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東窗事發】
這裡是內城中的一座廣宅大院,那高高的大門莊嚴、宏偉而氣派,門前石階高築,
兩旁有一對栩栩如生的石獅子對峙著。
內城,是北京城宵禁最早的一方,但也是大清早北京城裡最寧靜的一方,瞧,這座
廣宅大院的兩扇朱紅色的大門,猶緊緊地關閉著,空蕩蕩的石板路上,以及那一對石獅
子,都靜靜的沉浸在曙色之中。
這廣宅大院,深不知有幾許的圍牆之內,更靜,靜得聽不到一絲兒聲息,本來是,
這時候宅中人都還在暖和的被窩裡躲著,哪一個起來了?
唯一在動的,那該是那兩扇朱紅大門外,高高石階之上的兩名站門帶刀旗勇,他兩
個一個由左往右走,一個由右往左走,在來回不停的走動著,在早上這寒風裡,是該走
動走動,老站著不動,那多冷?
那兩扇朱紅的大門頂端,有一塊巨大橫匾,五個金色大字,寫的是:「九門提督府
」。
怪不得,原來是負責京畿安全,防衛內城九門的武官九門提督府,那就難怪這麼莊
嚴、宏偉、氣派了!
驀地裡,一陣急促蹄聲劃破這內城晨間的寧靜,由遠而近,緊接著,這幾門提督府
前,飛也似地馳到五匹高頭健馬,九門提督府前馳馬,這還了得,想必,這五人五騎,
大有來頭?
果然不錯,那頭一匹健馬之上,是個頭戴兩眼花翎,項掛朝珠,服飾齊整,長眉細
目,年約五旬的官兒。
他身後那四騎士,則是步軍中的四名挎刀武官。
站門的兩名旗勇—見來人,急步自石階上雙雙迎下,一邊一個地打了千,齊聲說道
:「見過龍大人!」
那位頭戴兩眼花翎的龍大人,一擺子,大刺剌地道:「進去告訴紀澤一聲,叫他出
來接我!」
「好大的官架子!」
兩名旗勇應了一聲,分出一名,開門奔進府中,沒一會兒,九門提督府大門內,迎
出一名武官打扮,面貌清�尷漱郎砲炙k老者,他急步下階,哈下腰:「卑職見過龍大人
!」
那位龍大人擺了擺手,說道:「罷啦!」翻身下了馬,領著四名挎刀武官,逕自登
階行入九門提督府。
出門恭迎的那位武官,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進了門。
在那九門提督府的大廳裡。那位龍大人居中高坐,四名挎刀武官排立身後,出門恭
迎的那一位武官,則敬陪末座,恭謹地坐在下面。
坐定,他欠了欠身,道:「卑職不知龍大人一早蒞臨,有失遠迎,當面請罪!」
這是客套,也是官場禮節,而那位龍大人似乎不懂這些,沖色冷冷地一擺手,道:
「紀大人,我是奉和相之命而來,紀大人先看看這個!」
頭一偏,身後走出一名挎刀武官,雙手捧著一卷紙兒,大步走向那位被稱作紀大人
的武官。
這位紀大人,正是九門提督的紀澤,只見他連忙欠身說道:「卑職不敢,龍大人既
是奉和相之命而來,卑職焉敢不信!」
那位龍大人頭又一偏,那名挎刀武官又退了回來。
那位龍大人深深地看了紀澤一眼,道:「紀大人,你可知道和相命我前來,是為了
什麼嗎?」
紀澤恭謹說道:「卑職不知,請大人明示!」
那位龍大人瘦臉上浮現了一絲詭異笑意,道:「紀大人,昨夜有人進相府密告,說
當年傅威侯坐罪滿門抄斬之時,單單走掉了傅威侯的那位大公子,紀大人知道這件事麼
?」
紀澤臉色一變,身形一震,忙欠身說道:「卑職不知此事,想當年傅侯滿門問斬時
,曾有監刑大人蒞場驗明正身,個個不錯,怎麼會走掉傅侯那位大公子?」
那位龍大人道:「紀大人有所不知,那密告之人說,當年被斬的傅侯大公子,實在
是個假的,真的已被人暗中換走了!」
紀澤身形猛地又是一顫,強持鎮定道:「這個卑職斗膽以為絕不可能,當年奉旨帶
領禁衛軍,夜闖神力侯府拿人的是大學士一等公納親,納大人辦事精明,況且事非小可
,大牢也禁衛森嚴,怎會……」
那位龍大人「哼」地一聲,冷笑說道:「他如果辦事精明也不會在督促四川總督張
廣泗進剿大小金川時,落個辦事糊塗罪名,被皇上派個侍衛把他殺了!」
紀澤忙道:「是,是,是,那麼大人蒞臨是為了卑職掌管九門鑰匙,未能發現此事
,有所失職……」
那位龍大人道:「這是小事,那換人之人,都是些江湖上高來高去的能手,咱們這
些步軍,是難以發現他們的,和相鑒於這一點,對紀大人你失職一事,並不追究!」
紀澤離座而起,欠身說道:「卑職謝過和相及龍大人恩典!」
那位龍大人擺了擺手,示意紀澤歸座,然後面含詭笑地道:「紀大人,一等公已死
,其失職之處,已無法追究,以紀大人你看,那換人之人,該當何罪?」
紀澤臉色一變,但是他不得不說,道:「回大人的話,以卑職看,那也該問個滿門
抄斬!」
「不錯!不錯!」那位龍大人哈哈大笑說道:「這種欺君罔上的官兒,委實是輕饒
不得!」
紀澤聞言一怔,道:「大人適才不是說,那換人之人是江湖上的人麼?」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那換人之人,確是江湖上的亡命狂民不錯,但那以自己的
兒子換了傅侯那位大公子的,卻是朝廷中的一位大員!」
紀澤身形巨震,變色道:「這倒出乎卑職意料之外……」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我以為紀大人應該明白,因為紀大人與傅侯私交甚篤,所
以那密告之人,竟指紀大人便是那位大員。」
紀澤強笑說道:「大人,論罪滿門抄斬,這個玩笑開不得,卑職跟傅威侯私交甚篤
是實,但那是私交,一旦涉及公事,卑職……」
那位龍大人擺手說道:「紀大人,這可是那密告之人說的,並不是我龍某人信口胡
言,跟紀大人你開玩笑,憑空誣指血口噴人,這罪名也不輕!」
紀澤忙道:「大人海涵,是卑職一時口不擇言,卑職斗膽,敢請一見那密告之人,
」
那位龍大人面有不悅之色,道:「紀大人敢莫是信不過我?」
紀澤道:「卑職不敢,卑職在任內曾辦過不少江洋大盜,得罪過不少人,卑職以為
,此人可能是惡意誣告,企圖報復……」
那位龍大人哈哈大笑道:「紀大人,那人有幾個腦袋敢誣告朝廷大員?」
紀澤淡淡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也只有一個腦袋!」
那位龍大人臉色一變,道:「紀大人,我是奉和相之命行事!」
紀澤已橫了心,揚眉說道:「卑職知道,但卑職也以為和相不會輕易聽信人言,況
且事體重大,有關卑職之身家性命!」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這麼說來,紀大人是說和相糊塗!」
紀澤昂然說道:「卑職不敢,大人幸莫加卑職罪名,」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那麼,紀大人,我問你,你那位公子哪裡去了?」
紀澤臉色一變,面上浮現了悲淒之色,道:「卑職犬子與小女十五年前先後身罹怪
疾,藥石罔效,群醫束手,已然夭折了……」
那位龍大人冷冷道:「只怕是當年傅侯滿門問斬那天夭折的吧!」
紀澤臉色又復一變,正色說道:「此罪不輕,龍大人幸勿輕易亂扣!」
那位龍大人變色叱道:「紀澤,你好大的膽,你有幾個腦袋敢對我這般說話!」
紀澤毫無懼意,侃侃說道:「大人明鑒,非卑職斗膽頂撞,實在是事非小可,卑職
為身家性命,不得不據理力爭!」
「好一個據理力爭。」那位龍大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道:「那麼,我問你,有人
密告該怎麼說?」
紀澤道:「卑職適才已有稟告,卑職敢請一見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道:「你是要跟他在和相面前對質?」
紀澤毅然點頭,道:「卑職願意跟那密告之人對質!」
那位龍大人冷笑道:「只恐怕那辦不到,和相已然答應那密告之人,負責他的安全
,並保證不讓他跟任何人見面!」
紀澤雙眉一挑,道:「卑職斗膽,龍大人在朝為官多年,當知凡這種事,講究一個
證字,那密告之人不見人,何異於無證?無證無據,那令人難服……」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難道說,和相會血口噴人,誣賴於你麼?」
紀澤道:「卑職有幾個腦袋敢指和相,卑職是指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眼珠一轉道:「也罷,看在多年同僚份上,這一點我可以稟明和相,請
求和相準你跟那密告之人見面,讓你跟他對質,只是,倘若他當面指你,你就服罪麼?
」
此人是老奸巨猾,無如紀澤也是老官場了,幹了這麼多年九門提督,什麼案子沒辦
過?豈會輕易上他的當!
當即淡淡說道:「龍大人明智,當知一面之辭也聽信不得,單憑口舌定罪,那是冤
獄,只要他能拿出確切證據,卑職低頭認罪,甘願伏法就是。」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其實不必他當面拿出證據,便是我也可以指出一些證據,
不知你紀大人可知道,你這府中的護衛大領班阿步多,前兩天就曾跟傅侯那位大公子在
京中碰過好幾次面!」
紀澤呆了一呆,道:「這個卑職不知道,此事若是果真屬實,阿步多該向卑職有所
稟報,阿步多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那有可能……」
那位龍大人哼哼笑道:「按說傅侯大公子已死在十多年前,碰面之事,是絕不可能
的,可是那密告之人卻堅稱曾與傅侯的大公子邂逅於西山,並親耳聽他自己承認是當年
那江湖狂民夏夢卿的兒子,對傅侯家中事,你紀大人知道的該比我清楚,傅侯的大公子
,就是夏夢卿的親骨血,而且他來京之後,還曾到德貝勒府去過兩次,宗人府也為此找
德貝勒要過人,這情形只要略加研判,便不難知道他便是傅侯的大公子……」
紀澤心中猛然一陣激動,但他表面上不敢露出絲毫痕跡,身形顫抖著站了起來,回
顧廳外,啞聲沉喝:「來人!」
只聽廳外有人應了一聲「喳」,一名挎刀旗勇低頭而進。
紀澤喝道:「叫阿步多來這兒見我,快!」
那名旗勇「喳」地一聲,低頭退去,須臾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廳外而止,隨聽
一個蒼勁話聲說道:「稟大人,阿步多告進!」
紀澤喝道:「進來!」
「喳!」阿步多低頭而入,近前打了個千:「卑職見過大人,不知大人召喚……」
紀澤一擺手,道:「上前見過龍大人!」
阿步多慌地低頭趨前兩步,又打了干。
那位龍大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斜瞥紀澤,道:「紀大人,這是你的人,你問
吧!」
紀澤毫不客氣,雙眉一揚,沉聲說道:「阿步多,有人看見你前幾天跟江湖人在京
中碰過幾次面,可有這種事?」
阿步多經驗多麼老到,一進大廳他就看出氣氛有點不對,如今再聽紀澤忽做此問,
心中立刻明白了幾分,當即頭一低,道:「回大人的話,卑職不敢欺瞞,是有這事。」
紀澤道:「那江湖人是什麼人?」
阿步多道:「稟大人,那是卑職的一個江湖朋友!」
紀澤道:「我問他姓什麼,叫什麼?」
阿步多腦中思念閃電飛旋,迅快答道:「稟大人,此人名號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姓
朱名漢民,」
紀擇點點頭,轉汪那位龍大人:「大人,那人是阿步多的朋友,姓朱,既不姓夏也
不姓博!」
阿步多立時全明白了,禁不住心中一陣震駭,暗暗忖道:這消息是哪個走漏的,怎
會傳到……只聽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紀大人你該問他,此人是不是傅侯的大公子!
」
紀澤冷冷說道:「回大人,這話卑職不能問,也無從問起。」
這話不錯,明知某人已死多年,哪有再問阿步多這個朋友,是不是就是某人的道理
?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那位龍人人冷冷一笑,逼視阿步多,道:「大領班,你要實話實說,要知道,知情
不報,隱而不言時,論罪問斬,我也可以要你的腦袋,說,那人真叫朱漢民麼?」
阿步多道:「回大人,卑職有幾個腦袋敢欺瞞大人?那人確叫朱漢民。」
那位龍大人嘿嘿冷笑說道:「正好這叫朱漢民的,就是傅侯的大公子,須知那江湖
狂民夏夢卿本是前明宗室,這人既不姓夏也不姓傅,那是恢復子他的本姓,這事那密告
者言之甚詳,紀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不知是氣還是怎麼的,紀澤的身形有點顫抖,臉色也顯得有點白,當即說道:「回
大人的話,天下姓朱的人很多,不能強引附會地便說此人便是傅侯的大公子!阿步多,
你說!」
阿步多忙道:「回大人,此人與卑職相識多年,一向行道於江南武林,怎麼是傅侯
的大公子,傅侯的大公子不是已經死了十多年麼?」
紀澤目注那位龍大人道:「大人該都聽見!」
那位龍大人道:「我耳朵不聾。聽得清楚,只是,紀大人,他為什麼向密告之人,
自認是那江湖狂民夏夢卿的兒子?」
紀澤淡淡說道:「回大人,那是密告者一面之辭,再說,他自認是夏夢卿的兒子,
並不能說他就是傅侯的大公子,怎見得那夏夢卿只有一個兒子?也許這是另外一個也說
不定!」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紀大入,你在步軍中服職多年,我還沒感到你紀大人深具
辯才,那麼,我問你,一個江湖草民,他又怎認得德貝勒?」
紀澤道:「這,卑職斗膽建議大人,不妨去問德貝勒,再說,夏夢卿跟傅侯訂交之
時,也結識了德貝勒兄妹,他的後人跟德貝勒認識,甚至進貝勒府,這該不足為怪!」
那位龍大人變色說道:「你以為我不敢去問德貝勒?我老實告訴你,德貝勒他一家
大小也全在被監視之中,倘有一點證據,他那爵位就保不住了……」
而實際上,他確實不敢去,因為他不是專管皇族親貴的宗人府一員,他不去還好,
只要敢跨進貝勒府大門一步,說明來意,休看他頭戴兩眼金翎,德容照樣能把他趕出來
。
他話鋒微頓,接道:「紀大人,我說過,你深具辯才,可是要知道,那沒有用……
」
紀澤冷然截口說道:「回大人,卑職要鬥膽直說一句,別說那朱漢民不會是傅侯的
大公子,即便是的話,大人也不該找我紀澤問罪!」
那位龍大人細目之中倏現詭詐之色,道:「紀大人,這麼說來,你是承認了?」
紀澤道:「卑職是以為絕不可能,沒有承認什麼,事與卑職無關,卑職也無須承認
什麼。」
那位龍大人冷笑道:「紀大人倒推的乾淨,嘿嘿,至少,那密告之人指你紀大人以
自己的親生兒子換走了博侯的大公子,這一點可以查查。」
紀澤坦然說道:「事實上,卑職的一子一女是因身罹奇疾夭折,現均葬在後花園中
,大人不信,盡可去看看!」
那位龍大人搖頭說道:「你這九門提督府的後花園中,也許有兩座墳頭,那不必看
,因為那有可能是兩座空塚。」
紀澤臉色一變,道:「大人若再不信,不妨破墓開棺查驗!」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紀大人好厲害,便非空塚,墓中人也已成了一具白骨,我
又能分辨出誰是准……」
紀澤道:「大人要這麼說,卑職就不便再說什麼了,只是除此而外,無證無據,大
人恐怕難以定卑職的罪!」
那位龍大人冷哼笑道:「紀大人,你先別高興,我仍有辦法加以驗證,聽人說,至
親骨肉,血氣相連,以血一滴,滴在白骨心窩部位,是骨肉至親,血凝一點,非骨肉至
親,則血立刻四下流散,我用這辦法便可驗出那墓中白骨,是不是你紀大人的親生兒子
!」
這種古老的辦法,頗為靈驗,而且屢試不爽,紀澤不是沒聽說過,可是絕沒有想到
這位龍大人會出此高絕陰狠一著,心中暗凜,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那位龍大人細目之中詭異的神色更濃,嘿嘿一笑,站了起來,道:「就麻煩紀大人
一下,帶我去看看!」
紀澤心頭又復一震,忙道:「大人且慢……」
那位龍大人抬眼凝注,嘿嘿笑道:「怎麼,難不成紀大人不願意?」
紀澤橫心咬牙,道:「為證明卑職清白無辜,卑職沒有不願的道理,實在是事關重
大,卑職不敢任大人就此開棺!」
那泣龍大人道:「那麼,以你紀大人之見?」
紀澤道:「事關卑職身家性命,卑職不敢輕率行事,請容卑職與大人各請幾位證人
當面,明天再行破墓開棺查驗不遲!」
那位龍大人笑道:「紀大人,你想幹什麼?須知你要換已經來不及了,不說墳土新
舊,一看便知,便是紀大人想乘機再找個人冒充,那也難找第二個親骨血了……」
紀澤道:「真金不怕火煉,卑職何須如此做,卑職只不過是要慎重行事,圖保清白
罷了!」
「好!」那位龍大人獰笑點頭,道:「紀大人,咱們就這麼說,我這就回去,稟明
和相,明天派幾個人跟我一起來就是了!」
說完—揮手,帶著四個捱挎刀武官,一搖—擺地出廳而去。
紀澤率領阿步多一直送出大門外,眼看著那位龍大人上馬縱騎而去,身形突起劇顫
,老臉上跟著浮現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半響方始回過頭來,向著阿步多道:「阿步多
,跟我到大廳裡去,我有話要問你。」
未等阿步多應聲,便轉身進了門。
阿步多一路心中忐忑地跟在紀澤身後進了大廳。
紀澤居中坐定,阿步多已低著頭站在面前。
沉默了片刻之後,紀澤激動地顫聲說道:「阿步多,真的憶卿來了?」
阿步多不敢再瞞,也無法再瞞,只得點頭說道:「稟大人,是小侯爺來了!」
紀澤身形一陣暈顫,道:「這麼說,前日貝勒府要拿的,及如今和相調派大內侍衛
要拿的叛逆就是他了?」
阿步多點了點頭,紀澤雙目一睜,突然一拍坐椅扶手:「混帳的東西,你好大的膽
子,為什麼不早稟報我知?」
阿步多身形一震,頭垂得更低:「稟大人,這是小侯爺的意思,小侯爺他本來是要
來給大人與大人請安的,可是因為大內侍衛追的很緊,他沒敢來,他也不願替大人惹麻
煩,卑職不敢不聽!」
紀澤默然不浯,半晌,突又顫聲問道:「阿步多,告訴我,他好麼?長得什麼模樣
?更俊了吧?」
阿步多遂一五一十地據實稟報了一遍。
聽畢,紀澤身形顫抖得更厲害,老淚湧流,緩緩垂下頭去,不知是喜是悲,有頃,
才抬頭喃喃地說道:「這孩子,既然來了,就該過來讓我看看,一轉眼間十多年了,你
知道我們老夫婦倆是多麼的掛念啊!」
「大人!」阿步多怯怯道:「您別怪小侯爺,小侯爺以為身受您跟丈人的大恩未報
,他不能再連累您二位,要不然他早來了!」
紀澤搖頭說道:「說什麼大恩,要談一個恩字,威侯在日對我那等恩厚,我就是一
輩子也報答不完哪,阿步多,你知道他現在住在哪兒?」
阿步多道:「小侯爺原住在南城悅來客棧,不過,如今恐怕已不在那兒了,大內侍
衛四出追索,他該早搬往別處了。」
紀澤點了點頭道:「你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
阿步多道:「稟大人,小侯爺是大年初一來的!」
紀澤為之一怔,道:「你知道他是幹什麼來的?」
阿步多遲疑了一下,低著頭道:「稟大人,小侯爺是來找霞姑娘的!」
紀澤忙道:「你告訴他小霞寄養在清苑一個民家麼?」
阿步多囁嚅說道:「稟大人,霞姑娘已經不在那家民家中了,不知怎地卻落在了一
家親王府……」
「胡說!」紀澤大驚失色,霍然站起,道:「這,這是誰說的?」
阿步多道:「稟大人,小侯爺說的,小侯爺在江南曾接到霞姑娘由那家親王府托人
帶出的一封信,而且卑職也已到清苑去過了,那民家老夫婦早死了,居處成了一堆廢墟
。」
紀澤「啊」地一聲驚呼,砰然坐了下去,臉色煞白,身形抖個不住,一句話不說。
阿步多大驚,慌忙閃身而前,剛喊了一聲:「大人……」
紀澤嘴唇抖了幾抖,終於說出了:「我不要緊,阿步多,快說,是哪家親工府?」
阿步多神情一鬆,忙道:「稟大人,卑職也不知道,霞姑娘信上沒說,小侯爺逗留
北京就是為了查明此事,不知如今小侯爺查出來下沒有!」
紀澤喃喃說道:「蒼天保佑,威侯赤膽忠心,英雄一生,卻落個不白之冤,含恨歸
天,下場悲慘,人神共憤,倘若再讓他的後人受苦,那我夫婦……」
阿步多安慰地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蒼天不會沒眼,您不必……」
紀澤點頭歎道:「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忽地坐直身形,道:「阿步多,千萬記住,這兩件事千萬不能讓夫人知道,這多年
來她思念憶卿跟小霞,身子已經夠壞了,假如再讓她知道了這兩件事,我只怕……」搖
頭一歎,住口不言。
阿步多忙道:「大人放心,卑職省得!」
沉默了一會,紀澤又抬頭說道:「阿步多,你知道,如今禍事已經臨頭,有人進和
相府密告當年之事,明天他們就來破墓開棺驗骨了,本來他們拿不到證據,我便不怕他
們敢奈何我,如今不行了,棺中那兩具兒骨,都是臨時找來的,明天一驗之下,我便難
逃問罪,我死不足惜,自從當年傅侯遇害之後,我早就不想活了,如今樂得追隨傅侯而
占,恨只恨我連累了夫人,不過結髮夫妻,義共生死,那也無法避免,可是我不能連累
你們,你可帶著護衛們今夜動身出府,先找找憶卿,告訴他沒事速離北京,然後你們各
奔前程去吧,你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不避艱險跟我這多年,如今我也沒什麼可酬謝你
的,傾府中之所有,你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吧……」
阿步多猛然抬頭,激動地道:「稟大人,卑職斗膽,卑職此生絕不離開大人身邊半
步,您請收回成命!」
紀澤變色叱道:「阿步多,你敢不聽我的話!」
阿步多一臉堅決,毅然說道:「卑職不敢,但卑職身受大人知遇厚恩,豈肯做那安
時護衛,危時路人的冷血畏死小人,當護衛講究的是赤膽忠心,矢志不貳,能盡節,能
殉主……」
紀澤霍地站起,厲聲叱道:「阿步多……」
阿步多砰然一聲跪倒於地道:「大人,阿步多追隨大人左右半生,生是大人之人,
死是大人之鬼,此生絕不活著出府,倘若大人決意遣走阿步多,阿步多此刻就自絕在大
人面前!」
紀澤身形暴顫,老眼湧淚,跺腳歎道:「你一身好武藝,江湖何處不可去,為什麼
偏偏要陪著我死呢,你這是替我多添罪孽……」
阿步多道:「大人為朋友死,卑職為恩主死,這是古往今來的一個『義』字,義主
豈可無義僕,倘若人人畏死忘義……」
「好,好,好!」紀澤含淚擺手說道:「不說了,不說了,起來,起來!」
阿步多大喜,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謝大人成全!」這才站了起來。
紀澤皺眉說道:「你不願走可以,只是府中護衛多半牽涉當年事,不能不有所處置
,而憶卿那兒也不能不去招呼一聲!」
阿步多應聲說道:「稟大人,卑職這就先找小侯爺去!」一躬身,轉身欲去。
紀澤突然喝道:「阿步多,回來!」
阿步多轉身哈腰,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紀澤道:「憶卿他一身武藝怎麼樣?」
阿步多未加思索,立即說道:」稟大人,卑職直說一句,小侯爺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武林第一,便是傾京畿鐵騎也難奈何得了他。」
紀澤神情一鬆,忽轉出奇平靜,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不必去了……」
阿步多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大人……」
紀澤擺手說道:「你不必多問,我說不必去了,就不必去了!」
阿步多道:「卑職明白大人的心意,大人捍衛京畿,身為重臣,是怕小侯爺知道了
大人大禍降臨,處境危急之後……」
紀澤點頭一歎道:「你說得不錯,憶卿要是知道此事之後,他怕不會鬧翻了大內禁
宮?我身為人臣者,有虧職守,愧對朝廷,一旦事發,那罪有應得,可是我不能為朝廷
帶來災禍,那樣我會成為一個不忠不孝之人!」
阿步多道:「可是,大人,小侯爺遲早總會知道的!」
紀澤身形一陣輕顫,道:「那是以後的事,我會留封信告訴他,要他不可胡來,他
既然視我為大恩就不得不為我想想!」
阿步多門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地還是忍住了。
紀澤擺手說道:「阿步多,你也是滿旗之人,對主,那是私,對朝廷,那是公,公
私要分明,假如你赤膽忠心,既該為朝廷著想,也該為我著想,我不多說了,你去告訴
他們一聲,願意留下的就留下,願意走的要他們趁早走吧!」
阿步多遲疑了一下,應了—聲,施禮退去。
望著阿步多出廳後,紀澤呆立了半晌,臉上突然浮現一片黯然之色,但倏地,他雙
眉一挑,也大步出下廳。
走出了大廳,他沒有往別處去,逕自走向他那靠辦公處的書房,這裡是機要重地,
別人是不准走近的。
不瞧,書房門口還站著兩名挎刀的旗勇。
進了書房,紀澤隨手關上了門,伏案疾書,須臾寫就兩封信,然後他在抽屜裡拿出
一個小白玉瓶,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撥開瓶塞,就要就唇……可是,倏地,他又放子
下來,喃喃說道:「糊塗,我豈可落個畏罪自殺之名,那該更是大大地不忠不孝了……
」
說著,又塞好瓶塞,把那小白玉瓶放了回去,並隨手焚燬了兩封信中的一封,袖起
那另一封,離開了書房。
這就是「忠」,令人難以下判的「忠」,雖然一旦證實,他仍難免落個不忠不孝,
不仁不義之名,可是他仍不願自己死,而情願死在那大清皇律之下。
與此同時,阿步多一個人正坐在他那領班房中,也在大大地作難發愁,他明白,明
天驗骨之後,當年事必被揭穿,提督大人絕難倖免,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對他恩重如山
似海的提督大人坐罪,身家毀於一旦,而不去向朱漢民求救。
可是正如提督大人所說,公私要分明,他身受提督大人厚恩,不能讓由提督大人身
上,為朝廷惹來災禍,使提督大人落個不忠之名,而他自己也身為滿旗之人,也不能讓
大清朝廷蒙受損害,那於公於私都不好。
就這矛盾在他腦中不住盤旋衝擊,就這矛盾使他大大地為下難,他不知道自己該怎
麼辦才好。
他只覺得整個的人快要爆炸了,甚至於他難以負荷地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呻吟,這本
難怪,他的確夠為難的。
然而,不知怎地,漸漸地,他平靜了,而且平靜得出奇,忽地站了起來,走出了房
門。
接著,他又走出了九門提督府的大門,連往四周看都未看一眼地便步下石階,往東
面行去。
他剛離開九門提督府沒多遠,那九門提督府門前大道的拐角處,便突然閃出了一個
中等身材的黑衣漢子,遙遙地跟在了他的身後,顯然,九門提督府早已在人監視之中。
豈料,那黑衣漢子不跟還好,越跟他是越奇怪,最後簡直是詫異欲絕,莫名其妙。
在他意料中,阿步多必然是出城的,哪知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阿步多不但未出內
城,而且是往宗人府方面行去,最後竟到了宗人府門前。
宗人府裡的那些官兒,是和相的一路人,那黑衣漢子詫異之餘,自然是很放心,他
眼看著阿步多向著站門的禁軍說了幾句話,然後進入了宗人府。
進宗人府沒關係,於是,那黑衣漢子就站在遠遠的—處屋簷下,守候起來,他是生
怕阿步多還會往別處去。
他在前門等上了,阿步多卻出了宗人府側門,一出側門,立刻步履若飛地向來路奔
回,東拐西彎,沒片刻工夫,那一深若海,樓脊高聳的貝勒府已然在望。
阿步多經驗老到,是夠小心的,他先躲在遠處望了望,果見貝勒府周圍各處,分站
著不少的黑衣漢子。
而且他一眼認出,這些個黑衣漢子,不是來自大內禁宮的侍衛,也不是來自步軍,
而且是跟適才跟蹤他的那名黑衣漢子一樣地,是和相府的死士。
這下麻煩了,這些個死士都是一流好手,整個貝勒府的進出之路,進出之人,甚至
於那丈高圍牆,無不在這些死士的臨視之中,別說想進貝勒府,就是接近一點,也勢必
被他們發現不可。
於是阿步多又作難了,能擺脫了一個,卻難擺脫了這多個,這一來怎麼進去?
正自束於無策之際,忽聽背後蹄聲響動,連忙回顧,只見一匹高頭健馬飛馳而來。
天,那竟會是五虎將之首的代勇。
阿步多不由大喜,站起身子,揮手招呼,適時代勇也看見了他,呆了一呆,隨即緩
下坐騎。
到了近前,含笑問道:「大領班,躲在這見幹什麼?」翻身便要下馬。
阿步多連忙攔住了他,匆匆忙忙地把府中事向代勇說了—遍,並要代勇速報德貝勒
知道,以謀求對策。
代勇聽畢大驚失色,一句話未再多說,立即抖韁勒馬,箭也似地馳向府門,阿步多
遂也不敢怠慢地急步離去。
他走得對,他剛沒了影兒,適才他站立處便掠來了和相府的兩名黑衣死土,這些人
都夠機警的,顯然他們覺得代勇突然駐馬,事有蹊蹺,既不敢攔代勇,只有過來看看。
還好阿步多走得快,兩人一無發現之後,互相詫異地對望一眼,身形一閃,只有又
掠回來處。
代勇一進門,便直奔德貝勒書房,書房中,德貝勒一個人正在那兒看書,他見代勇
飛步闖入,立刻沉了臉:「代勇,什麼事這般匆匆忙忙?」
代勇連禮都來不及,就急急把阿步多適才所告,向德貝勒稟報了一遍。
德容一聽臉上變了色,沉吟說道:「這會是誰見了憶卿,又跑到和坤那兒去密告的
……」
忽地站起,沉聲喝道:「代勇,找玉珠來,快!」
代勇應了一聲,飛步出門,轉眼又陪著玉珠進了書房,一進門,五珠便詫聲問道:
「爹,什麼事大夥兒這麼驚慌?」
德容沒理他,轉注代勇,道:「代勇,招呼他們一聲,跟玉珠出城打獵去!」
代勇心中明白,口中應得快,腳下更快,一閃便沒了影子。
德容這才把事情告訴了五珠,玉珠一聽駭然失色,忙道:「爹,那麼您要我……」
德容道:「去找你姑姑,她比我行,也許她有好主意,快去,快去,要你姑姑一定
要在今夜之前想出辦法來!」
玉珠不敢怠慢,應聲出了書房,適時,代勇等五虎將已一切準備就緒,玉珠二話不
說,騰身上馬領著五虎將,催動鐵騎,飛馬出門而去。
全部是打獵的行頭,自然輕易地瞞過了和相府的那些個死士,加之五虎將一路談笑
,那情形更像。
玉珠叢五虎將立騎蒙古種健馬一路飛馳,未出盞茶工夫便到了白雲觀,玉珠吩咐五
虎將觀外等候,未等通報,一個人橫身闖往春花園。
這可不得了,那些身懷武學,名義清修,實際上則是護衛郡主安全的三清全真們,
玉貝子又不是別人,攔又不敢攔,只得敲磐報知美道姑。
人到底不比那磐聲快,等到玉珠奔進春花園,美道姑已寒著臉擋在了小橋之上,她
一見玉珠。立刻沉聲叱道:「玉珠,你越來越大膽了,是誰叫你不經通報便亂闖的?」
玉珠忙道:「姑姑,您先別生氣,聽我說,爹讓我來的……」
美道姑怒聲說道:「是你爹叫你不經通報便亂闖的麼?」
玉珠急道:「姑姑,不是,我是有急要大事稟告……」
接著,就忙把要說的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美道姑臉色連變,聽畢,她那臉上的神色竟反趨平靜,而且平靜得山奇
,冷冷說道:「是你爹叫我想個主意?」
玉珠點頭說道:「我爹說,您比他行,也許有好主意!」
美道姑沉吟說道:「首先這件事不能讓憶卿知道,要不然他能搗翻了整個皇城,只
不知道那見著憶卿,又跑到和坤那兒密告的是誰,此人好絕的心智,奸毒的心腸,他們
竟要破墓開棺驗骨……」
冷冷一笑,抬眼說道:「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爹,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動不了紀澤
一根汗毛,叫他放心地在家等著好了!」
玉珠大喜,應了一聲,便要轉身。
「慢著!」美道姑突然喝道:「我險些忘了,擅闖禁地便是你有急要大事而來也不
能輕饒,出去交代代勇一聲,讓代勇回去稟報你爹,然後你給我回來,到屋裡跪著,晚
上我再放你回去!」
這一下玉珠傻了臉,一臉苦相地方待求饒。
美道姑臉色一沉,又道:「不願罰跪也可以,給我抄一百張道德經去,字跡要端正
,一筆不許潦草,你自己選擇吧!」
玉珠涎臉說道:「姑姑,寫字,您豈不是要了珠兒的命!我寧願罰跪!」
美道姑忍不住笑了,叱道:「不長進的爾西,我看你哪一天能把字學好,寧可罰跪
也不願寫字,丟人,滾,下次再犯,定罰不饒!」
玉珠大喜一聲:「謝謝姑姑,珠兒就知道您疼珠兒!」
轉身飛奔而去。
望著那頎長身影遠去,美道站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漸漸地,笑容凝住消失,她轉
身進了屋。
須臾,她又從屋裡走了出來,身上加了一件風氅,悄悄地出了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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