。” 
     
      姑娘訝然說道:“是別人?這算什麼。” 
     
      李玉翎道:“很平常,請姑娘把該給我的酬勞轉付給別人就行了。” 
     
      姑娘道:“是誰?你要我把酬勞給誰?” 
     
      李玉翎道:“朱順。” 
     
      姑娘一怔,道:“朱順?” 
     
      李玉翎道:“是的,姑娘。” 
     
      姑娘忽然睜大了美目,道:“我明白了,你這是要我……” 
     
      李玉翎道:“主下有別,尊卑有分,我不敢讓姑娘向他賠罪致歉,只有請姑娘 
    用這法子算是對他的一點撫慰。” 
     
      姑娘一搖頭,道:“這算什麼,簡直……我不能答應。” 
     
      李玉翎道:“我不敢勉強姑娘,那就作罷論。” 
     
      姑娘道:“你的意思是說……” 
     
      李玉翎道:“我願意冒觸怒姑娘之險,落個抗命之名,隨時準備走路。” 
     
      姑娘叫道:“你這是為別人……” 
     
      李玉翎道:“姑娘說的,他代我受過,我心有不安。” 
     
      姑娘道:“那……我給你酬勞,你再把這份酬勞給他……” 
     
      李玉翎道:“要能這樣我就不跟姑娘提了。” 
     
      姑娘道:“為什麼不能這樣?” 
     
      李玉翎道:“打人的是姑娘,不是我。” 
     
      姑娘睜大了美目道:“這麼說你還是要我給他賠不是……” 
     
      李玉翎道:“難道不該?姑娘不必提那件事的,隨便找個藉口都行,我已經顧 
    了姑娘的顏面……” 
     
      姑娘叫了起來:“簡直胡鬧,這還叫顧我的顏面。” 
     
      李玉翎道:“事實如此,姑娘,而且有前例可循。” 
     
      姑娘詫聲說道:“有前例可循?有什麼前例可循?” 
     
      李玉翎道:“古來多少為人君者,假如錯罰了臣子他就會用這法子,人君都能 
    這麼做,姑娘為什麼不能。” 
     
      姑娘道:“我就是不能,皇上是皇上,我是我……” 
     
      李玉翎淡然說道:“那麼姑娘原諒,我說過……” 
     
      姑娘嬌喝說道:“李玉翎,你敢!” 
     
      李玉翎道:“我既然準備隨時走路,別的還怕什麼。” 
     
      姑娘道:“你何必為別人跟我過不去……” 
     
      李玉翎道:“姑娘說的,他是代我受過,這過要是他自己的,我可以不聞不問 
    ……” 
     
      “說得好。”姑娘道:“恐怕你仍要作不平之鳴。” 
     
      李玉翎倏然笑道:“姑娘說對了,看來姑娘已經很瞭解我這個人了。” 
     
      姑娘沒說話,好半天突然一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要知道,這是絕無僅 
    有的一次……” 
     
      李玉翎道:“我知道,我感激。” 
     
      姑娘深深一眼道:“別說那麼好聽,嘴裡說感激,你心裡還不知道把我看成怎 
    麼樣的一個女兒家呢!” 
     
      李玉翎道:“八個字,姑娘,絕代紅粉,巾幗奇英。” 
     
      姑娘道:“真的麼?心裡頭的話?” 
     
      李玉翎道:“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姑娘美目中閃耀起異采,道:“謝謝你,玉翎,別人這麼說我那沒什麼,我聽 
    得也夠多,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那就絕然不同,我愛聽,也相信,更知足…” 
     
      李玉翎神情微微震動了一下道:“姑娘要是沒有別的事兒……” 
     
      姑娘道:“誰說的?想走了?不行,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李玉翎道:“姑娘還有什麼話?” 
     
      姑娘道:“多了,三天三夜也聽不完,沒我的話你就別想走,幹什麼這麼急呀 
    !有誰等你了,還是怕我吃了你呀!” 
     
      李玉翎道:“一沒人等我,二也不怕誰吃了我,只是我出來太久……” 
     
      姑娘道:“怕什麼,你是在這兒陪我,是我叫你來的別說就這麼一會兒,就是 
    三天三夜也沒人敢說什麼!” 
     
      李玉翎道:“姑娘,話不是這麼說,場主留下我是要我替牧場幹活兒的,並不 
    是要我陪姑娘談心聊天的。” 
     
      一句話頂了姑娘,傷了姑娘的心,姑娘的臉上變了色,但怪的是她沒發作,頭 
    一偏,悄聲問道:“要是呢?” 
     
      李玉翎淡然說道:“世上不乏富家公子,江湖俊彥,也正如姑娘所說,姑娘認 
    識的貴公子不少,那絕輪不到我。” 
     
      姑娘臉色又一變,但她仍悄聲笑問道:“為什麼輪不到,說個理由我聽聽。” 
     
      李玉翎道:“姑娘知道,李玉翎出身鄉隅,貧寒無立錐之地,從小到處流離, 
    無親無故,是個人人瞧不起的孤兒,至今更了然一身,只能幹些賣力氣的粗活兒, 
    這輩子能有多大出息……” 
     
      “夠了!”姑娘身子發抖,臉發白,顫聲說道:“你,你,你,李玉翎,你就 
    看我是那種人麼?我要是那種人,大可找那些富家公子、貴官、俊彥去,用不著千 
    方百計,厚著臉皮的接近你……” 
     
      李玉翎道:“姑娘錯愛,我只有感激……” 
     
      姑娘淒然搖頭道:“沒人讓你感激……” 
     
      目光忽地一凝,道:“這麼說,你知道我的心意?” 
     
      李玉翎苦笑說道:“姑娘,我並不是塊木頭。” 
     
      姑娘道:“那你為什麼跟我裝傻?” 
     
      李玉翎道:“姑娘應該已經明白了。” 
     
      姑娘道:“我明白,我明白你只會傷人的心!” 
     
      李玉翎道:“姑娘,事非得已……” 
     
      姑娘道:“有什麼不得已的!” 
     
      李玉翎道:“我一無可取,對姑娘大不相宜。” 
     
      姑娘道:“要怎樣才相宜,你以為非得家大業大,非得江湖上出了名,非得沾 
    上個官家才相宜,我不說了麼,我要是那種人……” 
     
      李玉翎道:“姑娘或許不是那種人,可是我……” 
     
      姑娘道:“你怎麼樣?” 
     
      李玉翎道:“我不敢誤人。” 
     
      姑娘道:“你可知道在我眼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麼?” 
     
      李玉翎道:“姑娘,你我相識日淺……” 
     
      姑娘道:“我剛才怎麼說的,非得十年八年不成麼!” 
     
      李玉翎搖頭說道:“十年八年固然不必,真要十年八年,大好年華已逝,至少 
    也得個長時間……” 
     
      姑娘道:“我認為有一眼已經是夠了,我認識的人不少,也都不是一天兩天, 
    可是我看他們才真正一無可取……” 
     
      李玉翎道:“姑娘,像我這麼個人,又有什麼可取之處?” 
     
      姑娘道:“多了,你的談吐,你的氣質,你的見解,你的為人,你的做事,你 
    的性格……還有,也許我跟你有緣……”她低下了頭。 
     
      李玉翎苦笑一聲,沒說話。 
     
      姑娘低著頭低低說道:“你聽見了麼?” 
     
      李玉翎道:“姑娘,我聽見了。” 
     
      姑娘道:“你怎麼說?” 
     
      李玉翎道:“姑娘日後會懊悔的……” 
     
      姑娘道:“那是我的事,如今你怎麼說?” 
     
      李玉翎道:“也許姑娘還不知道,我已經訂了親……” 
     
      “怎麼?”姑娘一怔,道:“你已經訂了親了,是誰家的姑娘?” 
     
      李玉翎道:“就是那位羅老人家的女兒……” 
     
      姑娘訝然說道:“就是羅老頭兒的女兒……” 
     
      李玉翎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姑娘瞪著美目道:“我不信,你可別騙我。” 
     
      李玉翎強笑說道:“這是什麼事,能隨便說麼!” 
     
      姑娘沉默了,緩緩地低下頭去,半晌才聽她問道:“這是什麼時的事?” 
     
      李玉翎道:“前不久,才二天。” 
     
      “才兩天!”姑娘猛然揚起螓首,道:“玉翎,你沒有騙我?” 
     
      “怎麼會,姑娘。” 
     
      李玉翎道:“姑娘要是不信,盡可以派個人到羅家問問去!” 
     
      姑娘搖頭說道:“我倒不是不信……才兩天,怎麼這麼巧,我只不過遲了兩天 
    ,要是早兩天……這麼說你我相見晚了……” 
     
      李玉翎想說些什麼,但他口齒啟動了一下,始終還是沒說話。 
     
      姑娘卻問了他這麼一句:“你說,是不是晚了?” 
     
      李玉翎遲疑了一下道:“該是,姑娘。” 
     
      姑娘眼圈兒一紅,美目中倏現淚光,道:“我的命實在夠苦的。” 
     
      李玉翎心中大感不忍,在這時候,他的心夠軟的,何況他還沒碰見過這等陣仗 
    ,他忙道:“姑娘……” 
     
      姑娘搖了頭,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天生的命薄、命苦 
    ……” 
     
      李玉翎道:“姑娘,這不能就算命苦……” 
     
      “怎麼不能算?”姑娘道:“要怎麼才能算命苦,你別以為我是‘天威牧場’ 
    場主的女兒,家大業大,嬌生慣養,想要什麼有什麼,日子過得一定很愜意,很舒 
    服。我知道,凡知道我的人,沒一個不這麼看的,其實,我的日子過得並不舒服, 
    並不快樂,我寧願生長在尋常人家,做個平平凡凡的女兒家。” 
     
      李玉翎腦中盤算了一下,道:“姑娘還有什麼不快樂,不如意的事麼?” 
     
      “怎麼沒有!”姑娘道:“我沒有一天快樂,沒有一天如意,像……你不知道 
    ,我也不能說,我只能告訴你,自從你來了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快樂,說了你也 
    許不信,要是你叫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去,過再苦的日子,那怕是喝涼水 
    我都心甘情願,可是誰知道已經遲了……” 
     
      李玉翎暗中好不詫異,心想:難道說她不滿意她爹的作為,還是故意作態哄騙 
    他的,當下他詫聲問道:“姑娘,這是為什麼?’姑娘搖頭悲笑道:“你不知道… 
    …” 
     
      李玉翎道:“我就是不知道才問!” 
     
      姑娘道:“那當然,要知道你就不問了,可是……” 
     
      淒然一笑接道:“我不能說……” 
     
      李玉翎道:“我記得剛才姑娘曾許我為知己。” 
     
      “不錯!”姑娘點頭說道:“我把你當做我的知己,可是……” 
     
      微一搖頭道:“別問了,就是知己也不能說。”李玉翎還想再試探,再問,可 
    是他還沒張嘴,姑娘已然搖頭說道:“好了,玉翎,你我相見恨晚,這也許是我的 
    命,也許是你我的緣份僅止於此,從今後不再提這件事了,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 
    人,就讓我憂愁、鬱悶、命苦一輩子吧!我只恨,恨我為什麼生在官家…” 
     
      李玉翎還想問,姑娘又搖了頭,幽怨地說道:“我求你,玉翎,別問,現在別 
    問,只要你在牧場待久之後你就會知道了,不過也難說,也許你永遠不會明白,希 
    望你還是別明白的好,這些事沒什麼好知道的,不知道心裡還淨些……” 
     
      李玉翎道:“姑娘,我在牧場也待不久的。” 
     
      姑娘訝然說道:“你在這兒也待不久?為什麼!” 
     
      李玉翎揚了揚眉道:“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姑娘以為我能老在牧場裡 
    待下去,居人下,干粗活終一生麼?” 
     
      姑娘美目微睜,凝視著玉翎老半天才道:“我沒有看錯你,有多少人巴不得進 
    ‘天威牧場’,只能進‘天威牧場’,那怕讓他干最下等的活他都願意,只憑你這 
    句話,就知道你跟一般人不同……” 
     
      李玉翎笑笑說道:“姑娘誇獎了,也許我這個人過貪不知足。” 
     
      “不!”姑娘道:“這叫胸懷大志,不能叫貪,不能叫不知足,要是在這方面 
    知足的話,那就成了沒出息了……” 
     
      李玉翎道:“要是過於不知足,那就未免野心太大了。” 
     
      姑娘倏然而笑,笑得很爽朗,很動人:“說得也是,不過我看你不是野心太大 
    的人。” 
     
      李玉翎道:“這見得,姑娘。” 
     
      姑娘搖頭說道:“我說不上來,總之一句話,我不會看錯你的,我也有把握不 
    會看錯任何人。” 
     
      李玉翎道:“但願姑娘看對了……” 
     
      姑娘突然問道:“玉翎,你的宏志在於那一方面,你想幹些什麼?” 
     
      李玉翎道:“我不是讀書人,但我有諸葛武候所說君子之儒深及於當時,名留 
    於後世的宏願……” 
     
      姑娘悚然動容,瞪大了美目道:“好志向,玉翎,我還低估了你,你讓我敬佩 
    ……” 
     
      李玉翎赧然一笑道:“也許是磨嘴皮,說說而已,像俗話所說,天橋的把式, 
    只說不練。” 
     
      姑娘笑了,笑得好美,好甜,旋即她斂去笑容,正色地搖頭說道:“不會的, 
    玉翎,我知道不會。” 
     
      李玉翎突然說道:“我這些話姑娘最好別給我說出去!” 
     
      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 
     
      李玉翎道:“像我這麼一個人,說這種話,未免太以不襯,我怕人家會笑我癲 
    狂。” 
     
      “癲狂?”姑娘道:“誰笑你癲狂誰才是真癲狂,昔日韓信三餐不繼,衣難蔽 
    體,落魄如此,一旦風雲起,他還不是直上青雲。” 
     
      李玉翎道:“也幸虧有個識英豪的內蕭何。” 
     
      “不然,玉翎。”姑娘道:“大才不會長久埋沒,明珠不會永遠陷於泥沙之中 
    的。” 
     
      李玉翎道:“謝謝姑娘。” 
     
      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問道:“離開‘天威牧場’後,你打算上那兒去 
    ,幹些什麼?” 
     
      李玉翎道:“上那兒去,我還沒有打算,因為預先的打算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那要看屆時的情形,至於我想幹些什麼……” 
     
      淡然一笑,接道:“我讀過幾年書,天賦一身力氣,姑娘看我還能幹什麼?” 
     
      姑娘美目一睜,道:“你想在仕途上求發展,博一個朱紫……” 
     
      李玉翎道:“談仕途,就憑我讀這幾年書也許不夠……” 
     
      姑娘道:“我是問你是不是這意思?”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姑娘可記得班定遠的幾句話?” 
     
      姑娘美目睜得更大,臉色微變,道:“記得,這麼說你果然……” 
     
      李玉翎道:“只求燕然勒銘,名垂青史。” 
     
      姑娘的臉色連續變了好幾變,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你的志向要是真在此 
    ,我可以幫你個忙,助你一臂之力……” 
     
      李玉翎“哦”地一聲道:“姑娘能幫我什麼忙?” 
     
      姑娘道:“剛說過,我認識的貴戚不少,只要我在他們面前說一句,讓你脫去 
    這身布衣諒還不難。” 
     
      李玉翎微一搖頭,淡然而笑:“謝謝姑娘,姑娘的好意我心領。” 
     
      姑娘道:“怎麼,你不願意?” 
     
      李玉翎道:“我要靠自己,我不願意靠關係。” 
     
      姑娘倏然一笑,美目微轉,道:“看不出你的脾氣還挺硬的呢!” 
     
      李玉翎道:“我有一身既硬又臭的傲骨。” 
     
      姑娘笑笑說道:“既然這樣,我不願意太勉強,凡事靠自己也好,別讓人說你 
    是靠裙帶關係得以飛黃騰達的,你有一身傲骨,你會受不了的。” 
     
      姑娘現在不難受了,不但嬌靨上已看不出那淒楚幽怨的神色,而且居然能笑, 
    完全跟個沒事人兒一般。 
     
      李玉翎暗暗不免有點納悶,可是他心裡又有幾分明白,姑娘之所以如此,似乎 
    是他說的心計生了效。 
     
      當即他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願意靠關係。” 
     
      姑娘微微一笑,突然問了這麼一句:“你是跟我說著玩兒的,還是當真?” 
     
      李玉翎道:“姑娘是指……” 
     
      姑娘道:“指你的志向,指你的打算。”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姑娘以為我是說著玩兒的麼?” 
     
      姑娘道:“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李玉翎道:“我為什麼要跟姑娘說著玩兒,似乎沒這個必要。” 
     
      姑娘道:“這麼說來,是當真的了?” 
     
      李玉翎道:“自然是當真的。” 
     
      姑娘笑了,笑得不像剛才那麼爽朗,那麼美,那麼甜,看上去讓人心裡有一種 
    說不出的感受:“你要知道,一個人有宏志,不一定非在仕途打算不可,在別的途 
    徑上一樣地可以深及當時,名留後世。” 
     
      李玉翎心裡一跳,道:“姑娘是指……” 
     
      姑娘遲疑了一下道:“你知道,那途徑很多……” 
     
      李玉翎道:“我知道,可是我認為別的途徑都不如在仕途容易,我不求聞達, 
    不求顯赫,只求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 
     
      姑娘美目中泛起了一種異彩,道:“那就更不必走上仕途。” 
     
      李玉翎抬頭說道:“姑娘,我的志向是操戈縱騎,馳騁疆場,上效那班定遠、 
    衛青、霍去病,威震邊陲,驚破胡膽,勒銘燕然,名傳千古……” 
     
      姑娘道:“那得會武才行,單憑幾斤蠻力是不夠的。”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姑娘許我為知己,我不瞞姑娘,在回‘藏龍溝’之前, 
    我一直在外間飄蕩、浪闖,其間我接觸過各色各樣的人,因之那十八般武藝我也學 
    過幾年……” 
     
      姑娘美目一睜,道:“怎麼,你會武?” 
     
      李玉翎道:“可不是江湖能人那種高來高去,軟硬功夫那種武。” 
     
      姑娘道:“也差不到那兒去,早先怎麼沒聽你說。” 
     
      李玉翎笑笑說道:“沒人問我,我提這個幹什麼,自誇!炫耀!今天要不是姑 
    娘許我為知己,要不是話說到了這兒,我還不會說的。” 
     
      姑娘道:“這麼說你文武雙全。” 
     
      李玉翎道:“書讀過幾年,武也學過幾年,要說文武雙全,我不敢當,較諸當 
    年的班走遠諸位還差得遠。” 
     
      姑娘道:“別跟我客氣。” 
     
      李玉翎道:“我說的是實情,我這個人向來有多少說多少。” 
     
      姑娘道:“不管怎麼說,你文武兼備,那究竟比讀幾年書,憑幾斤蠻力要容易 
    些。” 
     
      李玉翎笑笑說道:“這是姑娘的看法,我要是投軍去,還不知道人家看得上眼 
    ,看不上眼呢!” 
     
      姑娘目光一凝,道:“那要看你真有多少了。”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在八旗裡干個‘都統’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姑娘美目一睜,道:“都統!” 
     
      李玉翎道:“副都統、參領、佐領,我不屑一顧。” 
     
      姑娘叫道:“你很了不得嘛!” 
     
      李玉翎道:“不過一個都統而已。” 
     
      姑娘道:“你還想幹什麼?” 
     
      李玉翎道:“論遠,我願效班、霍、衛,說近,我願意學學故年羹堯大將軍。 
    ” 
     
      姑娘道:“好大的口氣……” 
     
      話鋒忽轉,接道:“你想學年羹堯。” 
     
      李玉翎道:“是的,姑娘。” 
     
      姑娘道:“你可知道年羹堯的下場。” 
     
      李玉翎點頭說道:“小時候聽過,老一輩的人總拿年大將軍的事跡當故事說, 
    每一個小孩子都愛聽,而且百聽不厭。” 
     
      姑娘道:“那麼我問你,年羹堯落了個什麼下場?” 
     
      李玉翎道:“年大將軍死在‘血滴子’之手,這就是說皇上賜死。” 
     
      姑娘道:“年羹堯貴為大將軍,握重兵,掌典符,顯赫一時,紅極一時,滿朝 
    文武,便連皇上都為之側目,你可知道他後來為什麼落得那個下場麼?” 
     
      李玉翎道:“據說他後來生心反叛……” 
     
      姑娘抬頭說道:“那只是君治要犯的一個藉口,主要的原因在於功高震主人君 
    所忌八個字,壞就壞在他握重兵,掌虎符,顯赫一時,紅極一時,滿朝文武,便連 
    皇上都為之側目,年羹堯不解此,宜其殺身之禍,自古忠臣如蕭韓,俱遭走狗之烹 
    ,軍法森嚴,令出唯行,原是為將者之得意事,然後專權寄閫,知人無任者,自古 
    明主曾有幾人,況且那位主子天性忌刻,為人臣者自古有鳥盡弓藏之歎,年羹堯未 
    免太不知機了。” 
     
      這一番話聽得李玉翎心頭連霞,容顏連動,姑娘把話說完,他淡然一笑,立刻 
    接口說道:“姑娘說的都是事實,令人無從否認,無從辯解,但若論為人臣者知機 
    一點,少露點鋒芒不就沒事了麼。” 
     
      姑娘抬頭說道:“疆場殺敵,汗馬功勞,被擢升在所必然,到後來也必然顯赫 
    紅極,權勢而言,擁握重兵,掌虎符,也必然會形成功高震主,人君所忌的局面… 
    …” 
     
      李玉翎道:“姑娘的說話未免流於偏激,要知道古來重臣人將名傳青史,畫圖 
    凌煙閣的也不乏人。” 
     
      姑娘道:“那畢竟不多。” 
     
      李玉翎道:“好在我並不求聞達,不求顯赫。” 
     
      姑娘抬頭說道:“只怕到時候由不得你。”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那要看人,姑娘。” 
     
      姑娘看他一眼道:“既然這樣,那我就不便多說了,你我的談話到此為止,記 
    住,別忘了我托你的事。” 
     
      李玉翎道:“不敢當,姑娘,那是吩咐,是交待。” 
     
      姑娘微微一笑道:“隨你怎麼說都行,只別忘了就行。” 
     
      李玉翎道:“不會的,姑娘,我自當盡心盡力……” 
     
      微一欠身道:“姑娘,我告退了。” 
     
      姑娘淡然說道:“你走吧!我還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李玉翎道:“姑娘,天色不早了……” 
     
      姑娘笑笑說道:“忘了,我只有在這兒的時候才能忘卻一切。” 
     
      李玉翎道:“那我走了,還請姑娘早些回去。” 
     
      姑娘道:“你走吧,爹要問起,你就說我在這兒好了。” 
     
      李玉翎應了一聲,轉身行去,他有點輕鬆,因為他畢竟擺脫了一件該擺脫的, 
    可是他心裡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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