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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 提 劫

                     【第四章 夜探貝勒府】 
    
        入夜,北京城中顯得更冷,但那冷,凍不住天橋、八大胡同,及一些街道上的熱鬧。 
     
      這熱鬧,一直到三更過後,才漸漸平息下去,人漸稀少,聲漸息,終於完全歸於了 
    一片空蕩,寧靜。 
     
      今夜,沒有月色,夜空之中,一片黑黝黝地,但是,地面上卻由於那遍蓋皚皚積雪 
    ,微透出一點光亮。 
     
      這是北京城宵禁甚早的一方——內城。 
     
      在內城的一個角落地,靜靜地聳峙著一座宏偉、巨大、肅穆,深,深,深不知有幾 
    許的宅第。 
     
      那兩盞巨燈的照耀處,是這宅第的兩扇朱紅髮亮的大門,大門頂端,橫匾三個大字 
    :「貝勒府」。門前,石階高築,十有二級。石階下,更對峙著兩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 
    大石獅子。 
     
      由外表觀之,這貝勒府之氣派,不亞於當年的神力侯府,往內看,越過那丈高圍牆 
    往內看,樹叢如海,黑壓壓的一片,樓脊高聳,偶有寒風吹過,露出幾點閃爍的燈光。 
     
      可惜今夜沒有月色,否則定可發現,那庭院深處,那蔽天濃蔭之中,那青石小徑盡 
    頭,那廊腰迂迴處,定然是亭、台、樓、榭,—應俱全。 
     
      那該是天上的人間,人間的天上。 
     
      有道是:「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又道是:「侯門一入深似海」,如今看來 
    ,似乎是絲毫不差。 
     
      梆柝聲傳,更鼓剛敲過三更。 
     
      驀地裡,一條白影如電,不知起自何處,卻是射向這一深如海的貝勒府而來,落足 
    處,正是貝勒府那美輪美奐的大廳屋面之上。 
     
      貝勒府來了人,而且顯然是不請自來,貝勒府裡,竟寂靜依然,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 
     
      白影,他迎風卓立於大廳那高高的屋面上,抬頭笑了,突然他一提氣,朗聲發了話 
    :「夤夜客來,堂堂貝勒府,怎麼沒有接待之人?」 
     
      他的話聲剛落,倏地那深邃庭院的暗隅中,有人「哦」了—聲,緊接著一聲驚喝, 
    一條黑影飛掠而出,疾撲白影。 
     
      白影睹狀,眉鋒一皺,笑道:「我出聲招呼,是找人接待的,不是找你上來打架的 
    ,下去!」 
     
      未見他作勢,那黑影卻已身形一頓,倒射而下。 
     
      這一來,立刻驚動四處,光亮連閃,同時有好幾處點上了燈火,幾聲叱喝齊揚,又 
    有三條人影,分三個方向撲向大廳上白影。 
     
      白影眉鋒皺得更深,抬頭一笑,道:「早知貝勒府如此待客,說什麼我也不會來了 
    。」 
     
      他剛要有所行動,突然一聲洪鐘般大喝劃空傳到:「朱爺手下留情,代勇在此!」 
     
      一條高大黑影翻上屋面,是五虎將之首到了,適時那三條人影硬生生地剎住急勢, 
    落向三面。 
     
      朱漢民含笑而立,代勇一身黑色勁裝,腰繫長劍,威猛異常,急忙跨進一步,躬身 
    哈腰:「朱爺,代勇恭迎來遲,他們多有冒犯,您恕罪!」 
     
      「好說!」朱漢民笑道:「深夜造訪驚擾人,魯莽的是我,他們職責所在,怪不得 
    他們,倒是要請五虎將海涵!」 
     
      代勇忙道:「朱爺說這話是見外,也折煞代勇……」 
     
      朱漢民截口說道:「貝子爺安歇了麼?」 
     
      「剛躺下!」代勇恭謹答話,道:「您不知道,珠爺他晚飯都沒吃好,一直悶悶不 
    樂!」 
     
      朱漢民笑道:「看來,是我累人,罪孽大矣!」 
     
      「論罪你該摘下腦袋示眾!」一聲嬌叱,兩條無限美好的纖小人影疾掠而至,玉手 
    雙揚,當頭便抓過來。 
     
      朱漢民身形微閃,那兩隻欺雪賽霜的玉手同時落了空,那是玉兒、翠兒,兩位刁蠻 
    美艷的侍婢。 
     
      她兩個柳眉倒豎,嬌靨緊繃,臉一紅,便要閃身再撲。 
     
      代勇適時跨進一步,沉喝說道:「別魯莽,朱爺是珠爺的新交好友!」 
     
      玉兒美目一瞪,道:「代勇你閃開,我兩個只知道他是冒犯姑娘的大膽狂生!」 
     
      代勇沒動,道:「我也知道,可是有話要等珠爺來了再說。」 
     
      玉兒氣虎虎地道:「別拿珠爺來壓人,你要攔我兩個,姑娘面前說話去!」 
     
      這一下代勇可為了難,那位姑娘,他再是有十顆腦袋也惹不起,而這位又是珠爺的 
    朋友,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玉兒翠兒動手得罪人。 
     
      正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之際,朱漢民突然帶笑說了話:「閣下你閃開,想必她兩 
    個苦頭還沒吃夠了,就讓我看看她兩位能把我如何!」 
     
      代勇更著了急,剛一句:「朱爺,您千萬別……」 
     
      —聲清朗沉喝劃空傳來:「代勇,替我把她兩個趕下去。」 
     
      一條頎長白影飛掠而至,是貝子爺玉珠到了,他一落屋面,既不理代勇,也沒看二 
    婢一眼,上前便握住了朱漢民雙手,叫道:「閣下這才是我的好朋友,我還以為你真來 
    個—年半載呢,沒想到今夜你就來了,閣下,我剛上床,衣衫不整便趕來相迎了,別怪 
    我失禮呀!」 
     
      朱漢民笑道:「我本打算等個一年半載再說的,後來想想,反正遲早都要來,何不 
    趁便,所以乾脆就今夜來了,貝子爺恕我夤夜騷擾。」 
     
      「什麼話!」玉珠叫道:「你來了,我比接了鳳凰都高興,走,到我屋裡談去!」 
     
      他沒把朱漢民當外人,可是朱漢民感動之餘卻有了猶豫。 
     
      玉珠立時發現了,一揚眉,道:「閣下,交朋友貴在知心,瞧清楚了,這兒就等於 
    你的家,『貝勒府』三字你莫放在心上,你也不會放在心上……」 
     
      朱漢民沒話找話,道:「怎麼,貝子爺,她睡了?」 
     
      玉珠自然明白這個「她」字何指,隨口應道:「睡了,累了一天了,哪能不早睡? 
    她是匹沒韁的野馬,出門的時候多,在家的時候少,我們旗人的姑娘,跟你們漢家姑娘 
    不同,你們漢家姑娘,整天高坐樓頭,把自己關在深閨裡,或埋首詩書,或手不離女紅 
    ,我們旗人姑娘,只知一天到晚到處亂跑,不是架鷹驅犬,便是賽馬打獵,令人見了就 
    頭痛,所以我將來討媳婦兒,一定討漢家姑娘。」 
     
      此人天真,也直爽得可愛,朱漢民笑道:「怎麼,貝子爺,你不喜歡旗人姑娘?」 
     
      玉珠皺眉搖頭,道:「不敢領教,還是你們那溫柔嫻靜的漢家姑娘好,像我妹妹, 
    凶起來像隻母老虎,誰要是討了這麼個媳婦兒,只有倒霉,有得受的。我是敬鬼神而遠 
    之,惹不起,只好不惹。」 
     
      朱漢民失笑說道:「貝子爺高論,我不敢苟同,我卻覺得漢家姑娘較旗人姑娘缺少 
    些明快爽朗,還有那……」 
     
      「好了,好了!」玉珠擺手笑道:「要談這些,到我屋裡談去,我陪你個通宵,咱 
    們來一個剪燭西窗,徹夜不寢,如何?走吧!」 
     
      拉著朱漢民就要下屋,適時,美艷二婢有意留人地趨前跪下:「玉兒、翠兒這兒給 
    珠爺請安!」 
     
      玉珠回首投目,立刻沉下臉色,道:「還有這位,我新交的朋友,朱大俠!」 
     
      兩個俏丫頭低著頭,狀甚猶豫。 
     
      朱漢民不欲使人難堪,忙道:「貝子爺,你這是何苦?我也當不起。」 
     
      玉珠沒答理,卻望著兩個俏丫頭又一聲輕喝:「玉兒、翠兒!」 
     
      兩個俏丫頭猛然抬起粉首,嬌靨上是一片羞,還帶著惱,道:「珠爺,您不知道, 
    他就是……」 
     
      「我比你們明白!」玉珠—擺手,截口說道:「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 
    妹妹不講理,把人家當做了冤家對頭,今天他卻是我新交的好友,咱們貝勒府的貴賓, 
    你們還不快快見禮?」 
     
      兩個俏丫頭仍然猶豫沒動,玉珠臉上勃然變了色。 
     
      朱漢民一急,剛要開口,驀地裡,那看不見底的深邃庭院之中,傳來一個無限甜美 
    ,但卻冰冷凜人的話聲:「玉兒、翠兒過來,看他敢把你們怎麼樣?」 
     
      兩個俏丫頭一下子有了靠山,膽氣頓壯,抬起頭來狠狠地白了朱漢民一眼,一扭頭 
    ,嬌軀閃動,如飛而去。 
     
      這下玉珠沒了轍,也下不了台,一臉苦笑說道:「閣下,冤家路窄,看來咱們要跟 
    她磕上了,你瞧見了沒有,這府上,哪有我貝子爺過的日子,就是這麼回事兒……」 
     
      倏地壓低了話聲,眨著眼,道:「閣下,別忘了,你也有我這個過江泥菩薩的靠山 
    !」 
     
      朱漢民想笑,還未笑,猛見倩影飛閃,香風襲人,那適才兩個俏丫頭的站立處,多 
    了個身著大紅勁裝的美姑娘。 
     
      美姑娘身後緊隨著玉、翠二婢,她自己嬌靨緊繃,一雙柳眉倒剔,那清澈、深邃的 
    眸子,直視著二人:「哥哥,你說什麼?」 
     
      一向懾於雌威,見了立刻喪膽,玉珠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一時未能答上話來,那樣 
    子,著實是夠丟人的。 
     
      這時候挺身出頭幫忙,該是義不容辭。 
     
      朱漢民立刻跨前一步,拱了手,淡然而笑:「閣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北京城 
    未免太小了點兒了。」 
     
      美姑娘一擺玉手,冷然說道:「少跟我嬉皮笑臉的,給我站到一邊去,沒人跟你說 
    話!」 
     
      好凶,朱漢民碰了個硬釘子,但他沒有在意,笑了笑,又道:「武林人講究一個路 
    見不平,撥刀相助,閣下,你要知道,長幼有序,別讓我這外人看了笑話!」 
     
      「你敢!」美姑娘美目一瞪,道:「你敢笑我就打爛了你的嘴,你竟教訓起我來, 
    還得了呀,昨兒個要不是……我早就讓九門提督府辦了你了……」 
     
      朱漢民淡淡笑道:「閣下,別老拿官威壓人,九門提督唬不了我,我要是怕了九門 
    提督,今夜這貝勒府我也不敢來了!」 
     
      美姑娘道:「我知道你膽子大,你了不起,昨天或許是我理曲,可是今夜你上門欺 
    人,這又怎麼說呢?」 
     
      朱漢民失笑說道:「你言重了,膽子再大也不敢上貝勒府欺人!閣下,你要弄清楚 
    ,這是令兄找我來的!」 
     
      美姑娘道:「所以我找他說話,你給我讓開些!」 
     
      朱漢民竟聽了話,一拱手,笑道:「敬遵芳諭!」 
     
      回首望向玉珠,道:「貝子爺,人家找的是你,止前答話吧!」 
     
      玉珠皺著眉,一副苦相,沒動,道:「怎麼,閣下,你不管了,真是好朋友……」 
     
      朱漢民笑道:「貝子爺,我這個朋友你沒交錯!」 
     
      玉珠道:「那麼你……」 
     
      朱漢民道:「我替貝子爺壯膽,誓為你貝子爺後盾!」 
     
      玉珠苦笑說道:「我原意是要你做先鋒,你卻做的什麼後盾?」 
     
      朱漢民道:「我不能跟在你貝子爺身邊一輩子,這種事,總是要自己拿出點勇氣、 
    魄力來的,否則你貝子爺一輩子就別想再抬頭,去,別給咱們昂藏七尺鬚眉男子漢丟人 
    !」 
     
      不錯,是正理,玉珠略一猶豫,只得咬牙橫心,硬起頭皮,—點頭,剛往前跨出— 
    步。 
     
      美姑娘突然戟指朱漢民跳腳大發嬌嗔,大顯雌威:「好哇,你這個人竟敢挑撥…… 
    」 
     
      朱漢民一擺手,截口說道:「閣下,你是找我說話,還是找令兄說話?」 
     
      美姑娘氣得又—跺蠻靴,道:「少得意,稍時也饒不了你。」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是稍時,如今閣下不該衝著我橫鼻子豎眼睛發威!」 
     
      美姑娘氣白了臉,一抬玉腕,輕喝說道:「貝勒府豈容一個狂妄草民撒野?夤夜闖 
    入府邸,非奸即盜,玉兒、翠兒,先給我拿下他再說。」 
     
      她可忘了那兩個是否人家敵手。 
     
      兩名俏丫頭仗著美姑娘之威,地方又是在貝勒府內,也頓時忘了一切,清脆地同應 
    了一聲,剛要閃身。 
     
      玉珠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突揚沉喝:「站住,你們兩個誰敢動,我就打斷誰的腿 
    !」 
     
      不錯,這還像話,只是,要問他哪來這麼大勇氣,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可能 
    是老天爺臨時借給他一顆天膽。 
     
      兩名俏丫頭沒想到玉珠大爺突然狠了起來,敢作此一喝,一時為威態所懾,還真沒 
    有敢動。 
     
      美姑娘氣得嬌靨漲紅,又跺了蠻靴:「哥哥,你是逼我自己動手!」 
     
      玉珠淡淡說道:「沒人逼你動手,有話衝著我說,有事衝著我來,別拿人家當發官 
    威的對象,人家可不吃你那一套!」 
     
      朱漢民微微點了點頭,笑了。 
     
      他這一笑,更添了美姑娘三分氣,她柳眉一挑,道:「衝著你說就衝著你說,你知 
    道他是誰?」 
     
      玉珠道:「你又知道他是誰?」 
     
      美姑娘狠狠地瞪了朱漢民一眼,道:「他是以漢族世胄,前朝遣民自居的武林草莽 
    !」 
     
      玉珠泰然說道:「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人家本來是漢族世胄,前朝遺民,也 
    確是個武林人,難道不行?」 
     
      美姑娘恨得牙癢癢地,道:「那沒什麼不行,你知道他罵咱們什麼?」 
     
      玉珠道:「昨天我聽你說過了,那是先人們留下的舊怨,也因各自站的立場不同, 
    為此,總不能說絕對不能交朋友!」 
     
      美姑娘簡直氣得要掉淚,道:「沒人干涉你交朋友,可是你明知道他昨天……」 
     
      玉珠突然笑道:「妹妹,漢族世胄你未必介意,前朝遺民你也未必在乎,說來說去 
    ,還是因為他昨天沒像一般叩頭蟲一樣對你低頭,我說句公道話,那是你咎由自取,自 
    找沒趣,怪不得別人。」 
     
      美姑娘立即更白了嬌靨,紅了美目,道:「哥哥,自己兄妹,你竟幫著外人欺負我 
    !」 
     
      玉珠眉鋒一皺,閉了口,那不為別的,他再是橫了心,一旦美姑娘動了真,紅了一 
    雙眼眶,他還是傻了臉,沒了轍。 
     
      半晌,他才轉望朱漢民,道:「閣下,看來,我又要豎白旗了!」 
     
      朱漢民心中瞭然,口中卻故意說道:「兵臨城下,眼看勝券在握,貝子爺奈何不戰 
    自潰?」 
     
      玉珠搖搖頭,苦笑說道:「你不知道,我見不得女兒家掉淚。」 
     
      朱漢民聳肩攤手,歎道:「兩串珠淚勝過百萬雄兵,怪不得古來多少君王為之失卻 
    江山,怪不得孟姜女能哭倒長城……」 
     
      美姑娘嬌靨突然一紅,跺腳叫道:「你,你還敢氣我,誰像你鐵石一般狠心腸?」 
     
      朱漢民眨眨眼,笑道:「姑娘,你錯怪我了,武林人講究一付俠骨心腸,劍膽琴心 
    ,便是我也不忍見姑娘掉淚!」 
     
      美姑娘又羞又氣,道:「你除了嬉皮笑臉嚼舌頭,還會什麼?」 
     
      朱漢民答覆更氣人,笑道:「我還能不屈於威武,不淫於富貴,不移於貧賤!」 
     
      美姑娘挑眉說道:「我今天非讓你屈於威武不可。」 
     
      朱漢民笑道:「姑娘,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憑姑娘,就能使我屈於威武麼 
    ?」 
     
      這,大大地刺傷了美姑娘的自尊,那嬌慣、任性、高傲,尊貴的自尊,她簡直就不 
    明白為什麼這個書生這麼大膽,這麼狂,這麼傲。 
     
      她氣得渾身發抖,一跺蠻靴,戟指顫聲說道:「你,你,你是有心氣我,我今夜要 
    不能讓你低頭,就一頭碰死你面前。」閃動嬌軀,揚掌便摑。 
     
      玉珠又驚又急,既不敢動,又不敢攔,正自為難欲絕,驀地裡,一聲清朗輕喝起自 
    廳前:「蘭兒大膽,還不住手!」 
     
      那是個負手卓立廳前階下的一個中年人,這中年人一身青袍,身材頎長,年紀約四 
    十上下,白面無鬚,長眉鳳目,膽鼻方口,風度翩翩,瀟灑飄逸,俊美之中,更帶著隱 
    隱懾人的高貴之氣。 
     
      朱漢民神情一震,身形倏起輕顫。 
     
      玉珠則白了臉,低下了頭。 
     
      美姑娘沉腕收掌,又一跺腳,閃電般掠下屋面,飛投青袍人懷中,「哇」地一聲, 
    哭出聲來,滿腹委曲一下子全發洩了出來。 
     
      青袍人面帶慈祥,目射愛憐,抬手拍了拍美姑娘香肩,微笑說道:「別哭,別哭, 
    這麼大姑娘了,還動不動就哭,這是人前,不是人後,也不怕客人笑話!」 
     
      美姑娘抬起粉首,淚痕滿面,那兩排長長的睫毛上,掛著顆顆晶瑩淚珠,道:「爹 
    ,您要替蘭兒做主,他就是昨天蘭兒說的那個大膽狂生,今夜哥哥又把他帶進府來欺負 
    我。」 
     
      青袍人臉上笑容微凝,目中倏閃奇光,拍頭看了朱漢民兩眼,平和地問道:「我請 
    教,少俠貴姓大名?」 
     
      玉珠有心站出來說話,但是他不敢。 
     
      朱漢民卻難忍兩眶熱淚,身形一掠,忽地掠下了屋面直落青袍人身前,拜了下去: 
    「容叔,您不認得我了?」 
     
      美姑娘與玉珠俱皆一怔,美姑娘那一雙美目猶含著淚,滿含詫異,直愣愣地望了過 
    來。 
     
      青袍人更是詫異欲絕地道:「恕我眼拙,少俠是……」 
     
      朱漢民啞聲說道:「容叔,侄兒憶卿!」 
     
      剎時間,德貝勒爺兒三個都呆住了! 
     
      好半晌,玉珠大叫一聲:「好傢伙,你是小卿,你這傢伙,為什麼不早說?」 
     
      飛身下屋,滿臉激動地伸出雙手抓住朱漢民,一個勁兒地直搖。 
     
      德容身形電閃,如飛掠近,也出雙手抓住朱漢民,兩眼發直,顫聲說道:「你,你 
    是憶卿?」 
     
      朱漢民沒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德容身形暴顫,突然仰頭大笑,那雙鳳目之中,兩串熱淚,撲簌簌地掛了下來:「 
    好,好,好,怪不得德容我瞧著那麼面熟,原來竟是你這一別十年的自己人,憶卿,你 
    想煞了容叔!」 
     
      頭一低,雙肩聳動不已。 
     
      他哭了,他這等身份的人也哭了! 
     
      天下之至情,莫過於此,感人至深,也莫過於此。 
     
      美姑娘也低下了頭,那刁蠻任性嬌慣,一時間全沒了影兒。 
     
      在這一剎那間,沒了漢滿之分,也沒了立場的不同。 
     
      只有那人間的至性,人間的至情。 
     
      朱漢民突然展顏強笑說道:「容叔,侄兒今天特來給您請安,您別難受,您詼高興 
    ……」 
     
      德容猛然抬頭,舉袖抹淚,窘笑道:「說得是,憶卿,容叔我該高興,不該難受, 
    來,讓容叔瞧瞧吧,你長多高了,是你俊還是玉珠俊?」 
     
      朱漢民有點赧然,但到底還是讓德容看了個仔細。 
     
      只聽德容「哈」地一聲,笑道:「玉珠是內城有了名的俊哥兒,美男子,如今跟你 
    一比,簡直是判若雲泥,黯然失色了!」 
     
      朱漢民赧然說道:「容叔,您偏心,侄兒明白,我缺少玉珠那份天真,玉珠只讓我 
    一分沉練,那是因為彼此所處的環境與……」 
     
      「你這話未必中肯!」德容笑道:「別歉虛了,德容我自信眼力不差,我第一眼便 
    看出玉珠他一切都差你太多!」 
     
      朱漢民笑了笑,還要再說。 
     
      玉珠突然叫道:「小卿,你就少讓他老人家說我兩句,行不?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你,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宇內第一。」 
     
      聽了這句話,美姑娘的反應比德容還快,她霍地瞪大了一雙美目,嬌靨上神色難以 
    言喻的詫聲大叫道:「你,你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眨眨眼,笑得俏皮,道:「不敢,那是武林朋友的抬愛,你未必放在眼內! 
    」 
     
      美姑娘有著難言的喜悅,她脫口說道:「既是自己人,那就別跟我謙虛,你知道, 
    過份的謙虛,那叫虛偽,跟自己人,那更不必,我早就……」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原來的那句話,有損她那好強的自尊,是故,她臨時改了口 
    ,接道:「我早就聽說,你自命不凡,自以為了不起。」 
     
      朱漢民道:「姑娘,昨天的事過去了,你該承認,那不能全怪我,所以,我認為你 
    沒有老不饒人的必要,實際上,我也只能接得住兩馬鞭,倘若再有第三鞭,恐怕……」 
     
      美姑娘臉漲得好紅,她嬌羞欲滴,跺腳叫道:「你,小卿,也別那麼壞,明明是你 
    仗技欺人,到頭來還派我的不是,你,你講理麼?」 
     
      敢情她也講理。 
     
      朱漢民笑道:「我講理,無論何時,何事,何地,對何人,都一樣,你要是認為我 
    理缺,我沒話可說,至少,我知道大街上馳馬的不是我,濺人一身雪泥反找人興問罪之 
    師的也不是我,先拿馬鞭子抽人的,更不是我……」 
     
      美姑娘繃了桃腮,但旋即,她又笑了:「怎麼說,對一個女孩兒家,你該讓著點兒 
    ,尤其不該在大街上給人難堪,你知道,那讓人多下不了台?」 
     
      朱漢民他倔得令人可惱,美姑娘都軟了心,讓了步,偏偏他一付寧折不屈的直脾氣 
    ,淡淡說道:「那抱歉,我說過,『理』字之前,人人平等!」 
     
      美姑娘真有點惱了,可是那不是真惱,滿含嬌嗔地橫了他一眼,轉注德容,噘著小 
    嘴兒,說道:「爹,您瞧,他有多拗!」 
     
      望著不失天真初長成的小兒女,德容老懷大暢,高興得簡直合不攏嘴,美姑娘話落 
    ,他立即哈哈大笑:「不是爹偏心,爹要判你個不是,憶卿這種態度是對的,人,要講 
    個理,不過,有的時候,也不能太認真,否則一輩子會討不到媳婦兒!」說完,又哈哈 
    大笑起來。 
     
      美姑娘莫名其妙地嬌靨一紅,她自覺臉燙得厲害,心也跳得厲害,連忙地垂下了粉 
    首。 
     
      朱漢民神情一震,卻微微皺了皺眉鋒。 
     
      前者那乍羞還喜的神態,悉入人眼中,後者那令人難懂的表情,卻沒一個人留意。 
     
      只聽德容大笑說道:「憶卿,容叔我該謝謝你,我們家這匹劣性難馴的野馬,終於 
    碰上了對頭剋星了,終於能有人降服了,以後老少平安,全家寧靜,該算你第一功!」 
     
      朱漢民笑了笑,沒說什麼,那是他不便說什麼,也不敢說什麼! 
     
      美姑娘卻猛然抬起粉首道:「爹,誰說我服了他,別想,他一輩子都別想。」 
     
      話出了口,她才猛覺大大地不妥,嬌靨一紅,又低下了頭。 
     
      隨著她那低頭,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 
     
      德容再揚大笑,玉珠一旁低笑著說:「聽見了麼?小卿,明明服了人硬說不服,這 
    就是我們旗人姑娘令人頭痛處,以後你……」 
     
      「哥哥,你敢再說!」美姑娘粉首猛抬,跺了蠻靴。 
     
      嚇得玉珠一伸舌頭,硬把余話嚥了回去。 
     
      德容他又笑了,今天他是太高興了,十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高興,笑聲中, 
    伸手拉起了朱漢民,道:「憶卿,你一切的一切,活脫脫的當年夏夢卿,昨天聽蘭兒回 
    來一陣哭訴,我立刻覺得那書生不凡,今天再一見,豈止是不凡,簡直是超人,憶卿, 
    你爹,他好?」 
     
      朱漢民連忙斂態恭謹答話,道:「謝謝您,容叔,他老人家安好!」 
     
      德容道:「只怕老多了吧?」 
     
      朱漢民道:「侄兒都已長大成人,老一輩的焉能不老?」 
     
      德容歎了口氣,道:「歲月不饒人,時光催人老,人生百年,十年雖不為多,可是 
    在這十年中的變化太大了……」 
     
      神色更趨黯然,猶豫了一下,接道:「憶卿,你還記得?」 
     
      朱漢民陡然挑起雙眉,道:「容叔,侄兒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那神威,那煞氣,看得德容心中不由一懍,道:「憶卿,你知道……唉,不說也罷 
    ,誰叫我生為滿人,又誰叫我生在皇族親貴之家,唉!」 
     
      朱漢民連忙斂態,道:「容叔,您明鑒,大恩未報,侄兒不敢對您見外!」 
     
      德容黯然強笑,道:「謝謝你,憶卿,千萬別讓那立場之事影響了咱們私人間的感 
    情,你知道,兩代的交情非同泛泛……」 
     
      朱漢民難掩激動,軒了軒眉,道:「容叔,我保證絕不會,侄兒雖不敢昧於民族大 
    義,但卻是個有血肉,有靈性的人,不敢漠視兩代的交情,尤其您跟怡姨對我的恩情, 
    您請放心!」 
     
      德容雙目微有濕意,抬手拍了拍朱漢民肩頭,道:「對你,容叔哪有不放心的?你 
    爹,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他不愧宇內第一奇才,頂天立地蓋世英雄,百年罕見,舉 
    世難求,我敬他為天人,他的兒子,他的骨肉,還會有錯……」 
     
      勉強笑了笑,道:「憶卿,詳情你也知道了?」 
     
      朱漢民道:「我爹只告訴了我個大概,我這趟來京目的之一,也是為了打聽這件事 
    情的真相,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德容面上閃過一絲輕微抽搐,道:「憶卿,別這樣,你義父,他赤膽忠心,柱石虎 
    將,一生為國,落得如此悲慘下場,無論朝野,都抱屈於心,憤慨不平,但,君要臣死 
    ,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這是大清皇律,也形同家法,你便是查明真相,又 
    能如何?」 
     
      朱漢民陡挑雙眉,目中煞氣懍人,道:「容叔,您知道,當著您,侄兒不便說什麼 
    !」 
     
      此言一出,美姑娘一雙美目飛閃異采,玉珠神情一震,德容則嚇白了臉,機伶一顫 
    ,道:「憶卿,你千萬不能這樣,姑不論那怪不怪皇上,你義父赤忠一生,為朝廷,他 
    披肝瀝膽,你不能讓他忠名蒙污垢,死不瞑目。須知,他當初可以不死,你爹也可以救 
    他,他之所以願死,那在盡忠取義,你爹所以不救他,那也是忍痛成全……」 
     
      朱漢民挑眉瞪目,默然不語,那模樣兒,便是從不知怕為何物的美姑娘看了也心驚 
    。 
     
      半晌,他始突然開口說道:「容敘,您知道詳情麼?」 
     
      德容道:「我只知道內情極不單純,到底如何卻不清楚。」 
     
      朱漢民道:「容叔,內情怎麼樣個不單純法?」 
     
      德容猶豫了一下,道:「朝中有人進讒……」 
     
      「誰?」朱漢民勃然變色,震聲發問。 
     
      德容搖頭說道:「我不是說麼,我並不知道究竟,你怡姨,也許知道得比我多一點 
    。」 
     
      朱漢民道:「可是怡姨她出了家,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德容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知道你怡姨出了家?」 
     
      朱漢民道:「是阿步多說的。」 
     
      接著就將遇見阿步多的事,說了一遍。 
     
      德容點頭歎道:「什麼事都在一個『巧』字,不然咱們也難以見面,憶卿,有空是 
    該去看看紀澤夫婦,你知道,那才是大恩!」 
     
      朱漢民凜然說道:「謝謝容叔,侄兒一定要去給他兩位請安的。」 
     
      德容道:「那也別急,我有你怡姨的下落。」 
     
      朱漢民大喜,急急問道:「容叔,怡姨她現在哪兒?」 
     
      德容笑道:「現在要是告訴了你,恐怕你連坐一會兒都不坐了。」 
     
      朱漢民忙道:「容叔您知道,侄兒大事在身,急不可待……」 
     
      德容道:「憶卿,我知道,但不急於一時……」 
     
      朱漢民搖頭道:「不,容叔,您不知道,侄兒還有件事,要打聽小霞的下落!」 
     
      德容「哦」地一聲,笑道:「那更不必急,我知道,紀澤夫婦把小霞寄養在……」 
     
      朱漢民忙道:「不,容叔,小霞後來又落在了親王府……」 
     
      德容呆了—呆,詫聲說道:「小霞落在了親王府!誰說的?」 
     
      朱漢民遂又把接獲乃妹由親王府中發出的信的事說了—遍,說著,並探懷取出了那 
    封信來,雙手遞過。 
     
      德容靜聽之餘,臉色連變,及至接過了那封信,略一閱視之後,臉上神色更趨凝重 
    ,道:「這是怎麼回事?紀澤夫婦明明是把小霞寄養在清苑一戶民家,怎麼又會落在親 
    王府……」 
     
      朱漢民道:「所以侄兒急著要見怡姨。」 
     
      德容搖了搖頭,道:「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你怡姨未必會知道!」 
     
      沉吟了一下,又道:「這是親王府專用的信箋,每一個親王府都用這種信箋,小霞 
    她怎不說明是哪家親王府?這就難打聽了……」 
     
      朱漢民道:「也許怡姨知道亦末可知!」 
     
      德容遲疑了一下,遞還那封信,道:「你早一天見見你怡姨也好,你知道,離開西 
    城兩里處,有座白雲觀,你怡姨就在觀後春花園中清修,我讓玉珠帶你去一趟!」 
     
      朱漢民接過信箋,容得容叔說完,立即騰身而起,直上半空,半空中長揖而拜,揚 
    聲說道:「不必了,德叔,侄兒急不可待,唯恐稍遲,失禮之處,尚祈容叔原諒,一俟 
    事畢,侄兒當再來請安。」 
     
      話落,身閃,倏化長虹,轉眼不見。 
     
      玉珠大急,騰身要追,德容忙擺手說道:「玉珠,別追了,夏夢卿天龍身法冠絕宇 
    內,舉世第一,憶卿傳他衣缽,毫不遜色,你再有十個也追他不上。」 
     
      玉珠急得跳腳,美姑媳卻突然冷冷說道:「哥哥,幹什麼這樣?人家不稀罕咱們, 
    咱們又何必非跟去不可?爭爭氣不行麼?」好個咱們! 
     
      玉珠雙眉一挑,剛要說話,德容已然輕叱說道:「蘭兒,不許胡說,憶卿他……」 
     
      「我不要聽!」美姑娘一跺蠻靴,嬌軀一扭,如飛向門外奔去。 
     
      德容呆了一呆,搖頭苦笑,向著兩名俏丫頭揮了揮手。 
     
      兩名俏丫頭一齊福了一福,轉身尾追而去。 
     
      望著兩名侍婢不見,德容轉注玉珠,突然說道:「玉珠,你看出了些什麼?」 
     
      玉珠—怔,愣愣問道:「爹,您說什麼……」 
     
      德容雙眉—挑,道:「難怪你姑姑常叫你渾東西,你的確渾!」 
     
      玉珠恍然大悟,臉一紅,忙道:「爹,您是說妹妹……」 
     
      德容笑了,點了點頭,道:「還不算太渾!」 
     
      玉珠遲疑了一下,道:「爹,您知道,他倆原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碧血丹心雪衣玉 
    龍又是當今宇內第一,憶卿他無論人品、心性、所學,都是妹妹她生干僅見……」 
     
      「何止是她生平僅見!」德容截口笑道:「便是爹這半輩子,也僅僅見著這麼三個 
    ,你傅伯,他不算,看來,天下之奇才,全讓他夏家佔了……」 
     
      望了望玉珠,忽又作如是問:「玉珠,你以為如何?」 
     
      玉珠未加考慮,道:「妹妹,她千肯萬肯,自不必說,小卿他也該沒問題!」 
     
      德容笑了,但笑得很勉強,淡淡說道:「但願如此!」 
     
      轉身向庭院暗徑中行去……玉珠一怔,情知乃父言出有因,但他沒敢再問下去,呆 
    了半晌,始搖搖頭,踏著青石小徑返回所居小樓。 
     
      ※※※ 
     
      朱漢民於屋面疾馳,捷如一縷輕煙。 
     
      德容雖然貴為貝勒,但由於當年跟夏夢卿、傅小天等這等武林絕頂高手的多年交往 
    ,眼力自較一般人高明得多。 
     
      他說得不錯,朱漢民接受了宇內第一玉簫神劍閃電手的衣缽,一身功力自然高絕, 
    天龍身法冠絕宇內,舉世無匹,在盡展身法之下,直如劃空長虹,轉眼間便出了守衛森 
    嚴的內城。 
     
      當然,憑朱僅民的一身功力,那些個守衛內城的旗勇,是神不知,鬼不覺,根本沒 
    有發覺有人由半空裡出了城。 
     
      朱漢民一出內城便折向了西,他預備出西城直奔白雲觀,但,世上諸多意外,事, 
    往往難以盡如人願。 
     
      他剛出西城,驀地裡,一聲霹靂大喝震天懾人,劃空傳來。 
     
      「朱漢民,你給我站住!」 
     
      朱漢民一驚,霍然止步停身,硬生生地剎住身形,抬眼望去,不由呆了一呆,心中 
    立即瞭然。 
     
      左前方,官道旁一片黑壓壓的樹林之內,閃出了五個人,為首的,是個鬚髮如霜, 
    雙目赤紅的老化子。 
     
      老化子身旁,站著個年輕化子,正是跟他有過數面之緣的那一位,他,面罩寒霜, 
    目射不屑地冷然而立。 
     
      這一老一少兩名化子身後,緊跟著三名手持打狗棒的中年要飯化子。 
     
      突然,朱漢民笑了,跨步向前,舉手一拱,笑道:「我以為是誰呢,嚇了我一大跳 
    ,原來是丐幫北京分舵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大俠!」 
     
      言來瀟灑,泰然,而安詳。 
     
      那老化子正是郝元甲,只見他呆了一呆,道:「朱漢民,你認識我郝某人?」 
     
      「當然!」朱漢民點頭笑道:「郝舵主丐幫前輩英雄,我久仰盛名,何況,郝舵主 
    那雙火眼金睛,是一塊顯眼的活招牌!」 
     
      郝元甲冷冷一笑道:「你認得郝元甲,那最好不過,你既知我火眼狻猊,當知我火 
    眼狻猊生平嫉惡如仇,更痛恨那些昧於民族大義的喪心病狂,冷血之人!」 
     
      朱漢民沒在意,且故作糊塗,笑了笑,道:「這個我知道,這也是郝大俠令人敬佩 
    之處……」 
     
      頓了頓,接道:「不知郝大俠喚住我,有什麼見教?」 
     
      郝元甲道:「郝某人要站在大漢民族長者的立場,以天下武林前輩的身份,要你多 
    認識一些民族大義!」 
     
      朱漢民笑道:「那不敢勞動郝大俠,對於民族大義,我認識的恐怕不比任何人為少 
    !」 
     
      郝元甲冷哼說道:「認識多的人,不會急思賣身投靠,巴結滿室親貴,以求進身之 
    階,甘心為人鷹犬,供人驅策!」 
     
      朱漢民訝聲說道:「郝大俠,這話怎麼說?」 
     
      郝元甲怒笑說道:「我郝某人過的橋都比你走的路多,在我郝某人面前,你最好不 
    要裝瘋賣傻,少來這一套。」 
     
      朱漢民「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郝大俠指的是我了?」 
     
      「不錯!」郝元甲毅然點頭,冷笑說道:「我說你為什麼突然離開江南武林,在大 
    年下跑到北京來呢,原來是只為巴結親貴,想要……」 
     
      「郝大俠!」朱漢民截口說道:「這話,郝大俠是聽誰說的?」 
     
      郝元甲抬手一指身旁年輕要飯化子,道:「我郝某人這個徒弟,對他,你諒不陌生 
    !」 
     
      「何止不陌生?」朱漢民笑道:「我簡直跟令高足十分有緣,敢情是令高足說了我 
    的閒話,請問,令高足憑哪一點指我巴結滿室親貴?」 
     
      郝元甲怒聲說道:「密晤九門提督府大領班阿步多於前,又復交結那玉珠玉貝子於 
    後,這些還不夠麼?」 
     
      朱漢民點頭笑道:「原來郝大俠指的是這兩回事,那麼,我在郝大俠面前提位武林 
    前輩,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 
     
      郝元甲臉色一變,神色立轉恭謹,道:「夏大俠宇內共尊,你提他幹什麼?」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據我所知,當年夏大俠跟傅侯交稱知己,跟德貝勒兄妹交情 
    亦非泛泛,我請教,這怎麼說?」 
     
      郝元甲不是糊塗人,一聽便懂,臉色又復一變,勃然大怒,「呸」地一聲,大叫說 
    道:「憑你也配上比夏大俠……」 
     
      朱漢民飛快說道:「當年他夏大俠宇內第一,如今我朱漢民武林翹楚,為什麼不配 
    ?倘若我今日結交幾個親貴朋友,便稱之為昧於民族大義,忘卻公仇私恨,那麼夏大俠 
    豈不也難脫嫌疑?」 
     
      「朱漢民,你敢冒瀆夏大俠?」郝元甲暴跳如雷,道:「夏大俠奇才第一,德威兼 
    重,他跟傅威侯關係不同,不但未因私交影響立場,而且他時刻蓄謀復興大業,這又豈 
    是你所能知道的?」 
     
      朱漢民淡淡說道:「郝大俠又怎知我是因私交影響了立場,又怎知我不也是時刻在 
    圖謀復興大計,又怎知我……」 
     
      郝元甲叫道:「夏大俠藝出智蒙神僧,他……」 
     
      朱漢民說:「郝大俠又怎知我不是藝出名門?何況,英雄不論出身!」 
     
      郝元甲道:「夏大俠他是漢族世胄,先朝宗室……」 
     
      朱漢民淡淡說道:「郝大俠也莫忘了,我姓朱,叫漢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是你沾了祖宗的光,名字也人人可取,夏大俠為復興大 
    計籌謀,不遺餘力,人所共知……」 
     
      朱漢民道:「郝大俠,圖謀復興大計,非要敲鑼吶喊,讓人知道麼?」 
     
      郝元甲又復—怔,道:「傅威侯蓋世虎將,—代奇豪,天下共欽,跟德貝勒兄妹, 
    不同於一般滿室親貴,這種朋友值得交!」 
     
      朱漢民笑道:「那麼,夏大俠既能結交他們幾位,我為什麼不能結交他們的後人, 
    郝大俠何厚夏大俠而薄朱漢民?」 
     
      郝元甲立時啞了口,半晌才紅著老臉道:「算你會說話,可是那沒有用,我郝某人 
    認定了你配不上比夏大俠,也認定了你昧於民族大義,無羞無恥……」 
     
      朱漢民突然縱聲長笑,如龍吟,似鶴唳,裂石穿雲,直襲夜空,歷久不絕,震得樹 
    葉簌簌而下。 
     
      郝元甲勃然交色,身不由主地退了一步,瞪目喝道:「你笑什麼?」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笑身為丐幫北京分舵分舵主的火眼狻猊郝大俠,怎麼也是個 
    既糊塗又不講理之人?」 
     
      那名年輕要飯化子一聲厲叱,便要撲出。 
     
      卻被郝元甲伸手一把拉住,他尚未說話,朱漢民已然淡笑又道:「倘若我這叫昧於 
    民族大義,那麼郝大俠當年夜入傅侯府,應傅侯之請調查布達拉宮來犯喇嘛虛實,並自 
    告奮勇,欲助傅侯對付羅剎三君之事,那又叫什麼?」 
     
      郝元甲機伶一顫,駭然道:「這,這,你如何得知?」 
     
      朱漢民淡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郝大俠傾丐幫北京分舵之力,為滿室 
    重臣辦事,不但不責己,反而責人,待己太寬,對人太苛,這不叫糊塗、不講理叫什麼 
    ?」 
     
      郝元甲怒聲說道:「好一張利口,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當年我是奉夏大俠之命 
    行事,而夏大俠乃是鑒於布達拉宮惑於白衣大食,並非復興義舉,只是勾結另一異族入 
    侵中國,他身為先朝宗室,不能眼見我大漢民族末出狼喙又落虎口,淪陷得更深,所以 
    才號召天下武林,擊退白衣大食,瓦解布達拉宮助傅侯成就勳業!」 
     
      朱漢民淡淡說道:「這些當年事,我或不懂,但我卻懂郝大俠不該單憑管窺之見, 
    一面之詞而指說我的不是。」 
     
      郝元甲道:「這麼說來,你是不承認?」 
     
      朱漢民道:「不是不承認,是不能承認,因為那根本不是事實!」 
     
      郝元甲冷笑說道:「只怕今夜由不得你不承認!」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怎麼,莫非郝大俠要……」 
     
      郝元甲冷冷說道:「郝某人要幹什麼,你該很明白。」 
     
      朱漢民笑道:「我只怕那不太容易!」 
     
      郝元甲陡挑白眉,道:「郝某人知道你功力高絕,武林第一,但郝某人為民族大義 
    ,可以死,丐幫也不惜派毀人亡!」 
     
      朱漢民笑了笑,道:「郝大俠,你真要以武相向,非動手不可?」 
     
      郝元甲道:「還有一條路,請你即刻離開北京,取消名號,改名換姓。」 
     
      朱漢民搖頭說道:「大事未了,我暫時不能離開北京,名號得自天下武林,姓名賜 
    自父母,我既不能取消,也不敢改換。」 
     
      郝元甲變色笑道:「那就只好委曲你走第一條路了!」 
     
      話落一揮手,身後三個中年化子連同他那徒弟在內,立即閃身掠出,分落朱漢民周 
    圍,團團圍住,疑功蓄勢待命。 
     
      朱漢民眉鋒一皺,笑道:「郝大俠,今夜你若是殺了我,只怕他日蒼五老第一個饒 
    不了你!」他指的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 
     
      郝元甲一震,忙道:「難不成你也認識本幫五長老?」 
     
      「何止認識一位蒼五老?當年遠赴藏邊的那些位前輩奇俠,我個個認識,郝大俠你 
    信不信?」 
     
      郝元甲略一思忖,點頭說道:「信,別說是你,普天之下也沒人不知道他們!」 
     
      朱漢民笑道:「這或不足為奇,我還知道令高足當年丟了人家一輛馬車,並且在布 
    達拉宮黃衣四尊者之—的烏扎克那後腦勺上……」 
     
      那年輕要飯化子一驚,郝元甲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因何也知道這些當年小事 
    ……」 
     
      朱漢民一笑說道:「玩笑適可而止,見好就收,郝大俠可認得此物?」 
     
      一翻腕,自袖底掣出那柄玉簫。 
     
      四化子駭然暴退,郝元甲大驚失色,失聲道:「你,你是夏大俠的……」 
     
      朱漢民一笑說道:「暫時就算我是夏大俠的傳人吧,郝大俠,我有急事在身,不能 
    多事耽誤,詳情容事畢返來再說吧!」 
     
      說罷一拱手,騰身而起,向著白雲觀方向飛射而去。 
     
      等到郝元甲等定過神來,朱漢民那襲雪白的儒衫早已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中不見了 
    。 
     
      那年輕要飯化子說了一聲:「師父,您看……」 
     
      郝元甲滿面激動,立即擺手說道:「錯不了,夏大俠當年兵刃玉簫神物是真,還有 
    ,他適才臨走所使那冠絕宇內的天龍身法更是明證!」 
     
      年輕要飯化子呆了一呆,道:「那麼,師父……」 
     
      郝元甲又擺了手,截口說道:「先回分舵再說吧,你沒聽他說,事畢他還會回來麼 
    ?」 
     
      突地一聲冷哼,狠狠地瞪了年輕要飯化子一眼,道:「都是你,沒用的東西!」 
     
      破袖一擺,當先破空而去。 
     
      那年輕要飯化子一怔,隨即搖頭苦笑,偕同另三名中年要飯化子,緊跟著郝元甲身 
    後馳去。 
     
      ※※※ 
     
      白雲觀那御筆親書橫額的牌樓之前,瀟灑飄逸地走來了一個俊美脫俗的白衣書生, 
    是朱漢民。 
     
      他抬眼望了望那雙邊分懸巨燈,石階高築,莊嚴宏偉的觀門,面上浮現一片難言的 
    激動,邁步便要踏進牌樓。 
     
      驀地裡,一聲清越佛號劃空響起:「無量壽佛,施主請止步!」 
     
      隨著話聲,白雲觀那側門之內,緩步轉出一個人影,近看,卻是個面貌清奇,五綹 
    黑髯飄拂的中年全真。 
     
      朱漢民聞聲停步,向中年全真投過一瞥,目中立閃異采,不言不動,含笑佇立相候 
    。 
     
      轉眼間,中年全真走近,衝著朱漢民一稽首,道:「無量壽佛,貧道斗膽動問,施 
    主何來?」 
     
      朱漢民還了一禮,淡淡一笑道:「真人是問遠處,還是問近處?」 
     
      中年全真道:「貧道不厭其詳,遠近都問,施主原諒!」 
     
      朱漢民笑了笑,道:「白雲觀納盡十方香火,對每一來此瞻仰三清之人,真人都要 
    問個遠近來處不成麼?」 
     
      「無量壽佛!」中年全真含笑說道:「對別的施主無須,唯獨對施主,貧道要問個 
    明白。」 
     
      朱漢民揚了楊眉,道:「敢問真人上下?」 
     
      中年全真道:「有勞施主動向,貧道一塵。」 
     
      朱漢民道:「原來是一塵真人,我,遠處來自江南,近處來自北京。」 
     
      一塵真人抬眼深注,道:「那麼,施主是武林第一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大俠了? 
    」 
     
      朱漢民一震,道:「真人認得朱漢民?」 
     
      一塵真人道:「久聞俠名,仰慕已久,只恨福薄緣淺,無緣拜識!」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敢勞真人……」 
     
      一塵真人截口說道:「貧道正是奉郡主之命,在此相候。」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郡主她,她知道我會來……」 
     
      一塵真人點頭說道:「郡主高智,她料定了朱大俠會來!」 
     
      顯然,美道姑已判知朱漢民的身份底細,也知他撞來撞去,必會撞上熟人,得知她 
    清修之處不可。 
     
      自然,朱漢民並不知道美道姑怎會知道他的本來,又怎會測知他必會找來? 
     
      他心神震動,暗暗詫異莫明之餘,忙道:「那麼,請真人代為通報,就說朱漢民夤 
    夜……」 
     
      一塵真人搖頭截口說道:「施主不必要貧道通報了,郡主如今已不在白雲觀中。」 
     
      朱漢民一怔,急道:「真人,怎麼說?」 
     
      一塵真人緩緩說道:「郡主今早便離開了白雲觀,不知去向,她臨行之時特命貧道 
    在此等候朱大俠的,要貧道轉告朱大俠她暫時不能跟朱大俠見面。」 
     
      朱漢民一顆心頓時往下沉,脫口說道:「這,這又為什麼?」 
     
      一塵真人道:「這便非貧道所知了,郡主只命貧道轉告這一句話,別的未曾吩咐! 
    貧道也未敢多問她。」 
     
      朱漢民何止詫異,簡直詫異欲絕,皺眉沉思,一時間,他想不出他怡姨有任何不能 
    跟他見面的理由來。 
     
      事實上,也確乎如此,十年末見,當年幾個長輩熟人哪一個不是想他都想瘋了?為 
    什麼他這位怡姨卻避不見……沉默良久,他突然抬頭說道:「真人,恕我直言,那不可 
    能……」 
     
      一塵真人抬眼深注,道:「施主是指郡主已離開白雲觀他去,還是指她命貧道轉告 
    暫時不能跟朱大俠見面那句話?」 
     
      朱漢民毅然說道:「真人恕我,兩者都是!」 
     
      一塵真人笑了笑,道:「前者,那好辦,郡主原在觀後春花園中清修,現已人去園 
    空,黝黑一片,施主倘若不信,盡可進去看看,至於後者,貧道沒有辦法證明,不過, 
    施主只要發現前者屬實,諒必可相信後者不虛!」 
     
      朱漢民略一沉吟,毅然說道:「麻煩真人指點路徑!」 
     
      一塵真人道:「貧道自當為施主帶路,施主請隨貧道來。」 
     
      一稽首,轉身行向白雲觀側門。 
     
      朱漢民雙眉一挑,舉步跟了過去。 
     
      就在朱漢民跟著一塵真人,進入了白雲觀側門的同時,白雲觀左側那一片黝黑茂密 
    樹林之內,響起了一個充滿喜悅,卻又帶著悲傷的喃喃話聲!接著,還現出一條無限美 
    好的身影。 
     
      可惜,朱漢民沒聽見,也可惜,他腦後沒長眼! 
     
      那喃喃話聲說的是:「十年不見,你已長得這麼大了,而且長得這麼俊,活脫脫的 
    像你父親當年,唉,十年,好快,唉……」 
     
      「憶卿,怡姨站在這兒站了一天了,怡姨等在這兒,就是為了要先看你一眼,怡姨 
    料定了你必然會打聽出怡姨的隱修之處,也必然會來看怡姨,恰姨又何嘗不想你?恐怕 
    他們都沒怡姨想你想得厲害,只是,唉……」 
     
      一聲包含了太多感情的輕歎,那無限美好的身影突然電飄而起,飛投密林深處不見 
    。 
     
      適時,白雲雙內步履響動,側門內,行出了朱漢民,他跨出門檻,轉身強笑拱手: 
    「多謝了,也請恕打擾,真人請留步!」 
     
      那位一塵真人及門而止,稽首說道:「豈敢,朱大俠好走,恕貧道不遠送了!」 
     
      朱漢民又謙遜了一句,轉身向前行去。 
     
      走出牌樓,他駐步回身,一塵真人已掩上側門,他向著靜靜屹立在夜色中的白雲觀 
    投下最後一瞥,懷著滿懷失望,滿懷悲傷,掉頭飛馳而去,去時比來時還要快。 
     
      至此,僅有的一條線索又告中斷,這,只是使他焦急。 
     
      而那使他既失望又悲傷的,是他怡姨避不跟他見面,他詫異不絕,百思莫解,他怡 
    姨投有任何理由迴避他的。 
     
      無如,事實上,他怡姨是明知他會來,卻早他一步地離開了,而且是去向不明,不 
    知何往。 
     
      這,在本該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必有原因,可是,他想不出那是什麼原因,又為 
    了什麼? 
     
      唯一使他略感安慰的,那只是「暫時不能跟他見面」,但是,這「暫時」究竟是多 
    久,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卻又不得而知了。 
     
      不過,既稱「暫時」,想必不會太長、太久。 
     
      他一路眉鋒深鎖,悶悶不樂地順著來路馳回城內。 
     
      他如今已沒有心情談任何事,見任何人了。 
     
      然而,他剛行抵西城外,那名跟他有過數面不歡之緣的年輕要飯化子卻自路旁暗影 
    中閃出,攔住去路,這回,是一副恭謹笑臉:「朱大俠,家師候駕多時,請朱大俠到敝 
    分舵坐坐!」 
     
      朱漢民有點猶豫,年輕要飯化子接著說道:「話是朱大俠說的,朱大俠怎好過門不 
    入?」 
     
      朱漢民不好再推,也就道:「說不得只好打擾了,麻煩閣下帶路。」 
     
      那年輕要飯化子笑了,道:「好說,自當效勞以贖前愆!」轉身前馳。 
     
      朱漢民飄身跟上,道:「閣下,其咎在我,你這是讓我難受!」 
     
      那年輕要飯化子眨眨眼,笑道:「真正難受的是我,我挨了我師父一頓臭罵。」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就更加罪過了,我還沒請教閣下……」 
     
      那年輕要飯化子道:「有勞動問,我,褚明,有個不算太難聽的外號:『閃電飄風 
    』。」 
     
      朱漢民笑道:「你客氣,這既美又雅更神,我再奉贈四字:『陰魂不散』。」 
     
      褚明大笑說道:「謝了,我從此叫『閃電飄風陰魂不散』!」 
     
      談笑間,已至分舵所在,褚明老遠便扯開嗓子揚聲大呼:「師父,列隊恭迎吧,朱 
    大俠到!」 
     
      朱漢民一皺眉,道:「閣下,你這是要人的命……」 
     
      話猶未完,破廟內大笑震天,搶出了火眼狻猊郝元甲,身後跟著十餘名精壯丐幫弟 
    子。 
     
      朱漢民搶步上前,施禮道:「郝大俠,論故交,晚輩該尊稱您一聲,您這是要折煞 
    晚輩!」 
     
      郝元甲忙自拱起雙手:「郝元甲沒想到朱少俠這麼快就折了回來,有失遠迎,當面 
    請罪!」 
     
      他竟然一派恭謹,由此可見他對夏夢卿崇敬之甚。 
     
      朱漢民方待再謙遜,褚明一旁突然說道:「師父,您老人家也別跟他客氣,要不是 
    我早在路上候著他,只怕他會來個言而無信,過門不入……」 
     
      郝元甲變色叱道:「好沒規矩的大膽渾東西,朱少俠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 
     
      褚明一伸舌頭,立即閉上了嘴。 
     
      朱漢民忙道:「郝前輩,您這是見外……」 
     
      郝元甲正色道:「朱少俠請改改口,郝元甲萬萬不敢當朱少俠這個稱呼。」 
     
      朱漢民笑了笑,道:「您剛才不是還以武林前輩自居麼?」 
     
      郝元甲老臉一紅,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朱漢民卻對著褚明眨眨眼,笑道:「如何,閣下,我替你討回來了吧!」 
     
      褚明想笑,但他沒敢笑。 
     
      郝元甲紅著老臉道:「少俠,那是剛才,如今……」 
     
      朱漢民截口說道:「剛才、如今沒什麼兩樣,武林之中最重輩份,倘若您—定要我 
    改稱呼,可以,晚輩從此不上北京分舵的門。」 
     
      郝元甲又正色道:「少俠,夏大俠藝出智蒙神僧,若論輩份……」 
     
      朱漢民道:「可是他老人家當初是跟前輩平輩論交,既如此,前輩以為我敢僭越麼 
    ?他老人家知道了不劈了我才怪!」 
     
      郝元甲還要說,朱漢民正色道:「前輩是欲陷我於不孝,還是不想讓我進貴分舵的 
    門?」 
     
      郝元甲忙道:「郝元甲不敢,只是,只是……」 
     
      朱漢民截口說道:「前輩,彼此不外血性中人,論的是交情,不是小節!」 
     
      郝元甲不好再堅持,略一沉默,只得點頭,滿臉激動地道:「既如此,郝元甲斗膽 
    托大了。」 
     
      朱漢民笑道:「前輩,恕我放肆,這才像他老人家口中的郝獅子。」 
     
      郝元甲激動地道:「那是夏大俠看得起丐幫,看得起郝元甲,少俠請!」 
     
      說罷,舉手讓客,仍不敢有失恭謹。 
     
      朱漢民笑道:「前輩先請,我只能跟褚明走個並肩。」 
     
      郝元甲自然不肯,朱漢民笑著又道:「晚輩不敢讓人說他老人家教導無方。」 
     
      看來此人比他那寶貝徒弟還令人頭痛難纏,郝元甲未便再說,搖頭苦笑一歎,當先 
    行入廟門。 
     
      在昏黃燈光下,分賓主落座坐定,郝元甲欠了欠身,神色恭謹,第一句話便問:「 
    少俠,夏大俠一向安好?」 
     
      朱漢民恭謹答道:「謝謝前輩,他老人家安好!」 
     
      郝元甲接著又問:「少俠是何時蒙夏大俠垂青收留的?」 
     
      朱漢民突然笑了,道:「晚輩這個徒弟,他老人家不收不行,自呱呱墜地那一天起 
    ,便列入了他老人家門牆,注定接受他老人家的衣缽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少俠這話……」 
     
      朱漢民笑了笑截口說道:「前輩可還記得十年前德郡主冒殺身之險,送出北京的憶 
    卿?」 
     
      郝元甲神情猛震,霍地站起,瞪目張口,失聲說道:「你,你是小侯爺……」 
     
      朱漢民淡淡說道:「前輩,晚輩是家父的兒子,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朱漢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隨即省悟,忙道:「少俠原諒,是郝元甲失言……」 
     
      忽地一掌拍在自己後腦,接道:「我好糊塗,怪不得少俠面善,哈,八成兒是狗肉 
    吃得太多,讓狗屎蒙了眼了。」 
     
      朱漢民想笑,但沒好意思笑。 
     
      褚明卻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郝元甲巨目一瞪,喝道:「笑什麼,混帳東西,你也未見得高明!」 
     
      「本來是!」褚明嘿嘿笑道:「您老人家自己說的,你過的橋,比人家走的路還多 
    !」 
     
      郝元甲臉一紅,怒罵說道:「好東西,你敢調侃我老人家!」說著,抬掌便抓。 
     
      褚明不愧「閃電飄風」之名,一縮脖子,早到了朱漢民身後。 
     
      自然,郝元甲氣是假的,罵也不真,沉腕收掌,一瞪眼道:「下次再敢這麼沒規矩 
    ,看我不打爛你的嘴!」 
     
      說笑歸說笑,正題歸正題,又談了幾句之後,郝元甲忽地神情一黯,道:「少俠這 
    次來京,是為了傅侯……」 
     
      朱漢民軒了軒眉,將頭微點,道:「晚輩這次北來,一方面為查明義父遇難真相, 
    另一方面,還要查明兩件大事……」 
     
      郝元甲立刻說道:「有用得著北京分舵的地方,少俠只管吩咐,郝元甲是義不容辭 
    ,自當竭盡所能了。」 
     
      朱漢民道:「多謝前輩盛情美意,不過,只怕這幾件事前輩都幫不上忙。」 
     
      郝元甲白眉一挑,追問所以。 
     
      朱漢民道:「晚輩的義父之所以會落得滿門抄斬,聽德貝勒說,那是因為朝中有人 
    向弘歷進讒,至於……」 
     
      郝元甲變色說道:「少俠可知道那進讒之人是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德貝勒也不知道,不過,可想而知此人必與我義父有隙,且很 
    得弘歷倚重,不然弘歷不會聽他的。」 
     
      郝元甲點頭說道:「少俠說得不錯,傅侯柱石重臣,蓋世虎將,聲名顯赫,權傾當 
    朝,弘歷一向倚為股肱,寵信有加,要不是比他更得寵信之人,絕不能也不敢陷害他! 
    」 
     
      朱漢民道:「晚輩也正是這麼想!」 
     
      郝元甲沉吟說道:「平心而論,弘歷本不失為個好皇上,可是自從任用和坤後…… 
    唉!那是他滿朝的事,咱們管不了,其實,他越昏庸越好,最好在他手中完蛋……」 
     
      頓了頓,抬眼說道:「少俠怎不問問德郡主,也許……」 
     
      朱漢民一聲苦笑,接著把適才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郝元甲滿面詫異地失聲說道:「原來德郡主一向在白雲觀清修,這,這怎麼 
    會,德郡主她沒有任何理由不見少俠,昨天她還來分舵打聽過……」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前輩,昨天她來分舵打聽過晚輩?」 
     
      郝元甲點了點頭,當下也把昨天事說了一遍。 
     
      朱漢民皺眉沉思不語。 
     
      郝元甲話題一頓,接著說道:「按理說,德郡主巴不得早一天見見少俠,絕沒有迴 
    避少俠的理由,我以為她可能有什麼苦衷!」 
     
      朱漢民微微點頭道:「晚輩也這麼想,但卻百思莫解究竟為了什麼?」 
     
      郝元甲道:「那想必是萬不得已,否則她絕不會避不與少俠見面,好在只是暫時, 
    過些日子也許她自己會來找少俠的。」 
     
      朱漢民點頭強笑,默然未語。 
     
      郝元甲沉默片刻,又道:「少俠適才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蒼天有眼 
    ,奸不久隱,只要知道了威侯之死是被人陷害的,遲早有一天會查出此人是誰!」 
     
      朱漢民點點頭,陡地挑起雙眉,道:「我義父赤膽忠心,一生為國,替他滿清朝廷 
    立過多少汗馬功勞,替他滿清朝廷力挽多少危機,最後卻落得個悲慘下場滿門抄斬,弘 
    歷他該死。」 
     
      郝元甲歎道:「少俠不必如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古來這種人天共憤的沉 
    冤多的是,倘若每一個為君者都能明判忠奸善惡,那就永不會改朝換代了,只為了王位 
    ,便是父子兄弟也在剷除之列,何況一個臣子!」 
     
      朱漢民道:「我義父又跟那進讒之人何仇何恨?」 
     
      郝元甲道:「少俠,忠奸自古同冰炭,正邪由來不相容,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不 
    害盡忠良,哪有他奸佞當道的機會?」 
     
      朱漢民雙眉連軒,目射寒芒,道:「只要讓我查出他是誰,我便要他死得比古來任 
    何的一個奸賊更慘!」 
     
      這威態,便是鐵膽如郝元甲者也心寒。 
     
      片刻沉默之後,郝元甲忽地抬眼問道:「少俠適才說,還有兩件大事,不知是兩件 
    什麼大事?」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前輩知道小霞……」 
     
      郝元甲截口說道:「我知道,十年來,霞姑娘一直由九門提督紀大人老夫婦收養著 
    。」 
     
      「不!」朱漢民搖頭說道:「小霞不在九門提督府,十年前,當晚輩被怡姨送出北 
    京之後,小霞也就被紀大人送往清苑一戶民家寄養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少俠,這,這是誰說的?」 
     
      朱漢民道:「九門提督府護衛領班阿步多。」 
     
      郝元甲皺眉說道:「這,想必紀大人老夫婦是怕被人發現……」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前輩說得不錯,正是為此,可是,據晚輩所知,小霞不知 
    何時,卻又轉而落在了一家親王府。」 
     
      郝元甲神情一震,大驚說道:「這,這少俠又是怎麼知道的?」 
     
      朱漢民毫不隱瞞地把接到乃妹由親王府發出的一封信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並探懷 
    取出那封信遞與郝元甲。 
     
      郝元甲靜聽之餘,神情連連震動,及至接過那封信,略一閱視之後,他更神情疑重 
    ,皺起眉鋒,他沉吟了一下道:「少俠是要找霞姑娘,而不知霞姑娘落在哪家親王府? 
    」 
     
      朱漢民點頭說道:「正是,同時晚輩也要查明,小霞她怎會落入親王府的?前輩知 
    道,小霞她絲毫不諳武學,處境之危險,令人憂慮!」 
     
      郝元甲點頭說道:「不錯,霞姑娘一個柔弱女兒家,毫無防身之力,倘若萬一不幸 
    被人識破身份,後果委實不堪想像,還好她早已改名換姓,也許不致有生命危險……只 
    是,不知哪家親王府,已是難以打聽,少俠如今又不知道她改了什麼名,換了什麼姓, 
    那就更難查訪了。」 
     
      朱漢民憂形於色,道:「我怡姨以前經常出入幾家親王府,跟他們也很熟,所以晚 
    輩原想求助於她的,不料她又避不見面……」 
     
      郝元甲眉鋒深皺,沉吟片刻,忽地抬眼說道:「郡主她可能有苦衷,她也一定不知 
    少俠找她是為了這等急要大事,少俠不必憂慮,這件事交給郝元甲了,我傾分舵全力, 
    務必在短期內找到郡主……」 
     
      朱漢民欠了欠身,道:「只有煩勞前輩了,晚輩謹此先謝!」 
     
      郝元甲正色截口說道:「少俠這麼說就見外了,姑不論夏大俠主有號令天下,宇內 
    共遵的珠符令,丐幫能為夏大俠及少俠效勞,乃是丐幫的無上榮寵,郝元甲的天大福份 
    ,單論夏大俠當年對丐幫的數施援手,以及夏大俠跟丐幫幾位長老的深厚交情,郝元甲 
    也該竭盡綿薄,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漢民目射感佩,道:「那麼,晚輩輕易不敢言謝!」 
     
      郝元甲道:「少俠這第二件大事,是……」 
     
      朱漢民道:「前輩忠義豪雄,又屬家父多年知交,晚輩不敢相瞞,晚輩受家父致力 
    匡復之命,在行道江湖的數年之中,曾在南七省建立了七處秘密基地,各由當今武林中 
    幾位有聲望的人物領導主持,以備他日同時豎幟而起,互為呼應,一舉成就復興大業! 
    」 
     
      「好啊!」郝元甲火眼暴睜,大呼說道:「夏大俠奔波勞碌了一生,屢挫不撓未曾 
    片刻或忘公仇私恨,少俠初承其志,大有建樹,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人人振奮, 
    今後少俠若在北六省有所作為之時,務必算我郝元甲一份。」 
     
      朱漢民面有悲痛色,強笑說道:「屆時自當請前輩賜以鼎力,號召河北忠義之士, 
    不過……如今這件事,只怕要等一個時期再說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麼,少俠這話……」 
     
      朱漢民悲笑搖頭,道:「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在南七省建立的那七處復興基地,一 
    年前竟悉數被人或明或暗地破壞了!」 
     
      郝元甲霍然色變,震聲說道:「少俠,怎麼說?」 
     
      他不是沒聽見,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漢民面帶悲笑地又把前話說了一遍。 
     
      郝元甲鬚髮暴張,威態嚇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咬牙切齒地恨聲說道:「少俠, 
    這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冷血東西干的?」 
     
      朱漢民羞愧搖頭,道:「暗中突襲,令人措手不及,及至發覺時,欲圖補救已經晚 
    了,據說施襲者全是一些身手奇高的黑衣蒙面人,無從窺知他們的真面目,也難看出他 
    們是何路數,唉,七處基地竟不剩一個活口。」 
     
      郝元甲身形暴顫,神色怕人,一時說不出話。 
     
      朱漢民面部抽搐,無限悲痛,無限歉疚地一歎說道:「基地被毀,可以重建,只是 
    ,損失了這多位武林精英,連累了這多位忠義豪雄,令我……」 
     
      郝元甲突張目慨然說道:「少俠,為民族、為國家,他們可以死,只要是漢族世胄 
    ,先朝遺民,只要稍有血性,人人也可以頭斷血流粉身碎骨!」 
     
      朱漢民搖頭說道:「話雖這麼說,但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恨九幽,而且,我 
    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我悲痛愧疚良深,再說基地歷千艱,經萬難,甫自建立便 
    被人悉數破毀,也令人好恨!」 
     
      郝元甲目眥欲裂,悲憤填膺,咬牙說道:「那麼少俠這趟北來,是懷疑……」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是懷疑,而是唯一的可能,除了他們之外,我不以為同道之 
    中,有人會這麼做!」 
     
      郝元甲道:「可是少俠忽略了一點,對北京城裡的這些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 
    是沒人有此能為的。」 
     
      朱漢民道:「這個晚輩也知道,便是功力號稱一等一的大內侍衛雍和宮那些喇嘛們 
    都算上,也不足挑毀晚輩所建立的那七處基地,可是,除此而外,又再無別的可能!」 
     
      郝元甲神色漸趨平靜,聞言皺了皺眉,道:「論功力,當年傅侯府中所養的一班人 
    勉強或可為之,但自傅侯被害後,那些人均已星散隱跡,至於其他各府的差役甚至和坤 
    所統領的禁衛軍大內侍衛,都不可能有此魄力!」 
     
      朱漢民道:「所以晚輩要打破此一疑團,查明究竟!」 
     
      郝元甲鎖眉沉吟不語,半晌忽地說道:「少俠,會不會是武休中的—些敗類……」 
     
      朱漢民截口說道:「敗類該分為宵小與巨擘兩種,宵小無此功力,他們也不敢,巨 
    擘又個個熟知,他們雖然惡跡昭彰,凶狠毒辣,無所不作,但對這種事卻不會感到興趣 
    ,同時,他們也不敢漠視我爹的珠符令。」 
     
      郝元甲道:「這麼說來,那唯一的可能,的確是在北京了?」 
     
      朱漢民點頭說道:「事實上,也只有這一種可能!」 
     
      郝元甲道:「可是近年來我沒見他們大批地出過京,甚至於三兩個成群都不曾有過 
    !」 
     
      朱漢民道:「出京的方法得多,不一定……」 
     
      郝元甲截口說道:「可是少俠該知道,這種事,哪怕是有一絲風吹草動,也休想瞞 
    得過分舵的耳目的。」 
     
      這不是吹,不是擂,也不是誇張,丐幫消息之靈通,眼線之多,之廣,為天下武林 
    之最,任何一個門派幫會都望塵莫及。 
     
      何況,領導這北京分舵的又是精明幹練的老江湖火眼狻猊。 
     
      朱漢民赧然強笑,道:「那晚輩就難懂了!」 
     
      郝元甲卻又皺眉自語說道:「而偏偏又只有打北京出去的人才有這種可能……」 
     
      朱漢民道:「他們功力手法兩稱高絕,行事之詭異神秘也是前所未見,晚輩也曾就 
    教過貴幫江南各處分舵,竟一無有所發現!」 
     
      郝元甲眉鋒又皺深了三分,道:「少俠知道,這件事恐怕更不容易追究,他們黑衣 
    蒙面,那表示他們掩飾行藏,他們自己人必不會說出。而,事關立場,這種事也不好讓 
    德郡主他們幾位代為打聽,除非夜闖大內禁宮,去問弘歷自己。」 
     
      朱漢民挑眉說道:「要真到了那—步,說不得也只有闖闖了。」 
     
      郝元甲沉吟了一下,道:「少俠高智,想必已經想到過,基地悉數遭人摧毀,該由 
    於事機不密,消息外洩,而我以為凡經少俠看中網羅者,其人絕不等閒,既不等閒,便 
    不會不知輕重地洩露內情,那麼,是否有可能……」 
     
      朱漢民截口說道:「前輩是懷疑出了內奸?」 
     
      郝元甲毅然點頭,道:「少俠明鑒,郝元甲正是此意。」 
     
      朱漢民悲笑說道:「前輩適才沒聽我說麼?凡屬於那七處基地之武林豪雄,沒一個 
    活口,已悉數慘遭殺害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麼是被他們自己探知的了!」 
     
      朱漢民搖頭說道:「前輩該知道,晚輩是在極機密的情形下進行大事的,一切佈置 
    均不著痕跡,稍微靠不住的人,晚輩也不敢請教……」 
     
      郝元甲苦笑說道:「這就令人難懂了!」 
     
      朱漢民道:「不管怎麼說,讓人知道了總是事實,否則那七處基地不會悉數被挑, 
    既讓人知道了,那就只有謂之事機不密!」 
     
      郝元甲沉吟未語,許久,忽地抬眼問道:「少俠本身可曾遇到這什麼襲擊?」 
     
      朱漢民呆了一呆,搖頭說道:「這倒沒有。」 
     
      郝元甲詫聲說道:「他們破壞各處基地,其用心自然是在意圖阻攔匡復大計,既如 
    此,他們似乎沒有理由不對付少俠這領導人物。」 
     
      朱漢民道:「或許他們不知道建立基地的是我!」 
     
      郝元甲搖頭說道:「少俠奈何糊塗一時?一處基地遭人破壞,少俠趕往探視究竟, 
    兩處基地遭人破壞,又是少俠趕往查究,就是再傻再笨之人也會明白個八分,何況…… 
    」 
     
      朱漢民霍然醒悟,但旋即皺起眉鋒,道:「前輩所說的不錯,可是他們既知是我, 
    卻怎地從未對我下手!」 
     
      郝元甲道:「以我看,他們之所以末敢驚動少俠,那只是一時,只是因為懾於碧血 
    丹心雪衣玉龍那武林第一的威名!」 
     
      朱漢民默默地未開口,這句話,他很難表示是否,要說不嘛,他想不出別的理由。 
     
      要說是嘛,那似乎是自認威名震武林,面對著這位前輩父執,他怎好這般坦然受之 
    而不知謙遜。 
     
      郝元甲何等老江湖?自然是胸中雪亮,他略一沉吟,又道:「所以,我以為他們絕 
    不會不動少俠,只不過是伺機下手,遲早而已,下手害人的方法很多,並不一定非出之 
    武學不可,少俠可千萬小心他們的陰謀伎倆。」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多謝前輩提醒,晚輩省得,自會小心—切!」 
     
      郝元甲道:「少俠這次前來北京,如果我所料不錯,只怕也時刻都在他們監視之中 
    ,少俠密會阿步多,夜入貝勒府,又上白雲觀拜訪德郡主,可能少俠的身份也已引起他 
    們動疑,萬一弘歷知道了少俠的真正身份……」 
     
      朱漢民神情一震,霍然色變,目中寒芒電閃,冷哼說道:「倘若他敢動紀大人夫婦 
    或者德貝勒兄妹毫髮,那是他弘歷自取殺身之禍,我必叫他血染大內,屍橫禁宮。」 
     
      那威態,便是郝元甲也為之心驚。 
     
      又談了片刻,看看曙色已然透窗,朱漢民逐起身告辭。 
     
      郝元甲也末挽留,一直送出分舵之外,才依依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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