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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 提 劫

                     【第一章 落拓潦倒一書生】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象更新,正月初一,在普天之下,這時候,正是大過年的時
    候。 
     
      在北方,這時候也是天寒地凍,朔風呼嘯,陰雲密佈,瑞雪厚積的時候。 
     
      在這時候,只要你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只有大紅、大綠、雪白三種顏色,令人心 
    裡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 
     
      這就是年景,這年景,在北方一座古老的城池裡,表現得更明顯、更強烈、更流露 
    無遺、更熱鬧、更歡騰。 
     
      有道是:「兵荒馬亂難安居,太平盛世好過年!」 
     
      今年這個年頭,在百姓的心中,並不一定是太平盛世,但至少普天之下,能安安樂 
    樂,無憂無慮地過個好景年。 
     
      這座古老的城池,宏偉、肅穆、壯觀。 
     
      這座古老的城池,原為唐時藩鎮故地,遼聖祖實建析津縣,方三十六里,開城門九 
    。 
     
      金朝又沿遼宮築四城,周圍達七十五里,開城門十一,禁宮周圍九里十三步。 
     
      元世祖時,六十里二百四十步,門十二,而宮城如舊。 
     
      至明永樂年間,將城垣縮小改築宏大之磚城。 
     
      到了有清一代,更加若干補建,分內城外城,舊皇城及紫禁城四者,周圍六十八里 
    ,為天下之第一大城。 
     
      內城九門,稱正陽、崇文、宣武、朝陽、東直、阜城、西直、安定、德勝九門。 
     
      外城七門,稱永定、左安、右安、廣渠、東便、廣寧、西便七門。 
     
      外城,那是百姓所居,沒什麼禁忌。 
     
      內城,大內禁苑所在,那就截然不同了,拿正陽門來說,門分二層,內一外三,形 
    式雄渾,中門常閉,非帝王不得出入。 
     
      至於內宮的紫禁城之森嚴禁制,那就更不必說了。 
     
      紫禁城中,百雉雲連,萬瓦鱗次,九重禁地,千百樓台,甚至於金殿輦絡,無不玉 
    砌雕欄,美輪美奐。 
     
      這兒尋常的百姓,是—輩子不能擅入一步,也一輩子無福無緣一睹廬山真面目的。 
     
      北京城的年景,到處是雪白一片,粉妝玉琢的琉璃世界,到處是大紅大綠,鞭炮連 
    天,熱鬧喧騰。 
     
      在這瑞雪厚積的北京城中,各行歇業,家家閉戶,大門口一片大紅,那是或墨或金 
    的春聯。 
     
      在那灑滿了爆竹紙屑的雪地上,人們頂著朔風,踏著泥濘,三五成群,縮著脖子袖 
    著手,滿面紅光帶著笑,不管認不認識,逢人便拱手,道聲恭喜。 
     
      這時候,沒人怪你唐突,沒人怪你冒昧,你拱拱手滿含笑地道聲恭喜,別人還你的 
    ,也是一樣,甚至比你更熱和。 
     
      本來是,過年嘛,—年也就那麼幾天! 
     
      拜年,那是大人們的事,也是男人們的事,婦女們雖然也拜年,可是那要等過了初 
    五,這是規矩。 
     
      你要問,那初六以前她們怎麼辦,別替她們操心,不信你挨家挨戶瞧瞧去,都圍著 
    爐子在做紙牌,做各種消遣。 
     
      孩子們更不會閒著,看吧,無論大街、小巷、胡同裡、雪地上,有些嘴裡塞得滿嘴 
    吃的,有捂著耳朵,嘻嘻哈哈放炮的,也有打雪仗,堆雪人的。 
     
      更有那屋簷底下,三五個一堆,圈在地上擲骰子,玩牌賭博的,無論玩的、吃的、 
    賭的,全是花的平日難有的壓歲錢。 
     
      儘管小手凍得鮮紅,儘管鼻子下面拖著兩條清鼻涕,他能呵呵手,搓搓手,或者是 
    猛一吸,或者是拿袖子那麼一抹,仍然玩他的,那興趣是絲毫不減。 
     
      對於那天寒地凍,呼嘯的凜烈北風,根本沒當回事兒。 
     
      這就是跟天寒地凍凍不了那顆暖和的心,凜烈寒風吹不走滿臉的笑容的大人們是一 
    樣的。 
     
      這就是過年,這就是北京城裡的年景。 
     
      可是,就在這百業停歇,萬民盡歡,難得有這麼一次,家家老小團聚,高高興興連 
    一句不吉祥的話都不許說的時候。 
     
      北京城裡來了個打從臘月底日至今的第一個異鄉人! 
     
      怎知他是異鄉人呢?只因為他沒有在這個時候回家去過年,北京城裡大大小小的, 
    也沒人認識他。 
     
      而且,這時候,有錢的是狐袍貂裘,沒錢的也大紅大綠,換上了粗布新裝,唯獨他 
    不是,他只是一襲陳舊衣衫。 
     
      這個人,是個讀書的相公,窮書生。 
     
      這書生從永定門進了北京城,孑然一身,一個人既無行囊,也無書篋,就那麼孤零 
    零的一個人! 
     
      看上去,這書生有廿多歲的年紀,膚色白皙,劍眉入鬢,鳳目重瞳,唇紅齒白,俊 
    是俊極,美是美極,可惜一副落拓潦倒寒愴相。 
     
      人家都是既厚又暖的新衣裳,新行頭,他卻是一襲白裡帶黃的夾儒衫,而且,那儒 
    衫的下擺上,還濺著泥星。 
     
      人家都是滿面紅光滿面笑,他卻是蹙著額頭皺著眉,而且,那臉色也顯得頗為憔悴 
    。 
     
      總之,年的氣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絲絲,歡樂的氣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絲絲。 
     
      人家都一家老小團聚,高高興興的過年,他卻孤零零地一個人離鄉背井,異地飄零 
    ,來到了北京。 
     
      衣衫單薄,滿面憔悴,十足地落拓、潦倒、寒愴,八成兒他是個遭了變故,無家可 
    歸的落難人。 
     
      按說,北京城裡這到處歡樂的年景,對他該是十分扎眼刺心的,然而他竟視若無睹 
    ,兩眼前視地木木然往前走,似乎根本無動於衷。 
     
      相反地,他一進了城倒引得人人注目,個個不由自主地投過詫異訝然—瞥,那一瞥 
    中,帶著不少憐憫與同情。 
     
      街上的人們,有的衝著他滿面含笑地拱起了手,可是一見著他那一臉木然神色時, 
    倏地臉上笑容凝住,手舉在那兒,訝疑地望著他從身邊過去,那雙目光還把他送出老遠 
    。 
     
      就連那城門口,逢人便伸手,凍得渾身打哆嗦的要飯化子,也都是詫異地看著他, 
    而沒向他伸手。 
     
      那是這些眼尖的要飯化子看準了,這位讀書相公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都可 
    能有這頓,沒那頓的,哪有能力施舍人? 
     
      看歸看,等他走過去之後,大夥兒又恢復了歡樂,又是一片盈耳不絕的拜年恭喜聲 
    。 
     
      書生,他不管別人是拿什麼眼光看他,也不管背後有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低低 
    議論,一個人目不斜視,無動於衷地進了南城,直上南大街。 
     
      這時候,他來北京,也有可能是來投親的,可是他沒往別處走,卻到了一叫家名喚 
    「悅來」的客棧前面。 
     
      在年初一,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出外經商的也好,遊學的也好,人家都回家過年了 
    ,哪還有住店的客人? 
     
      是故,當然地,客棧也不例外地關門歇了業。 
     
      書生到了悅來客棧前,看見大門上紅紙墨字,寫著:「拱手恭迎五路客,開門納進 
    四方財」的春聯,聽聞門內的陣陣呼五喝六及骰子與碗相撞的叮叮聲響,眉鋒微皺,有 
    著片割的猶豫,但是,他終於還是抬起了手,敲了門。 
     
      剝啄之聲—起,門內頓時寂然,隨聽有人問道:「誰?」 
     
      書生,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我!」 
     
      客棧那兩扇門,「呀」地一聲開了,但不是全開,而是半開,一名中年漢子由裡面 
    伸出了頭,一陣刺骨寒風捲進,凍得他一哆嗦,一眼望見書生,他愕然問道:「您這位 
    讀書相公是……」 
     
      書生截口說道:「外面天冷,可否讓我進去再說。」 
     
      中年漢子略一猶豫,開大了門,書生邁步走了進去,中年漢子順手忙又關上了門。 
     
      門裡,放著一隻大火爐,炭火熊熊,好暖和,櫃檯上,裡外站著幾個人,本是在那 
    兒擲骰子,賭興正濃,一見書生進來,全部停了手,望了過來。 
     
      書生只望了那幾個—眼,不由自主地向著那只火爐伸出了雙手,烤了烤,取取暖。 
     
      適時,那開門的中年漢子跟了過來,轉到書生身前,抬眼相望,道:「您這位讀書 
    相公是……」 
     
      也許有了暖意,書生笑了,那口牙好白,道:「掌櫃的,過年好,恭喜發財了。」 
     
      大年初一,誰都願聽吉利話,那名中年漢子連忙拱起了手,臉上綻開了笑容,道: 
    「相公過年好,恭喜,恭喜,您相公是……」 
     
      他還是不忘問來意,本來是,大年初一各行各業都不做生意,關起門來過年,突然 
    進來這麼一個落拓潦倒的窮困書生,那自然是要問個清楚。 
     
      書生沒在意,笑了笑道:「掌櫃的,我既然走進客棧,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中年漢子一怔,訝然說道:「相公,今兒個是大年初一……」 
     
      書生笑道:「掌櫃的不必解釋,難道說我這個讀書人,連大年初一都不知道,大年 
    初一難道就不必住店?」 
     
      他相公說的好話,虧他還是個讀書人,也虧他還知道,這時候人人都回了自己的家 
    ,哪裡還有住店的? 
     
      那年頭做生意的都厚道,講究一個和氣,和氣才能生財,中年漢子自不便這麼說, 
    搓搓手,忙賠上笑臉:「那倒不是,不過,這是由祖先傳留下來的規矩,不到初六不做 
    買賣不開門,再說,夥計們都回家過年去了,也沒人侍候客人……」 
     
      書生他沒理上一句,針對下一局,他截了口道:「那沒關係,我只要一間房,有地 
    方住就行了,打水、倒茶、吃喝,一切我自己來,如何?」 
     
      他倒是挺能將就的。中年漢子哭笑不得,一時愣在那兒,搓手乾笑,不知道該怎麼 
    說好。 
     
      書生望著他一笑又道:「掌櫃的,你放心,飯錢、店錢我加倍,保證一個不少你的 
    。」 
     
      中年漢子窘笑道:「您相公是明白人,那倒不是……」 
     
      書生沒容他往下說,立時已截了口道:「掌櫃的,做這行買賣,朝送南北,暮迎東 
    西,你掌櫃的也該是個明白人,你瞧我這身寒愴打扮,還能看不出點什麼嗎?我,年年 
    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孑然一身,瓢萍四海,流浪江湖。不過,你掌櫃的放心 
    ,我說過,飯錢、店錢,我一文不會少你的,而且加倍,我雖然落拓、潦倒,這幾個錢 
    我還拿得出……」 
     
      中年漢子又著了急,一張口,剛要說話。 
     
      「掌櫃的,你聽我把話說完!」 
     
      書生已接著又道:「我知道,大年下住店,沒這個道理,也引人詫異,可是北京城 
    中我一無親,二無故,更沒有朋友,我只好住店,大年下講求吉利,大年初一來了客人 
    ,進了門的財路,你掌櫃的不該往外推,再說,我素聞北京人忠厚、熱誠、好客,對我 
    這個無家可歸,無年可過的異鄉落拓讀書人,你掌櫃的也不該不行個方便,掌櫃的,你 
    說是不是?」 
     
      不愧是讀書人,書生好一口犀利詞鋒,他先以過年人人都求的吉利扣人,然後又以 
    兩字「可憐」軟人心腸,求人方便。 
     
      中年漢子沒話說了,好半天才紅著臉迸出一句:「相公,我不是掌櫃的,做不了主 
    !」 
     
      書生呆了一呆,失笑說道:「原來我弄錯了,那麼哪位是掌櫃的?」 
     
      中年漢子向著櫃檯裡溜過一瞥道:「當家的是我爹……」 
     
      適時,櫃檯裡站起個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小帽兒的矮胖老者,他衝著書生一拱手, 
    道:「相公,您恭喜,小老兒便是……」 
     
      向著中年漢子—擺手,道:「大順,這位相公說得對,大年初一客人上門,咱們該 
    討個吉利,出門在外不容易,誰都有個困難的時候,咱們也該給人個方便,去,收拾一 
    間雅房去。」 
     
      中年漢子應了一聲,轉往後面去了。 
     
      矮胖老者卻轉望書生又拱起了手,道:「相公,大年初一發利市,大吉大利,說起 
    來,小老兒該謝謝相公,這幾天飯錢店錢,小老兒奉送了,等過了初五咱們再算,相公 
    現在大年下住了我的店,那就是小老兒的客人,家裡有什麼您相公吃什麼,可沒什麼好 
    的款待了。您相公請先坐坐,喝杯熱茶,嗑點瓜子吃點糖,房間馬上就收拾好了!」說 
    著,並走出了櫃檯,迎向書生。 
     
      北京人不愧忠厚、熱誠,不說別的,單憑這兩番話就夠感人,別的地方只怕很難碰 
    到。 
     
      書生他本有些感激,聽了這後面這番話,再想想自己那將近無賴地憑口舌扣人,不 
    禁又有點慚愧。 
     
      一見矮胖老者行出櫃檯,他忙也迎了上去,難掩激動,且流露著羞慚地拱起了手, 
    道:「老掌櫃,多謝了,好心有好報,你掌櫃的今年一定發財!」 
     
      矮胖老者笑瞇了老眼,道:「相公,小老兒再謝謝您這句口采,小老兒今後若是發 
    了財,那全是您相公今日所賜!」 
     
      說著舉起手,往櫃檯旁一張桌子上讓客。 
     
      書生笑得很不安,道:「掌櫃的,我自知唐突、冒昧,蒙你掌櫃的給予方便,我已 
    不勝感激,怎好再……」 
     
      矮胖老者不容他說下去,一個勁兒地請書生坐。 
     
      書生婉拒不得,只好坐下,坐定,一杯熱騰騰的香茗下肚,書生的臉色恢復了點紅 
    潤。 
     
      白裡透紅,憔悴之色盡掃,這一下更顯得俊美絕倫倜儻不群,尤其難得的,他還隱 
    隱透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懾人氣質。 
     
      一時只看得矮胖老者直了眼,他瞪著老眼,直愣愣地瞧了半天,才突然迸出幾句話 
    ,道:「相公,恕小老兒直言,就像您相公適才所說,小老兒做的這行買賣,朝迎南北 
    ,暮送東西,見識過的人不計其數,依小老兒看來,相公您不像是個貧賤出身,府上哪 
    兒,怎麼落到今天這般境地?」 
     
      書生臉上的神色,忽然顯得黯然,歎了口氣,勉強笑了笑,道:「掌櫃的一片熱誠 
    ,我不敢相瞞,我出身書香門第,也是大戶人家,只因有一年,唉!大年下的,這種事 
    兒不提也罷,掌櫃的,我在你這店裡,說不定要住上一年半載,日子長著呢,以後我總 
    會奉告的……」 
     
      矮胖老者察言觀色,心中似已瞭然,他頓顯不安地忙道:「是小老兒口快心直,不 
    該動問。」 
     
      書生淡淡地笑了笑,道:「掌櫃的說哪裡話來,掌櫃的要這麼說,我就越發地不安 
    了,至於掌櫃的問我是哪裡人氏……」 
     
      頓了頓,接道:「我祖籍北京,寄居江南,小的時候,我也一直住在北京親戚家, 
    到了十歲那年才離開的。」 
     
      矮胖老者接口說道:「怪不得小老兒第一眼就覺得相公面善,好像當年在哪兒見過 
    ,可就是人老腦筋差,一時想不起……」 
     
      書生略一猶豫,淡笑道:「掌櫃的好記性,我並沒有來過這一帶,倒是當年家父曾 
    在掌櫃的這兒住過店。」 
     
      矮胖老者「哦」地一聲,說道:「原來相公的老太爺光臨過,那就難怪了,只是… 
    …」 
     
      書生淡淡地說道:「不知掌櫃的還記得不?十八年前,有個讀書的文士,一匹瘦馬 
    ,一隻書篋,一根玉簫……」 
     
      矮胖老者「砰」地一聲拍了桌子,霍地站起,瞪大了老眼,滿臉激動地道:「小老 
    兒想起來,小老兒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位讀書相公,跟相公相貌一模一樣,那根玉簫 
    ,那根玉簫,對,對,一點沒錯,一點不差,小老兒還記得,那天老太爺一大早便被神 
    力侯府的差爺們請了去……」 
     
      書生點頭說道:「掌櫃的好記性,令人佩服,正是這麼回事。」 
     
      矮胖老者大笑說道:「十八年前老太爺光臨,十八年後您相公又登小老兒的門,巧 
    ,巧,巧,這真是有緣,這真是有緣,要不是您相公提起那根玉簫,要不是當年那回事 
    兒給予小老兒印象太深,險些嚇破小老兒的膽,來往這麼多客人,小老兒說什麼也不會 
    記得這麼牢。」 
     
      書生含笑不語,矮胖老者一個人卻仍不住地搖頭叫巧,須臾,他忽地抬眼投注,斂 
    去了笑容道:「相公,當年老太爺是被神力侯府的差爺們請去的,莫非老太爺當年跟神 
    力侯府有什麼……」 
     
      書生笑了,但顯見得有點勉強,還有些悲憤意味,道:「布衣草民,何幸得攀親貴 
    ?那是因為威侯夫人突垂青睞,有意要買家父那根玉簫!」 
     
      矮胖老者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就沒關係了,恐怕相公還不知道,十年前神力 
    侯府已遭巨變,神力傅威侯滿門慘被抄斬,大大小小數十口無一倖免,只有幾個貼身護 
    衛逃走……」 
     
      書生唇邊飛快地閃過一絲抽搐,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就是那年離開北京的。」 
     
      矮胖老者沒留意書生那異樣神情,一頓說道:「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傅威侯赤膽忠 
    心,柱石重臣,蓋世虎將?當年聲勢顯赫,便是皇上也懼他幾分,依為殷肱,不料後來 
    卻落個滿門抄斬,這真是震驚天下的大事,說給誰聽誰也不會相信,有道是:『伴君如 
    伴虎』,半點不差。」 
     
      書生目中微現晶瑩之光,淡淡說道:「宦海風雲,變幻莫測,古今由來如此,赤膽 
    忠心每每難有好結果,弄權奸佞卻反既久且長,天道如此,夫復何言!」 
     
      聽口氣,他也甚為那位神力威侯不平。 
     
      矮胖老者抬頭說道:「相公您錯了,那不過是遲早而已,爭弄權勢,陷害忠良的奸 
    臣,到頭來也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書生淡笑不語,未表示意見。 
     
      矮胖老者卻接著又道:「小老兒真不明白,憑神力博侯爺那身馬上馬下,萬人難敵 
    的好武藝,別說大內禁衛軍,就是傾天下兵馬也奈何他不得,他為什麼甘心……」 
     
      書生截口說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這正是神力傅侯爺 
    赤膽忠心所在,也正是他令人敬佩的地方。」 
     
      矮胖老者搖頭噓唏,一時無語,但旋即他又抬頭說道:「聽說神力傅侯爺遇難之後 
    ,皇上就懊悔了呢。」 
     
      書生眉梢兒微挑,話聲微有冷意,道:「人頭都落了地,懊悔又有什麼用?」 
     
      矮胖老者點了點頭,再度默然。 
     
      沉默了片刻之後,書生忽地問道:「掌櫃的可知道,神力傅侯爺坐的是什麼罪名, 
    滿門遇難後,又葬在何處麼?」 
     
      矮胖老者搖頭說道:「那是朝廷的事,咱們百姓怎會知道?」 
     
      書生呆了一呆,失笑說道:「說得是,我好糊塗,掌櫃的,別談這些了,事情已成 
    過去,是非曲直,是對是錯自在人心,蒼天有眼,冥冥有知,這段沉冤總有一天得雪的 
    ,大年初一老談這些,未免……」 
     
      笑了笑,住口不說。 
     
      「相公說得是!」矮胖老者赧然笑道:「小老兒還沒請教相公的貴姓大名!」 
     
      書生道:「豈敢,我姓朱,草字漢民。」 
     
      矮胖老者道:「原來是朱相公,小老兒失敬!」 
     
      又談了幾句,後院中步履響動,跟著走進適才那名中年漢子,他走到桌前恭謹說道 
    :「爹,房間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矮胖老者笑著站起,道:「相公,走,讓小老兒陪您瞧瞧去。」 
     
      書生忙也站起,謙遜了一句,跟隨矮胖老者行向後院。 
     
      後院共有三排客房,左右各四,對面是兩間。 
     
      矮胖老者領著書生,直向那對面兩間中,居右的一間行去,這一間,已經被收拾得 
    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對書生來說,他是太滿意了,本來是,這時候住店,人家又是那麼一片熱誠,給他 
    方便已是不錯,何況人家聲言這幾天店錢、飯錢全部奉送,他怎麼也不好苛求。 
     
      因此—進了房門,書生未等人家問,便立即點頭,滿口感謝。 
     
      矮胖老者笑道:「只要您相公滿意就行,大過年的,人手少,侍候不周的地方,相 
    公多多包涵,其實,相公恐怕還不知道,當年老太爺投宿小號時,住的就是這一間!」 
     
      剎那間,這間房間又給予書生一種親切感,他目光環顧,口中再致謝意,並順手自 
    懷中摸出一物,遞向老掌櫃的,他說,那權充吃飯的飯錢,住店的店錢。 
     
      那東西一入目,矮胖老者立刻直了眼,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銀子,而是一顆拇指般大 
    小的明珠。 
     
      固然,一半由於老掌櫃的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也沒見過這種貴重之物,主要的是, 
    這東西竟出自一個看來落拓、潦倒、窮困的讀書人之手。 
     
      這,足夠一個八口之家過半輩子的,可是老掌櫃的他搖搖頭,且一臉正經地拒不肯 
    受。 
     
      他說得好,這幾天本是奉送。 
     
      書生卻也執意不肯收回,笑著說:「掌櫃的,你不是說初六開始算麼,我也說過, 
    有可能,我要在寶號住上一年半載的,我既然拿出來了,你說我怎好再把它收回?這樣 
    吧,先存在櫃上將來一併算,咱們多退少補,行不?」 
     
      老掌櫃的又說,這東西太貴重,他負不起這個責任,倘若一旦丟了,他賣房賣地, 
    甚至於賣老婆孩子也賠不起。 
     
      書生失笑說道:「掌櫃的這是什麼話,我雖然落拓,但區區一顆明珠,我還不放在 
    眼內,便是丟了我也不會讓你掌櫃的賠!」 
     
      老掌櫃的他仍然不肯。 
     
      最後書生只有正色說道:「掌櫃的,吃飯有飯錢,住店有店錢,我不是吃白食,住 
    霸王店的無賴,掌櫃的你要再不收,我立刻就走。」 
     
      說好說歹的,半逼半塞,這才好不容易地把那顆明珠交到了老掌櫃的手中去,今年 
    ,他真發了大財了。 
     
      老掌櫃的是明白人,他不敢認為這是好心好報,只認為書生是有意助他興旺,心中 
    感激莫名,老眼也見了淚光,以顫抖的手把那顆明珠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口中卻顫聲 
    說道:「相公,大恩不敢言謝,小老兒我領受了,現在這小號是相公您的了,相公願住 
    多久就住多久。」 
     
      又待了一會兒,老掌櫃的躬身告退,顫巍巍的帶著滿臉淚漬出門而去。 
     
      目送那矮胖身影離去,書生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微鎖雙眉,令人 
    難以意會的一段愁。 
     
      望著那院中積雪,他出了—會兒神,然後隨手掩上了門,走到桌前坐下,又呆呆地 
    默坐片刻,突然出聲輕歎,自袖底拿出一物,那是柄通體雪白,毫無瑕疵的玉簫。 
     
      他把玉簫放在枕頭底下,接著又探懷摸出一物,那是一張折疊很小的素箋,一封信 
    。 
     
      那張本應雪白的素箋,如今已色帶微黃,想必這封信已經經過了不少時候,是很久 
    以前的。 
     
      但那素箋上行行字跡的墨澤,卻是絲毫末退,顯然,那是上好的墨汁寫的,不然不 
    可能經過長時間而色澤不減。 
     
      素箋上,密密地寫滿了字跡,由於字跡細小,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但那娟秀字體 
    ,一望可知是出自蘭閨中人之手。 
     
      而且,那素箋的上端,還橫印著三個較大的硃砂紅字,赫然是:「親王府」三字。 
     
      親王,為當朝宗室封爵之最高等,稱「和碩親王」,屈指算算,當朝沒有幾個,這 
    信箋上橫著「親王府」三字,卻並未標明是什麼親王府,哪個親王府,因之,很難肯定 
    這封信是出自紫禁城中的哪一家皇族。 
     
      也不知道信裡面寫了沒有,要是寫明了,那自不必說,要是未寫明,那就要看收信 
    的人自己知不知道了。 
     
      書生低頭看著信箋,越看眉鋒皺得越深,越看臉上的神色也越令人難以意會,越複 
    雜。 
     
      突然他似有所覺,迅速地折好信箋,又把它揣入懷中,剛放好,一陣步履聲來至門 
    外,緊接著門外有人說道:「相公,您請開門,我送火盆來了。」 
     
      書生連忙站了起來,道:「只管請進,門沒拴。」 
     
      只聽門外應了一聲是,門開處,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端著個炭火熊熊的火盆, 
    身後還跟著個年輕孩子提了一簍炭,先後進了門。 
     
      書生道:「大順哥,這是……」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放好火盆,搓搓手,笑道:「是我爹怕相公耐不住寒,大年 
    下沒人住店,也沒燒炕,所以命我給相公送了個火盆來,這兒有炭,用完了,相公只管 
    招乎,我隨時再送來。」說著,雙雙告退出門。 
     
      書生送至門邊,感激地道:「老掌櫃真是太周到了,麻煩替我謝了。」 
     
      中年漢子連稱應該,並道不敢,躬了躬腰,他剛要轉身,書生忽又說道:「大順哥 
    ,我請問—聲,往天橋怎麼走?」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一怔,道:「怎麼,相公要到天橋走走?」 
     
      書生道:「閒著也是閒著,大年初一,天橋必然比平日裡更熱鬧,我想去逛逛,看 
    看熱鬧,只不知怎麼走法?」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忙道:「相公說得是,打從今兒個起,天橋那邊一直要熱鬧 
    到燈節,到正月十五元宵鬧過花燈後才恢復平常,您相公既有意要去逛逛,瞧瞧熱鬧, 
    我稟知我爹一聲陪您去。」 
     
      書生道:「不敢勞動大順哥,我另外還有事兒,你只要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 
     
      他這麼一說,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倒不好再說同去了,略一遲疑,道:「天橋不 
    遠,就在這附近的,您相公只須順著南大街一直往西走就可看到!」 
     
      書生笑道:「原來就在這附近,我小時候雖然住在北京,可一直……沒出過門,所 
    以,北京城這些個熱鬧的地方,我是一處也沒去過,好,大順哥,謝謝你了。」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謙遜了兩句,躬身而去。 
     
      書生也轉身回到房中,自枕頭下取出那根玉簫,然後掩上房門,緩步向前面大門行 
    來。 
     
      在櫃檯外面,又碰見了老掌櫃的,又跟老掌櫃的談了幾句,這才走出店門。書生出 
    了悅來客棧,剛踏上南大街,由對面一處屋簷下站起個凍得直發抖的要飯化子,要飯化 
    子一手拖著打狗棒一手端著破碗,抖著兩條腿,沿著屋簷下也往西行去。 
     
      書生瀟灑邁步,背著手,一直往西走,可是他過了正陽門前那條大街後,他不再往 
    西走,忽然轉向北,折入一條胡同內。 
     
      看來他並不是要去天橋,天橋在西南方,他怎麼不住西南反折向了北,而且是拐進 
    了一條胡同裡去呢? 
     
      所謂要到天橋逛逛之語,那想必是托詞。 
     
      那沒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書生行跡本就神秘,他有秘密,該不算稀奇。 
     
      可是,怪的是,他這兒一拐入胡同口,那名一手拖著打狗棒,一手拿著破碗的要飯 
    化子,也低頭折進了胡同。 
     
      敢情這還真巧! 
     
      書生,他似乎沒有留意,本來是,路是人走的,你可以走,人家自也可以走的,沒 
    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書生一進胡同,步履突然加疾,走沒多遠,一轉彎便又拐入西面一條支胡同內。 
     
      這下要飯化子可急了,他不冷了,兩條腿也不抖了,步履一緊,飛快跟了上去,一 
    頭也鑽進了靠西那條支胡同。 
     
      但,當他轉入這條支胡同後,他立即怔住了。 
     
      這條胡同筆直,直通西城,毫無拐彎之處。 
     
      而且,要飯化子平日沿街乞討,北京城裡,他那是熟得不能再熟,明知道這地方已 
    沒有別的分支胡同,更沒有可資藏身所在。 
     
      可是,就在這一前一後,不過轉眼工夫內,前面胡同內寂靜、空蕩,哪裡還有書生 
    的人影兒? 
     
      定過神來,要飯化子喃喃—句:「今天栽了。」剛要繼續往前邁步。 
     
      驀地裡,背後伸來一隻手,輕輕地拍上他的肩頭:「閣下敢是要找我了?我在這兒 
    !」 
     
      要飯化子差點兒沒嚇丟了魂兒,身形機伶一顫,腳下一用勁,脫弩之矢般向前猛竄 
    而出,一下掠出去丈餘。 
     
      丈餘外他霍然轉身,天!那書生滿面含笑地就站在眼前,他臉色一變,尚未說話。 
     
      書生已然笑道:「人言北京城臥虎藏龍,奇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閣下好 
    俊的身法,好靈的反應。」 
     
      要飯化子臉一紅,立即裝糊塗,他瞪著眼道:「您相公這是……」 
     
      書生笑道:「怎麼閣下反客為主,倒問起我來了,我正要請教,打從我一出客棧, 
    閣下便跟定了我來,究竟為了什麼?」 
     
      原來他並不糊塗,早知道了! 
     
      要飯化子那張髒臉,又復一紅,道:「您相公這是說笑話,路是人走的,要飯化子 
    兩條腿,一張嘴巴,沿街乞討,吃遍十方,哪兒不能走?怎麼說是……」 
     
      書生沒答理,截口說道:「若說是求我施捨嘛,要飯化子人人眼睛雪亮,閣下該看 
    得出,我不比你閣下強到哪兒去,只差沒逢人便伸手,若說是閣下見我文弱可欺,還打 
    算在我身上打什麼算盤嘛,我這一身,也搾不出點油水來,天下丐幫裡,也似乎不該有 
    這種攔路洗劫的人,若說是我行跡可疑嘛,我大不了是個落泊潦倒,無家可歸的讀書文 
    人,那似乎也稱不上行蹤可疑,若說有什麼恩怨嘛,我跟貴幫井水不犯河水,平素也沒 
    得罪過貴幫任何人,所以,我實在想不通閣下跟定我,是什麼意思,閣下可否明告?」 
     
      要飯化子頗稱犀利的一付口舌,在書生面前,簡直成了小巫見大巫,根本不是對手 
    ,既然裝了,他打算索性裝到底,道:「相公誤會了,我適才說過,那……」 
     
      「那今天栽了之語何解?」 
     
      書生突然一笑道:「閣下,天下丐幫裡不該有畏畏縮縮的人,似閣下這種敢做而不 
    敢當的作風,只怕會有損火眼狻猊郝獅子的英名!」 
     
      要飯化子臉色—變,目中盡射詫異,道:「相公認得本幫北京分舵郝舵主?」 
     
      書生淡淡笑道:「久仰,卻一向無緣拜識。」 
     
      要飯化子略一猶豫,毅然說道:「相公說得是,敢做不敢當,畏畏縮縮,那不但有 
    損舵主的英名,且有損本幫的威譽,再不承認,那顯得小氣。」 
     
      書生道:「那麼,閣下跟蹤我,究竟是為了什麼,現在可以說了吧?」 
     
      要飯化子未答,目光緊緊凝注,反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裡也揉不進 
    一粒砂子,你相公可是近年來崛起江湖,武林人稱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 
     
      書生目中異采一閃,揚眉笑道:「閣下,好眼力,我也不敢示人小氣,雪衣玉龍, 
    那是武林朋友們的抬愛,碧血丹心,那是我自己加的,我叫朱漢民。」 
     
      要飯化子說道:「那就沒有錯了,閣下一向行道江南武林,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遠 
    來北方,且上北京?」 
     
      「怎麼?」朱漢民笑道:「難不行行道於南七省的人,就只許在南七省活動,不許 
    到北六省來,更不許來北京?」 
     
      要飯化子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倒不是,彼此皆武林同道,北京分舵又忝為地主 
    ,倘若你閣下有什麼困難之處需要幫忙……」 
     
      朱漢民忙拱手笑道:「那我倒要謝謝閣下了,無事不敢北來,也犯不著千里迢迢, 
    長途跋涉,我確有點困難,只怕貴分舵幫不上忙!」 
     
      要飯化子雙眉微挑,道:「閣下只管說,北京分舵固然自知能力有限,卻願竭盡綿 
    薄!」 
     
      朱漢民道:「貴分舵大義令人感佩,我再謝了,我想進紫禁城找位當朝親貴攀攀交 
    情,貴分舵肯幫忙麼?」 
     
      要飯化子臉色一變,道:「敝分舵一片誠懇,閣下奈何出言相戲?」 
     
      朱漢民道:「我字字由衷,句句發自肺腑,十足地實在真話。」 
     
      要飯化子臉色再變,冷冷說道:「抱歉得很,這種事敝分舵愛莫能助,幫不上忙。 
    」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閣下適才不是說……」 
     
      要飯化子冷冷截口說道:「適才是適才,如今是如今,彼此雖同屬武林中人,但道 
    不同不相為謀,閣下倘若有意高攀滿清親貴以作進身之階,憑閣下這人品,所學,還不 
    算難事,正陽門就在左近,閣下自己闖去,何必求助於他人?」話落,轉身就走。 
     
      朱漢民大急,忙叫道:「閣下,閣下,請慢行一步,我……」 
     
      要飯化子霍然轉頭相向,臉上是一片鄙夷不屑神色,道:「你怎麼?你令人心寒, 
    令人齒冷!」冷哼一聲,「呸」地一聲,向路旁吐了一口唾沫,掉頭不顧而去。 
     
      望著那要飯化子漸去漸遠的身影,朱漢民那張冠玉般俊面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絲神 
    秘笑意,轉身行出胡同。 
     
      天下有些事兒很怪,往往不來便罷,一來便是接二連三,接踵而至,令人有應接不 
    暇之感。 
     
      朱漢民轉出胡同,剛踏上正陽門前那條大街。 
     
      驀地裡,急促蹄聲響起,三騎快馬由永定門方向疾馳而來。馬是罕見的蒙古種高頭 
    駿馬,鞍上的人兒卻是三名絕色少女,一前二後,前面那匹毛色雪白的高頭健馬上的那 
    位,艷若桃李,姿壓塵寰,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耐不住那砭骨寒風,凍得有點發白, 
    但白裡仍透著嬌紅。 
     
      她那無限美好的嬌軀上,裹著—襲雪白狐裘,粉首上高高地挽著—簇雲髻,欺雪賽 
    霜的玉手裡,還拿著一根馬鞭,美目圓睜,柳眉高挑,那模樣兒透著幾分刁蠻,也透著 
    幾分高傲,更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養尊處憂慣了的任性。 
     
      後面兩名,似是婢女模樣,姿色雖然也是人間少見,但比之前面那位人兒,那只有 
    黯然失色,不知又遜了多少。 
     
      她兩個各人一身黑裘,馬也是通體漆黑,不帶一根雜毛,鞍旁掛著兩隻雕弓,箭囊 
    裡還裝著幾枝雕翎,馬後,更懸掛著幾隻山獐野兔雉雞之類的飛禽走獸。 
     
      顯然,這是不知去哪兒狩獵方歸。 
     
      大年初一去打獵,這姑娘過年跟別人不同。 
     
      可也不知道這姑娘是北京城哪個大戶人家的閨閣。 
     
      但由那身打扮顯見得這位姑娘不同於一般平日難見出繡房,長守深閨弄女紅的柔弱 
    女兒家。 
     
      由那名貴的裝束,坐騎講究的配備,及那流露自眉宇間的氣質、神色,也可知她不 
    是等閒人家的樓頭千金。 
     
      大年初一的,大街上全是人,大街上放馬疾馳,她也不怕撞死人,大年下給人找霉 
    氣! 
     
      由永定門起,路人忙不迭地紛紛往路旁閃躲,朱漢民看得眉鋒剛皺,鐵蹄已濺起一 
    地雪泥,擦著他身邊飛馳而過。 
     
      朱漢民那襲雪白儒衫下擺,本就泥星點點,如今更多添了好幾片,狼狽不堪,令人 
    有著慘不忍睹之感。 
     
      朱漢民陡有三分氣,臉色一變,目閃寒光,冷哼一聲,他微微地抬起了右掌,但, 
    倏地,他又強忍怒火地放下了右掌,又哼了一聲,轉身欲去。 
     
      只可惜,他有息事心,人家卻無寧人意,突然一陣馬嘶,三匹健馬昂首踢蹄而起, 
    一個飛旋,三騎六蹄同時落地,跟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不動,好精湛的騎術! 
     
      緊接著,背後響起聲銀鈐般清脆嬌喝:「喂,你站住!」 
     
      朱漢民充耳不聞,邁步就走。 
     
      背後那銀鈴般清脆嬌喝又起:「喂,我叫你站住。」 
     
      她喊她的,朱漢民卻如同沒事人兒一般走他的。 
     
      「好大膽的狂生!」一聲怒叱,蹄聲再動,疾馳而至,越過朱漢民一控韁,健馬長 
    嘶聲中揚起了前蹄,直向朱漢民當頭罩下。 
     
      這下若被罩上,別說是個血肉之軀的人,就是塊生鐵也受不了,朱漢民他倏然停步 
    ,不閃不躲,昂然卓立。 
     
      路旁的行人緊張投注,俱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還好,朱漢民福命兩大,不,該說是馬上人兒的福命兩大,她沒有真的傷人,健騎 
    半旋,砰然的一聲,鐵蹄落了地,雪泥橫飛,潑出老遠,只差半尺沒濺上朱漢民。 
     
      路旁,響起了數聲難以抑制的驚呼,朱漢民他卻顏色不變地傲立如故,冷然投注, 
    一語不發。 
     
      眼前,健騎上,是那後行兩個婢女模樣的少女之一,她「咦」地一聲,說道:「不 
    錯嘛,是挺大膽的!」 
     
      適時,那白裘人兒領著另—名婢女模樣的少女,也雙騎分前後地馳了過來,當她一 
    眼看清朱漢民之時,她那張吹彈欲破的嬌靨上,神色微微一怔,緊接著美目中掠過一絲 
    異樣的神采,但,旋即,一片冰冷,又罩上了寒霜,那模樣兒,比那刺骨的寒風,厚積 
    的白雪還冷! 
     
      既有點像神聖不可侵犯,又有點像高傲不可親近,令人目光絲毫不敢放肆,絲毫不 
    敢隨便。 
     
      適時,居左那名黑裘人兒開了口:「喂,你聾了麼?」 
     
      朱漢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耳朵很好,不聾!」 
     
      居左黑襲人兒柳眉微挑,道:「那麼,我家……姑娘叫你,你為什麼不停步?」 
     
      朱漢民冷冷說道:「問得好,北京城裡的人,該通禮數,連個稱呼都設有,我知道 
    她叫誰?即使她是叫我,我憑什麼又非停步不可,大街上馳馬,罔顧人命,污人衣衫, 
    我還沒有找你們呢!」 
     
      本來是興師問罪,卻不料挨了—頓搶白,居左的黑裘人兒臉色一變,叱道:「她呀 
    她的,好沒規矩的人。」 
     
      朱漢民道:「規矩也得看對誰,禮尚往來,不是她難道還是我不成!」 
     
      居左黑襲人兒啞了口,居右黑衣人兒卻代她羞惱地怒叱說道:「好大膽的狂生,不 
    給你點顏色看,你還不知北京城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馬鞭一揚,「刷」地一聲,當頭抽下。 
     
      白裘人兒適時一聲輕喝:「翠兒,住手!」 
     
      居右的黑襲人兒聞聲沉腕,鞭梢由朱漢民眼前掠過,只差寸餘便被抽上,朱漢民卻 
    是連眼都未眨一下。 
     
      白裘人兒美目中異采再閃,冷冷說道:「你的膽識,我領教過了,很不錯,也不同 
    於一般讀書人,甚至於不亞於我所認識的幾個人,不過……」 
     
      雙眉一揚,接道:「北京城不是你炫露膽識的地方!」 
     
      朱漢民冷冷說道:「我無意炫露,不過,我不以為北京城有什麼特殊!」 
     
      白襲人兒道:「你要知道,這兒是京畿重地!」 
     
      朱漢民道:「我明白,可是住在京畿重地裡的人,也要講理!」 
     
      居左那名黑裘人兒突然喝道:「你說誰不講理?」 
     
      朱漢民看也沒看她一下,冷冷說道:「大年初一,大街上馳馬,罔顧人命,污人衣 
    衫,我都有息事寧人之心,不願追究,你們反倒不顧理曲,仗勢欺人,動輒揚鞭,誰不 
    講理誰知道!」 
     
      居左黑裘人兒又驚又氣,又待揚鞭,卻又被白裘人兒拿眼色止住,她深深地看了朱 
    漢民一眼,道:「你,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 
     
      朱漢民淡淡說道:「彼此緣僅一面,而且這一面也不大愉快,似乎沒有通報姓名的 
    必要!」 
     
      白裘人兒眉梢兒一挑,但又忍住,道:「該如此,我不願相強,你可知道我是誰? 
    」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知道,我也懶得去想。」 
     
      居左黑襲人兒突然說道:「你是想死,我家姑娘是……」 
     
      白襲人兒橫了她一眼,立刻截口說道:「不知者不罪,現在我叫你明白,別說我沒 
    有撞著人,就算我撞著了人,衙門裡我一身承當,又干你什麼事?」 
     
      朱漢民道:「那麼閣下縱馬飛馳,濺起雪泥,污人衣衫,這又怎麼說?」 
     
      白襲人兒道:「你這身衣衫值多少錢,說吧,我賠你!」 
     
      朱漢民道:「那倒用不著,只要閣下知道這次理曲,小心下次就行了!」 
     
      白襲人兒眉梢兒又挑,尚未說話,居左黑襲人兒突又插口叱道:「給你三分顏色, 
    你就不得了了,你要弄清楚,這是京畿,這是大清朝朝廷所在。我家姑娘別說放馬疾馳 
    ,就是在大街上行獵,也沒人敢哼一聲,你不過一個草名……」 
     
      一句話聽火了朱漢民,他目中暴射凜人威稜,居左黑裘人兒一凜住口,他卻又微斂 
    威態,淡淡地說道:「這麼說來,你家姑娘是當朝親貴了,那麼我要告訴你,別仗親貴 
    之勢壓人,『皇族親貴』這四個字,我還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天下之地,天下人管得。 
    什麼是京畿,什麼又是大清朝朝廷所在?若真要論起來,這莽莽神州該是漢家基業,貴 
    朝強行竊據,最多暫時算個客人身份。」 
     
      這書生好大膽,這番話說得兩名黑裘侍婢愣在了那兒,作聲不得,白襲人兒則芳心 
    連震,花容劇變,美目圓睜,盡射驚恐,好半天才貝齒緊咬地迸出幾句,道:「不知者 
    不罪,我對你一忍再忍,我也從沒有過今天這般好脾氣,但你不該……你,你到底是什 
    麼人?快說,竟然這般大膽,你難道不怕……」 
     
      「怕?」朱漢民揚眉笑道:「我這個人從來就不知怕為何物,別說當著閣下你,就 
    是當著弘厲,我想怎麼說也要怎麼說……」 
     
      頓了頓,笑接道:「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是誰,我可以這麼告訴你,我,漢族世胄, 
    先朝遺民,武林一介落魄書生,如此而已!」 
     
      「夠了!」白襲人兒氣得嬌軀顫抖,喝道:「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上觸皇上… 
    …」 
     
      本來是,朱漢民這番話,的確對這位出身滿室親貴的白裘人兒是一大刺激,她既驚 
    且怒,簡直就不明白眼前這書生何來偌大天膽! 
     
      她美目圓睜噴火,秀眉倒挑含煞,頓時發了那任性慣了的皇族千金脾氣,話落,立 
    又揮手沉喝:「翠兒、玉兒,把這大膽狂民拿下,即交九門提督。」 
     
      黑裘二婢早就躍躍欲動,蓄勢待命,未等白襲人兒說完,便自同揚冷叱,馬鞭齊揮 
    ,電擊而下。 
     
      朱漢民忍無可忍,雙眉陡挑,冷笑說道:「這就是你們滿清朝廷的一貫作風,你們 
    大概是仗著皇族之勢及一點自以為不俗的武學欺人,我要再吞聲忍氣,你們會以為大漢 
    子孫,先朝遺民永遠可欺了,撒手!」 
     
      單掌電出,一閃即回,再看時,原拿在兩名黑裘侍婢手中的尺長馬鞭,已然到了他 
    的手中。 
     
      他振腕微震,兩根尺長馬鞭立刻寸斷,一鬆手,兩支鞭柄也跟著落了地,沒入—地 
    雪泥中。 
     
      然後,他抬眼冷笑,道:「閣下,我不願為己太甚,但我也不原慣了你的下次,毀 
    去馬鞭,不過略示警戒,那是告訴你們,大漢子孫,先朝遺民不是好欺負的,我在北京 
    城會住上個一年半載,倘若不服氣,儘管帶領你們那些所謂帝都鐵騎找我,我隨時候駕 
    !」 
     
      話落,看都不再看三女一眼,逕自轉身行去。 
     
      那兩名黑襲人兒驚破了膽,也氣炸了肺,別說是布衣草民,便是當朝大員也沒幾個 
    敢惹她倆的。 
     
      她兩個何時受過這個?一見書生離去,猶以為人家是畏罪圖逃,怒叱一聲,便要縱 
    騎追趕。 
     
      一眼望見白襲人兒呆坐鞍上,嬌軀劇顫,嬌靨煞白,兩隻美目紅紅的,泫然欲泣, 
    呆呆地癡望著書生背影,不發一言,生似不知書生已經離去一般,不由同時大驚失色, 
    真正說起來,跑了書生事小,氣壞了這位姑娘事大,兩個人連忙拔馬靠近,欲待慰問。 
     
      白襲人兒卻突然顫聲喝道:「別理我,你兩個都給我回去,我找姑姑給我出氣去。 
    」 
     
      話落,玉手抖韁,蠻靴猛蹬,健馬一聲長嘶,撒開四蹄,順著永定門前大街向西馳 
    去。 
     
      這一下,兩名黑襲侍婢又怔住了,不跟嘛,又怕姑娘她一人出事,擔不起這責任。 
     
      跟嘛,姑娘的脾氣,她兩個最清楚,姑娘她要是叫人向東,就絕不許人向西,不聽 
    ?哼! 
     
      二人互視一陣,最後只有撥馬直向正陽門馳去。 
     
      一天大事,剎時間雲消霧散,再看大街上,空蕩,寂靜,早沒了行人,只剩下朱漢 
    民一個,儒衫飄拂,猶在街那頭徜徉。 
     
      驀地裡,他忽有所覺,駐步停身,轉望身右一條胡同內,揚聲笑道:「看來,閣下 
    當真是跟定了我來!」 
     
      話聲方落,人影一閃,胡同口出現了個要飯化子,神色冷漠,滿臉不屑,正是適才 
    的那一位,他冷冷說道:「我為你扼腕,也為你可惜!」 
     
      朱漢民未在意,淡淡笑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要飯化子未答,反問道:「你知道她是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我愚昧,閣下可否指教一二?」 
     
      要飯化子冷冷說道:「她便是當朝親貴,德貝勒德容的掌上明珠,平日嬌慣任性, 
    便是朝廷大員也得讓她幾分!」 
     
      朱漢民神情一震,目閃異采,但立即恢復常態,笑道:「怪不得,原來是貝勒爺德 
    容的女兒,怎麼樣?」 
     
      「不怎麼樣!」要飯化子冷冷說道:「只怕閣下那高攀親貴,以作進身之階,以求 
    榮華富貴,食美味,衣朱紫的心念成了泡影!」 
     
      顯然,他是沒聽見朱漢民適才所說的那些話。 
     
      而朱漢民,卻又不知是何用心地,立即裝出一付大驚失色,懊喪欲絕的神情,愣立 
    不語。 
     
      要飯化子看在眼內,目中突現怒火,冷笑說道:「懊悔了?怕了?是不?不晚,下 
    次碰上多叩兩個頭也許還可以挽回,我化子雖然天生窮賤命,卻以有你這麼一個同族而 
    感到羞恥,恨不得一頭碰死在東牆,讀聖賢書你所學何事?你那碧血丹心名號及這襲儒 
    衫可以取消脫下了!為了攀附順利,最好連你那三字『朱漢民』姓名也改一改!」 
     
      又是一口唾沫,投過不齒不屑的一瞥,轉身就走。 
     
      要飯化子走了,朱漢民望著他那背影啞然失笑,卻毫不在意地搖搖頭,逕自飄然而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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