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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香名劍斷腸花

                     【第一章】 
    
      三月。 
     
      「百花谷」。
    
      一年之中,春天是個最動人、最讓人愛煞的季節。不似夏天的酷熱,沒有秋天
    的肅殺,更沒有冬天的嚴寒。打從開春那頭一天起,大地解凍、雪溶、冰化、草木
    抽嫩芽、花朵現蓓蕾,直到暮春,沒有一個日子不動人,沒有一個日子不是花團錦
    簇,沒有一個日子不是五彩繽紛。
    
      詩人墨客詠讚的,是春天;紅男綠女憐愛的,是春天;踏青,在春天,飲酒,
    在春天,郎便是耕作的老農,也挑春天下種,春天的是一個無論做什麼都適宜的日
    子。
    
      所以,天下武林每年一度的「賞花大會」,也在春天。
    
      就在三月裡的「百花谷」。
    
      「賞花大會」,顧名思義,當然是晶監百花絕世姿容。但是,「百花谷」卻不
    是一個長花、產花的地方。 
     
      別說是奇花異卉,即便連一朵荒郊田邊最常見,姿色平庸的小野花都沒有。有 
    的只是流泉、飛瀑、如茵的綠草。 
     
      泉不是天下第一名泉,但冷列砭骨,晶瑩清澈。 
     
      飛瀑,也難以跟直瀉千丈,疑似銀河倒懸,名滿天下的大龍湫相比擬,而銀鏈 
    一線,飛珠噴玉。 
     
      再加上那地氈似的茸茸綠草,這就夠了。 
     
      也就因為天下武林這每年一度的「賞花大會」,使得這既非靈山,也不是勝境 
    的「百花谷」,名聲高高的凌駕於普天下的名勝古跡之上。 
     
      或許有人不知道西湖中景,或許有人不知是「虎丘」、「劍池」,或許有人不 
    知道「北京三海」、至聳五嶽,或許有人不知道棲霞的楓、部尉的梅;甚至,或許 
    有人不知道秋風獵馬的塞北,杏花春雨的江南。 
     
      但是,沒有人不知道「百花谷」。 
     
      「百花谷」既不長花,又不產花,何來晶監百花的「賞花大會」。 
     
      花,是經人送到這兒來的,無一不是名種,無一不是名匠精心培育的奇花異卉 
    ,普天之下,絕找不出第二株來。 
     
      等閒一點的花,絕進不了「百花谷」,就是准許送到這兒來,怕也沒有顏面進 
    「百花谷」。 
     
      但是,賞花的人就沒有限制了,既是武林中的「賞花大會」,只要是武林中人 
    ,人人可進「百花谷」品賞。 
     
      那怕是沾到武林一點邊兒,不論男女,不論老少。 
     
      當然,武林中的名門大派,「一府」、三宮」、「三堡」、「四世家」、「八 
    門派」,仍然是貴賓,仍然是不可缺的角色。 
     
      每年,到了三月裡「賞花大會」的這一天,「百花谷」裡總是充滿了花香、人 
    潮、酡紫嫣紅、五彩繽紛。 
     
      儘管是武林中的「賞花大會」,有花的地方,總少不了名士、美人、好酒,武 
    林中也不乏名士、美人,何況是這個集奇花異卉,天下名花於一堂的地方? 
     
      每年,「百花谷」的「賞花大會」,經天下武林品監的結果,幾乎都是難分軒 
    輊,盡管如此,卻總有一株要奪得花魁。 
     
      而只要那一株以它的國色天香壓倒群芳,那位名匠就立即列名天下第一,據說 
    是他這一輩子,便是他的子孫三代也風風光光,稱富一方了。 
     
      今年,仍然跟往年一樣,破曉的曙光射進了「百花谷」,穿透那輕紗似的薄霧 
    ,照射在那一盆盆、一株株的名花上,也照射著陸續入谷的武林人,老老少少,男 
    男女女。 
     
      花香早已在「百花谷」裡伴著那流泉、飛瀑,不到一個時辰之後,「百花谷」 
    裡更是充滿了人潮、笑語。 
     
      唯一跟往年不同的,就是「二宮」、「三堡」、「四世家」、「八門派」—— 
    天下武林幾乎都到齊了,獨那稱尊寰宇,當今第一的「一府」——中原李家的主人 
    伉儷還沒見到蹤影。 
     
      眼看日影西斜,天下武林群豪不但詫異,簡直焦急,只因為中原李家,天下第 
    一,李家主人伉儷不來,今年的「賞花大會」就出不了花中之魁。 
     
      儘管群豪各有品監,各有雅好,也已經選出了幾株或以姿容見長、或以異香取 
    勝的名種。 
     
      但那花中之魁,卻是仍待李家主人一言,然後才不惜量珠,各出高價,看落誰 
    家。 
     
      詫異、焦急巾,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一府——中原李家主人賢伉儷到!」 
     
      千百道目光急望谷口,果然,谷口方向並肩快步走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女俱 
    皆中年,也都一身雪白衣衫。 
     
      男的風神秀絕,如臨風之玉樹,女的國色天香,足使滿谷的奇花翼草失色。 
     
      應該說是三個人,因為那中年美婦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粉妝玉琢的一個嬰兒。 
     
      往年,只「一府」主人伉儷到,天下群豪無不紛紛施禮恭迎,今年,千百道目 
    光卻看怔了。 
     
      只因為,今年比往年多了一個人,那個粉妝玉琢的嬰兒。 
     
      李家主人伉儷至谷中停步,風神秀絕,似臨風之玉樹的男主人一抱拳,含笑朗 
    聲發話:「我夫婦中年得子,李家有後,為準備氣賞花大會」後,就借這「百花谷 
    」宴請諸位,故而來遲。 
     
      現在酒宴已在谷外等候,只等魁首一決,名花有主,便立即搬抬入谷,與諸位 
    舉杯暢飲,共謀一醉!」 
     
      原來如此! 
     
      這是個足以震動天下的大喜訊。 
     
      天下第一的中原李府,主人伉儷中年得子,喜獲麟兒,從此「一府」有後。 
     
      李家主人一直未動聲色,今天卻假這「賞花大會」,借這遍植奇花異卉的「百 
    花谷」,突如其來的大宴賓客,請盡天下武林群豪,也確實是獨具「匠」心,別開 
    生面的巧妙安排了話聲一落,「百花谷」歡聲雷動,天下群豪圍擁道賀,喜聲震動 
    雲天。 
     
      道賀既畢,群豪又復簇擁著李家主人伉儷二日以決花魁,遍覽各株之後,男主 
    人直指一盆……盆中的這一株,枝葉姿妙,巧奪天工,花共十朵,每朵拳大,不但 
    花形各異,花色競也各朵不同,尤其幽香襲人,撲鼻沁心。 
     
      盒邊綴一小巧竹牌,上刻八個硃砂小字:「跡絕人間,應植天上!」 
     
      的確,這麼一盆奇花,應該是人間絕無僅有,應該是只植天上。 
     
      花魁既定,接下來便是看花落誰家,天下群豪無不以斗量珠,爭相出價。 
     
      李家伉儷興緻好,或許也想喜上加喜,不吝千金,節節加高,最後,花落中原 
    李家,果然雙喜臨門。 
     
      雷動的歡聲中,夫婦倆神采飛揚,趨前捧花。 
     
      而,就在男主人剛捧起這盆「跡絕人間,應植天上」的不知名的名花時,這盆 
    名花的十個花形各異,花色各殊的花朵,卻突然離枝激射,化為一蓬蓬花雨似的, 
    射入這對伉儷的身體內。 
     
      沒聽見一點聲向,只看見這對神仙眷屬似的伉儷倒地,只看見那粉妝玉琢的嬰 
    兒從中年婦人懷中落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太以驚人。 
     
      群豪一怔神之後,驚呼四起,閃電似的一擁撲前。 
     
      人潮、驚慌、雜亂……稍頃,驚亂過去,李家主人伉儷靜臥不動,一如酣睡, 
    身上毫無異狀,不但未見一處傷口,也未見那任何一片花辮,但,誰都知道:這對 
    神仙眷屬已然氣絕故世,就是大羅神仙也回生乏術。 
     
      而,另一椿奇事卻又使群豪為之驚怔。 
     
      那個猶在襁褓中,粉妝玉琢的嬰兒,李家主人夫婦的一點骨肉,卻不見了。 
     
      顯然,就是在剛才那一陣驚亂之中不見的。 
     
      那兒去了? 
     
      誰抱走了? 
     
      定過神來,群豪爭相找尋,從「百花谷」裡,找到了「百花谷」外,找到了遠 
    處,甚至更遠的地方。 
     
      但,誰也沒找到。 
     
      誰也沒見到嬰兒,那李家主人夫婦的一點骨肉。 
     
      找尋的人群,離開了「百花谷l,在「百花谷」外分散,就這麼走了,誰也沒 
    有再回來因為誰也沒能找到嬰兒,找到中原李府,李家主人夫婦那一點骨肉。 
     
      「賞花大會」,從這一年的三月以後,就不再有了。 
     
      那天下第一的「一府」——中原李家,漸漸的也從武林中除了名。 
     
      若干年後,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記得「百花谷」「賞花大會」的盛況,不知道 
    是不是還有人記得那天下第一,稱尊寰宇的「一府」李家的聲威? 
     
      這,恐怕是春天這個季節裡,唯一不美好,唯一令人惋惜,令人悲痛的事了。 
     
          ※※      ※※      ※※ 
     
      金陵! 
     
      鍾山龍蟠,石頭虎踞。 
     
      金陵以六朝金粉時最盛。 
     
      周邦彥有「金陵懷古」一詞云:「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闕故國繞清江, 
    怒濤寂寞打空城,風檣遙渡天際,斷崖樹,尤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舊跡郁蒼 
    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酒旗殘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 
    里,燕子不知何在,入尋常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 
     
      王安石也作了一首「金陵懷古」,幽傷感慨,溢於詞表:「登臨送目,正故國 
    晚秋,天氣初晴,千里澄江似鍊,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 
    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念自昔豪華競逐,難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 
    憑窗,對此諼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厘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 
    庭遺曲。」 
     
      金陵的「夫子廟」,一如北京城的「天橋」,開封府的「大相國寺」,長安的 
    「開元寺」,是個茶肆酒坊,鱗次櫛比,商賈雲集,諸技百藝雜陳的地方。 
     
      只要是「夫子廟」這一帶的,沒有一樣不是名滿金陵城的,可是其中有一樣, 
    不僅是名滿金陵城,簡直就名滿蘇杭。 
     
      那是金瞎子的「單弦」。 
     
      這個金瞎子的「單弦」跟別的「單弦」不一樣,別處的「單弦」是拉戲,他不 
    是拉,而是彈。 
     
      他彈的也不是戲,是曲子,戲則是唱出來的。 
     
      其實他唱的不只是戲,還有曲,有小調。 
     
      還有一宗稀奮,他唱的戲也好,曲也好,小調也好,沒本兒,都是自己臨時編 
    出來的,人家編得好,不但四六成對,而且合轍押韻,不但裡頭有東西,而且雅俗 
    共賞。 
     
      尤其人家一開口就是行雲流水,一大段兒,一大段兒的絕不頓一頓。 
     
      再加上他彈的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單弦,把唱腔烘托得嚴密合縫,所以他不只是 
    名滿金陵,而且名滿蘇杭。 
     
      聽他「單弦」的,上自巨富豪門,下至販夫走卒,士農工商,要那樣有那樣, 
    他那每天三場,打晌午到掌燈,場場客滿,場場水洩不通。 
     
      蘇杭兩地,要說沒游過「莫愁」、「玄武」,沒去過西湖,那不稀奇,要說沒 
    聽過金瞎子「單弦」的,那是大稀奇。 
     
      別看他是個瞎子,對時辰靈得很,每天晌午一到,他准開場,一掌燈,也恰好 
    收場,從沒早過,也從沒晚過。 
     
      要是錯過這段時候,就是拉一車金元寶堆在他跟前,他也絕不摸他那個單弦, 
    絕不唱一聲。 
     
      有人說,金瞎子看去像個文士,因為他一肚子的學問,胸蘊極廣,有人說,金 
    瞎子原是個跑江湖的,因為舉凡各地方的風土人情,江湖道上的規矩掌故,他唱起 
    來如數家珍。 
     
      也有人說,金瞎子曾經宦海的浮沉,也有人說,金瞎子原是個富家子弟……不 
    管說他是個什麼出身,那都是因為他肚子裡的東西多,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 
     
      不管說他是個什麼出身,但都沒一個人真正知道他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因為 
    ,金瞎子從不跟任何人提他的過去。 
     
      不管人怎麼說,他從不承認,也從不否認。 
     
      還有,也從沒有一個人留意,沒有一個人記得,金瞎子是什麼時候來到金陵城 
    ,出現在「夫子廟」的。 
     
      或許,就在他讓金陵城的人知道他,知道金瞎子的那一天。 
     
      是麼? 
     
      要是有人問急了,他會說,他沒有過去,人會沒有過去麼? 
     
      普天之下的人,那一個沒有過去? 
     
      儘管是一個瞎子,他的眼裡,或許沒有未來,卻絕不會沒有過去,除非他天生 
    的是一個瞎子。 
     
      即便是個天生的瞎子,他眼裡或許沒有過去,但是,他的過去,絕對存在於他 
    的記憶,他的腦海之中。 
     
      金瞎子的棚子,就在「夫子廟」後,背臨著秦淮河。 
     
      六朝金粉,艷說當年,南都煙花,盛傳數代,兩岸河房,雕榭畫檻,綺窗綠障 
    ,十里珠簾,燈船之盛,甲於天下。 
     
      金瞎子的知昔裡,聽說有不少是那綺窗綠障,十里珠簾裡的風塵紅粉。 
     
      這一天,晌午還沒到,金瞎子的棚子還沒有開場,一條條的長板凳已經坐滿了 
    ,黑壓壓的一片,亂哄哄的。 
     
      只等著金瞎子提著他那把「單弦」出場了。 
     
      本來就是,以金瞎子的名氣以及魔力,想聽他的「單弦」,要是等開場再來, 
    別說站的地兒了,恐怕連棚子都進不了。 
     
      就在這未開場,座兒已滿的當兒,雜在仍不斷往裡進的客人之中,進來了一個 
    年輕客人。 
     
      年輕人沒什麼稀罕,滿座兒客人裡,不乏年輕人。 
     
      看這個年輕人的穿著打扮,也沒什麼稀罕,一身洗得泛了白的粗布衣褲。肩上 
    還背了個小包袱,混身上下乾乾淨淨的。 
     
      乾淨有什麼稀罕?在座的客人裡,又那一個是骯骯髒髒,邋邋遢遢的? 
     
      可是,這個年輕人總有他稀罕的地方,要不然他那值得一提? 
     
      稀罕的是他的模樣兒,挺白淨,不但挺白淨,還挺俊逸,論他的那份俊逸,別 
    說眼前這座棚子的客人裡找不出第二個。 
     
      就是整個金陵城,甚至於江南一帶,再說的大一點兒,就是普天之下,恐怕也 
    算得上少有。 
     
      而且,他除了俊逸之外,眉宇間、身上,還有點什麼。為什麼說那是「什麼」 
    ?因為那讓人說不出來是什麼。 
     
      說是說不出來,可是感覺得出,只要不是瞎子,任何人都能感覺得出,如果非 
    勉強人說出來那是什麼不可,四個字「超拔不凡」,應該較為恰當點兒。 
     
      他就這麼點兒稀罕。 
     
      其實,一個年輕人,有這麼點兒稀罕就夠了,只有這麼點兒稀罕,別的都不重 
    要了。 
     
      儘管年輕人有這麼點兒已經很夠了的稀罕,他進了棚子,不但沒引入注目,甚 
    至連個人留意他都沒有。 
     
      本來嘛!這時候、這地方,滿座的客人等的只是金瞎子,誰會留意他? 
     
      好在,年輕人沒在意。 
     
      他壓根兒也沒意思引誰留意! 
     
      那麼多條板欖都坐滿了客人,後來的只有站著的份兒,他能指望誰讓個座兒, 
    或者是擠一擠? 
     
      他一點兒也沒那意思,順著邊兒上往前走,到了頭排那根支棚的柱子停住,就 
    站在了那根柱子旁。 
     
      要座兒沒座兒,站著總還能佔個好位子。 
     
      就年輕人這麼往裡走幾步,剛站好的工夫,棚子裡已經滿了,除了那根柱子外 
    ,年輕人身周已站滿了人,再想往進擠一點都勉強。 
     
      也就這麼會兒工夫,時候到了! 
     
      一剎那之前還亂哄哄的要掀棚子似的,就在這一剎那之後,突然,棚子裡靜了 
    下來,不只是鴉雀無聲,就是落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棚子緊靠裡,有座不到半尺高,木板釘的平台,台左有扇門兒,垂著塊花布籐 
    兒。 
     
      花布簾兒動了,掀了起來,從裡頭走出個人來,手裡提著把「單弦」,不用說 
    ,那一定是金瞎子。 
     
      金瞎子的名氣跟魔力都夠大的,可要是沖他的名氣跟魔力跑到這「夫子廟」後 
    ,秦淮河旁看他的人,那不免會令人大失祈望。 
     
      瘦削的身材,不算高,也不算矮,一身月白大褂兒,人倒挺白淨,白得幾乎蒼 
    白,瘦臉上的皮包著骨。 
     
      細長的眉、高鼻樑、薄薄的兩片嘴唇,兩眼閉著,看年紀怕有四十多了,可卻 
    沒留胡子,倒是那一雙手,不但蒼白,還顯得挺細嫩。 
     
      本來嘛!他除了靠張嘴之外,一半也是靠這雙手吃飯的。 
     
      總而言之,金瞎子這個人跟他的名氣、魔力大不相同,實在沒什麼看頭兒。 
     
      好在到這兒來的人,都是來聽的,不是來看的。 
     
      他們都是用耳朵,不是用眼睛的。 
     
      許是熟了,這麼多時日了,還能不熟?金瞎子連摸索都沒摸索,出那扇門兒抬 
    腳就上了台去。 
     
      檯子正中有張圓凳,他到了台中間往下一坐,正好坐在圓凳上,一點兒也沒坐 
    偏或坐斜了。 
     
      一坐好,二話沒說,左手單弦往腿上一立,右手大、食、中三指輕撥,「咚」 
    「咚」 
     
      兩聲一調弦,緊接著就彈了起來。 
     
      先彈那麼一段不知道是什麼曲子,誰也不在乎他彈的是什麼曲子,只知道好聽 
    就行了。 
     
      可是,只要是有心人,就能夠看出,金瞎子指法靈巧,彈出來的曲子的確是不 
    同凡響的。 
     
      不疾不徐的彈一段之後,金瞎子突然開了口,唱了,唱歸唱,手卻沒停,以曲 
    子配合唱腔,聽都聽得出來,唱的是一段秦淮風月。 
     
      秦淮風月歸秦淮風月,可是絕不低俗。 
     
      不但不低俗,還相當雅。 
     
      雅是雅,卻人人聽得懂,而且道盡了秦淮風月之風流、旖旎、纏綿、悱惻,時 
    而柔婉如絲,時而金聲玉振,讓人聽來蕩氣迴腸,如醉如癡。 
     
      癡迷中,唱腔、曲子突然由徐轉疾,疾如急風驟雨,扣人心弦,攝人魂魄。 
     
      驀地,「咚!」地一聲,單弦長鳴,余昔猶自裊繞,唱詞已然停住,剎那間, 
    余昔也渺,又是寂靜一片。 
     
      半晌之後,呼氣、出聲,滿座客人如大夢初醒,頭排客人一起站起,轉身後行 
    ,二排以後,客人們紛紛摸身采腰,由前而後,錢收齊了,那些個頭排客人冉掏出 
    自己的一份,一起擱到台上去。 
     
      這是金瞎子的規矩,他每段收錢,兩眼不方便,錢向例由頭排客人代收,沒一 
    定的數,多少隨意。 
     
      儘管是多少隨意,只這麼一段兒,台上已經是一大堆了。 
     
      頭一段兒是秦淮風月,算是柔的。 
     
      第二段兒來了剛的,不出於任何曲章,不見於任何說部,硬是段兒自己編的「 
    劍客論劍」,鐵馬金戈,劍氣沖天。 
     
      最後,曲、腔同悲愴,竟以兩句「石火光中,爭長競短,幾何光陰,蝸牛角上 
    ,較雌論雄、許大世界」收場。 
     
      滿座客人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給過第二次的錢後,站起的站起,外行的外行 
    ,轉眼間走了個乾淨。 
     
      偌大一個棚子裡,只剩下了金瞎子一個人。 
     
      不,兩個人,還有一個。 
     
      那個是有那麼點兒稀罕的年輕人沒走。 
     
      他是還在癡迷中,還是大夢已醒,猶捨不得走? 
     
      金瞎子既稱瞎子,當然他是看不見還有個人在,他緩緩站起,打算走前去收那 
    一大堆的錢。 
     
      就在這時候,年輕人邁步走向台前。 
     
      金瞎子剛邁出的步停住了:「還有那位沒走?」 
     
      瞎子兩眼雖盲,聽覺一向是靈敏的。 
     
      年輕人已到台前,平靜發話:「慕名而來,不虛此行,聆聽高明,至為欽佩!」 
     
      他談吐不俗,除了他那稀罕的一點之外,跟他其他的,益發不相襯。 
     
      金瞎子又何嘗俗?只聽他道:「不敢,兩眼失明,無以為生,淺薄難登大雅, 
    聊以糊口而已。」 
     
      年輕人道:「我意猶未盡,自知不當,願傾囊中所有,請先生為我彈唱一段, 
    以償心願!」 
     
      金瞎子面無表情,微搖頭:「承爺抬愛,不勝銘感,也深覺榮寵,無如自立規 
    矩多年,每日自晌午至掌燈,彈唱三場六段,絕不少唱,也絕不多唱,無論任何人 
    ,即使賞賜車載斗量也難以從命,萬請見諒。下場請早,容金某恭送。」 
     
      話落,他拱起雙手。 
     
      當然,這是逐客令,請年輕人出棚。 
     
      年輕人沒動,他道:「我等了二十年,也不遠千里就教,還請先生破例!」 
     
      金瞎子先是一怔,繼而神情震動,拱起的雙手竟忘記放了下來,他震聲道:「 
    二十年?」 
     
      年輕人道:「記得還是二十年前,先生親口所作的許諾。」 
     
      金瞎子道:「那麼你所說不遠千里——」 
     
      年輕人道:「天外天,先生,是不是不遠千里?」 
     
      金瞎子神情又一震:「我沒有忘記二十年前親口所作的許諾,只是,你——也 
    該知道……」 
     
      年輕人截口道:「先生,我知道——」 
     
      他抬手翻腕,遞出一物,那是一塊雕工極細,小巧玲瓏的玉鎖片,似乎是襁褓 
    中嬰兒項上物。 
     
      金瞎子兩眼已瞎,但是他既沒伸手接,也沒伸手摸,臉色一變,道:「沒錯, 
    是你,掌燈以後,沿秦淮河上行三里,垂柳茅捨,我等你。」 
     
      年輕人收回手,一躬身:「多謝先生,容掌燈以後,秦淮河上游,垂柳茅舍中 
    ,再行叩拜,告辭!」 
     
      他轉身行去,頭都沒回。 
     
      金瞎子站著沒動,直等年輕人出了棚,他兩眼猛睜,奇光飛閃,剎那間像變成 
    了另外一個人。 
     
      只聽他喃喃說道:「多年了,真不容易,我這雙眼為你閉了二十年了,如今可 
    以睜開再見天日了,但願蒼天的兩眼也像我此刻一樣……」 
     
      話聲至此,突然閉目輕喝:「誰?」 
     
      那扇門,垂著的花布簾一掀,走進來一個人,一個婦人,中年婦人,布衣裙釵 
    ,挺清秀,挺白淨。 
     
      只聽她含唱的道:「還有誰呀?嚇我一跳!」 
     
      雖屬中年,含歎風韻,依然動人。 
     
      金瞎子神情一鬆,道:「是你呀!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我在棚子 
    裡的時候,不許你上這兒來。」 
     
      中年婦人道:「我知道:夫子廟後,秦淮河旁,什麼人都有,你以為我願意上 
    這兒來呀? 
     
      我是來跟你說一聲的,王嫂子家孩子滿月,拉我過去幫忙,怕你回去找不著我 
    ——」
    
      金瞎子眉鋒微皺:「她家又不是沒人——」 
     
      中年婦人截口道:「多少年了,你怎麼還是不願跟人家往來走動?嫁給你都快 
    二十年了,你不願意要孩子,我多看看人家的,沾點兒喜氣難道也不行?」 
     
      金瞎子道:「我沒說不行,去吧!去吧!正好我晚上也要晚回去一會兒。」 
     
      中年婦人道:「怎麼,你也有事兒?」 
     
      金瞎子「嗯」了一聲。 
     
      中年婦人瞅著他道:「什麼事兒?」 
     
      金瞎子道:「晚上回去再告訴你,下一場的客人快進棚了,你快走吧!」 
     
      中年婦人道:「知道了,我這就走,晚上回去你自己路上小心。」 
     
      說完話,沒等金瞎子答應,她走了。 
     
      她仍然進了台邊那扇門。 
     
      金瞎子凝神聽了一下,然後走向前,俯身去收那些錢。 
     
      聽兩個人的說話,顯然金瞎子跟那婦人是夫妻,但是,顯然金瞎子瞞了她剛才 
    那個年輕人的事。 
     
      顯然,那婦人也不知道金瞎子並不是個真正的瞎子。 
     
      結婚快二十年了,不知道金瞎子還瞞了她什麼?也不知道金瞎子為什麼連自己 
    的妻子都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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