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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血 冰 心

                    【第一章 血劫】
    
      蒼穹中一片低沉的昏暗。
    
      悶雷隱隱,有如天地行兵,電鞭狂揮,好像金蛇一條條在潑墨般的烏雲中飛閃。
    
      大地,寂靜而空蕩,遠近看不到一絲人影。
    
      風,急驟而強勁,吹起滿地砂石,送得遠遠地。看來,一場暴風雨在所難免……
    
      這是一條黃土厚積的大道。
    
      這條大道,緊緊地傍依著賀蘭山脈,右邊是峻聳插天的連綿山峰,左邊挨著一
    片荒原,再過去,是無垠無際的廣大沙漠。
    
      這時候,在這地方,除了風聲與雷聲,一切都是靜的,一切都是沉悶的。
    
      驀地裡,又是一陣悶雷由遠而近,不!那不是悶雷,是一陣轆轆車聲,還夾帶
    著得得蹄聲。
    
      隨著這轆轆車聲,得得蹄聲,天地相接的一線處,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在慢慢
    蠕動著。
    
      這個小黑點,看似緩慢,其實快速異常,轉瞬間已接近賀蘭山下不到百丈。
    
      轆轆車聲,得得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小黑點也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那是一輛高篷馬車,四輪、雙馬。車篷掩得密密的,沒有一絲縫隙,不知裡面
    坐的是何許人物。
    
      車,是黑色的,套車的兩匹蒙古種高頭駿馬,也是毛色漆黑發亮,渾身找不出
    一根雜毛。
    
      趕車的車把式,形象奇特,是個面如鍋底、黑髯至胸的佝僂老人,這佝僂老人
    ,也是一身黑衣,身形雖佝僂,卻無損他那望之令人心寒生畏的魁偉、威猛。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黑的,黑得陰沉!
    
      黑衣佝僂老人,高坐車轅,默默地抖動韁繩,神情嚴肅而凝重。
    
      馬車,帶起萬丈黃塵,馳入了賀蘭山區。
    
      猛可裡,套車雙駿昂首抬蹄,一聲長嘶,疾馳如箭的馬車,竟突然硬生生地停
    了下來。
    
      車轅上,佝僂黑衣老人神色驚怒,巨目暴射逼人寒芒,緊緊盯住車前丈外地上。
    
      車前丈外地上,赫然成一字形插著十面小旗!
    
      十面小旗,俱呈三角狀,其色赤紅如血,迎風招展,拍拍作響。須臾,佝僂黑
    衣老人由那十面赤紅小旗上收回冷電般目光,抬眼凝注左方數十丈外怪石嵯峨,鬱
    鬱蒼蒼的「賀蘭」半山,冷然發話:「十人既然來了,何必藏頭縮尾,故作驚人之
    舉?不也顯得太小氣麼?請出來當面答話!」
    
      話剛說完,半山樹海中陡起刺耳難聽的桀桀怪笑,有人接口說道:「畢竟難瞞
    過古駝子敏銳耳目,莫讓人家風塵奇豪大俠客笑咱們小氣,下去!」
    
      一聲「下去」才落,十條人影自半山樹海中沖天拔起,半空中袍袖揮舞,飛瀉
    射落車前,一人立於一柄旗後,分毫不差。
    
      也許,姓古的佝僂黑衣老人也是能者,十人這手高絕身法並未能使他動容,他
    懾人目光冷然輕掃,說道:「你十人以『血纛令』攔路,有何指教?」
    
      十人中,最左一名身材高大,鬚髮如霜的紅臉白衣老者嘴角噙著一絲詭異冷笑
    ,不答反問,道:「古駝子,上哪兒去?」
    
      佝僂黑衣老者目光凝注道:「古寒月護送主人、主母,及主人知交夫人回轉梵
    淨山十絕石府!」
    
      紅臉老人尚未說話,最右一名玉面朱唇的白衣文士玉扇輕灑,冷笑說道:「恐
    怕是護送『十絕書生』靈柩,回轉梵淨山擇土安葬吧!」
    
      佝僂黑衣老人臉色一變,巨目寒芒逼視那發話白衣文士,沉聲說道;「冷如冰
    ,你敢出言不敬,瀆冒古寒月主人?你聽誰說古寒月主人已經亡故?」
    
      入目那兩道如電怒焰,白衣文士心中微懍,哼哼冷笑說道:「何須聽人說?『
    血盟十友』並非那輕信道聽途說之輩,十絕書生在那唐努烏梁海獨搏雪衣八魔,雖
    然連誅其三,自己卻也因身中八魔獨門歹毒功力,傷重不治,這件事你瞞得了別人
    ,豈能瞞過咱們十兄弟?」
    
      佝僂黑衣老者臉色又復微微一變,道:「那是訛傳,古寒月主人神功蓋世,技
    比天人,區區跳樑小丑雪衣八魔焉能傷得了他!」
    
      白衣文士身左一名身材瘦削的黑衣老者,雙目寒芒如兩把利刃,一直盯注著佝
    僂黑衣老者,這時突然嘿嘿一笑道:「這麼說來,你那主人如今是好端端地坐在車
    內嘍?」
    
      佝僂黑衣老者點頭說道:「不錯!」
    
      瘦削黑衣老人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為何車篷封掩得這等嚴密,難不成
    他十絕書生見不得人,怕走了味兒麼?」
    
      佝僂黑衣老者鬚眉暴張,神態威猛懾人,但他倏又斂去威態,怒目相向,雙眉
    倒剔,馬鞭遙指,沉聲說道,「司徒文,若非我家主人一再嚴訓沿途不得惹事,單
    憑你這幾句不敬之言,古寒月就要讓你血濺屍陳!」
    
      瘦削黑衣老人眼見威態,不禁身形微震,乾笑說道:「昔年揚威宇內,縱橫武
    林的『鐵面神駝』,今日居然甘願為人奴僕,供人驅策,古寒月,那十絕書生究竟
    給了你多少好處,使你這般忠心衛護?」
    
      本來這句話含有莫大譏諷,任何人難以忍受!
    
      可是,佝僂黑衣老者他竟毫不為忤,反肅然說道:「司徒文,你懂得什麼?古
    寒月平生恩怨分明,點滴必報,我家主人給予我的恩惠,雖終生為奴為僕也難報萬
    一,又豈是你等十兄弟所能想像得到的!」
    
      瘦削黑衣老人還想再說,最左紅臉老者突然笑道:「九弟,哪來這麼多廢話,
    莫要耽誤了正經大事!」
    
      瘦削黑衣老人神色一緊,立即閉口不言。
    
      紅臉老者如炬目光移注鐵面神駝冷笑又道:「古駝子,你說車內是大活人,我
    兄弟卻認為車內是『十絕』靈柩,為明究竟,你何妨掀開車簾一角讓我兄弟看看?」
    
      鐵面神駝古寒月勃然色變,巨目威稜連閃,沉聲道:「皇甫嵩,你敢不相信我
    !」
    
      「豈敢!」紅臉老者笑得陰險,道:「並非皇甫嵩天膽獨具,特意跟你為難,
    實在是皇甫嵩平生就從未相信過任何人,何況這件事太為重大。」
    
      古寒月雙眉一挑,冷冷說道:「皇甫嵩,我家主人只嚴訓我不得惹事,可並未
    要我避事、畏事,你可最好不要逼我!」
    
      「豈敢!」紅臉老者微笑說道:「事非得已,你駝子擔待一二!」
    
      顯然,他不肯罷休!
    
      鐵面神駝古寒月臉色又是一變,冷冷說道:「這麼說來,你等是非看不可了?」
    
      紅臉老者道:「事實如此,皇甫嵩不欲否認!」
    
      古寒月道:「假如古寒月不答應呢?」
    
      紅臉老者笑道:「這恐怕由不得你,再說,皇甫嵩兄弟人人有一雙手,個個可
    以自由行動,不過,我奉勸你最好別敬酒不吃……」
    
      古寒月鬚髮倒豎,突揚震天怒笑,聲勢驚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皇甫嵩,你
    欺人太甚,別人怕了血盟十友,古寒月卻未將這四個字放在眼內,如今,古寒月穩
    坐在此,你等誰要掀車簾,誰就來吧!」
    
      巨目圓睜,凜凜生威,不再言語。
    
      別看血盟十友睥睨武林,不可一世,面對這位功力深不可測的鐵面神駝,一時
    還真沒人敢動。
    
      誰都知道,鐵面神駝嫉惡如仇,下手絕情,獨門神功,威厲無匹,鐵腕一翻之
    下,活口少得可憐。
    
      無如,勢成騎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血盟十友丟不起這個人,也並非臨事畏
    懼之輩,若真懾於鐵面神駝之威,他們也不會來了,廿只手掌對雙拳有十分把握,
    沒把握的事兒,血盟十友不會輕易以身試險。
    
      忽地,輕笑乍起,最右白衣文士身形如電,疾撲車門,手中玉扇飛遞,向著密
    掩車簾虛空微挑。
    
      他,猝然發難,不謂不快!
    
      但,鐵面神駝古寒月卻比他更快,冷哼如重錘:「冷如冰,你是找死!」
    
      不用手中馬鞭,左掌輕飄飄地對準一按。
    
      輕飄本應緩慢,可是鐵面神駝這一招迅如奔電,快得令人絲毫無從躲閃。
    
      砰然輕震,白衣文士一聲悶哼,撫胸飛退,落回原處,臉色白裡透青,挑眉瞪
    目,狂笑說道:「古寒月,你果然厲害!領……」
    
      「教」字未出,身形機伶一顫,面色倏轉紅潤,紅得有如那八月丹楓,緊接著
    滿頭汗珠滾滾而下……
    
      血盟十友觀狀大驚失色,紅臉老者猛然憶起一事,神情狂震,閃身近前,一指
    點在白衣文士將台穴上。
    
      白衣文士應指而倒,瘦削黑衣老人伸手把他扶住。
    
      然後,紅臉老者轉注古寒月,滿頭白髮根根豎立,目眥欲裂,怒焰狂噴,一口
    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厲聲說道:「古寒月,你好狠毒,竟敢以『兩儀神罡』震傷皇
    甫嵩十弟,不管皇甫嵩十弟有救無救,血盟十友與你自此誓不兩立!」
    
      古寒月冷然說道:「匹夫,你該知古寒月『兩儀神罡』向不輕用,若非念他冷
    如冰成名不易,功減一分,他便不死也形同廢人,你還不知足麼?何謂誓不兩立,
    冒犯古寒月主人,彼此本已勢成水火,哪一個再過來試試!」
    
      紅臉老者仰首悲怒長笑,震得空山回音,落葉簌簌而下,他剛要不顧一切,示
    意聯手圍攻!
    
      突然,密掩車簾內傳出一個無限甜美銀鈴般的話聲:「古大哥,你用了兩儀神
    罡,傷了人?」
    
      話聲,極其溫婉,但古寒月身形卻一震,神情立轉恭謹,未回首,目光不離血
    盟十友,答道:「老奴萬不得已,主母恕罪!」
    
      車中人幽幽一歎說道:「古大哥何必再為我夫婦多沾血腥,多造殺孽!能早些
    趕路就早些趕路吧,他們不是想看看麼?舉手之勞,古大哥就掀開一角車簾,讓他
    們看看好啦!」
    
      雖極為不願,但礙於主母令諭,鐵面神駝不敢違背,點頭應是,馬鞭後掉,輕
    輕佻起一角車簾,冷然說道:「若非古寒月奉主母令諭,哼,哼,算你等造化大,
    要看就看吧,最好睜大眼睛,看清楚些!」
    
      當然要看,哪知,不看還好,一看之下,血盟十友俱皆神情猛震,驚詫欲絕,
    個個疑為眼花做夢地立時怔住,作聲不得!
    
      雖僅掀起車簾一角,但在血盟十友這等內家絕頂高手眼下,已是輕易地一目瞭
    然,而且纖細不遺。
    
      車中,華貴異常,半倚坐著一男二女。
    
      女的,是兩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婦人,一般地清麗如仙,雍容高潔,蓋壓塵寰,
    左邊那位,較另一位更美,美的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男的,是位白面無鬚的中年書生,飄逸脫拔,俊美無倫,更難得的是自然流露
    著一種常人所無的獨特氣質。
    
      這氣質,筆墨所難形容,不過,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便能直覺地感覺得出,
    體會得到。
    
      血盟十友中那位俊美瀟灑的白衣文士冷如冰,堪稱當世罕見的美男子,可是跟
    車中這位一比,那冷如冰立刻黯然失色,一如燭火之比中天皓月,就只有自慚形穢
    ,羞愧低頭的份兒!
    
      他,還面帶微笑地望著車前血盟十友。
    
      傳聞有誤,眼見才真!
    
      人家十絕書生根本沒死,好端端地坐在車內。
    
      十個人對付一個鐵面神駝,雖吃力,卻有必勝把握。
    
      既有必勝把握,此行本可如願。
    
      如今,做夢也想不到,這位合他十人之力也難敵人家掌下十招的人物竟然未死
    ,那情形就立刻改觀了。
    
      血盟十友站在那兒的九個,面面相覷,互投問詢目光,事實擺在眼前,不容他
    們有任何懷疑。
    
      古寒月收回馬鞭,放下車簾,突揚冷喝:「看清楚了麼?讓路!」
    
      抖韁鞭馬,驅車疾衝。
    
      血盟十友遽然驚醒,卻不敢再攔,慌不迭閃身退往路側,眼睜睜地望著馬車捲
    起塵土,輾過那威震武林的十面血纛令,疾馳而去。
    
      車、人,漸去漸遠,終於不見。
    
      車轅上,鐵面神駝古寒月身形猛起顫抖,鍋底般的黑臉上倏現汗珠。
    
      這卻是為何?
    
      大道,漸漸地盤旋著向半山上延伸。
    
      馬車,隨著路勢也馳上了山腰。
    
      路,並非盤旋直上,而是到了半山,又盤旋而下。
    
      雖然僅到半山腰,但是下望那奇陡如削的路旁崖下,少說離山腳也有百丈高低
    ,萬一馬兒失了蹄,輪兒脫了軸,跌下去必然會車粉人碎,絕無生理。
    
      儘管鐵面神駝平生不知一個「怕」字,可是那是對他自己,如今車上坐著的,
    是恩主、主母及恩主摯友之妻,而她兩位又是身懷六甲,是故,古寒月他不得不極
    其小心,因之,馬車的速度就緩了下來。
    
      就在馬車即將盤旋下馳的當兒,一樁事兒陡然呈現,直看得這位鐵面神駝神情
    劇震,驚怒欲狂,再度停下了馬車。
    
      道中,赫然又是十面血纛令攔住去路。
    
      而且,馬車尚未停穩,血盟十友已由道旁山巖之上飛射落地,冷如冰仍由那瘦
    削黑衣老人抱著。
    
      十八道憤怒、狠毒的目光齊集一點,看那樣子,似乎恨不得要把鐵面神駝生啖
    活剝,挫骨揚灰!
    
      剎那間,古寒月又恢復他那慣常冷靜,巨目輕掃,冰冷發話,道:「皇甫嵩,
    爾等去而復返,再度攔路,是何用意?」
    
      紅臉老者目射陰毒,陰陰笑道:「無他,我兄弟想再瞻仰瞻仰十絕書生的風采
    !」
    
      古寒月心頭暗驚,雙眉剛挑。
    
      紅臉老者已然一揮手又道:「古寒月,休動氣,莫吃驚,皇甫嵩問你一件事,
    在你那主人與雪衣八魔約鬥之後,你可曾拜訪過那隱居在杭愛山多年的『巧手魯班
    』公孫勝,請他施展巧手,雕刻一具人像?」
    
      古寒月又是一驚,冷然說道:「皇甫嵩,你所言……」
    
      紅臉老者突然仰天縱聲狂笑,笑聲歇止,神色一轉兇惡猙獰,雙目毒芒暴射,
    戟指古寒月厲聲說道:「古寒月,皇甫嵩一時不察,險些中了你以假亂真、瞞天過
    海之計,若非皇甫嵩突然間心血來潮,想起了隱居杭愛山多年的巧手魯班公孫勝,
    還真想不到你會有此高絕之著,那公孫勝委實是宇內奇才,當今第一巧匠,他竟能
    將一具木像雕得栩栩如生,連皇甫嵩這等眼力,都疑為真人,可惜,可惜,可惜你
    心血完全白費了,古寒月,你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一番話,聽得鐵面神駝心神連震,鐵膽險些為之驚破,紅臉老者話聲一落,他
    立即挑眉瞪目,鬚髮俱張,猛然點頭,道:「不錯,皇甫嵩,算你高明,我那恩主
    的確已然亡故,而且靈柩正在古寒月背後車篷中,你意圖何為,說吧!」
    
      紅臉老者一陣嘿嘿獰笑,說道:「很簡單,皇甫嵩兄弟別無他求,只求你主人
    那具棺木,還有,他那懷孕待產的妻室——賤人上官蘭!」
    
      鐵面神駝怒極身顫,目眥欲裂,但他衡量眼前情勢,只有強將滿腔怒火殺機捺
    下,道:「皇甫嵩,人死一了百了,我那恩主究竟與你兄弟有何三江四海之仇恨?
    你竟狠毒如此地要……」
    
      紅臉老者獰笑截口說道:「古寒月,你可知當年洞庭君山事?」
    
      「何止古寒月知道,天下武林莫不心中雪亮!」古寒月咬牙切齒說道;「不提
    洞庭君山事還好,提起此事,古寒月就恨不得把你們碎屍萬段,剝皮抽筋,你等在
    洞庭君山做那傷天害理的勾當,古寒月恩主為天下誅惡,為武林除害,有何不對?
    若按你們當時所作所為,萬死而有餘辜,古寒月恩主不但未將你等斃於掌下,反而
    好言相勸,縱你等逃生,車隔多年,你等不知感恩痛悔倒也罷了,竟然視為讎仇,
    天良何在,廉恥何存?早知有此一日,我那恩主真不該有那一念之善……」
    
      紅臉老者臉色連變,突然獰聲說道:「說的是,前車可鑒,皇甫嵩兄弟不敢再
    發善心,所以除了那十絕書生棺木外,還要那上官蘭賤人!」
    
      鐵面神駝忍了又忍,目眥滲血,道:「皇甫嵩,縱然我那恩主對你等有仇,但
    他骨肉何辜?」
    
      「無辜!」紅臉老者陰惻惻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誰願遺無窮後患
    ?皇甫嵩兄弟不敢留此孽種!」
    
      「好狠毒的東西!」古寒月嗔目厲聲呼道:「古寒月在此,想逞此毒念除非先
    殺了古寒月……」
    
      紅臉老者冷笑接道:「皇甫嵩兄弟本就有此打算……」
    
      揮手道喝:「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先除此匹夫!」
    
      獰笑震天,四條人影聯袂射出,飛撲車轅上古寒月。
    
      鐵面神駝殺機狂熾,身形不動,左掌右鞭,盡展奇奧絕學,迎頭擊向撲來的四
    條人影。
    
      一陣砰然連震聲中,四條人影如飛暴退,古寒月佝僂身形猛晃,罡風勁氣卷處
    ,兩聲悲嘶,雙馬倒地不動。
    
      雙馬一倒,帶動馬車向前衝出數步,險些墜落山下,古寒月忙使千鈞墜,定住
    四輪,嚇出一身冷汗。
    
      一擊無效,紅臉老者陡揚桀桀怪笑:「良機千載難遇,豈可師出無功?」
    
      袍袖一揮,除了那瘦削黑衣老人抱著冷如冰無法出手外,血盟十友其餘八人竟
    然齊攻而上。
    
      古寒月四面受敵,仍不敢騰身離開車轅,便出畢身功力,雙掌連揚,兩儀神罡
    分襲八敵。
    
      兩儀神罡固然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無奈血盟十友各具詭奧奇絕武功,聯手並
    肩,威力陡增數倍。
    
      雙方招勢一接之下,血盟十友中七八兩友身形被震飛起,重傷墜地,然,古寒
    月卻也被對方那排山倒海般歹毒掌力震得血氣猛翻,跌落車前。
    
      同時,「喀喳」暴響,馬車四分五裂,碎木四射激揚中,兩條白影抬著一具漆
    黑棺木疾飄而出。
    
      古寒月心中大驚,顧不得自己,也顧不得拒敵,飄身退至兩位白衣美婦面前,
    悲憤說道:「主母二位請緊隨老奴身後……」
    
      居左白衣美婦柔婉接口道:「古大哥請緊護靈柩,勿以我姐妹為念,必要時請
    ……」
    
      「主母!」古寒月唇邊滲血,悲笑說道:「古寒月不是貪生怕死冷血小人,誓
    與主人共存亡,同進退,縱腦漿塗地,粉身碎骨也要護衛恩主安全!」
    
      紅臉老者桀桀獰笑說道:「壯哉此言!皇甫嵩兄弟必予成全!」
    
      六條人影再閃,齊出辛辣毒招,疾撲而至。
    
      兩位白衣美婦同時放下靈柩,居左那位說道:「古大哥請敵正面三賊,其餘交
    由我姐妹……」
    
      古寒月紅了一雙巨目,急道:「主母二位請以腹中骨肉為重,萬莫動手,老奴
    一人應付得了,敢請速隱老奴背後!」
    
      沉腕探腰,龍吟乍起,一柄銀光四射,森寒奪人的軟劍閃電掣出,振臂輕抖,
    六朵劍花分襲來敵。
    
      他這裡出劍,兩位白衣美婦也各出水蔥般晶瑩白玉手,玉手翻飛,逕取左方二
    人。
    
      入目軟劍,紅臉老者失色驚喝:「諸弟小心,這是古駝子輕易不露的冷霜……」
    
      話猶未完,劍氣飛捲逼體,,「嗤」地一聲,衣衫下擺已被切落,尚幸他躲得
    快,否則一雙老腿就別想要了。
    
      嚇白了臉,嚇破了膽,羞惱暴怒,高大身形電閃,避開正面,改撲兩位白衣美
    婦,雙掌齊擊而出。
    
      功力本差一籌,何況大腹便便,行動不便,身手不夠靈活,兩位白衣美婦各敵
    一人已感吃力,如今猝遭威猛突襲,如何還能擋得住?
    
      右邊那位首當其衝,一聲淒婉慘呼,被震飛落崖下。
    
      崖高百丈,萬無生理。
    
      居左那位美目赤紅,陡揚厲叱,閃身撲向紅臉老者。
    
      古寒月魂飛魄散,失聲急喝:「主母不可……」
    
      高手過招,尤其殊死搏鬥,絲毫疏神分心不得,鐵面神駝喝聲甫發,便被歹毒
    兩掌印上左脅,狂噴鮮血,砰然跌坐在地。
    
      一名面目陰沉的灰衣老者乘人之危,鬼魅般欺進,嘿嘿陰笑,雙手一抬,十指
    虛空插下。
    
      鐵面神駝殺紅了眼,神色淒厲可怖,迎面噴出一口鮮血,掌中軟劍振腕一拋,
    冷電長虹疾閃襲出。
    
      面目陰沉的灰衣老者做夢也未料到鐵面神駝會孤注一擲,出此絕著,躲閃不及
    ,被一口鮮血噴個正著。
    
      熱血中面如割,疼痛難當,灰衣老者一聲慘呼尚未來得及出口,冷電長虹又已
    如電射到,軟劍直貫後胸,屍體為餘力所帶,飛出丈餘,「叭噠」墜落塵埃。
    
      鐵面神駝奮起神威,以最後一口真氣噴血擲劍殺了一敵,但這時,那位白衣美
    婦也遭到了紅臉老者毒手,一條粉臂硬生生地齊肩斬斷,人也帶著鮮血翻落山下。
    
      鐵面神駝拼竭最後一口真氣,已是再難支持,目睹慘劇,欲振無力,狂呼一聲
    ,往後便栽。
    
      剎那間,一場慘絕人寰,令人髮指,眾寡懸殊的搏鬥終止。
    
      血盟十友傷亡幾半,雖毒念得逞,付出的代價也相當可觀!搏鬥終止後,一名
    赤髮老者就要掠往山下。
    
      紅臉老者適時擺手說道:「二弟且慢,先破棺毀屍,出了胸中積壓多年的一口
    怨氣再說!」話落,一揮袖,揚掌擊中那具漆黑棺木。
    
      這一掌足可粉金碎玉,棺木自然應掌破裂粉碎。
    
      碎木飛射激盪中,凝目一看,血盟十友站在那兒的六人,俱皆臉色霍變,目瞪
    口呆。
    
      不過一具空棺,哪裡有什麼十絕書生遺體。
    
      這是怎麼回事?
    
      紅臉老者冷哼一聲,轉身抬手,一指飛點地上鐵面神駝氣海穴,看來,他要向
    鐵面神駝追問究竟。
    
      鐵面神駝應指甦醒,翻身欲起,又脫力砰然倒在血泊中,巨目赤芒如刃,直逼
    身前紅臉老者。
    
      饒是紅臉老者桀驁凶殘,狠毒一生,眼見鐵面神駝那仇意四溢的怕人神態,也
    禁不住心頭一懍,退了半步。
    
      定了定神,瞥及空棺,又復勾起滿腹怒火,厲笑道:「古寒月,好計策,你騙
    得老夫兄弟好苦,那十絕書生死鬼遺體現在何處,說!」
    
      鐵面神駝聽若無聞,閉口不言。
    
      這,更引發了紅臉老者凶心,右掌橫切,喀喳一聲,血肉橫飛,鐵面神駝雙腿
    齊膝折斷。
    
      鐵面神駝巨大汗珠直滾,卻仍是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紅臉老者雙目凶芒連閃,獰笑說道:「人間奇豪大俠客,好一副鐵錚硬骨頭!」
    
      兩指虛空一勾,鐵面神駝巨目中鮮血湧出,兩隻眼珠被勾出眶外,血流滿面,
    好不悲慘!
    
      鐵面神駝身形驟起顫抖,突然一震不動。
    
      顯然,是昏死過去了!
    
      紅臉老者心猶不甘,抬掌便要劈下。
    
      身旁赤髮老者倏伸鬼爪,架住紅臉老者右掌,道:「差不多了,他不會活了,
    何用我等下手!再說,讓他活著,也比殺了他令他難受!」
    
      話聲冰冷陰森,不帶一絲感情。
    
      紅臉老者收手詭笑:「二弟說的對,由他自生自滅吧,生不如死,他實在還是
    死了的好,嘿、嘿,走,下去瞧瞧!」
    
      當先掠下山崖。
    
      到了崖下,一樁怪事兒使得這幾個殘忍毒辣的魔頭,又驚又詫,愣立當地,難
    明所以。
    
      崖下,別說沒有兩位白衣美婦蹤跡,就是一點血漬,一條帶帛都沒有,當然更
    不會有所謂屍體了。
    
      這可又是怎麼一回事?
    
      紅臉老者一聲不響,掉頭又復馳上半山。
    
      回到半山,怪事又現!破車,死馬,碎棺,血漬,狼藉一片,這,都在!
    
      然而,就在這轉瞬工夫中,那腿斷、目眇,受盡殘毒折磨的鐵面神駝古寒月蹤
    影卻不見!
    
      不但人不見了,連那兩條斷腿也同時不翼而飛。
    
      看來,今日怪事真多!
    
      這幾樁怪事,恍如幾塊重鉛,重重地壓在血盟十友心頭,壓得這幾個魔頭幾乎
    透不過氣來。
    
      呆呆地站立著,一如數尊石像。
    
      忽地,一聲霹靂震撼了賀蘭山,金蛇怒閃。
    
      幾個魔頭懾於天威,神情震動,機伶一顫,遽然驚醒,默然不語,扶抱著傷者
    死者,急急飛射而逝!
    
      一陣驟風過處,砂石激揚,樹葉狂舞,天地猛然更為一暗,緊接著,傾盆大雨
    潑灑而下……
    
      大雨,沖走了一切,卻未能沖走那滿地已然凝固的血漬,這,又是一樁怪事!
    
      空山寂寂,雨氣濛濛!已再不見一絲人跡!
    
      只有,鐵面神駝古寒月那柄冷霜刃,猶直挺挺地插在地上,在暴風雨中左右擺
    動,不住地顫抖……
    
          ※※      ※※      ※※
    
      這是一座不知名而渺無人煙的深山。
    
      在這深山的最深處,有一座古剎。
    
      按說,荒山古剎,多半塵封絲結,鴿翎蝠糞滿地。
    
      但這座古剎不然,內中點塵不染,潔淨異常。
    
      佛堂上,除了神像,陳設簡單、樸素,氣氛莊嚴、肅穆。
    
      四下靜悄悄地,不見人影,不聞聲息。
    
      不,不見人影倒是真的,有人聲。
    
      人聲,傳自佛堂右邊一間禪房之中。
    
      禪房中,由外內望,床、椅、桌、幾外,別無長物,隱隱地,飄散出一片檀香
    氣味。
    
      床上,此時正躺著一個滿身血漬的佝僂黑衣老者,他兩腿已斷,雙目已眇,斷
    腿處肉色煞白,血已不再外流。
    
      一雙巨目,也只剩下兩個紫黑的窟窿,看上去,異常可怕!
    
      佝僂黑衣老者就這麼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除了床上的佝僂黑衣老者外,淨室內,似乎沒有別人。
    
      過了一會兒,黑衣老者的佝僂身形,突起一陣極其輕微的抖動,顯然,他醒過
    來了,可未開口。
    
      抖動雖極其輕微,也未開口說話,但已驚動了別人,那淨室中不見蹤影的第二
    個人。
    
      只聽一個祥和、蒼勁話聲,劃空響起:「阿彌陀佛,檀越終於醒了,既能復甦
    ,那便性命得和,傷勢有救,老衲敢為檀越賀!」
    
      佝僂黑衣老者身形猛震,雙手疾按床邊,就待坐起。
    
      適時祥和、蒼勁話聲又起:「檀越身體、真氣,兩受重創,此時不宜起坐,不
    必多禮。頭、腿八處穴道已被老衲封閉,請躺著說話好了。」
    
      佝僂黑衣老者微微仰起的身形,又復躺下,張口發話,有氣無力,說道,「大
    和尚,你不該救我!」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螻蟻尚且偷生,老衲不懂檀越何意?」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和尚不知事情經過,否則當不至……」
    
      「阿彌陀佛!」祥和、蒼勁話聲低誦佛號說道:「檀越錯了,老衲不但盡知事
    情經過,而且詳悉前因後果!」
    
      佝僂黑衣老者道:「那麼,大和尚就不該……」
    
      「檀越又錯了!」祥和、蒼勁話聲說道:「天意如此,檀越已盡心盡力,何疚
    之有?多年來,檀越付出的也夠多了,何況當時眾寡懸殊,情勢難為,而慕容施主
    無心加惠,得輔十年,老檀越終生為奴,誓死報恩,義行已足動天,應得無窮後福
    ,……請恕直言,老檀越生平殺孽過重,若非侍人助善十年,行感上蒼,施主恐已
    應了此劫,老衲縱有回天之力也無可……」
    
      佝僂黑衣老者截口說道;「大和尚……」
    
      「請聽老衲說完!」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老檀越,你的心意老衲十分明白
    ,我再奉告一事,慕容夫人及公孫夫人並未遭難,且逢凶化吉,已各為高人所救…
    …」
    
      佝僂黑衣老者身形霍然仰起,顫聲急問:「大和尚,此話當真?」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老檀越當知出家人不打誑語!」
    
      佝僂黑衣老者強撐的身形突然躺下,猛起劇顫,鬚髮皆動。
    
      祥和、蒼勁話聲一歎說道:「老衲說句不該說的話,老衲及那兩位高人,均不
    該出手施救,救了老小五命,害了無數生靈,這一念不忍,勢將為宇內武林帶來無
    邊血腥,空前浩劫,……」
    
      佝僂黑衣老者聽若無聞,自顧發問:「大和尚,此處是少林抑或峨嵋?」
    
      祥和、蒼勁話聲道:「佛門廣大,到處皆淨土,豈只少林、峨嵋才有出家人?」
    
      佝僂黑衣老者又問;「那麼……」
    
      祥和、蒼勁話聲道:「老衲只能奉告,此處是僻野深山一古剎!」
    
      看來,老和尚不願說明!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和尚總該有個法號,上下如何稱呼?」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檀越知道老衲是個佛門中人就行了!」
    
      佝僂黑衣老者道:「佛門中人單少林一寺即已近千,將來報恩將找何人?」
    
      祥和、蒼勁話聲笑道:「那老衲越發地不敢說了,老衲適才說過,老衲本不該
    出手施救,如是,有何恩可言?檀越……」
    
      佝僂黑衣老者截口說道:「大和尚出家人,忍心讓我這瞎眼人……」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檀越當真要問?」
    
      佝僂黑衣老者說道:「大和尚何必明知故問?」
    
      沉默了一會兒,祥和、蒼勁話聲才道:「檀越難道不覺得老衲口音似曾相識?」
    
      佝僂黑衣老者默然不語,突然,身形疾挺:「大和尚是說昔年『金頂』……」
    
      祥和、蒼勁話聲接道:「檀越好記性,終於想起來了!」
    
      「那麼……」佝僂黑衣老者又復躺下,激動說道:「古寒月福緣深厚,畢生榮
    寵了!」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彼此皆非世俗中人,老檀越何作是語?」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恩不敢言謝,古寒月有生之年必有一報,如今,可否請
    大和尚示知古寒月主母二位為哪兩位高人所救?」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老衲僅知仲孫夫人為『三音神尼』所救,至於慕容夫
    人究竟為哪位高人救去,卻是不甚了了!」
    
      佝僂黑衣老者身形一震,道:「那麼,大和尚怎知古寒月主母未曾遇難?」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老衲在賀蘭山下遇見三音神尼,據三音神尼說,她曾
    見一身手高絕、功力不在她之下的人影由半空中接住慕容夫人,然後如電逝去!」
    
      「謝天謝地……」佝僂黑衣老者顫聲說了一句,繼又問道;「那血盟十友呢?」
    
      祥和、蒼勁話聲道:「遍尋三位屍體不見,懷著驚疑心情走了!」
    
      佝僂黑衣老者欲言又止,默然未語。
    
      祥和、蒼勁話聲又道:「老檀越可是怪老衲與神尼不該……」
    
      「古寒月不敢!」佝僂黑衣老者道:「只是古寒月不明白大和尚為何竟容這些
    惡魔存在人世,繼續荼毒生靈,為害武林,這豈非……」
    
      「阿彌陀佛!」祥和、蒼勁話聲法號高宣,道:「檀越錯了,廿年後自有除魔
    衛道人,老衲與神尼若下手誅惡,試問檀越與慕容、仲孫兩家血仇找誰去報?冤冤
    相報,本非出家人所願,無奈天意如此,老衲不敢悖天行事!」
    
      佝僂黑衣老者一驚,道:「古寒月知道了,大和尚雅量海涵!」
    
      祥和、蒼勁話聲道:「好說,老檀越言重了!」
    
      沉默片刻,佝僂黑衣老者改了話題,道:「大和尚,我這雙眼睛恐已無救,腿
    ,還有希望麼?」
    
      祥和、蒼勁話聲答道:「如今老衲尚不敢妄斷,且容老衲盡心盡力試了之後再
    說!」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和尚,這話怎麼講?」
    
      祥和、蒼勁話聲道:「檀越筋斷骨折,骨易接,筋難續!」
    
      佝僂黑衣老者道:「我明白了……哼,雖正邪途殊,水火難容,但彼此間並無
    深仇大恨,血盟十友加諸於我的,夠慘,夠狠毒,一旦傷癒復出,誓必十倍索還!」
    
      話聲雖平淡,聽來可直能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祥和、蒼勁話聲瞿然說道:「老檀越好重的煞氣
    ,可否聽老衲一言?」
    
      佝僂黑衣老者道:「古寒月洗耳恭聽!」
    
      祥和、蒼勁話聲道:「斷腿挖目,手法狠毒,令人髮指,仇或該報,但似不必
    存那十倍索還之心!」
    
      佝僂黑衣老者默然未答。
    
      祥和、蒼勁話聲又道:「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檀越他年報仇,
    老衲敢請手下留情三分,給人一線生機,添己無窮後福!」
    
      佝僂黑衣老者仍然閉口不言。
    
      一聲暗含佛家「獅子吼」的大喝,祥和、蒼勁話聲沉聲說道:「檀越何執迷不
    悟?老衲救你難道是要你他年瘋狂報仇,血腥屠殺?檀越必欲十倍報洩斷腿挖目仇
    恨,然則昔年死傷在檀越手下之人,又將向誰十倍索還血債?」
    
      佝僂黑衣老者身形猛震,啞聲說道:「多謝大和尚當頭棒喝,開我冥頑,古寒
    月又受教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衲敬為檀越賀!」祥和、蒼勁話聲一轉柔和,語
    透無限敬佩,道:「古佛拈花方一笑,癡人說夢已三生,百年一瞬,我本非我,何
    來恩怨仇恨?何妨上體天心,得過且過!」
    
      佝僂黑衣老者再度默然受教,那鍋底般黑臉上,煞氣已然盡掃,代之而起的,
    是一片湛湛神光。
    
      祥和、蒼勁話聲一歎說道:「看來,檀越應是我佛門中人……」
    
      佝僂黑衣老者肅然接口道:「敢煩大和尚接引!」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佛門雖大,不渡無緣之人,檀越有緣,只是,時機未
    至,時機未至!」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和尚,我要等到何時?」
    
      「事關天機,老衲不敢說!」祥和、蒼勁話聲說道:「徹見自性,不必談禪,
    了心悟性,俗亦是僧,檀越總有皈依我佛,身歸淨土之一天,不必著急!」
    
      佝僂黑衣老者那鍋底般黑臉上,竟浮現一絲笑意:「大和尚,我明白了,我只
    有等了!」
    
      祥和、蒼勁話聲道:「西方路上,老衲也等著檀越。」
    
      頓了頓話鋒,又道:「老衲還有一事,敢請檀越一併克致功德!」
    
      佝僂黑衣老者道:「大和尚請說!」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仲孫夫人既為三音神尼救去,其所生必蒙神尼收錄,
    不管是男是女,老尼修為高深,佛法無邊,必能渡之,當可無慮,而那慕容夫人則
    不知受拯於何人,他日嬰兒出世,列入門牆,傳以絕藝,倘若那人是正還好,萬一
    不幸那人是非憑己,好惡由心,幼兒耳濡目染,目久熏陶,恐怕……」
    
      「我明白了!」佝僂黑衣老者截口說道:「大和尚是要我將來力挽殺劫?」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老衲正是此意!」
    
      佝僂黑衣老者說道;「恩主之後乃是古寒月幼主,古寒月怎麼敢阻攔?再說,
    報雪仇恨又是理所當然……」
    
      「老檀越錯了!」祥和、蒼勁話聲接口道:「慕容施主伉儷尚且敬重檀越三分
    ,何況他伉儷的後人?所謂主僕名份,不過是由於慕容施主人人尊仰,檀越矢志報
    恩,老衲敢說慕容施主絕未以奴僕視檀越,如此何來幼主之說?倘若此幼兒他年長
    成,藝出邪魔,為害武林,檀越也坐視不加阻攔麼?檀越為他慕容一門勞苦多年,
    又身受斷腿挖目之痛,此情、此義、此恩、此德,雖高山大海不足以喻其深厚,老
    衲料他不敢不聽檀越勸導之言,當世也只有檀越一人能予影響!」
    
      佝僂黑衣老者沒答,但隨又說道:「大和尚與三音神尼並稱宇內僧、尼二聖,
    高深修為,無邊佛法,較神尼猶勝一籌,為何不……」
    
      祥和、蒼勁話聲喟然接口道:「此事已添己身罪孽,自誤飛昇,老衲不敢再復
    多管人間事,再說,要使人口服心服,必須恩威並用,老衲縱或有威,但卻談不上
    恩字,恩威兼具者,只有檀越一人,老衲這出家人阻之不住,管之不了!」
    
      「那麼……」佝僂黑衣老者道:「我只能說盡心盡力,卻無必成把握!」
    
      祥和、蒼勁話聲說道:「能盡心盡力就行,為宇內蒼生,為天下武林,老衲謹
    此先謝了,檀越說得已經夠多了,未康復之前,不宜多事長談,請歇息吧,入夜老
    衲再為檀越診視一次!」
    
      他話聲方落,床上佝僂黑衣老者已寂然不動。
    
      分明,被他隔空點了睡穴!
    
      發話的老和尚,始終未露面,看來,是位神秘人物!
    
      與此同時,在那數千里外的一個地方,也發生了一樁與此類似的事,請聽細細
    道來——
    
      這個地方,是水中央的一座小島,島上幽清、寧靜。
    
      在那滿目蒼翠的島中央,有一片佔地不大的竹林。
    
      竹色褐紫,透出光澤,翠葉鳴風,鐵骨穿雲,顯得十分脫拔挺秀。
    
      竹林裡,有座小小尼庵,庵門上橫匾三個大字:「避塵庵」。
    
      由庵門內望,佛堂之上,坐著一位面貌清瘦、威嚴懾人的高年比丘,白眉微鎖
    ,面透憂慮,神色頗為凝重。
    
      這位高年比丘身邊,侍立著一位滿頭銀髮,面如雞皮的黑衣老婦人,她,垂手
    佇立,狀至恭謹。
    
      空氣一片沉悶的寂靜,隱隱令人有窒息之感。
    
      須臾,座上比丘輕輕地歎了口氣,目光移注身旁白髮黑衣老婦人,淡淡發話,
    口氣十分柔和:「仲孫夫人好一點了麼?」
    
      白髮黑衣老婦人恭謹答道:「產後第二日熟睡至今,看來已無大礙!」
    
      老比丘微微搖頭道:「所幸胎氣震動得不太厲害,否則這母女二人……」
    
      突然一聲輕歎,接道:「冤冤相報,血腥廝殺綿延,武林中何曾安寧過一日?
    這一日又要等到何時才能到來?……」
    
      頓了頓,又接道:「三姑,等仲孫夫人彌月後,即刻將她母女送往華山!」
    
      「師父!」白髮黑衣老婦人神情一震,道:「您老人家決意不收留他們母女?」
    
      老比丘面色冷漠,未予答理。
    
      白髮黑衣老婦人似有所懼,欲言又止,但終於又鼓足了勇氣,抬眼望著老尼那
    冰冷側面,道:「師父,您老人家當真忍心送她母女他去?可憐仲孫奇身遭仇殺而
    死,她母女又無端遭此橫禍,如今慕容夫人下落不明,華山不過一房遠親,您怎好
    ……」
    
      「不要說了!」老尼倏發沉喝,說道:「一念不忍將遺無窮後禍,我可憐她們
    ,誰可憐天下蒼生,宇內武林?」
    
      白髮黑衣老婦人雙眉微聳,脫口說道:「那些令人髮指的邪魔本該殺……」
    
      觸及老尼那兩道冷電般懾人目光,一懍住口。
    
      老尼想必面冷心慈,倏斂威態,喟然歎道:「三姑,非我忍心,別人不知,你
    難道也不知我?出家人慈悲為懷,消弭魔劫殺孽猶恐未及,我怎能反為武林帶來厄
    運,種下災禍!」
    
      白髮黑衣老婦人低下了頭,又抬起了頭,道:「您老人家一定認為……」
    
      老尼點頭說道:「此女大異常嬰,落地不啼,眉宇間隱透重煞,殺孽情孽兩重
    ,我非不肯收留,實乃不敢收留!」
    
      「師父!」白髮黑衣老婦人毅然說道:「我說句話,您可別生氣,我就不相信
    ……」
    
      老尼冷然截口說道:「冥冥天定,你敢不信!」
    
      「三姑不敢!」白髮黑衣老婦人道,「既是冥冥天定,那足證乃是天意,天意
    如此,您老人家又有什麼可顧慮的?再說您老人家修為高深,佛法無邊,所及,頑
    石點頭,我不相信渡化不了她!」
    
      老尼默然不語,良久才道:「你不必多說,我心意已決……」
    
      「師父!」白髮黑衣老婦人肅然說道:「恕三姑大膽,既有今日之不收留,當
    初您老人家就不該救她,更不該將她母女帶來避塵庵!」
    
      老尼勃然色變,陡挑白眉,但,剎那間卻又變得無限黯然,呆了半晌,突然一
    歎說道,「你說得對,既有今日之不收留,何必當初多那一舉?既來之,則安之,
    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看來我只有再添罪孽,自誤正果了!」
    
      話聲至此一頓,臉色忽沉,雙目暴射冷電,凝注白髮黑衣老婦人,威嚴無比地
    沉聲又道:「三姑,勸我留她母女的是你,他年她母女惹出禍端,你可不許置身事
    外,不聞不問!」
    
      白髮黑衣老婦人大喜過望,慨然說道:「您老人家放心,小師妹惹來滔天禍,
    閔三姑自願雙肩擔,縱使血流屍橫,白頭落地也絕無怨言!」
    
      老尼雙目異彩飛閃,凝注良久,突然搖頭輕歎:「三姑,你不但使我今後不得
    清淨,也為你自己餘生惹來無窮煩惱,看來,你前生欠她良多,合該今生報還!」
    
      白髮黑衣老婦人笑了笑,道:「也許真讓您老人家說著了,不知為了什麼,我
    第一眼看見小師妹,就覺得跟她十分投緣!」
    
      老尼淡淡一笑,未再答言。
    
          ※※      ※※      ※※
    
      這一年,正值丹桂飄香,楓葉紅遍的季節。
    
      洞庭湖濱,白葭如霜,一望無垠。
    
      日暮時分,水天一色,鴉背夕陽,帆影點點。
    
      這裡的秋色,不見蕭條,反顯得美得脫俗,美得出奇!
    
      血紅的晚霞灑照,更為這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水光山色,抹上了一層淡淡燦
    爛金光。
    
      暮色裡,湖濱出現了一個身披風氅,頭戴寬沿大帽的黑衣長髯老者,他,踏著
    暮色,由東邊緩步而來。
    
      那頂寬沿的大帽,遮住了他大半個臉,令人難見他全部面容,但由那未被遮去
    的海口,根根見肉的粗髯,可以想像到,此人相貌必然極為英武!
    
      他走到洞庭湖邊,駐步停身,面對水天相接處及那瀲灩波光上的點點帆影呆呆
    出神。
    
      看來,他似乎是來欣賞這其美如畫的洞庭秋景的!
    
      漸漸地,他把頭偏向洞庭彼岸青翠的那一點:那是君山,帽沿陰影下,突然暴
    射兩道懾人冷電,緊緊凝注,一眨不眨。
    
      良久,良久,他方始長吁一口大氣,帽沿陰影下的兩道冷電寒芒,也隨之隱斂
    不見。
    
      然後,緩緩舉步,向十餘丈外那橫靠湖邊的兩艘漁舟行去。
    
      漁舟上,三兩漁人正在收網提簍,準備登岸返家。
    
      長髯老者走近,迎著一名已登上湖岸的黝黑壯漢一拱手:「這位老哥,請問一
    聲,君山可有座『軒轅廟』?」
    
      黝黑壯漢一怔住步,向長髯老者投以詫異目光,細細打量一遍,搖搖頭,又要
    走。
    
      真和氣!連嘴都懶得張!
    
      還好,漁舟上一名年紀較長的漢子,插口說道:「他才搬來洞庭沒多久,不知
    道,君山是有座軒轅廟,蓋了還不到一年,這位,有什麼事兒?」
    
      「找人!」長髯老者轉向了他,道:「再請問一聲,軒轅廟是不是一個瘦老頭
    斥資興建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年長漢子道:「我只知道這廟蓋了不到一年,是誰蓋的
    卻不清楚!」
    
      長髯老者點了點頭,又問:「廟裡可住著個瘦老頭?」
    
      「沒有!」年長漢子搖頭道:「我到廟裡還過兩次願,只見到一個和尚,可沒
    見過什麼瘦老頭!」
    
      長髯老者沉吟半晌,隨又說道:「哪位有空,勞煩渡我一趟?」
    
      年長漢子道:「對不起,現在正是回家吃晚飯的時候,誰都沒空!」
    
      說罷,又復低頭收網。
    
      長髯老者淡淡一笑,道:「這樣好不?船資,我加倍!」
    
      年長漢子抬頭說道:「這位,你誤會了,我們全是打漁的,從不擺渡……」
    
      話猶未完,另一漁舟上一名白髮老漁人突然插口道:「遠來找朋友,想必有急
    事,長興,你就送人家一趟,回來吃晚飯也來得及呀!」
    
      年長漢子沒奈何,應了一聲:「是,爹!」
    
      抬眼望望長髯老者,放下網,擺手說道:「我爹說了話了,這位,你請上船吧
    !」長髯老者微微一笑,稱謝登舟,行動之間,兩條腿,似乎有些不便,而且,腳
    底下似裝有硬物一般,踩得船板篤篤地響。年長漢子沒在意,打漁的,只要船不漏
    ,網不破,能打著魚,天塌了一角也不關他們的事。
    
      鬆了繩,掌起舵,馳舟如飛,直放君山。
    
      水上生涯,長年與波濤為伍的漁人,的確不含糊,別看舟行似箭,船身可連晃
    都不晃一下。
    
      這手功夫須積練多年,半點取巧不得。
    
      長髯老者立身船頭,不禁微微點頭,意頗讚許。
    
      在年長漢子全力操持下,未出盞茶,小舟已到君山。
    
      長髯老者舉步登岸,未謝,順手在船板上丟下一錠銀子。
    
      估計份量,這錠銀子足有十兩,夠一個八口之家不用勞動,在家裡舒舒服服過
    上一年半載。
    
      無如,人家本意雖是送,卻不能收,就是收,也用不了這許多,年長漢子一面
    喊,一面伸手去拿銀子,以便丟還人家。
    
      不拿還好,一拿,他可直了眼,傻了臉!
    
      銀子,就像木頭裡生出來的一般,緊緊地嵌在船板內,使盡力氣也難動分毫。
    
      好半天才定過神來,伸了伸舌頭,又縮了回去:「我的天,這老頭兒原來是有
    功夫的江湖人物,還好沒惹了他,要不然……」機伶一顫,住了口。
    
      抬眼再望時,長髯老者已然不見了蹤影。
    
      只有收下了,掉過船頭,如飛馳了回去。
    
      回去時竟比來時還快!
    
      不知是樂,還是怕!
    
      實際上說來,可能兩者都有點兒!
    
          ※※      ※※      ※※
    
      軒轅廟,坐落在君山深處一片谷地之中,面對谷口,背靠山壁,建築得頗為宏
    偉、壯觀!
    
      儘管雄偉壯觀,但這軒轅廟卻並不像其他廟宇一般地香火鼎盛,善男信女趨之
    不絕,它顯得異常空蕩、寂靜。
    
      只因為,它訂有每一定朝廟日期,僅逢初一、十五打開廟門,其他的日子裡,
    廟門總是緊緊的關閉著。
    
      這規矩,不知道是誰訂的,但想來必出於廟中住持的意思,別人誰有權訂這種
    規矩?
    
      長髯老者站在二、三十丈外的山口處,默默地打量了這座軒轅廟好一會兒,才
    向著它緩步走了過來。
    
      他沒趕上開廟的日子,當然,他瞧不見一個人影兒。
    
      而,他剛行近十丈,突然,軒轅廟的兩扇朱漆大門開了,一個人露出了頭,跨
    出了腳。
    
      那是個文士裝束的白面老者,這白面老者一眼瞥見迎面走來的長髯老者,先怔
    了一怔,接著臉色一變,如遭蛇嚙,飛快縮回廟門,掩上了門。
    
      長髯老者似乎沒有瞧見,依然緩緩地向廟門走來。
    
      到了緊閉的兩扇朱漆大門前,停步,舉手,輕叩門環,剝啄之聲,在這寂靜、
    空蕩的山谷中傳出老遠。
    
      過了一會兒,門內響起陣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緊閉著門內的有人
    聲音沙啞地問道:「誰?」
    
      長髯老者應道:「我!」
    
      門內人似乎愣了一愣,道:「你是誰?」
    
      長髯老者道:「遠道而來的人!」
    
      門內人「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遠道而來的施主,抱歉得很,今天不是開
    廟的日子,請施主等初一或十五再來吧!」
    
      「怎麼?」長髯老者道:「開廟還有日子?」
    
      門內人道:「這是本廟的規矩!」
    
      「那沒關係!」長髯老者道:「我並非為了燒香許願,是來找朋友的!」
    
      「找朋友?」門內人惑然說道:「本廟僅住著貧僧一人,貧僧並不認……」
    
      長髯老者道:「緊閉著門說話,這豈是出家人待客之道?和尚,開開門,看也
    不看你怎知不認識我?」
    
      門內人似乎莫可奈何,一聲門栓輕響,兩扇門,戛然向內打開,一名身材瘦小
    的乾癟老僧,當門而立。
    
      四道目光交投,長髯老者大步走了進去,瘦小乾癟老和尚來不及躲閃,被撞了
    一個踉蹌,倒退了好幾步。
    
      長髯老者進了門,並未再向內走,轉身歉然一笑道:「抱歉,大和尚,恕我魯
    莽!」
    
      瘦小乾癟老和尚那只皮包骨的左手,摸著皮包骨的右臂,牽動了一下嘴唇,算
    是笑,道:「沒關係,施主到底要找誰?」
    
      長髯老者微微一笑,道:「我要找大和尚的朋友。」
    
      「貧僧的朋友?」瘦小乾癟老僧訝然說道:「本廟納十方香火,來往施主眾多
    ,說起來,皆可算是朋友,但不知施主找的是哪一位?」
    
      長髯老者笑道:「不認識的人我不找,我只找適才那位開了門,露了頭,看見
    我,又縮回頭,關上門的人!」
    
      瘦小乾癟老和尚「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施主找的是金施主……」
    
      「金施主?」長髯老者說道:「他不該姓金,應該姓冷!」
    
      「不姓金?姓冷?」瘦小乾癟老和尚詫異說道:「那麼施主可能找錯人了!」
    
      長髯老者笑道:「多年舊識,我沒找錯,可能是大和尚弄錯了!」
    
      「不會!不會!」老和尚頭搖得像貨郎鼓,道:「貧僧與金施主交往已近一年
    ,怎會弄錯?再說,金施主是岳陽婦孺皆知的大善人、大財主……」
    
      長髯老者截口笑道:「善人?財主?好頭銜!財主可能,善人未必,他姓金也
    好,姓銀也好,這都無關重要,他人呢?」
    
      「走了!剛走!」老和尚道:「跟施主前腳後腳,打後山走的!」
    
      「好快,機靈不減當年!」長髯老者笑道:「他是該走,否則碰了面兒,臉上
    不好看!」
    
      老和尚聽出話中有因,道:「施主有什麼事?要不要貧僧代為……」
    
      「不必了,多謝好意!」長髯老者道:「我找他要一筆帳,打從十九年前欠到
    如今未還,躲過今朝,躲不過明天,明天之後還有無數個明天,其實……」
    
      深深地看了老和尚一眼,道:「他走了,找你大和尚也是一樣。」
    
      老和尚神色微微一變,道:「金施主欠施主多少?少,貧僧或可以先墊,多…
    …」
    
      長髯老者淡淡一笑,不答,反問:「大和尚上下?」
    
      老和尚忙合十道:「貧僧知非!」
    
      「知非,嗯,知非,可能晚了一點!」長髯老者點頭微笑。
    
      老和尚一怔問道:「施主這話……」
    
      長髯老者仍然不理問話,截口說道:「大和尚俗家可是複姓司徒?」
    
      老和尚滿臉不解神色,皺眉搖頭說道:「貧僧俗家姓董!」
    
      長髯老者笑道:「那麼我又看錯人了,人老了,這雙瞎老眼也不中用了,尤其
    是今天,大和尚,你說是麼?」
    
      老和尚忙道:「施主說得不錯,說得不錯!」
    
      長髯老者微微一笑,突又沒頭沒腦地問道:「大和尚,你可覺得我這兩條腿有
    些怪?這雙眼不該有,背上,也似缺少了些什麼東西?」
    
      老和尚瞪目張口,似乎莫明所以。
    
      長髯老者卻微笑又道:「既然我那位朋友已走,我就不再打擾了,大和尚,後
    門在哪裡?我也想由後門走,說不定還能趕上他!」
    
      老和尚神情一鬆,剎那間恢復故有常態,道:「就在廟後,就在廟後,容貧僧
    帶路!」
    
      說著,舉步向後面行去。
    
      長髯老者淡淡一笑,邁步跟在後面。
    
      過天井,經神殿,一直到了廟後。
    
      長髯老者一路目不斜視,默默地隨行著。
    
      廟後,是一個小院,兩間淨室,幽雅而清靜。
    
      長髯老者臨行笑道:「栽花種竹,心境無我,大和尚神仙生活,令人羨慕,過
    兩天我再來拜訪,咱們再好好談談!」
    
      說罷,含笑拱手而去。
    
      一直望著長髯老者背影消逝不見,瘦小乾癟老和尚那雙深陷目眶中,突然飛閃
    冷電寒芒,唇旁浮現一絲詭異笑意,掩上了後門。
    
      轉過身子,適才那名白面文士正佇立在青石小徑旁,他,滿面驚恐之色未退,
    急不可待地問道:「九哥,是他麼?」
    
      老和尚臉色凝重、陰沉,微微點頭,道:「一點不錯,正是他!」
    
      白面文士失色說道:「那他那雙眼睛及那兩條腿……」
    
      「這就非你我所能明白了!」老和尚道:「總之,咱們隱息不密,冤家找上門
    來了,既能知道我這兒,咱們兄弟其他隱息處可能也被他探悉了,事非小可,寧可
    信其是,不可信其非,不宜耽擱,為防萬一,你我分頭辦事,你由前門先走,我收
    拾收拾馬上也由後門出去!」
    
      白面文士道:「那麼這廟……」
    
      老和尚冷哼接道:「事到如今,哪還顧得了這許多!」
    
      白面文士不再說話,轉身向前面行去。
    
      老和尚送至門旁,打開一條門縫,向外觀看了片刻,這才開門送出白面文士,
    然後又關上了門。
    
      白面文士出了廟門,一路張望,飛步疾走。
    
      剛出山口,目光至處,驚得他險些魂靈兒出了竅。山口外,右方一塊大石上,
    長髯飄拂,站著一個人!
    
      赫然竟是那由後山離去的高大、威猛的長髯老者!
    
      白面文士如遭雷殛,猛打寒噤,想要轉身,但,旋即他又邁開大步,裝作未見
    地繼續向前行去。
    
      適時,長髯老者已迎著一笑說道:「出家人也打誑語,看來老和尚欺我,金施
    主明明剛從前門出來,他卻告訴我已由後山而去,還好我不算太傻,否則豈不失之
    交臂,再找不易,債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索償了!」
    
      這幾句話,使得白面文士不得不停步,他拱手強笑:「是閣下要找金容麼?知
    非大和尚並未相欺,是金容遺忘一物在軒轅廟中,路上想起,又折轉回來!」
    
      頓了頓話鋒,又道:「聽知非大和尚相告,閣下是找金容要債的,但金容與閣
    下並不相識,不知是否閣下……」
    
      長髯老者哈哈一笑,話聲忽轉冰冷,接道:「冷如冰,到這時候還要裝傻那就
    太令人齒冷了,我原以為你在我兩儀神罡之下早已變為鬼物,卻不料你命大還能活
    到今天,我今天竟能在軒轅廟前看見你,足見血盟十友果然不凡,天狼秀士確有過
    人之處!」
    
      白面文士臉色霍變,強持鎮定地嘿嘿笑道:「說的是,既然被看出來了,再裝
    就太小氣,我兄弟分散各處,隱名埋姓十餘年,卻仍被你找上門來,足見你也不差
    !」
    
      「好說!」長髯老者道:「你該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冥冥神靈,不隱邪
    惡,這倒不是我本領大,而是你兄弟注定報應到了!」
    
      「古寒月!」冷如冰冷然道:「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既然冤家路狹
    ,彼此碰上了,就沒什麼好說的,在動手之前,只請你先答我兩問!」
    
      古寒月說道:「你也知萬難倖免,死期將至?問吧!」
    
      冷如冰道:「你那雙眼睛是如何復明的,兩條腿又是怎麼……」
    
      古寒月截口說道:「我只能這麼說,我福命兩大,蒙高明相救!」
    
      冷如冰道:「高人也該有個姓名!」
    
      古寒月大笑說道:「你是恨他救我,想找他洩恨?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因為你太不知天高地厚,合你兄弟之力,恐怕也難在他手下走完一招……」
    
      合他血盟十友之力,猶不是此人一招之敵,太以驚人,太以令人難信,此人是
    誰?當真有這等高絕功力?
    
      冷如冰神情一震,古寒月已然又道:「冷如冰,先告訴,這可算你那第二問?」
    
      在鐵面神駝面前,逞不了狡猾心智,這要是算了第二問,真正的第二問就別想
    再問了,冷如冰怔了怔,只得說道:「這不算!」
    
      古寒月道:「那麼恕我不能奉告!問你那第二問吧!」
    
      冷如冰無奈,道:「你那主母及仲孫奇的妻室,又被誰人救去?」
    
      古寒月道:「仲孫夫人被三音神尼救去,至於古寒月主母被誰救去,就非古寒
    月所能答覆的了!」
    
      冷如冰臉色大變,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默然不語。
    
      非不欲說話,是心驚膽寒,說不出話。
    
      古寒月冷冷一笑,道,「冷如冰,你還……」
    
      冷如冰一聲狠毒厲笑,雙袖暴揚,滿天花雨,一蓬藍汪汪之物,灑向古寒月全
    身,然後掉頭飛遁。
    
      這是他仗以成名的獨門歹毒霸道暗器。
    
      古寒月目睹來物,臉色勃變,厲叱道:「匹夫,你竟敢用此有傷天和之物!」
    
      左掌虛空微按,一抓一拋,那蓬藍汪汪之物似遇莫大吸力,突然聚為一團,流
    星般斜射,全數打到山壁上,一陣「嗤」、「嗤」連響,山石變色進裂,碎石紛紛
    墜下,其毒性之烈,觸目驚心!
    
      同時,魁偉身形騰空疾射,如怒龍飛捲,似天馬行空,追襲已遁至數十丈外的
    冷如冰,十指如鉤,凌空下擊。
    
      偷襲失效,心膽俱裂,緊接著一片無形勁氣當頭壓下,沉重得令人窒息,幾難
    舉步,冷如冰魂飛魄散,咬牙橫心,倏然回身,雙臂凝足畢生功力,欲圖做困獸之
    鬥,拚個玉石俱焚。
    
      哪知,他不提氣凝功還好,剛一提氣凝功,血氣猛然向上一衝,胸口一陣劇痛
    ,四肢無力,百骸欲散,再難支撐,砰然倒地,昏死過去。
    
      鐵面神駝神功傷敵,望著僵臥地上的血盟十友之末天狼秀士冷如冰,鬚髮戟張
    ,目眥盡裂,神色淒厲怕人,滿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悲怒說道:「匹夫,古寒月
    本當以牙還牙,先斷你腿,挖你目,然後再殺你洩恨,無如,你當時被我兩儀神罡
    震傷,並未參與行兇,再說,殺了你,我那幼主之仇也要少了一個報償之人,古寒
    月恩怨分明,姑且留你一命!」
    
      抬手一指點了冷如冰殘穴,將他提起丟在石後,接著又騰身而起,向谷內軒轅
    廟疾射而去。
    
      軒轅廟廟門半開,那位知非老和尚,剛跨出一條腿,突熱臉色一變,機伶一顫
    ,慌不迭又縮了回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廟門方自閉合,古寒月已至,長笑震天,說道:「司徒文,你還想跑麼?」
    
      轟然一聲,兩扇巨大廟門,無故自碎,木屑激射飛揚中,古寒月不走廟門,卻
    騰身掠上殿脊。
    
      這是鐵面神駝經驗老到處,居高臨下,無論那知非老和尚由哪兒開溜,都難逃
    過他一雙神目。意料中,知非老和尚前門縮頭,該由後門溜走。
    
      豈料,軒轅廟中寂靜異常,不聞一絲聲息,自知非老和尚縮頭入廟後,就再不
    見他顯露蹤影。
    
      這可怪了!
    
      古寒月詫異之餘,忽有所思,巨目寒芒一閃,倏揚冷哼,飄身下殿,直落天井
    中,舉目張顧,又復一怔。
    
      軒轅廟內寂靜空蕩,仍不見那知非和尚一絲影跡。
    
      古寒月長眉一挑,冰冷揚聲發話:「司徒文,你躲得了麼?」
    
      「……」
    
      只有他自己回音的激盪,其聲嗡嗡!
    
      古寒月冷冷一笑,道:「司徒文,十九年前,你那威風煞氣何在?」
    
      「……」
    
      仍無動靜。
    
      古寒月震聲大笑;「曾幾何時,不可一世的血盟十友竟也變成了懦弱龜縮之輩
    ,怎不令人感歎,怎不令人失望?」
    
      依然只有他那震天笑聲與蒼勁話聲回空激盪。
    
      古寒月可有點火了,長眉怒軒,道:「司徒文,你這座軒轅廟還想不想要了?」
    
      「……」
    
      「司徒文!」古寒月巨目寒芒閃動,道:「我勸你還是乖乖出來,十九年已非
    一日,我既然二次出世,你躲過今朝,躲不過明朝,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是一樣,要
    是惹火了我,我一把火把你這軒轅廟燒個精光,翻開每一寸地皮,也要找到你!」
    
      「……」
    
      無如,仍屬枉然。
    
      古寒月勃然暴怒,方待做最後一次警告。
    
      突然,後院中傳來一聲輕響。
    
      那是「吱呀」開門聲,聲音雖極輕微,可瞞不過鐵面神駝。
    
      古寒月巨目寒芒陡射,冷哼一聲,閃身疾撲後院。
    
      到了後院,他不由又是一怔。
    
      後門半掩是沒錯。
    
      但,由後門通往後山的那條路,長可百丈,而且筆直,絕無擋眼之處,但路上
    ,卻沒有知非和尚人影。
    
      知非和尚他功力再高,也絕不可能就在這剎那之間一掠百丈,隱入後山,逃逸
    無蹤。
    
      那麼,適才那聲門響,難不成會是風吹的?
    
      正自長眉深皺,百思莫解,腦中忽地靈光一閃,心頭暗震,剛要轉身回頭,撲
    回大殿。
    
      適時,前殿又傳來一聲輕微響聲。
    
      果然不錯,這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古寒月一聲
    怒吼,飛撲前殿。
    
      趕到前殿,還是撲空,他頓生被戲弄之感,既羞且怒,心火直冒……
    
      古寒月鬚髮暴張,殺機狂熾,對準那左邊一根蟠龍巨柱,抬臂揚掌,就要含怒
    擊出。
    
      兩儀神罡威力無匹,這一掌要是擊出,勢非柱折殿塌不可,而這座軒轅廟也就
    不保了。
    
      掌至中途,一眼瞥見大殿中央地方那只蒲團,心中一動,硬生生地沉腕收掌,
    斂去神功。
    
      無他,他明明記得適才那只蒲團緊挨神案,如今距離神案好幾尺,再說,蒲團
    也沒擺得那麼遠的。
    
      古寒月立即猜透了幾分,冷冷一笑,舉步走了過去。
    
      到了原來蒲團放置處,舉足遍踏,一陣篤篤聲響,聲音可有些不同,原先蒲團
    放置處那兩尺見方一塊地面,聲音較四周來得空洞,足證……
    
      古寒月冷哼一聲:「好狡猾的匹夫!」
    
      彎腰出掌,掌心平貼地面,只一提,兩尺見方的一塊方磚,立刻離地而起,地
    上,現露出一個洞穴。
    
      就在方磚離地之剎那間,古寒月臉色一變,左掌電出,向洞穴中一抓一拋,一
    線白影直飛殿外,叭噠落地。
    
      古寒月霍然旋身,虛空出指遙彈,波地一聲,白影寂伏不動,天!那原來是一
    條通體雪白如玉的尺長小蛇。
    
      蛇是蛇,但可不是普通的蛇。
    
      古寒月見多識廣,胸羅淵博,一眼便即認出,那是一條雪蛇,這東西中原罕見
    ,厲害得緊!
    
      雪蛇產於北天山冰天雪地之中,其性之毒,天下蛇類無出其右,咬人一口,立
    刻攻心,無藥可救,就是鐵打金鋼,銅鑄羅漢,大羅金仙也難逃劫數。
    
      被咬之後,要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立即封閉穴道,咬手斷臂,咬腳
    斷腿,否則必死不活。
    
      這東西傳說已幾近絕種,普天之下也不過數條,這昔年血盟十友中的司徒文,
    今日的知非和尚何處弄來?
    
      而且,這東西天性奇淫,雌雄不離,怎會僅見一條?
    
      司徒文的確夠狡猾、奸詐、狠毒,他別處不放,偏把這條牙蘊劇毒的雪蛇,放
    在洞口之上。
    
      這分明是阻人追趕的一著辣手埋伏!
    
      追趕他定是強仇,強仇如果發現不了這蒲團下的洞穴,那他正好如願由此逃之
    天天,遠走高飛。
    
      假如發現了他由此逃遁,必然匆迫地掀開方磚,跟著下洞追趕。
    
      在急不可待的情形之下,誰還會留神別的?不留神別的就非中他這著辣手埋伏
    不可。
    
      既中埋伏,便十有九死,死了強仇已除,不死嘛,也得自殘手腳,別說再不能
    追上他,就算追上他,又能如何?
    
      他這一手,不謂不高,不謂不毒。
    
      還好古寒月眼明手快,要不然,如今縱不伸腿瞪眼地躺在當地,也必賠上一條
    手臂了。
    
      古寒月心驚膽戰,餘悸猶存,正心念百轉,怔怔出神。
    
      驀地裡,一絲絲異響起自背後。
    
      古寒月心頭猛震,駭然一驚,身形電飄橫移,然後翻身出掌,兩儀神罡隨掌擊
    出。
    
      又是一線白影被震騰空飛起,「叭噠」一聲,墜落殿角,一陣蜷曲翻滾之後,
    寂然不動。
    
      赫然又是一條雪蛇!
    
      果然是雌雄不離,絕不會僅只一條。
    
      古寒月驚上加驚,舉手剛要拭去額頭冷汗。
    
      但,忽地,他臉色大變,鬚髮暴張,目射厲芒:「好毒的東西!」
    
      連忙運功提氣,逼聚右臂,五縷淡淡紫氣,由右手五指尖端裊微而出,直到半
    盞茶工夫之後,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
    
      看看右掌,再看看適才被吸離地面的那塊方磚,他禁不住機伶寒顫,搖頭感歎。
    
      原來,那兩尺見方的一塊方磚上,也早做了手腳,塗了劇毒,要想下洞,不能
    不動手掀開這塊方磚,動手去掀,誰也難以倖免,除非虛空吸提,或以他物代手。
    
      但,話說回來,倉促下誰又能想得那麼周到?
    
      看來,這位今日雖為獵物的昔年強仇,仍不容過分輕視。
    
      這,也越發地增加了古寒月報仇除惡之心。
    
      增加歸增加,兩處埋伏雖除,可是,誰知道那層出不窮詭譎莫測的狠毒卑鄙伎
    倆還有多少?
    
      如說就這麼兩處埋伏,任誰聽了,也不會相信。
    
      俯望洞穴,黝黑難見底,深不知幾許,就這麼一個黝黑的洞穴,內中還不知藏
    有多少險毒玩藝兒?
    
      古寒月凝足功力,兩儀神罡遍佈全身,毅然飄身下了洞穴。
    
      洞內,既黑又長,且是蜿蜒曲折的一條,不知通往何處,但這難不倒神目如電
    ,能明察秋毫的古寒月,當下,他身形如電,一路向前馳去。
    
      古寒月剛下了洞穴沒多久,大殿內怪事突現。
    
      原先被古寒月視為移向一旁的那只蒲團,卻突然自動離地而起,蒲團下,探出
    了一個光腦袋——
    
      赫然竟會是瘦小、乾癟的知非和尚!
    
      知非和尚陰鷙目光四望,最後落在神案前那洞口之上,唇旁掠過一絲得意、狠
    毒、猙獰笑意,探身而出。
    
      望了望神案前那深邃、黝黑的洞口,陡揚雙掌,猛然擊下。
    
      一聲震天大響,磚屑泥沙激濺,大殿為之劇晃,地面陷落坍塌丈餘見方一塊,
    洞穴立被封死。
    
      知非和尚身形電飄,倒射出殿。
    
      天井中落地,知非和尚雙目盡射凶殘狠毒,陰笑說道:「古駝子,算你命大,
    能幸逃我兩處埋伏不死,但又有什麼用?饒是你機警一世,功力無匹,最後仍然翻
    不出佛爺掌心,十九年的血債,哼!哼!下輩子等著還你好了!」
    
      二次揚掌,分擊大殿內兩根蟠龍巨柱,轟然聲中,柱折殿塌,塵土瓦礫驚飛,
    地動山搖。
    
      知非和尚身形飄起,疾閃不見。
    
      是夜,陰雲密佈,星月無光,風驟雨急。
    
      蒼穹黑如潑墨,金蛇亂竄,雷聲轟轟。
    
      突然間,電鞭揮處,脆雷下擊,一聲霹靂大震,洞庭湖水為之山立,君山為之
    撼搖,天威的確驚人!
    
      怪了,就這一聲霹靂之後,雷聲遠去,金蛇隱斂,風漸停,雨漸歇,大地漸漸
    趨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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