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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恩 仇

                   【第二十章】
    
      鐵英笑笑說道:「還說呢,老五都是跟著你學的,有你這麼一個靠山,根本就 
    不在乎我了,逼著我下床以前就非把藥喝了不可,不然就不准我出來跟兄弟見個面 
    ,沒奈何,我只好捏著鼻子灌了。」 
     
      紀珠、芙蓉、秦玉松又笑了。 
     
      在幾個人的笑聲中,鐵霸王的話鋒忽轉,皺皺眉頭道:「兄弟,剛才聽你說要 
    走,上哪兒去呀?」 
     
      紀珠毫不隱瞞。 
     
      他知道,這種事也瞞不了的,正好趁這個機會跟鐵霸王辭個行,當即道:「我 
    打算明兒個就帶芙蓉回遼東去,正好趁這機會跟鐵大哥、秦五哥辭行了。」 
     
      秦玉松聽直了眼。 
     
      鐵英訝然道:「怎麼突然要走了,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 
     
      紀珠道:「明天過後,我在京裡怕也不好待了,正好早點回遼東去。」 
     
      芙蓉道:「明天過後,京裡不好待了?」 
     
      紀珠點點頭。 
     
      芙蓉瞪大了跟道:「這話怎麼說?」 
     
      紀珠道:「剛才我正要告訴你,鐵大哥就來了,是這樣的……」 
     
      接著,他把請托年羹堯找雍王幫忙,以及隆科多的安排,告訴了在場的三個人。 
     
      靜靜聽畢,芙蓉嬌靨上泛起了興奮,也有一份羞喜:「原來是這麼回事,舅爺 
    不愧是四爺的智囊之首,好安排,不著一點痕跡。」 
     
      只聽鐵英道:「兄弟,你搶走我的差事了。」 
     
      紀珠一怔。 
     
      鐵英又道:「要不是因為我這短命的傷,我早就把那兩個棄宗忘祖,賣身投靠 
    的東西幹了,那還輪得到你。」 
     
      紀珠道:「鐵大哥,你也好、我也好,誰除掉他們不都是一樣麼?我這次進京 
    ,可以說是一事無成,臨走了,怎麼能再不替我漢族世冑,先朝遺民盡點兒心意, 
    怎麼能再不做件大快人心的事。」 
     
      「話是不錯,可是我也不能不替海若雪這個恨,報這個仇啊!」 
     
      紀珠道:「你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萬姑娘是我跟美蓉的准嫂子,我不也該 
    為她盡些心力麼?」 
     
      鐵英淡然一笑道:「算了吧!還什麼准嫂子,還就沒那麼一撇,如今就更遠了 
    !」 
     
      「鐵大哥這話——」 
     
      鐵英微一笑,凝目逼視。 
     
      「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要說你不夠知我。」 
     
      紀珠心頭暗跳,道:「鐵大哥,你這話我更不懂了?」 
     
      鐵英道:「兄弟,我可要罵你了,我不信你不知道,海若已經走了!」 
     
      芙蓉忙道:「知道哇!還是紀珠送出城去的,他怎麼會不知道。」 
     
      鐵英一笑道:「你們的准嫂子是連影子都沒了,我這個准弟妹是絕跑不掉了, 
    我的准弟妹,你就別幫腔了,你們倆明知道,我說的這個『走』字,是什麼意思!」 
     
      「這——」 
     
      芙蓉一時答不出話來,忙轉眼望紀珠。 
     
      紀珠道:「鐵大哥是怎麼知道的?」 
     
      鐵英笑笑道:「兄弟,別拿我當粗人,你鐵大哥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啊!交往了 
    這麼久的日子了,難道我連她還會摸不透,如果不是一走就不再回來了,她絕不會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來看我,是嗎?」 
     
      鐵英笑歸笑,可是多少帶點勉強,也多少帶點淒涼。 
     
      紀珠看在眼裡,難過在心裡:「鐵大哥,天下雖大,未當沒有再相見之日——」 
     
      鐵英「哈」地一笑道:「我說你知我不夠,是不是!兄弟,別把你鐵大哥瞧扁 
    了,再怎麼樣我總是鐵錚錚的一條漢子,也拿得起、放得下。我不能不承認,海若 
    是個少有的好姑娘,失掉這麼一個,讓我終生遺憾。 
     
      但是,我更明白,這種事一絲兒也勉強不得,所以說,我心坦然,即便再相見 
    ,我也會永遠拿她當紅粉知己、當朋友。」 
     
      紀珠跟芙蓉都沒說話。 
     
      他們倆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勸,鐵霸王的話說得根清楚,似乎多餘。 
     
      以輕鬆的態度隨聲附和,甚至一笑置之,也不對,因為他倆明知道,鐵霸王的 
    心情並不是真正輕鬆。 
     
      沉默中,鐵霸王臉色忽然一轉凝重:「兄弟,世上無不散之宴席,何況遼東、 
    北京近在咫尺,你既是決定要走,我也不再留你。」 
     
      紀珠道:「鐵大哥,我是不得不走。」 
     
      鐵英一搖頭道:「別這麼說,我也剛說過,你鐵大哥不是個糊塗人,最主要的 
    ,還是你厭惡這兒的人與事,自己不想多待,要不然,別說你只幹兩個,就是再多 
    幹幾個,就憑你,再加上你鐵大哥我,我不信誰敢把你怎麼樣,誰又能把你怎麼樣 
    。」 
     
      紀珠心頭猛然震動,默然未語。 
     
      「的確。」鐵英吁了口氣,道:「這個圈子裡的人與事,是讓人厭惡,我的基 
    業在這兒,我不能撇下弟兄們一走了之,況且我也想留在這兒,以便他日為匡復大 
    業盡點心力,要不然,我早也走了——」 
     
      紀珠、芙蓉仍沒說話。 
     
      「不過,兄弟——」 
     
      入耳這一句,紀珠目光一凝,留神靜聽。 
     
      「你安排的這一著雖好,但是納蘭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你要小心。」 
     
      紀珠雙眉一揚道:「等他聽到了信兒,我跟芙蓉已經離京了,至少他不可能在 
    京裡攔截我,不過他盡可以派人上遼東找我去。」 
     
      鐵英道:「別動意氣,兄弟,論性情,我絕對比你剛猛,但是我絕不輕易動意 
    氣,派人上遼東去找你,我敢說,他還不敢。 
     
      不過,現在總是他們當國,能用的辦法也很多,咱們不能不防著點。」 
     
      紀珠一身傲骨,哪服這個,但是當著這位鐵大哥,他卻不便再表示什麼了,只 
    有點點頭答應了一聲。 
     
      鐵霸王也沒再多說,歎口氣道:「這件事,你一定不會讓我插手,我也就不強 
    求了,而且我也不給你餞行了,只是你打算讓妹子怎麼走法?」 
     
      紀珠道:「她用不著走那麼早,只約莫工夫趕去跟我會合就行了!」 
     
      「那麼到時候我派老五他們送她一程總行?」 
     
      紀珠想婉拒,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忍。 
     
      「可以,我謝——」 
     
      「你這是見外!」鐵英站了起來道:「我要回房去躺著去了,你們倆聊聊吧!」 
     
      紀珠、芙蓉站了起來。 
     
      鐵英一句話沒再多說,由凜玉松陪著走了。 
     
      望著鐵英跟秦玉松出了廳門,芙蓉收回目光,秀眉微皺的道:「紀珠,我總覺 
    得鐵大哥今天好像——」 
     
      「好像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不大對就是了!」 
     
      紀珠也覺出來了,可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兩人相對沉默了一下,只好道: 
    「許是離別在即吧。」 
     
      芙蓉也沒再說話。 
     
      時候終於到了,紀珠提著他那把用件長衫裹著的劍,離開居處,直奔西直門。 
     
      出西直門,他沒停留。 
     
      過「高梁橋」,又直奔「海甸」。 
     
      「海甸」是從北京城去「香山」、「玉泉」之間的第一大驛鎮,大學士明珠的 
    別莊在這兒,佔地數十畝,別名「自怡園」。 
     
      這位相國的別莊雖不能跟皇室親王的宮院相比擬,但是,其規模之巨,經營之 
    力,是名震一時的。 
     
      紀珠剛進「海甸」,從街旁一家小茶館裡出來個人,是個面目陌生的中年漢子 
    ,迎著紀珠而來。 
     
      近了,瘦漢子向紀珠微一哈腰道:「三少爺吧?」 
     
      紀珠凝目打量,邊微點頭:「不敢,李紀珠,尊駕是——」 
     
      那瘦漢子賠笑低聲:「年爺讓我在這兒候著您。」 
     
      紀珠剎時明白了,道:「年爺呢?」 
     
      那瘦漢子道:「年爺待會兒來候您,再往前走,路上怕有盤查,昆明湖一帶更 
    不是閒人能近的,所以讓我來給您帶路。」 
     
      紀珠道:「年爺真是太周到了。」 
     
      的確是,他由衷的感動。 
     
      只聽那瘦漢子道:「三少爺,時候差不多了,恐怕過不一會兒年爺就陪著那兩 
    個往這兒來,咱們走吧!」 
     
      紀珠一聲「有勞」,跟著瘦漢於走了。 
     
      兩個人剛走,從那家小茶館旁邊一家酒肆裡,低頭出來個中年壯漢子,往兩個 
    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進了旁邊一條小胡同。 
     
      隨即胡同裡沖天飛起一隻信鴿,健翼掠空,半空中略一盤旋,振翅往東飛去, 
    其勢如電,轉眼間已成空際一點。 
     
      可惜,紀珠全然不知。 
     
      有伴兒走路不寂寞,紀珠由那個瘦漢子陪著,一路上扯了些閒話,不知不覺間 
    ,名園勝水已然在望。 
     
      路上倒是沒遇到什麼盤查的。 
     
      不過就在離昆明湖、頤和園近半里之遙的地方,硬是被擋駕了。 
     
      路口兩個穿戴整齊,挎著腰刀的攔住了兩個人。 
     
      瘦漢子不等問,立即趨前道:「我們是東宮的,我們主子晚半晌要到頃和園來 
    ,先差我們倆過來打點打點,這是我的腰牌。」 
     
      紀珠嚇得為之一怔。 
     
      瘦漢子已往腰間一摸,攤著手伸向前去。 
     
      紀珠看見了,瘦漢子手掌上托著面烏黑的牌子,可看不清楚上頭有什麼。 
     
      他看不清楚,那兩個穿戴整齊,挎著腰刀的看清楚了,轉眼望向紀珠.道:「 
    他手裡提的是什麼?」 
     
      紀珠還沒答話。 
     
      瘦漢子已替他說了:「劍,一路上怕礙眼,所以弄著衣裳裹著。」 
     
      這句話,代答得很得體。 
     
      本來嘛,東宮的護衛打前站,帶把劍算得了什麼? 
     
      那兩個沒再說話,即閃向一旁。 
     
      瘦漢子卻還有話說:「先跟你們打個招呼,過一會兒第二批還有三個來到,其 
    中——個是皇上從江南給我們主子聘來的,大名鼎鼎的『獨山湖』魚殼,你們或許 
    沒見過此人,但總應該聽說,那主兒脾氣怪,最好少理他。」 
     
      說完話,他-拍手,帶著紀珠走了。 
     
      走得差不多約莫那兩個聽不見了,瘦漢子才低聲道:「他們是『侍衛營』的, 
    『熱河』行宮和京城附近幾個內廷禁地,都歸他們駐守,頤和園裡駐的還不少,待 
    會兒還得想法子把他們支遠一點兒。」 
     
      紀珠「呃」了一聲,什麼也沒多說。 
     
      瘦漢子卻咧嘴一笑,又道:「說是東宮的人,這是舅爺的交代,這樣,萬一出 
    點差錯,追究起來也追究不到『雍王府』去。」 
     
      紀珠只說了聲:「舅爺好主意。」 
     
      說著話,兩個人又經過了幾重哨崗,進了頤和園。 
     
      一進頤和園,瘦漢子就要見「侍衛營」的班領。 
     
      既然是東宮的人,再加上瘦漢子相當會擺「譜兒」,誰敢得罪,轉眼間就來了 
    個白白胖胖的班領。 
     
      瘦漢子板著臉先來段開場白,然後道:「石舫到『純陽廟』一帶不許有人,麻 
    煩交代一聲,那一帶的巡查免了。」 
     
      白胖班領自然是滿口答應。 
     
      瘦漢子陪著紀珠往裡走。 
     
      一路只見雲影天光,一碧千頃。 
     
      頤和園的精華,均沿湖而建,傍湖北行,長廊如虹、樓閣連綿,左挹湖光、右 
    攬山翠、紅欄綠柱、畫棟雕樑。 
     
      過「排雲殿」,到了石舫、純陽廟一帶。 
     
      瘦漢子才停住,道:「三少爺,咱們就在這兒等吧!」 
     
      紀珠點點頭。 
     
      他站在石舫旁,面對昆明湖,心裡除了驚歎景色之美,就在江南名湖名園中也 
    不多見,不免多了一份山河沉淪的感慨與沉痛。 
     
      他這裡正自思潮洶湧,百念雜陳。 
     
      只聽瘦漢子道:「三少爺,在這兒等歸在這兒等,咱們總得避一避才是,我看 
    不如到廟裡去吧!」 
     
      紀珠只點頭應了一聲,跟著瘦漢子進了「純陽廟」,瘦漢子把紀珠往石凳上一 
    讓,然後陪坐在旁邊。 
     
      「年爺交代轉奉,到時候您只管出手,旁的您就不用管了。」 
     
      紀珠忍了忍心中的沉痛,道:「舅爺跟那兩個,說的是這兒?」 
     
      瘦漢子道:「舅爺交代年爺,跟那兩個說,四爺是石舫上俯身看魚,才把一方 
    玉珮掉進湖裡去的。」 
     
      「來的時候是五個,走的時候只三個,怎麼解釋?」 
     
      「您放心,『侍衛營』這些人,不會也不敢問這麼多。」 
     
      「我是說宮裡一旦追究——」 
     
      「宮裡沒人知道舅爺找他們的事,更不知道他倆跑這麼遠上這兒來了,就算知 
    道,舅爺絕不會承認,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況且我在這兒亮的是東宮的幌子,讓宮 
    裡問老二吧!怎麼說就是他們的事了。」 
     
      「兩具屍首,怎麼處理?」 
     
      「您放心!」瘦漢子一咧嘴,笑得神秘。 
     
      紀珠一怔,不解其意。 
     
      瘦漢子又道:「年爺帶的有種藥粉.到時候只往兩具屍體上灑一點兒,不到一 
    盞熱茶工夫,他們就變成一灘水了。」 
     
      紀珠心頭猛一震。 
     
      「這是什麼藥?『化骨散』?」 
     
      「許是吧,我只知道府裡有這麼一種藥,可是究竟叫什麼,我也不清楚,聽說 
    是喇嘛們煉製的,獻給了王爺。」 
     
      紀珠道:「這種藥在中原失傳已幾十年了,想不到如今會出自喇嘛手裡,固然 
    有傷天和,但也有它的方便。」 
     
      「您說的是、您說的是。」 
     
      兩個人正這麼說著話。 
     
      突然,一陣輕捷步履聲傳了過來。 
     
      紀珠忙示意禁聲。 
     
      瘦漢子的聽覺當然遠不如紀珠,片刻之後,他才聽見了由遠而近的步履聲,忙 
    低聲道:「別是到了。」 
     
      他站起來,閃到門邊往外看一眼,然後立即轉腔向紀珠點點頭。 
     
      紀珠明白,確是年羹堯帶著魚殼和白泰官到了。 
     
      就在這時候,廟外傳來白泰官的聲音道:「就在這兒呀?」 
     
      年羹堯的話聲跟著響起道:「對,玉珮就是從石舫上掉下去的。」 
     
      白泰官道:「好大的一片湖水,相當深吧?」 
     
      年羹堯道:「不算淺,怎麼樣?魚護衛——」 
     
      另一個話聲,是魚殼:「這還難不倒我.再深的水我也見過。」 
     
      白泰官道:「這可一點也不假,『獨山湖』的水一定比這兒深。」 
     
      年羹堯道:「那就好,魚護衛帶水靠來了沒有,要不要先換上——」 
     
      只聽魚殼說道:「不用了,我的水靠沒有帶到京城裡來,但我帶了套衣裳來, 
    待會兒換上就行了。」 
     
      年羹堯道:「那就偏勞了。」 
     
      魚殼道:「不敢。」 
     
      年羹堯道:「我去交代他們準備些薑糖水去。」 
     
      年羹堯似乎要走。 
     
      魚殼道:「不用,不用,哪還要什麼薑糖水!」 
     
      年羹堯道:「這片昆明湖,是由玉泉山之水彙集而成,玉泉水出了名的冷——」 
     
      魚殼笑道:「再冷的水我也見過,老實說,我在地上還不如在水裡舒服。」 
     
      只聽年羹堯道:「也好,既然不用,那就算了!」 
     
      紀珠靜聽至此,霍然站起:「不能讓他下水,等他一下了水,再動他就難了。」 
     
      話聲方落,外頭傳來一聲輕微水響。 
     
      瘦漢子也忙說道:「已經遲了,他下去了,乖乖,真是好水性,一頭栽下去, 
    連水花都沒濺起。」 
     
      紀珠皺皺眉頭,跨步到了門邊,貼身外望,只見年羹堯跟白泰官背身站在湖邊 
    ,魚殼已經不見了。 
     
      再看湖水,一平如鏡,連一點水紋都沒有。 
     
      魚殼的水性,不愧當世第一。 
     
      瘦漢子忙道:「三少爺,他已經下水了,怎麼辦?」 
     
      紀珠腦中閃電盤旋了一下,有心想出廟去,先殺掉白泰官,又恐魚殼會適時從 
    水底冒上來看見。 
     
      那麼一來,再想除去魚殼,可真比登天還難。 
     
      如果說等魚殼上來之後,再出廟動手,屆時年羹堯不便出手,又恐顧此失彼, 
    讓另一個給跑掉了。 
     
      他這裡正自猶豫難決,只聽湖水一聲輕響,魚殼已從石舫旁冒出個頭。 
     
      白泰官忙道:「老魚,怎麼樣?」 
     
      魚殼道:「還沒瞧見,我上來問問,四阿哥掉玉珮的確實地點。」 
     
      他的人在說話,一顆腦袋跟脖子旁邊的水一動不動。 
     
      顯然,他的踩水工夫也是當今頂尖兒的。 
     
      紀珠心裡不由暗暗讚歎一聲。 
     
      只聽年羹堯道:「我告訴你的地點不會錯,只是那樣不准,因為水裡有暗流, 
    會把玉珮衝向別的地方——」 
     
      魚殼道:「這個我懂,我就是問您確實的地方,好計算一下暗流會把它沖走的 
    方向和遠近距離。」 
     
      年羹堯道:「你下過一次水底了,是不是已經知道暗流的力向了」 
     
      魚殼道:「不錯,不過或許是因為水是從玉泉高處所流下來的,這昆明湖底的 
    暗流不只是一股——」 
     
      年羹堯道:「乾脆這樣,你上來把暗流的情形說明——下,咱們計算-下方向 
    遠近之後下水,免得徒勞往還。」 
     
      許是,年羹堯也不願魚殼老待在水裡。 
     
      但魚殼卻道:「那倒用不著,您只把確實地點告訴我,我自己會算。」 
     
      顯然,魚殼在沒有找到那方「根本沒這回事的」玉珮之前,他是懶得上來了。 
     
      年羹堯恐招人動疑,不敢再堅持,抬手向水裡一指,道:「就是我告訴你的那 
    個地方,不會錯。」 
     
      魚殼沒再說話,頭往下一縮。 
     
      水面上的水紋一合,已經不見魚殼蹤影了。 
     
      紀珠把握這個機會,閃身撲了出去。 
     
      他身法迅捷如電.一掠便到了白泰官身後,白泰官全神貫注在湖水上,竟茫然 
    無覺。 
     
      紀珠可不是從人背後偷襲之輩。 
     
      他叫了聲:「白泰官。」 
     
      白泰官自然而然的轉過了頭,他看見了紀珠,一怔,大驚,才待有所行動,而 
    紀珠的食中二指已經觸到了他的身子。 
     
      只見白泰官兩眼一直,歪身便倒。 
     
      紀珠伸手扶住。 
     
      年羹堯跨步而上,伸手拉住白泰官,往跟著而來的瘦漢子手裡一交,輕喝道: 
    「帶他廟裡去,快!」 
     
      瘦漢子扛起白泰官就跑,別看他瘦瘦的,勁兒還真不小呢!肩上扛個白泰官竟 
    像個沒事人兒似的。 
     
      紀珠連念頭都沒來得及轉,年羹堯衝他抬手一指石舫。 
     
      紀珠會意,閃身直撲石舫。 
     
      疾快的就躲了進去。 
     
      瘦漢子扛著白泰官進了廟。 
     
      紀珠也剛躲進石舫。 
     
      水聲再度輕響,魚殼又從昆明湖中冒出了頭來。 
     
      年羹堯道:「怎麼樣?」 
     
      魚殼一搖頭道:「沒有——」 
     
      一頓接問道:「白七俠呢?」 
     
      年羹堯道:「廟裡方便去了,魚護衛,這樣瞎找也不是辦法,上來歇息一下吧 
    ,咱們再琢磨琢磨。」 
     
      魚殼遲疑了一下,微點頭:「好吧!」 
     
      他沒潛到岸邊上岸,也未見他作勢,只聽湖水一聲輕響,他整個人已從水裡拔 
    起,一掠上了岸。 
     
      年羹堯忍不住脫口叫了聲:「好。」 
     
      他這裡好聲方落,魚殼還沒來得及謙遜。 
     
      紀珠已閃出石舫,脫弩之矢般從湖面掠過,落到了魚殼身後.電就是擋住了魚 
    殼下水之路,道:「魚殼。」 
     
      魚殼回了身,入目紀珠,一怔。 
     
      紀珠道:「我,遼東李紀珠。」 
     
      魚殼又一怔:「你就是遼東李——」 
     
      余話還沒出口,臉色大變,閃身欲動。 
     
      紀珠冷然道:「來不及了,你下不了水,就絕逃不出我的手去。」 
     
      魚殼顯然不信,這種事他也寧可不相信。 
     
      紀珠話落,他人已斜斜向紀珠身右撲去。 
     
      魚殼的行動、身法,不能說不夠快。 
     
      但是,紀珠比他更快,往右跨步,橫身攔住,魚殼這一下可急了,揮掌拍出, 
    直襲向紀珠的心口要害。 
     
      紀珠挺掌直迎硬接。 
     
      砰然一聲,紀珠紋風未動,連衣袂也沒飄動一下。 
     
      但,魚殼卻已臉色大變,悶聲之中,搖晃著往後退去。 
     
      紀珠要速戰速決,不再給他喘息機會,槍步欺上,出指便點。 
     
      魚殼再也來不及閃躲,更來不及出手招架,身子一震,往後便倒。 
     
      年羹堯輕喝道:「兄弟,廟裡去。」紀珠一把抄起魚殼,飛撲「純陽廟」。 
     
      進廟,把魚殼往白泰官身邊一扔,年羹堯跟著來到,抬手遞過一個小白瓷瓶, 
    道:「兄弟,這是『雍王府』秘藏的化骨藥物,事畢之後,只要往他們倆身上各灑 
    一點,盞茶工夫,絲毫痕跡不留。」 
     
      紀珠接了過去:「謝謝年爺。」 
     
      年羹堯道:「我們不留在這兒了,先走一步了!」 
     
      顯然,他倒不是怕留在這兒看殺人。 
     
      而是,人畢竟是他「雍王府」騙來的。 
     
      尤其是紀珠的名義是誅除棄宗忘祖、賣身投靠的敗類,以他的身份留在這兒看 
    ,總是不大對勁。 
     
      紀珠當然明白:「年爺請便。」 
     
      年羹堯沒再多說,帶著瘦漢子出廟走了。 
     
      紀珠轉望地上的魚殼跟白泰官,立即剔起雙眉,出手連點,制住兩個人幾處穴 
    道,然後一人一腳,踢醒了兩個人。 
     
      魚殼跟白泰官醒了。 
     
      但都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 
     
      魚殼倒還好。 
     
      白泰官已經是面無人色了。 
     
      紀珠道:「我不願多說,只問一句,咱們是搖頭不算點頭算,你們兩個,是不 
    是都知道自己該死、為什麼死了?」 
     
      魚殼低下了頭。 
     
      白泰官全身發抖,都流了淚。 
     
      想必,他有什麼話要說。 
     
      紀珠沉聲說道:「白泰官,敢做就要敢當,活著見不得人,死為什麼不願意死 
    得英雄一點呢?」 
     
      白泰官淚流如雨,人也抖得更厲害了。 
     
      紀珠冷笑道:「你要是怕死,那些被你出賣,死於滿虜鷹犬手下的志士,又該 
    怎麼辦,我就先殺你。」 
     
      錚然一聲,他長劍出了鞘。 
     
      儘管紀珠憑一根手指也能殺人,但是,他卻不願意用手殺白泰官。 
     
      紀珠長劍出鞘,翻腕就要遞出。 
     
      就在這時候,一聲輕喝傳了過來。 
     
      「三少劍下留人!」 
     
      紀珠停手回身,不由一怔。 
     
      「純陽廟」裡進來個人,赫然竟是甘鳳池。 
     
      紀珠一定神道:「閣下——」 
     
      甘鳳池到了近前,看也沒看魚殼跟白泰官一眼,抱拳向紀珠道:「三少,請恕 
    甘某趕來阻攔你。」 
     
      白泰官面有狂喜之色,一陣激動。 
     
      魚殼猛然抬起了頭。 
     
      紀珠凝目道:「阻攔?」 
     
      「是的。」 
     
      「怎麼說?」 
     
      甘鳳池道:「這兩個,要押回『北天山』受審。」 
     
      紀珠道:「押回『北天山』受審,誰的主意?」 
     
      「苦大師的令諭。」 
     
      「呃,令諭呢?」 
     
      「甘某是口頭傳令。」 
     
      紀珠只當他是存心護衛魚殼跟白泰官,假傳苦大師令諭,冷冷一笑,剛要開口。 
     
      突然,一聲清越佛號傳了進來:「阿彌陀佛,少施生不要誤會。」 
     
      紀珠急抬眼望去,不知何時,眼前多了一位緇衣芒鞋的獨臂清懼老尼,兩道壽 
    眉,一雙慈目,但不怒而威,令人不敢仰視。 
     
      魚殼、白泰官忙低頭。 
     
      甘鳳池側身後退,恭謹躬身。 
     
      紀珠心頭震動,搶步而前,單膝落地,恭聲說道:「李燕月三子,再晚李紀珠 
    ,叩見苦大師。」 
     
      獨臂老尼淺答一禮,道:「少施主請起。」 
     
      「謝苦大師。」 
     
      紀珠站起肅容恭立。 
     
      獨臂老尼一雙慈目上下打量著紀珠,微微點頭,面帶笑意:「燕月果然調教得 
    年少英傑,接衣缽有人了!」 
     
      紀珠欠身道:「大師誇獎,紀珠的兩位兄長,勝過紀珠百倍。」 
     
      獨臂老尼道:「難得有傲骨,沒傲氣,你很謙虛,我可以借訴少施主,我到遼 
    東府上去走了一趟——」 
     
      紀珠微怔,「呃」了一聲。 
     
      獨臂老尼接道:「少施主的兩位兄長,也都是一時之選,但是比起少施主來, 
    恐怕還要差個一籌。」 
     
      紀珠道:「紀珠不敢。」 
     
      獨臂老尼道:「同時我也取得了令尊的諒解,我要把魚殼、白泰官帶回『北天 
    山』去受審,不知道少施主是不是能答應?」 
     
      紀珠肅容道:「大師既有令諭,紀珠不敢不遵。」 
     
      獨臂老尼微點頭:「那就好——」 
     
      獨臂衣袖向著魚殼、白泰官一拂,道:「你們兩個起來跟我走吧!」 
     
      就這麼一拂,魚殼、白泰官被制的穴道立解,他們連忙站了起來,垂手低頭, 
    竟都沒敢動一動。 
     
      獨臂老尼神情微肅,目光一凝,望著紀珠道:「少施主,臨別之前,我有幾句 
    話奉告,還望少施主謹記在心。」 
     
      紀珠欠身道:「大師請賜金玉良言,紀珠感激之餘,謹洗耳恭聽。」 
     
      獨臂老尼道:「少施主來京,是來替令尊還情的,但是冥冥中的安排,殊非世 
    人所能預料,因之,事情的演變已成前債未清,又欠後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算了 
    ——」 
     
      紀珠心神震動,剛要說話。 
     
      獨臂老尼接著又道:「最要緊的,一離此間,你馬上會碰到另一件事,這是一 
    劫,不要為已太甚,否則你欠的債又要多上一筆了,日後更要糾纏不清了,言盡於 
    此,有緣再謀後會,就此告辭。」 
     
      他單掌立胸,微一欠身,要走。 
     
      紀珠忙答一禮,叫道:「大師——」 
     
      獨臂老尼道:「少施主不必多問,到時自知。」 
     
      轉身外行。 
     
      魚殼跟白泰官吭也沒吭一聲,乖乖跟了出去。 
     
      甘鳳池也沒多說,抱拳一禮,跟在最後。 
     
      紀珠連忙答禮,望著獨臂老尼等一行四人出廟不見,他怔住了。 
     
      他對獨臂老尼之能耐,深信不疑。 
     
      獨臂老尼臨走告訴他,一離開此間,就會馬上碰到另外一件事情,那是一劫, 
    不可為已太甚的。 
     
      那是什麼事? 
     
      為什麼是一劫? 
     
      不可為已太甚,否則形將又欠一筆,欠誰的? 
     
      那又是筆什麼債? 
     
      紀珠思潮洶湧,但是他想了半天,卻是一無所獲。 
     
      不想了!獨臂老尼不是告訴他,到時自知麼! 
     
      就等到時吧! 
     
      …………………………………………
    
      紀珠忐忑不安地往回走著。 
     
      當他看見「海甸」的時候,也看見一個人遠遠地奔了過來。 
     
      紀珠頓時就是一陣心跳。 
     
      但當他看清楚那個人的時候,他不但為之心頭狂跳,而且一顆心馬上緊縮成一 
    團,該來的人是芙蓉。 
     
      而,現在,來的人卻不是芙蓉,竟會是秦玉松,他衣衫破損處處,血跡斑斑, 
    居然一身是傷,「三少——」 
     
      秦玉松老遠就叫,往前便栽。 
     
      紀珠急忙騰身掠過去扶住:「五哥,怎麼了?你——」 
     
      秦玉松臉色蒼白,役一點血色,尤其氣若游絲:「三少,滿虜大內鷹犬突襲, 
    弟兄們傷亡過半,爺跟姑娘都被抓去——」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然後眼一翻、身一挺。 
     
      他不說了,也不動了。 
     
      紀珠心膽欲裂,急把秦玉鬆手腕,已經沒有脈了。 
     
      顯然,秦玉松也是拼著最後一口氣來找紀珠報信的,見著了紀珠,信報了,最 
    後的一口氣也洩了。 
     
      紀珠不是震驚,簡直是悲痛欲絕。 
     
      這就是苦大師告訴他的,這就是上天注定,不可避免的一劫? 
     
      紀珠手顫、心顫,他沒有流淚,他顧不得苦大師的後一句話,他只是想到了納 
    蘭的食言背信。 
     
      他抱起了秦玉松的屍體,狂嘯聲中,疾掠而去。 
     
      …………………………………………
    
      紀珠抱著秦玉松,到達了「西直門」外「高梁橋」上。 
     
      他停住了,因為他看見橋上站滿了人。 
     
      站在最前頭的,是老郡主,她抱著狀若熟睡的德瑾,身後一左一右兩個人,左 
    邊是芙蓉,右邊是福王府的總管齊祿。 
     
      再後頭,是十幾廿名大內侍衛。 
     
      只聽芙蓉顫聲悲叫:「紀珠——」 
     
      紀珠忍了忍心裡的悲怒,微欠身:「老郡主——」 
     
      老郡主臉上沒一點表情:「孩子,我知道遲了,但也不能算太遲,獨臂苦大師 
    ,也就是前明的那位長公主,帶魚殼、白泰官闖宮見駕,證明你沒殺他二人,因之 
    ,皇上怒懲納蘭,並把芙蓉還給你——」 
     
      紀珠道:「老郡主,我鐵大哥呢?」 
     
      老郡主道:「鐵英——已經遲了,他傷重死了,可是皇上答應厚葬。」 
     
      紀珠氣血往上一衝,脫口道:「厚葬於事何補,我要索還一個活生生的鐵霸王 
    ——」 
     
      「孩子!」老郡主沉痛的說道:「我在這兒等著你,就是為了要攔你入京,希 
    望你就此回遼東去——」 
     
      「老郡主,您攔我,這種情形下,您忍?」 
     
      老郡主忽然顫聲道:「孩子,禍由德瑾而起——」 
     
      紀珠一怔。 
     
      老郡主又道:「她是為什麼,你清楚,我已經逼她服毒自絕,她是我的獨女, 
    一個還一個,難道不夠,你又忍心?」 
     
      紀珠心頭狂震,急忙凝目向德瑾看過去,他這才發現,真的,德瑾已經香消玉 
    殞,早就沒氣了。 
     
      禍由德瑾起,這句話他不懂。 
     
      但老郡主竟逼死了她的獨生愛女,這——紀珠心頭狂顫,叫道:「老郡主——」 
     
      老郡主道:「我把芙蓉還給你,孩子,就此走吧!」 
     
      芙蓉下橋走了過來,淚如雨下的到了紀珠身邊。 
     
      老郡主又叫道:「孩子——」 
     
      紀珠道:「老郡主,您叫我——」 
     
      「孩子,難道我做的還不夠?」 
     
      「我是說納蘭——」 
     
      「納蘭已經受到應得的懲罰,我保證,他寧願死。」 
     
      「還有——」 
     
      「還有什麼?愛新覺羅氏?孩子,我也是愛新覺羅氏中的一分子,德瑾也是, 
    這不也是一樣嗎?」 
     
      「可是我鐵大哥,我鐵大哥——」 
     
      紀珠目眥欲裂,已滲出血跡,神色怕人。 
     
      「孩子,我女兒也是一條命啊!」 
     
      紀珠一時沒說出話來。 
     
      芙蓉哭著道:「紀珠,我不想說,可是又不敢不說,苦大師交待我提醒你——」 
     
      紀珠機令一顫,忙低下了頭去,可是旋即他又猛抬起頭,道:「老郡主,我寧 
    可不要別人厚葬鐵大哥——」 
     
      「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同意,所以我把鐵英的屍體帶來了。」 
     
      她說完話,側身退讓。 
     
      一眾大內侍衛也立即讓開。 
     
      一輛軍套黑馬車,由一名大內侍衛趕著,從那邊上橋,從這邊下橋過來。 
     
      紀珠上前,騰出一隻手掀草簾,鐵英平躺著,如在熟睡中,他咬牙忍了忍,把 
    秦玉松也擱上去放好。 
     
      然後他繞到車前,讓那名大內待衛下來,他拉著芙蓉登上車輪,仰天悲嘯聲中 
    ,起動馬車,疾馳而去。 
     
      老郡主抱著德謹,沒動,也沒說話,但突然淚如雨下,踉蹌欲倒。 
     
      齊祿連忙扶住。 
     
      老郡主閉上了眼,一任淚水狂流——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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