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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 心 魔 影

                   【第一章 金陵龍鬼】
    
      「玉面游龍辣手神魔夏侯嵐之墓!」 
     
      這是一座青塚!所以謂之青塚,那是因為這座塚上已然長滿了草,而且那草足 
    有半尺多長! 
     
      這座塚,築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上,無論白天,黑夜,風吹雨打,它都是孤寂 
    淒涼靜靜地座落在那片砂石地上! 
     
      不過,實在說起來,它並不孤寂,因為它面前每年總有一束香花,陪著它由色 
    彩鮮艷的怒放,一直到枯殘黯淡的凋零! 
     
      放眼天下,也只有那麼一個人,在每年的同一月,同一天,甚至於同一個時刻 
    ,跑到這兒來獻上一束鮮花,灑落兩行清淚,風雨無阻。 
     
      這位墓中人,也該知足了。 
     
      提起「玉面游龍辣手神魔」此人,宇內武林可以說無人不知,因為他是個縱橫 
    宇內,睥睨武林的游龍! 
     
      更難得他諸技百藝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稱得上個絕無僅有的奇才! 
     
      也因為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大魔頭! 
     
      可以說是黑白喪膽,人人側目! 
     
      他的死,放眼天下,沒有一個人歎息,沒有一個人掉淚,就連那送花的人起先 
    也不例外! 
     
      像這麼一個人,死後得占寸土,不但有個安身之所,而且每年有人來獻上鮮花 
    一束,他還能不知足麼?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也沒人知道是誰葬了他! 
     
      總之,這都是謎,難以解開的謎! 
     
      不過,從那時候起,「玉面游龍辣手神魔」這八個字,漸漸地在人們的腦海中 
    遺忘了,在那莽莽武林中霧一般地消失了,就跟那墓前凋零的花瓣一般,隨風隨雨 
    而去,化為春泥! 
     
      那是自然的,因為世上根本竟沒有這個人了! 
     
      事隔三年…………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青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牆 
    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 
     
      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水過牆來,賞心東望淮水,酒旗戲鼓甚處 
    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鐘 
    山巍巍,龍蟠虎踞,金陵! 
     
      金陵,以六朝時為最盛,六朝時台城在玄武湖側,各朝多建宮室於此,豪華冠 
    絕一世。 
     
      固然,而後的金陵已是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邱,當年吳宮秀麗江南 
    ,而後漢存銅駝禾黍,往日的「南樓風月」,「北海琴樽」,已是故壘蕭蕭,竟至 
    「山圍故國週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了! 
     
      但是,曾幾何時,那秦淮河一帶又是水上兩岸人家,懸椿拓架,為河房水閣, 
    雕樑畫棟,南北掩映,每當盛夏,買艇招凜,迴翔於「利涉」,「文德」兩橋之間 
    ,扇清風,酌明月,盛況一時。 
     
      儼然又是那六朝煙月之區,金粉會萃之所! 
     
      兩岸河房,櫥橙畫檻,綺窗綠障,十里珠?,燈船之盛甲天下,成為了那蝕骨 
    銷魂的溫柔鄉,銷金窟! 
     
      那夫子廟一帶又是游枝糜集,百藝雜陳,茶肆酒坊,鱗次櫛比,楚腰成行,鄭 
    聲盈耳! 
     
      錦燈張宴韓熙載,紅粉鷺狂杜牧之,風流冠蓋,六代煙花,再度點綴了這江山 
    的綺麗,又不知要傳多少韻事了! 
     
      這「夫子廟」,在秦淮河北的「貢院街」上,背臨著秦淮河!這地方,一如北 
    平的天橋,是吃喝玩樂,應有盡有,五花八門,層層出奇! 
     
      華燈初上,瞧吧,聽吧,在那察淮河中風月迷離,燈火萬盞,畫舫穿梭,歌聲 
    酒囂,徹宵不絕的當兒! 
     
      夫子廟左那一座大草棚裡呼喝更烈! 
     
      在這當兒,由那熙攘的人群中,走出了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衫漢子,看背影,他 
    那背影中隱透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氣度,看風度,他風度翩翩,舉止灑脫,儼然濁 
    世之佳公子,再看那雙手,那是白晰如玉,十指修長的一對! 
     
      假如再看看他那張臉,那會令人一怔之後,搖頭扼腕,歎息造物太以弄人,因 
    為那是面色焦黃,像貌平庸的一張! 
     
      他出了人群之後,便背著手,步履瀟灑地走向了那座草棚,那草棚門上,懸著 
    一塊厚厚的布簾,遮住了草棚裡面的事物,那草棚門口,兩邊站著兩個長像猥瑣, 
    歪戴帽,斜瞪眼,地痞打扮的黑衣漢子! 
     
      他兩個一見青衫人來到,立刻瞪了眼:「姓侯的,你怎麼又來了!」 
     
      那青衫人揚眉一笑說道:「試想英雄遲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怎麼?我不能 
    來?」 
     
      那居左黑衣漢子冷冷說道:「敢情你是靠這兒吃飯吃定了!」 
     
      那青衫人道:「那什麼話,人有一技之長,勝過良田千頃,我是靠本領,憑技 
    藝吃飯,怎麼,你不服氣?」 
     
      那黑衣漢子啞了口,那青衫人卻一笑抬手,掀開了那厚厚的布簾,舉步走了進 
    去! 
     
      布簾掀處,熱氣人聲外湧,汗味煙味撲鼻,這是秦淮河,夫子廟一帶唯一聞不 
    到脂粉香的一處地方! 
     
      如今可以看得很清楚,棚頂上懸著四盞大燈,那明亮的燈光下,擺著十幾張桌 
    子!圍著桌子的,是黑壓壓的一片,形形色色。哪一類的人都有,這個桌子上冒煙 
    ,那張桌子上呼喝,亂成了一片! 
     
      有的桌子上是一翻兩瞪眼的牌九,有的桌子上,是那在大海碗地漓溜溜亂轉的 
    骰子,有的桌子上是押寶! 
     
      敢情,這是個大賭棚,大賭場!休要小看了這座賭棚,雖然它是草搭的,可是 
    在這座棚裡卻是臥虎藏龍,品色俱全。 
     
      那本來是吵雜喧嚷的一片,可是青衫人一進棚子,卻立刻靜下來了一半,那另 
    一半是全神貫注賭局裡,要不然整個賭棚非剎時寂靜,鴉雀無聲不可! 
     
      吵雜間的一靜惹人注意,那草棚後牆上垂簾掀動,從那垂簾後伸出個腦袋,那 
    是個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 
     
      他看到青衫人神色一怔,連忙自後面走了出來,迎上了那青衫人,一拱手,陪 
    上了勉強的乾笑:「侯老哥,你這是何必,彼此都是混飯吃的,這年頭不容易,你 
    這不是砸朋友們的飯碗?」 
     
      那青衫人兩跟一翻,道:「沒錢用了,船上還掛著帳,我不來弄兩個,你給?」 
     
      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道:「侯老哥這是說笑話,一年多了,你在這地盤裡 
    闖出了名,每一次進場都是裝滿了出去……」 
     
      那青年人笑了笑,道:「是不錯,可是我這手來,那手去,銀子都花到了那兒 
    ,這地方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不知道的!」 
     
      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略一沉吟,笑道:「這樣好不?侯老哥要多少,只管說 
    一聲,我算周濟朋友就是。」 
     
      青衫人搖頭說道:「不行,老七,照你這麼一說,我倒成了霸王硬上弓,吃伸 
    手飯的了,這樣吧,從今天起,我定個規矩,無論那一桌,不管多少,只三把,絕 
    不過三,怎麼樣?」 
     
      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大喜,道:「侯老哥,這話可是你說的?」 
     
      青衫人道:「我姓侯的別的沒好處,可是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兜頭一揖,道:「侯老哥,君子不擋人財路,我這裡 
    先謝了!」 
     
      立即轉過身去,揚聲叫道:「諸位,侯老哥從今天起興了規矩,無論哪張桌上 
    ,不管輸贏,他只三把,絕不過三……」 
     
      這話入耳,滿棚立即一陣騷動,只聽一人說道:「早該有這規矩了,不然誰還 
    敢讓他入?」 
     
      又聽一人怪聲叫道:「老侯,莫不是船上的侍候你舒服了吧……」 
     
      此言一出,全場大笑,幾乎掀去頂棚! 
     
      青衫人揚眉笑道:「不錯,那娘兒們今天特別賣力,不過我也想通了,我好不 
    容易撈足了,又全數便宜了她們,犯不著,今後不管多少,夠吃夠用夠樂的就行了 
    ……」 
     
      那人笑道:「這才是,無底大深坑,什麼時候填得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別做那冤大頭了,來,老侯,這兒來!」 
     
      東隅裡那張桌上有人向他招了手,瞧模樣兒看打扮,那也是個秦淮河,夫子廟 
    一帶的混混! 
     
      青衫人含笑走了過來,那漢子自長板凳上讓了起來,一隻腳著了地,一隻腳還 
    在板凳上,坦著胸捲著袖子,一笑滿口黃牙,好不令人噁心:「老侯,這兒坐,我 
    光了,瞧你的!」 
     
      青衫人笑了笑,坐了下去,溜了他一眼,道:「秦六哥,要我替你撈本麼?」 
     
      那叫秦六的漢子一瞪眼,道:「笑話,這幾兩銀子我還輸不起?……」 
     
      嘿嘿一笑,一付下流相地接道:「老侯,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向人伸手,也是 
    個無底大深坑,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船上去一道,那怕她正在被窩裡,她也得給 
    我………」 
     
      青衫人微笑說道:「六哥,有出息!」 
     
      嘴裡說話,手上不閒,一付牌九他已然推上了莊! 
     
      那叫秦六的漢子臉一紅,嘿嘿笑道:「說真的,老侯,你跟我不同,我是他娘 
    的天生下流坯,那要怪上一輩的沒幹好事沒修德,至於你,老侯,我第一眼看見你 
    就看出你是個有出息的人,天下的煙花窯姐兒,有幾個有情有義的,好不容易撈幾 
    個,犯不著往那……」 
     
      下面的贓話尚未出口,青衫人以一付一點贏了六付大十,天下竟有這麼好的運 
    氣,滿桌不由嘩然! 
     
      嗶然歸嘩然,不服歸不服,可是人家大一點是不假,大一點壓死人,大一點就 
    能通吃! 
     
      三把下來,青衫人面前擺著六錠雪花花的白銀子,不但三把通吃,而且每一把 
    都是大一點,這可玄得很! 
     
      那叫秦六的漢子搖頭歎道:「老侯,你這一手要是讓我學了……。」 
     
      青衫人淡笑說道:「秦六哥,吃這一行飯,有九成要靠運氣……」 
     
      伸手一推,向著秦六推過了三錠銀子! 
     
      秦六剛一怔:「老侯你這是……」 
     
      青衫人淡然笑道:「六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錢大家花!」 
     
      拿起另三錠銀子站了起來要走! 
     
      那秦六滿臉激動地剛要說話! 
     
      草棚門口那厚厚的布簾砰然掀動,草棚內走進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衣著氣派 
    的黑臉長髯老者,身材高大,威猛懾人,女的是個長得很清秀的白衣少女。 
     
      雖然不算很美,可是她有一種超人的清秀氣質,像一株雪裡寒梅。 
     
      姑娘家逛「夫子廟」不算麼,可是姑娘家進賭棚,這卻是破天荒第一遭兒,前 
    所末聞,前所未見! 
     
      賭棚裡的地痞無賴混混們,本該是藉此機會調笑一番的,可是有人一聲驚呼: 
    「董家的……」一聲驚呼尚未完,全都臉上變色低下了頭! 
     
      適時,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急步奔至,一哈腰! 
     
      「姑娘跟莫爺是要……」 
     
      那長髯老者看都未看他一眼,轉望白農少女,恭謹說道:「姑娘,是這兒了!」 
     
      那白衣少女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道:「莫總管,你替我問問看!」 
     
      那長髯老者應了一聲,轉過身形巨目炯炯輕掃一匝,然後揚聲說道:「我請問 
    一聲,哪位是侯山風侯爺!」 
     
      秦六用手肘輕輕碰了青衫人一下,道:「老侯,是找你的?」 
     
      青衫人眉鋒一皺,低低說道:「秦六哥,這是誰?」 
     
      秦六道:「怎麼,你不知道?武林中鼎鼎有名,威震半邊天的『金陵董家』的 
    總管,『鐵面煞神』莫子京……」 
     
      青衫人道:「那位姑娘呢?」 
     
      秦六道:「老侯,你是怎麼混的?董大爺的掌珠……」 
     
      青衫人「哦!」地一聲,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只是,我什麼時候變成侯爺 
    了?」 
     
      秦六眨眨眼,低聲笑道:「老侯,也許你要走運了……」 
     
      適時,那長髯老者又問了第二遍! 
     
      秦六突然揚聲應道:「在這兒,我這位朋友就是……」 
     
      長髯老者聞聲投注,隨把目光轉望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一句話未說,邁步裊裊行了過去! 
     
      那長髯老者緊跟一步隨在她身後! 
     
      滿棚裡的賭客紛紛站起退後,讓出一條路來! 
     
      那白衣少女一直走到青衫人面前站住,美目凝注道:「閣下就是侯山風侯爺?」 
     
      青衫人毅然點頭說道:「不錯,我正是侯山風,但是,姑娘,侯爺這稱呼……」 
     
      白衣少女二話沒說,嬌軀一矮,突然跪了下去! 
     
      這一跪,滿棚嘩然,侯山風更是大驚失色,手足無措! 
     
      「姑娘,這這是幹什麼……」 
     
      白衣少女螓首低垂,道:「寒家大難臨頭,非侯爺不能解決,董婉若特來跪求 
    ,請侯爺看在弱女子份上,義施援手!」 
     
      侯山風聞言為之一怔,失笑說道:「董姑娘,這開什麼玩笑,我除了賭之外別 
    的什麼都不會,如何能解救貴府大難?這一跪我當不起,快快請起!」 
     
      白衣少女董婉若跪著未動,道:「侯爺,寒家滿門百餘口,眼看要盡遭殺戮, 
    萬請侯爺發發善心,救救這男女老少百餘條性命!」 
     
      侯山風詫異欲絕地道:「姑娘,這是從何說起,我只是秦淮河,夫子廟一帶的 
    賭棍,教人該去求那會武的大俠客,再說你姑娘跪我這個一個吃喝嫖賭下九流的混 
    混,那不但有失姑娘身份,而且也損了『金陵董家』的威名,傳揚出去豈不令人笑 
    掉大牙……」 
     
      白衣少女道:「侯爺,董婉若為寒家男女老少百餘口,不惜一切,只求侯爺你 
    大發善心,義施援手點個頭!」 
     
      侯山風搖頭笑道:「姑娘,你的意思我懂,衝著你這不惜一跪的份上,我也很 
    想點頭,可是我有心無力,這日子我過的挺舒服,我不願招殺身之禍,你找錯人了 
    ,還是另請高明吧!」說完了話,他轉身就要走! 
     
      那白衣少女董婉若膝行一步攔住了路,悲聲說道:「侯爺,只要你點個頭,寒 
    家願傾所……」 
     
      侯山風眉鋒一皺,笑道:「美人我所愛也,錢財我所愛也,可是我沒有辦法愛 
    ,也不願為此喪命!丟下我那可憐的小翠紅若之奈何?」 
     
      那長髯老者臉色為之一變! 
     
      全棚的人想笑,卻沒一個敢笑! 
     
      那白衣少女董婉若卻毫不為忤地不住悲聲哀求! 
     
      侯山風忽地笑道:「我明白了,姑娘大概是看中了我,對麼?」 
     
      長髯老者勃然色變,抬起了右掌,但他旋即又放了下去! 
     
      白衣少女董婉若羞紅了臉,流淚說道:「侯爺若是點了頭,董婉若情願侍候侯 
    爺一輩子!」 
     
      侯山風大笑說道:「金陵董家家大勢大,我僅是秦淮河,夫子廟一帶的一個賭 
    棍,不敢高攀,不敢高攀,再說,像姑娘這麼一個金枝玉葉嬌貴軀,那會折了我的 
    陽壽!」 
     
      長髯老者鬚髮俱張,身形顫抖,目毗欲裂,但是他仍強自忍著,那白衣少女董 
    婉若卻悲聲痛苦,不住哀求! 
     
      秦六突然說道:「老侯,我瞧著不忍,你要是能幫忙……」 
     
      侯山風轉身瞪眼,道:「秦六哥,你要是憐香惜玉軟了心腸,你幫忙去,這種 
    玩命的忙我幫不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除了精於賭外,別的一竅不通!」 
     
      那秦六傻了臉,閉了嘴! 
     
      那長髯老者,「鐵面煞神」莫子京卻突然說道:「姑娘,咱們董家還能拚一拚 
    ,就是全躺下了那也死得悲壯,姑娘又何必招這侮辱!」 
     
      侯山風揚眉笑道:「對了,還是這個黑老頭兒有見地,『金陵董家』何等聲望 
    ?姑娘也莫忘了自己是個金枝玉葉嬌貴大姑娘,還是擦擦淚站起來回去吧!」說著 
    ,他又要走! 
     
      白衣少女董婉若突然抬起螓首,嬌靨上掛著淚漬,神色木然地道:「董婉若出 
    門的時候就已打好了主意,此行若不能求得侯爺點頭,便一頭碰死在夫子廟前!」 
     
      侯山風一皺眉,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姑娘是存心要我打人命 
    官司了,不過,姑娘,我要言明在先,我這個賭棍捉進官裡的機會常有,你要是一 
    頭碰死『夫子廟』前,那可是白賠上一條金枝玉葉嬌貴命!」 
     
      白衣少女董婉若神情一慘,尚未說話! 
     
      那秦六砰然一聲丟下了三錠銀子,叫道:「老侯,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人,我姓 
    秦的這個朋友不交了,鐵石心腸狠心人的錢我不要,拿去!」掉頭轉身向外走去! 
     
      侯山風沒有攔他也沒有叫他,逕自搖頭說道:「姑娘,看見了麼?為你,我得 
    罪了朋友,可是你要知道,我不是不幫這個忙,實在是我幫不上這個忙!他要是好 
    心腸,他怎麼不去?」 
     
      那白衣少女董婉若還持再說! 
     
      侯山風已然又道:「姑娘,我沒有太多的工夫,我那嬌滴滴的小翠紅還在船上 
    等著去作一夕之歡呢,我很抱歉,也很不安,我有心無力,愛莫能助……」 
     
      說著,掉頭不顧,邁步向外走去! 
     
      他走了,他竟這麼走了,不顧一個嬌貴女兒家那令人心酸淚下的悲聲哀求,不 
    顧那可憐姑娘的心碎斷腸!更對那滿棚賭客的異樣目光視若無睹! 
     
      驀地裡,一聲霹靂大喝震得草棚直晃:「姓侯的,你站住!」 
     
      侯山風一驚住步,轉過身,望著莫子京道:「莫大總管你要幹什麼?」 
     
      「鐵面煞神」威震宇內,宵小喪膽,尤其他是「金陵董家」的總管,「金陵城 
    」裡的人誰見了他不躬身哈腰,恭謹地叫一聲莫老!這侯山風態度竟然如此傲慢, 
    實在令人為他暗捏一把冷汗! 
     
      再說,搬開這些不談,就是打,侯山風他也禁不住這位「鐵面煞神」一個手指 
    頭,真是有點不知死活! 
     
      莫子京鬚髮暴張,厲聲說道:「姓侯的,像那秦六他還有點仁心,講個義氣, 
    你還算人麼?莫子京倒要看看你的心腸……」 
     
      「怎麼?」侯山風眉一揚,截口說道:「莫大總管你罵人!這才是笑話,『金 
    陵城』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咱們到哪兒講理都行!別說我幫不上這個忙,就是我幫 
    得上,我不願意幫難道不行?」 
     
      「行!」莫子京巨目盡赤,厲笑說道:「可是董家的聲威不能白損,我家姑娘 
    的尊嚴也不能就這麼掃了地,我莫子京要在董家未遭難之前先劈了你這個冷血的匹 
    夫!」 
     
      話落,揚掌,便待劈出! 
     
      背後適時傳來董婉若的嬌喝:「莫總管,住手!」 
     
      莫子京一震沉腕收勢,董婉若嬌靨煞白,美目赤紅,神色冰冷木然地又道:「 
    他說得對,願不願幫忙那在他,任何人不能勉強,遭難那是董家的事,跟別人無關 
    ,讓他走吧!」 
     
      莫子京身形顫抖,啞聲說道:「老奴遵命!」抬頭揮手,厲聲叱道:「匹夫, 
    滾!」 
     
      侯山風毫不在意地笑道:「滾就滾,只是,莫大總管,我奉勸你以後多學學你 
    家姑娘,像你這個吃人的模樣兒對人,便是我有回心轉意的打算,我也要打消這個 
    念頭了!」 
     
      莫子京險些氣炸了肺,若是換換平時,就有十個侯山風也被他活劈了,無奈如 
    今主命難違,他只有聽著! 
     
      侯山風話落,一笑轉身,住外行去! 
     
      但他剛走了兩步,卻又轉了回來,皺著眉道:「我很奇怪,江湖上那麼多有本 
    領的大俠客你們不找,為什麼偏偏找上了我這個只知吃喝嫖賭的的混混,姑娘,可 
    不可以告訴我,是誰讓你上這個惡當的?」 
     
      莫子京厲聲說道:「匹夫,無論是誰你都管不著!」 
     
      侯山風險色一沉,道:「莫大總管,我是在跟你的主人說話,身為奴才的最好 
    少插嘴!」 
     
      莫子京勃然大怒,殺機倏起,顫聲說道:「姑娘,老奴情願領家法……」 
     
      董婉若嬌軀閃動,跨前一步,攔在了莫子京身前,道:「閣下既不肯幫這個忙 
    ,多說無用,為彼此都好,閣下還是趕快離去吧。」這位姑娘委實是一付恕人好心 
    腸! 
     
      侯山風揚了揚眉,道:「多謝姑娘,侯山風遵命!」 
     
      舉手一揖,揚長而去! 
     
      莫子京顫聲說道:「姑娘,像這麼一個毫無人性的冷匹夫,你……」 
     
      董婉若木然截口說道:「莫總警,大難臨頭,舉家即將不保,都是快要死的人 
    了,何必跟一個不相干的人嘔氣?」 
     
      莫子京神情一慘,啞聲叫了一句:「姑娘……」喉間似被什麼鎖住,默默不語 
    ,垂下頭去。 
     
      董婉若緩緩說道:「莫總管,我看開了,人生百年,誰無一死,不過遲早有別 
    而已,再說,這也是因果循環報應,躲不掉的,咱們走吧!」說著,木木然向賭棚 
    外走去,一張嬌靨白得怕人,生似靈魂出了竅,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莫子京默默地跟在身後出了賭棚。 
     
      董婉若出了賭棚之後,直向夫子廟後行去,夫子廟後緊臨秦淮河,是這一帶最 
    僻靜的所在。 
     
      莫子京立覺有異,驚恐地跟前一步,道:「姑娘,天色不早,還是回去吧!」 
     
      董婉若聽若無聞,像個幽靈一般逕自向前行去! 
     
      莫子京急忙又道:「姑婉,別讓兩位老人家傷心了,兩位老人家猶健在,姑娘 
    若先尋短見,那是不孝,姑娘深明大義,不是一般姑娘家可比,怎好……」 
     
      說話間,已然到了夫子廟後,面對那燈火萬點的迷濛水月,董婉若停了步,突 
    然開口說道:「莫總管,你先回去吧,我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這叫莫子京如何敢,他忙道:「姑娘,容老奴再說一句,就是死,一家人也要 
    死在一起。」 
     
      董婉若道:「誰告訴你我說我要尋死了?」 
     
      莫子京忙強笑說道:「是老奴該死,那麼姑娘快請回去吧,免得兩位……」 
     
      董婉若搖頭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要回去你先回去,我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 
     
      莫子京道:「老奴跟隨姑娘出來了,就該在這幾侍候姑娘!」 
     
      董婉若道:「那麼你就不必勸我回去了!」 
     
      莫子京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應了一聲「是!」 
     
      董婉若沒有再說話,一直神情木然地望著汩汩河水出神! 
     
      莫子京極度不安地也一直站在她身邊,來敢稍離寸步。 
     
      半晌,莫子京似忽有所憶,陡挑雙眉,道:「姑娘,那化緣僧人的話……」 
     
      董婉若道:「出家人不打狂語,佛門弟子以慈悲為懷,我想那位大和尚不會騙 
    我,是這個姓侯的不肯伸出援手……」 
     
      莫子京冷笑道:「以老奴看,那和尚分明為賺十兩銀子,那姓侯的匹夫不過是 
    秦淮河,夫子廟一帶一個下九流的混混,他如何能解得這場大難?要是要他幫忙賭 
    一場牌還差不多!」 
     
      董婉若搖頭說道:「莫總管,我不會看錯人的,那位大和尚分明是位隱世奇人 
    ,便是這個姓侯的也不是等閒人物!」 
     
      莫子京道:「那和尚要是個隱世奇人,他就該化解這場災難,為什麼還指點姑 
    娘跑到這地方來找那姓侯的匹夫?」 
     
      董婉若道:「那也許因為姓侯的比他要高!」 
     
      莫子京揚眉說道:「姑娘,咱們是武林世家,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哪一個武林 
    高手逃過咱們的雙眼?可是那和尚跟這匹夫一般地貌不驚人,毫無扎眼之處,而且 
    老奴遍尋記憶,窮搜枯腸,也想不出武林中何時有過這麼兩個人?」 
     
      董婉若道:「莫總管,你跟家父同時成名,無論所見所聞,都該比我這個年輕 
    晚輩多得多!以貌取人,最為不智,修為高深的人,他也能放斂自如,再說宇內之 
    大,無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董家雖是武林世家,可是 
    仍然無法知道這武林中隱有多少奇人異士!」 
     
      莫子京羞愧地道:「多謝姑娘指點,姑娘睿智,老奴自知不如,但既如此,姑 
    娘剛才為什麼不向那姓侯的提起那和尚?」 
     
      董婉若搖頭說道:「他既然不肯伸出握手,便是提誰也沒有用的!」 
     
      莫子京道:「老夫斗膽,那和尚既知姓侯的,必然跟他關係非淺,姑娘適才若 
    提起那和尚,說不定可以……」 
     
      董婉若搖搖頭,笑了,但那笑望之令人心碎腸斷! 
     
      「有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我 
    現在明白了,董家若命該覆滅,便是求誰也沒有用,董家若不該覆滅,那根本無需 
    求人!再說,事關生死,便是求,求諸人也不如求諸己!」 
     
      莫子京默然不語,但他旋又說道:「既是如此,夜深露重,姑娘還是回去吧!」 
     
      董婉若道:「這秦淮河水給了我很大的啟示,隨流水東逝的六朝繁華,曾幾何 
    時又出現在這秦淮河上,可是誰又知道它什麼時候又要隨流水東逝呢?人生的一切 
    ,本是變幻不定的,我本來想碰死在這兒的,可是我如今又不想死了,因為那太懦 
    弱,也輕如鴻毛,太不值得!」 
     
      其子京神情激動,面有喜色,忙道:「那麼,姑娘,咱們走吧!」 
     
      董婉若默默地點了地頭,轉身向來路行去! 
     
      莫子京忙趕一步,緊緊地跟在身後! 
     
      轉瞬間,這一主一僕兩個身形消失在那囂鬧的夜色裡! 
     
      適時,在那秦淮河中一艘熄了燈的畫舫裡,傳出了一聲嬌滴滴,軟綿綿,三分 
    酸意的冷哼:「我當你是看什麼呢,原來是看人家的大姑娘,你可別癩蛤蟆想吃天 
    鵝肉,人家可是良家婦女,正經女兒家,不比我誰是有錢的大爺誰上船來!」 
     
      只聽「哼!」地一聲,一個清朗話聲說道:「豈不聞秀色可餐!天鵝肉吃不著 
    ,瞧瞧總可以,你也捻得什麼酸,吃得什麼飛醋?」 
     
      那嬌滴滴的話聲發了嬌嗔,不過那一聽就知道是假的:「捻酸吃醋?笑話,別 
    說是你,就是換個腰纏萬貫的俊漢子我也不在乎,熟李走了生張來!我還怕世人拜 
    倒在我這石榴裙下!至於她呀,她也配,論姿色那比我小翠紅差得多,要論本領嘛 
    ,她還得學上個十年!」 
     
      「那是!」那清朗話聲笑道:「誰比得上你幾十年風塵裡打滾,靠這個吃飯的 
    小翠紅?不過,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誰麼?」 
     
      那嬌滴滴的話聲道:「老娘管她是誰?她就是皇太后又怎麼樣?你說她是誰?」 
     
      她到底還是想知道。 
     
      那清朗話聲道:「金陵董家的董姑娘!」 
     
      那嬌滴滴的話聲一聲驚呼,沒再說話! 
     
      那清朗話聲一笑又道:「別害怕,她聽不見的,好好睡你的覺吧,我走了!」 
     
      那嬌滴滴的話聲急忙說道:「你怎麼走?你不是說今夜要……」 
     
      那清朗話聲笑道:「我這是天橋的把式只說不練,我生平不喜歡這個調調兒, 
    再說我也不是有錢的大爺,你還是找別個吧!」 
     
      清朗話聲隨即寂然,那黯黑的畫舫中隨即傳出了一聲咬緊了牙關的咒罵:「死 
    鬼,要你一輩子發不了足跡!」在「夫子廟」左是吃的地方,那一片都是小吃攤兒 
    !凡是吃的地方,都離不開酒,尤其是,夫子廟這地方! 
     
      在一個小攤兒上,長板凳上蹲著個人,那張小桌上,擺著一壺酒,五香豆腐乾 
    ,鴨腳鴨翅膀等幾樣小菜! 
     
      蹲著的那兒是秦六,他一個人喝著悶酒,差不多有了三分醉意,一雙眼紅紅的。 
     
      這時,他端起了面前杯,剛要就唇,「啪!」地一聲,由背後伸來一隻手掌, 
    拍上了他的右肩,緊接著有人笑道:「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秦六哥 
    好愜意啊!」 
     
      這一巴掌拍得秦六身形一晃前栽,差點沒爬在桌上,那一杯酒卻已灑出了大半 
    杯。 
     
      秦六一腳落地,擎著酒杯回頭一看,立刻瞪了眼:「姓侯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 
     
      他身後,站著個瀟灑青衫客,正是那「秦淮河」,「夫子廟」一帶出了名的賭 
    棍,自稱侯山風的那位。 
     
      侯山風此際滿臉堆著笑,忙道:「六哥,開開玩笑,何必這麼大火氣?」 
     
      「開玩笑?」秦六瞪著眼,憤憤說道:「我姓秦的沒你這個朋友,你以後少跟 
    我開玩笑!」 
     
      侯山風笑道:「怎麼,六哥,我以為你說氣話,怎麼當了真?」 
     
      秦六憤然說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沒那麼好心情跟你開玩笑!」 
     
      侯山風揚了揚眉,道:「六哥,還為剛才那回事兒?」 
     
      秦六道:「我那兒管得著,肯不肯幫人忙,那是你姓侯的事兒!」 
     
      侯山風笑道:「好了,六哥,我陪你喝兩杯,好好談談消消氣怎麼樣?」 
     
      泰六抬手一指,冷冷說道:「要喝酒那兒去,有的是桌子,我秦六不沾你的, 
    你姓侯的最好也別沽我的,咱們兩不相沾!」 
     
      侯山風道:「何必呢,六哥,一年多的朋友了,難不成真要為個不相干的人就 
    此翻臉拆伙不成?」 
     
      秦六砰然一聲拍了桌子,震得壺搖杯倒碟子亂跳:「什麼叫不相干?董大爺一 
    生仁俠,又是『金陵城』出了名的大善人,苦哈哈的朋友,哪一個沒受過他的周濟 
    ?現在好,他家裡有了難,竟沒人管,更何況人家董姑姑金枝玉葉拋頭露面,不顧 
    身份,忍羞含辱跪在地上求人?這叫什麼世界,什麼年頭兒?」 
     
      侯山風搖搖頭,笑道:「六哥,你只知道怪我,你說說看,除了吃喝嫖賭,我 
    會什麼?我幫得上幫不上這個忙!」 
     
      秦六冷哼說道:「我又會什麼?除了吃這口軟飯外,我也什麼都不會,可是只 
    要董姑娘找上我,我就拿這條命去拚!」 
     
      侯山風高挑姆指,道:「夠仁義,夠血性,夠朋友,是條漢子,可是六哥,你 
    拚了這條命之後,能不能解救董家的大難?」 
     
      秦六一怔,道:「這,這反正我是幫了忙了,有沒有用我不管!」 
     
      侯山風「哼!」地一聲,道:「六哥,你是個明白人,咱們拚命也好,不拚命 
    也好,主要的是為解救董家這場大難,既然解救不了這場大難,那有什麼用?又叫 
    幫得什麼忙?人死講求個重如泰山,像六哥你這樣的拚命法,只能說輕如鴻毛,太 
    不值得!」 
     
      秦六道:「那總比你縮著頭好,就是死得像根鴻毛,人家日後提起我秦六來, 
    總不會搖頭撇嘴吐唾沫!」 
     
      侯山風道:「那六哥你是為自己打算,並不在解救董家的大難!」 
     
      秦六怒聲說道:「你有辦法解救董家的大難?」 
     
      「有!」侯山風點頭笑道:「只在六哥你肯不肯幫這個忙!」 
     
      秦六霍地自板凳上站了起來,道:「我秦六說過,能拚命……」 
     
      侯山風拍手把他按了下去,搖頭說道:「六哥,不是我如今說你,剛才你那句 
    話大有毛病,為什么非等董姑娘找上你?你要真打算幫忙不必等她找!」 
     
      秦六呆了一呆,道:「對,你說了半天,只有這句話中聽!」 
     
      一拍桌子,翻身便走! 
     
      侯山風眼明手快,一把把他拉了回來,道:「六哥,你哪兒去?」 
     
      秦六道:「自然是去董家幫忙去!」 
     
      侯山風搖頭笑道:「我看你不是幫忙去,是去送命去,現在已經快三更了,我 
    敢說如今不但人家董家的人出不了大門一步,而且任何人也進不了董家的門兒,甚 
    至進不了五十丈內便非躺下不可!」 
     
      秦六一怔,抬眼說道:「你怎麼知道?」 
     
      侯山風道:「我這是根據常理推測,你想想,江湖人免不了樹仇,尤其董家樹 
    的仇該更多,所謂大難臨頭,那一定是仇家找上門來,既是仇家找上門來,他能不 
    監視董家的一舉一動?」 
     
      泰六怔住了,半響始道:「那,那你說該怎麼辦?」 
     
      侯山風一指板凳,笑道:「不怎麼辦!坐下來我陪你喝兩杯,咱們好好談!」 
     
      秦六悶聲不響,猛然坐下,侯山風鬆開了他,微微一笑,也坐了下去,坐定, 
    秦六始道:「你我都坐下了,怎麼辦,說吧!」 
     
      侯山風笑道:「別急呀,六哥,有道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才能談上正題 
    呀!』來,咱們先喝兩杯再說!」 
     
      說著,他為秦六滿斟了一杯,又向那擺攤兒的要了一付杯箸為自己滿斟一杯, 
    然後舉杯邀秦六:「來,來,來,有道是酒逢知己乾杯少,當了褲子也要喝,李青 
    蓮說的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境悲白髮,朝 
    如青絲暮如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 
    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 
    消萬古愁……」 
     
      揚眉吟哦,狂態畢露,一個秦淮河,夫子廟一帶只會吃喝嫖賭的人,竟然一口 
    氣吟出了詩仙李太白的將進酒,而且抑揚頓堵,鏗鏘如金石,豈不怪哉? 
     
      餘音猶自縈繞,他已舉杯一仰而干! 
     
      秦六皺了皺眉,也喝個杯底朝天。 
     
      一杯飲下,侯山風未即時說話,順手拿起一隻鴨腳啃了起來,吃得是津津有味 
    ,旁若無人。 
     
      秦六也沒說話,可是他也未動手,一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直瞅著侯山風,臉上 
    發急心裡直納悶。 
     
      侯山風啃完了一隻又拿起一隻,一直到啃完了兩隻鴨腳三杯下喉,他方始似心 
    滿意足地拍手丟棄了骨頭,抹了抹嘴,轉向了秦六,目光剛投注,他「咦」了一聲 
    :「六哥,你怎麼不吃不喝直發愣呀?」 
     
      秦六愣楞地說道:「等你吃喝完了好說話!」 
     
      侯山風赧然一笑,搖頭說道:「看來你雖日飲鬥酒,仍不知酒中樂趣酒滋味, 
    永難銷那萬古之愁,好吧,六哥,聽清楚了……」 
     
      頓了頓,接道:「這件事,非六哥你幫忙不可……」 
     
      秦六淡淡說道:「我沒說不幫忙,你倒是說出個辦法來呀?」 
     
      侯山風點頭說道:「別急呀,這要慢慢的說,慢慢的聽,今天已經晚了,來不 
    及了,明天一早,六哥,你找幾個弟兄到達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酒樓茶館裡,去替 
    我傳兩句話……」 
     
      秦六道:「傳什麼話,哪兩句?」 
     
      侯山風道:「為我吹噓一番,越吹噓越好,最好把我能捧上了天,就說秦准河 
    ,夫子廟的侯某人不但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胸羅萬有,滿腹經論,而且彈得一手 
    六馬仰秣,游魚出聽的好琴,尤其好賭擅賭,無往不利,無戰不勝,更難得他嗜飲 
    能飲,有個斗不醉之海量……」 
     
      秦六愕然說道:「老侯,你想幹什麼?」 
     
      侯山風道:「出名呀!這不是個出名的好辦法麼?」 
     
      秦六冷冷說道:「確是個出名的好辦法,可是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侯山風呆了一呆道:「怎麼?六哥!」 
     
      秦六道:「你這是解董家的大難,還是為自己出名?」 
     
      侯山風道:「六哥,唯我出名,才能解救董家的大難!」 
     
      秦六「呸!」地一聲,怒聲說道:「老侯,你把我秦六當成了三歲孩童!」 
     
      侯山風笑了笑,道:「這麼說親,是六哥你不信!」 
     
      秦六道:「秦淮河,夫子廟,你隨便找個人說說,誰要是信了你的話,我秦六 
    這顆腦袋就給你當夜壺!」 
     
      侯山風搖了搖頭,失笑說道:「六哥,自咱們相識至今,我可曾騙過你?」 
     
      秦六道:「沒有,可是這回事兒不同!」 
     
      侯山風揚了揚眉,道:「六哥是不信我有這些本領,還是不信這樣能解救董家 
    的大難?」 
     
      秦六毫不留情地道:「兩個我都不信!」 
     
      侯山風搖頭笑道:「真是知心的好朋友,六哥,酒、賭這兩樣我不說了,認識 
    一年多來,你該親眼看見過,書,六哥,我不但能背誦唐詩,而且能倒著背,一字 
    不差,這不假吧,琴,六哥樣樣我都精,我又何必湊上這樣一竅不通的給自己找麻 
    煩?至於能不能解救董家的大難,這樣好了,要是我騙了你,解救不了董家的大難 
    ,你從此別要我這個朋友,而且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扎我一刀兩個窟窿,我絕 
    無怨言,如何?」 
     
      秦六冷笑說道:「你是要我吃人命官司,今後這秦淮河,夫子廟一帶我就砸了 
    飯碗混不成了,我不幹!」 
     
      侯山風不在意地淡淡笑道:「六哥既不願幫忙不願幹,我沒有辦法不敢相強, 
    可是六哥,從今後你別說我對董家不伸援手不幫忙!」 
     
      「這……」秦六一怔,咬了咬牙,猛然點頭:「好,老侯,看在董家份上,我 
    答應幫你這個,可是,老侯,你要是為自己坑了人,到時候可別怪我秦六不夠朋友 
    ,翻臉無情,絕饒不了你!」 
     
      侯山風欣然點頭道:「那當然,這話本是我說的!」 
     
      秦六霍地站起,道:「你一個人喝吧,我這就找兄弟們去!」說著,他便要以 
    手揮懷! 
     
      侯山風伸手一攔,道:「六哥,你要幹什麼?」 
     
      秦六道:「住店有店錢,吃飯有飯錢,喝酒有酒錢,我秦六混是混,可從來沒 
    有白吃白喝過,也從來……」 
     
      侯山風笑了,好白的一口牙:「六哥,明早偏勞,剛才我贏了錢,今晚算我請 
    客,你要有意思做東,下次再說,你走吧!」 
     
      秦六不再說話,連個謝字也沒有,扭頭走了。 
     
      望著那背影,侯山風又笑了,轉過身一個人喝了起來。可是他只喝了半杯,隨 
    即會過酒錢,揚長而去。 
     
      夜色中,清涼山,靜靜峙立著。清涼山,在金陵西廓,因半山築寺而得名。清 
    涼寺旁有「一拂祠」,相傳是宋名土鄭俠的讀書處。 
     
      鄭俠為北宋上流民圖人,被讒譎而後罷官,時兩袖清風,身外無長物,乃擇「 
    清涼寺」旁讀書,後人景仰鄭俠的清風亮節,改草椽為「一拂祠」以為紀念。 
     
      「清涼山」最佳的眺望處為「清涼山」西南的「掃葉樓」,樓原為明末遺臣龔 
    半千的「半畝園」遺跡。龔善畫,有「僧人掃葉圖」,故名「掃葉樓」! 
     
      集名士題詩云:「最是扛南堪愛處,城中面面是青山」,由此內望則城內萬家 
    燈火,外望則大江如帶,帆影不絕,此處楊桐樹甚多,頗有幽蒼之感!「掃葉樓」 
    的牆壁上滿題遊興人詩句,工拙不計,但留其真情耳。山居遠隔塵世本寧靜,更何 
    況此時的「掃葉樓」? 
     
      月露金鉤,群星閃爍,那座落在楊桐樹林中的「掃葉樓」靜靜的浸沉在夜色中 
    ,四野無聲,聲唯在樹間,三更甫過。驀地裡一聲清朗嶺聲,劃空直上:「最是江 
    南堪愛處,城中面面是青山,和尚,我來了!」 
     
      話聲方落,那「掃葉樓」中突然傳出個帶笑蒼勁話聲:「阿彌陀佛,我料檀樾 
    遲早必來,故掃徑修竹,候駕多時了,美酒一罈,佳餚幾色,當月對酌,人生有幾 
    ,請速登樓把盞共邀明月!」 
     
      朗笑又起,震盪夜空:「年餘不見,仍然貪吃貪喝舊嗜不改,和尚,若不是你 
    這美酒一罈,佳餚幾色說得快,我打碎你的光頭!」 
     
      青影劃空,自林中掠起,輕飄飄地落在「掃葉樓」上一閃沒入,點塵不驚,好 
    高絕的身祛,放眼宇內,鮮有人能企及。 
     
      再看樓內,青影身材頎長,席地而坐,他對面樓隅暗影中,盤坐著一名灰衣枯 
    瘦僧人,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那雙眼,卻光芒四射,扎眼異常。 
     
      兩人之間,果然擺著一壇未開泥封的酒,另外還有幾色精美的小菜,看樣子, 
    這和尚居然葷腥不忌。 
     
      只聽那枯瘦僧人笑道:「老衲就知道光頭有厄,所以特備美酒一罈,佳餚幾色 
    款待檀樾,以為老衲這顆光頭渡厄消災!」 
     
      青影人笑說道:「和尚越來越貧嘴,你和尚素來囊空如洗,不名一文,這酒萊 
    莫非是施展那空空妙手偷來的?」 
     
      那枯瘦僧人笑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日前化緣化來了十兩銀子, 
    全數把它買了這些,一番好意,檀樾怎好冤枉人?」 
     
      青影搖頭說道:「原來是那十兩銀子,和尚,這我不敢消受!」 
     
      枯瘦僧人笑道:「怎麼,老衲借花獻佛,檀樾怕吃了人家的嘴軟?」 
     
      青影點頭說道:「為十兩銀子出賣朋友,和尚,這事兒我不管!」 
     
      枯瘦僧人笑道:「罪過罪過,老衲憑佛門弟子出家人一點慈悲,為人渡厄消災 
    ,怎可謂之出賣朋友?」 
     
      青影道:「那麼,和尚,你自己怎麼不管?」 
     
      枯瘦僧人道:「老衲又不是當世第一的奇才,這檔子事老衲管不了,那四個中 
    挑那最弱的一個,老衲也非他百招之敵,所以只好拱手讓賢了!」 
     
      青影冷哼了一聲道:「你和尚倒會置身事外,不沽血腥,要知道你這不是替人 
    渡厄消災,而是敲竹槓訛人!」 
     
      枯瘦僧人搖頭笑道:「檀樾錯了,有道是:『破財消災』,他花十兩銀子消了 
    這麼一場大災難,該是天大的便宜事,再說,這十兩銀子老衲是花在了檀樾身上, 
    該跟老衲無關!」 
     
      青影道:「和尚,你老奸巨滑,把朋友住火坑裡推,論罪該打入十八層阿鼻地 
    獄,我說過了,我不管!」 
     
      枯瘦僧人道:「你真不管?」 
     
      青影道:「和尚,你說,當年我演那出假戲,為的是什麼?」 
     
      枯瘦僧人道:「檀樾,你要打算不問世事就找處深山大澤,遠離塵世,你如今 
    既然住在這塵世之中,你就不能不過問世事!」 
     
      青影道:「住在塵世中的是吃喝嫖賭的侯山風,當年的我早已隨草木同朽,我 
    如今過得很愜意,不想惹火上身招閒事!」 
     
      枯瘦僧人道:「檀樾,你真不管?」 
     
      青影道:「我何曾說過假話?」 
     
      枯虛僧人道:「好,老衲第一步先收起這些酒菜,第二步再到那座山上跑一趟 
    去……」 
     
      青影沉聲說道:「和尚,你想幹什麼?」 
     
      枯瘦僧人:「老衲挖那座墳去!」 
     
      「和尚,你敢!」青影厲聲叱道:「堂堂佛門弟子出家人,你竟敢做此喪天害 
    理事……」 
     
      枯瘦僧人截口說道:「檀樾,別忘了,那是老衲堆起的!」 
     
      青影道:「和尚,你也醒醒,那不是你!」 
     
      枯瘦僧人道:「那麼是誰?」 
     
      背影道:「是那已經死了三年的『五獄遊魂』蒯半千。」 
     
      枯瘦僧人哈哈大笑擊掌說道:「對,老衲怎忘了,是那蒯老兒!」 
     
      青影冷哼說道:「你明白就好,所以你休想威脅我!」 
     
      左掌微抬,那罈酒倒飛入手,右掌拍開泥封,舉起酒罈鯨飲一口,然後抹嘴大 
    笑,道:「痛快,痛快,和尚,這是花彫?」 
     
      枯瘦僧人來答,雙掌一抬,那罈酒又飛到了他懷中,他也舉起罈子鯨飲一口, 
    然後才點頭說道:「是花彫,而且是陳年的!」 
     
      青影道:「和尚,這酒我喝了,你說,你為什麼不在『雞鳴寺』中掛個單,卻 
    偏偏跑到這『掃葉樓』來?」 
     
      枯瘦僧人搖頭說道:「『雞鳴寺』中太亂,那有這『掃葉樓』清靜?倘若老衲 
    是在『雞鳴寺』中掛了單,如今能陪你吃喝麼?」 
     
      青影點頭笑道:「說的也是,和尚,你知道『金陵董家』出了什麼事麼?」 
     
      枯瘦僧人道:「老衲自然知道,要不然怎會管這擋子閒事?」 
     
      青影道:「我懶得多聽,你只答我一句,誰是誰非?」 
     
      枯瘦僧人道:「檀樾,老衲以為你多此一問!」 
     
      青影笑道:「那這火坑還不算太深,你總算還有點良心,不算太對不起朋友, 
    和尚,你說,為什么那老兒不來?」 
     
      枯瘦僧人道:「你還不明白麼?那老兒何等高傲?他自詡身份,如何肯親自找 
    上這個門兒,不過,他要是知道你在……」 
     
      青影搖頭說道:「他不會知道的,除非你和尚完全出賣了我!」 
     
      枯瘦僧人道:「阿彌陀佛,那是老衲更不想要這顆光頭了!」 
     
      青影抬手吸過那罈酒,喝了一口,道:「和尚,龜縮多年不出,你為什麼突然 
    來『金陵』?」 
     
      枯瘦僧人道:「為人渡厄消災呀?」 
     
      「胡說,和尚!」青影道:「你騙騙別人還可以,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 
     
      枯瘦僧人笑道:「到底是多年的知交,不過,事關天機,恕老衲此時不便洩露 
    ,等這檔子事完了之後,檀樾再到這兒來,老衲自當把這天機奉告!」 
     
      青影笑道:「看來我是非管這件事不可了?」 
     
      枯瘦僧人點頭笑道:「當然,老衲是從來不做沒把握的生意的!」 
     
      青影搖頭笑道:「好吧,和尚,閒話少說,放量吃喝吧……」於是,一片寂然 
    ,誰都不再說話了! 
     
      第二天一早,「夫子廟」前聚集了一大堆地痞打扮的年輕漢子,帶頭的正是那 
    吃軟飯的秦六。此際的「夫子廟」,空蕩,寂靜,清冷,只有那隨風滿地飛舞的紙 
    屑,還有那一兩隻野狗。只見秦六低低向那群地痞吩咐了一陣,然後一哄而散! 
     
      快到晌午的時候,秦六滿頭大汗地進了南大街一家名喚「金陵第一樓」的酒樓 
    ,一進門便上了樓。這時候正是飯時,「金陵第一樓」上賣了個滿座。秦六好不容 
    易地在角落裡找到了一付座頭,那還是酒客剛走,他接了個猶溫的暖座兒。 
     
      坐下來,他靠了擦汗,剛要點菜,只聽有人喚道:「六哥,你怎麼在這兒?」 
     
      秦六抬眼望去,只見一名穿長袍,長相猥瑣漢子,眥著一口既黃又黑的牙,正 
    站在眼前。 
     
      秦六一怔說道:「怎麼,刀疤,是你?」敢情那漢子左眉上有一道刀疤,直下 
    左頰。 
     
      那刀疤漢子縮了縮頭,一付不正經樣兒:「是我,六哥,好久不見了,六哥好 
    !」 
     
      秦六點頭笑道:「好,好,好,來,一塊兒坐坐!」 
     
      那刀疤漢子道:「我正找不到座頭,正好一眼瞅著六哥……」說著,他走了過 
    來坐下。 
     
      坐定,秦六說道:「怎麼樣,兄弟,近來在那兒得意?」 
     
      那刀疤漢子咧嘴笑道:「算了,六哥,你還不知道我,還是老樣子!」 
     
      秦六道:「我好久沒到西城去了,還是老樣子!」 
     
      那刀疤漢子點了點頭,道:「你知道,六哥,我能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忽地接道:「對了,六哥,我剛聽說你那地盤兒裡出了個能人?」 
     
      秦六明知故問,道:「怎麼說?兄弟?」 
     
      那刀疤漢子道:「聽小六子說,六哥那地盤兒裡出了個姓侯的,才高八斗,學 
    富五車胸羅萬有,滿腹經綸,而且彈得一手好琴,尤其無賭不勝,更難得有十斗不 
    醉的海量……」 
     
      秦六樂了,點頭笑道:「不錯,兄弟,是有這麼個人,說起來那是秦淮河,夫 
    子廟一帶的福氣,這個姓侯的要考狀元准十拿九穩,他彈的那手琴呀,嘿嘿,真是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他頓了頓,道:「至於那賭哇,乖乖!夫 
    子廟那棚子裡都怕了他了,提起喝酒,我的天,他一口氣喝下十斤,面不改色……」 
     
      那刀疤漢子剛要接口,忽聽身旁有人陰笑說道:「敢情他是個全才……」 
     
      秦六抬眼望去,只見鄰近一付座頭上圍坐著四個人!這四個人好長像,而且服 
    裝怪異,有點不倫不類。 
     
      靠東坐的,是個老學究打扮的瘦削老者,一部灰鬍子,鼻樑上述架著一付老花 
    眼鏡,隔著玻璃瞧人,直翻白眼。 
     
      靠西坐的,是個一身白衣,文土打扮,白面無鬚的中年人,眼角帶著皺紋,那 
    一張臉卻皮白肉嫩跟個大姑娘似的,尤其那雙手,白皙修長,根根如玉。 
     
      靠南坐的,是個身材瘦高,面目陰沉,穿黑衣的老者,三角眼,鷹鉤鼻,稀疏 
    疏的幾根山羊鬍子,一望而知是個陰狠奸詐狡猾,且極富心智的人。 
     
      靠北坐的,則是個臉色紅潤,長眉細目,身材既矮又胖的錦衣老者,那胖臉上 
    ,永遠堆著笑意,但那笑意,望之卻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僳。 
     
      這麼四個人,怎麼全湊在了一路,可真是怪了。縱是秦六終年在龍蛇堆裡廝混 
    ,眼皮極雜,一時他也摸不透這四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可是他看得出,適才發話的,是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秦六三不管地衝著他 
    一笑說道:「當然嘍!人精嘛只精一樣,他卻是樣樣都精,真可以稱得上天上少有 
    ,人間無雙的奇人……」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陰陰一笑,道:「混混兒,這話是你說的?」 
     
      秦六猛一點頭,道:「當然,不信你去看看!」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道:「自然是要去看看的,『金陵城』沒什麼好玩的, 
    我兄弟四個閒得發慌,混混兒,你說他叫什麼?」 
     
      秦六道:「秦淮河,夫子廟一帶你試打聽,他叫侯山風!」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道:「有名氣,你呢?」 
     
      秦六道:「秦六,你也可以到那一帶問問!」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點頭陰笑,道:「好,要是你言過其實,過份誇大,我 
    找你!」 
     
      秦六道:「行,我秦六隨時恭候!」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笑了,也抬起了右手。適時,那老學究慢吞吞地舉起了 
    面前杯,道:「老二,等看過後再說,你還怕他跑了?」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一笑放下了右手。 
     
      秦六那張桌上酒菜送到,他跟那刀疤漢子立刻吃喝起來,猶不知那條命是剛撿 
    了回來。 
     
      須臾,那四個怪老者站了起來會過酒錢,臨行,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走了過 
    來,陰陰笑道:「秦六!」 
     
      秦六抬起了頭,道:「閣下,幹什麼?」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手往秦六面前一攤,道:「你知道這是什麼?」他手裡 
    平放著一付牌九,那是「銅錘」對「板凳」大十! 
     
      秦六自然識得,毫不猶豫地道:「這我見過多了,大十!」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陰陰一笑,道:「誰說?你再看看!」那隻鬼爪一般的 
    手,只一翻又自攤出。 
     
      這一攤,秦六直了眼,哪裡是大十?分明是六配三天九王!秦六瞪著眼愕然說 
    道:「乖乖,你會施障眼法兒?」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牽動了一下嘴唇,道:「那姓侯的,能比我這一手高麼 
    ?」 
     
      秦六呆了一呆,沒有說話。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陰陰一笑,道:「你回去等著吧,我找過了他就去找你 
    !」說完了話,轉身跟著那三個下樓而去。 
     
      望著那陰森森的背影,秦六突然感到有點冷意,而且一股子冷意從背脊冒起, 
    倏遍全身,使他不由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 
     
      那刀疤漢子訝然說道:「六哥,你怎麼了,不合適?」 
     
      秦六如大夢初醒,笑得很不自在,忙搖頭說道:「沒什麼,沒什麼,兄弟,你 
    自己喝吧,我要回去了!」說著,他站了起來丟下些碎銀匆匆而去。 
     
      這一下,該那刀疤漢子楞了…… 
     
      片刻之後,那四個怪老者來到了「夫子廟」前!到了「夫子廟」以後,這四個 
    怪老者沒住別處走,並肩邁步,逕自往那座賭棚行了過去。到了賭棚前,那兩個站 
    在門口的地痞一縮脖子剛要張口。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與那矮胖的錦衣老者抬手一揮,那兩個地痞立即踉蹌 
    倒退好幾步,差點沒躺下。乖乖,好大的手勁兒,那兩個地痞直髮楞。那四名怪老 
    者卻連看也未看他倆一眼地,掀簾進了賭棚。 
     
      他四個一進賭棚,自然有人招呼,可是這時候賭棚裡進來了那兩個吃了虧的地 
    痞,在自己的地盤兒裡,又是四個可欺的老者,那兩個地痞自不會吃這一套,一進 
    賭棚便擄了袖子。面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似乎背後有眼,冷冷一笑,手背後拋, 
    單掌揪住了兩個,往前一揮,那兩個地痞四腳離地,飛起了一對,砰然兩聲砸倒了 
    好幾張桌子。 
     
      這一來賭場裡立時大亂,牌九骰子滿天飛,一陣吵嚷怪叫,賭客爭先恐後,轉 
    眼跑了個精光。再看時,桌側椅歪,銀子,牌,骰子灑了一地,那兩個地痞文撐著 
    由桌子堆裡爬了起來。 
     
      那招呼四名怪老者的漢子臉上變了色,一彎腰便要由那褲腿裡抽匕首,卻被那 
    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抬眼踢出丈餘外,倒在那兒直哎喲,就是爬不起來。 
     
      那面目陰沉的黑在老者陰鷙目光輕掃,冷冷一笑,道:「誰要是不想活了,誰 
    就再試試!」其實何用他說?那兩手早就震住了全場。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拍手一指那被踢的漢子,道:「你,站起來說話!」 
     
      這一句話比仙丹還靈,那漢子連忙站了起來,苦著臉道:「四位是哪一路的爺 
    們,彼此井水……」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一擺手,道:「少廢話,聽我說,你知道侯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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