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相逢】
同樣一彎鉤月的昏暗冷輝的照射下,金陵城中,一座深宅巨第,黝黑而寂靜地
虎伏在一條僻靜的大街旁。
黝黑,那表示這座深宅巨第中,沒有一點燈火。
寂靜,那是說這座深宅巨第中,沒有一個人。
當然,如此深夜,這深宅巨第裡的人,是熄了燈,早睡了,不可能是座沒人的
空宅。
可是,那高大圍牆內,自入夜以來,卻一直有著一陣陣其聲嗚嗚的淒厲犬吠,
而始終沒有人制止,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由這情形看,這座巨宅,又似乎是座空宅,不然,夜這麼深,誰不想睡個好覺
,犬吠厭厭,入耳驚心,怎會不予制止!
這要真是一座空宅,這連雲巨宅可空得令人惋惜!
你不見,那是多大一座庭院!
站在那色呈鐵灰、丈高的圍牆外,便入目可見一片濃密枝葉,屋脊瓦面,到處
飛簷狼牙。
想必,那深、深、深不知有幾許的庭院內,是人間仙境,亭、台、樓、榭,朱
欄碧瓦,畫棟雕樑。
轉到這座巨宅的正面,所看到的,是兩扇氣派十分的朱漆大門,石階高築,兩
隻門環黑得發亮。
大門頂端兩邊,分懸兩隻上書《甄》字的瓜型巨燈,巨燈中沒有點火,是故,
使那兩隻分峙大門左右的巨大石獅,有點黯然失色,這該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就這麼一座深宅巨院。
就這麼一座既黝黑又寂靜的深宅巨院。
就這麼一座似有人又似沒人的深宅巨院。
驀地裡,三條人影如三縷淡煙,出現夜空中飄進了這座深宅巨院,輕捷得一如
根本沒發生任何事兒,身法之高絕,駭人聽聞!
剎那之後,深廣庭院中有了人跡,有了人聲,那是適才隨風飄入的三條輕捷人
影。
如今,這三條人影就站在院中一間暖閣之前。
這三條人影,一個高大,一個瘦長,一個矮小,並肩而立,六道冷電般森寒目
光閃射,不住地四下搜視。
不知道他三人在搜尋什麼,八成兒,是這深宅巨第之中寂靜的懾人,使得他三
人提高了警惕。
半晌,瘦長人影目眶中森冷目光忽斂,一聲輕笑,說道:「三哥,這是瞎擔的
哪門子心,我說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會回來嘛,怎麼樣,沒錯吧?」
只聽那高大人影冷哼一聲道,「為人做事,小心點兒總是好的,走,裡邊兒談
去!」
話落,騰身而起,當先射向暖閣內。
那瘦長人影與矮小人影跟著才舉步。
突然,驚人怪事陡生——
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起自暖閣內,聞之令人毛髮悚然:「還有臉回來麼?外面給
我跪著!」
只聞話聲,未見人影,也未覺察有任何罡風勁氣,那走在前頭的高大人影,卻
悶哼一聲,倒射而回,一連幾步踉蹌,差點沒有栽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人,幾經搜視傾聽,分明沒人,怎麼如今又冒出個人來,
難不成耳目失了靈。
耳目失靈,沒這個說法,那是暖閣中那人功力太以驚人。
那瘦長人影與矮小人影,身形一抖,剛揚厲叱。
高大人影急忙揮手,顫聲沉喝:「八弟,九弟,動不得,過來!」
瘦長人影與矮小人影,硬生生剎住前衝之勢,雙雙掠至高大人影身旁,四目驚
駭、凶芒閃射,直逼暖閣,霎也不霎。
那高大人影自己可是驚了心,破了膽,幾乎靈魂兒出了竅,只有他才知道隱身
暖閣中那人功力深淺。
適才他只覺一股無形暗勁自暖閣中飛撞而出,正中前胸,別說招架,就連躲的
念頭都來不及轉。
而且,他自己明白,人家沒有當真,倘若當真功加一分,那後果……
他目光凝注暖閣門內,卻是未現凶芒,沉聲發問:「閣下何人,可知擅入人宅
……」
倏地,那暖閣中冰冷話聲再起:「賈玉豐,這座宅第如今已經不是你的了,所
以你無權說我擅入人宅,如今擅入人宅的是你們三人,懂嗎?」
高大人影一震,道:「閣下認得我?」
「自然!」暖閣中那人道:「不然我怎知你叫賈玉豐!」
賈玉豐寒芒一閃,道:「那麼,這座宅第已不屬於我賈玉豐之言何解?」
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你自己心裡明白!」
賈玉豐道:「要明白,我就不問了!」
暖閣中那人話聲一轉嚴厲,道:「你當真不明白?」
賈玉豐道:「閣下何多此一問?」
暖閣中那人一陣人懍人冷笑:「敢對我這樣說話,你好大的膽子,現在姑且饒
了你,待會兒我要一併與你算,聽著!」
頓了頓,道:「答我一問,這座宅第,你是怎麼來的?」
賈玉豐道:「自然我賈玉豐自己斥資興建的!」
暖閣中那人冷笑說道:「那斥資之資,你自己掙得的麼?」
賈玉豐道:「那才是笑話,不是我自己掙得,難不成是撿來的?」
暖閣中那人道,「撿來的未必,你也沒那麼好運道,人給的倒有可能……」
賈玉豐身形一震,道:「閣下究竟何人?」
暖閣中那人聽若無聞,冷冷一笑,接著說道:「我不但知道你那些錢是人給的
,而且知道是誰給的,為什麼給的,給了多少,你信麼?」
賈玉豐脫口說道;「我不信!」
話剛出口,他便立刻感到懊悔了,懊悔歸懊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暖閣中那
人已經冷冷一笑說道:「那麼我就說給你聽聽,給錢的人,是你幾兄弟的老主人,
每個人是一萬兩銀子,十斗珠寶,至於為什麼給,那是因為十九年前你幾兄弟為他
做了件事……」
三條人影霍然暴退,賈玉豐失聲說道:「閣下,你,你,你究竟是……」
暖閣中那人冷然截口,道:「先別問我是誰,答我問話,我說的對不對?」
賈玉豐身形顫抖,默然不語,良久,兩道寒芒射自目眶,毅然點頭:「不錯,
怎麼樣?」
「不怎麼樣!」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再答我一句,當初你幾兄弟那老主人
可是曾經跟你幾兄弟講妥了條件,嚴諭你幾兄弟在任何情形下不得洩露十九年前事
是他所授命的,否則不但銀子珠寶全數追回,另外還要附帶一條生命,可有這回事
麼?」
賈玉豐想必橫了心,咬了牙,猛然又一點頭:「也不錯,是有這回事!」
暖閣中那人道:「那麼,你如今該明白為什麼我說這座宅第不是你的了!」
賈玉豐心驚肉跳,獰笑著說道:「我如今明白了,閣下如今也該報個姓名了!」
暖閣中那人忽地一陣令人寒懍的冰冷長笑:「賈玉豐,如今你要再問我是何人
,那你就是糊塗得該死,問問司徒文,冷如冰是如何得救的?」
此言一出,三人身形猛震,又自齊齊地退身,賈玉豐他幾乎是語不成聲:「是
,是,是您老人家駕臨……」
「如今明白了?」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明白了就好,你給我跪下!」
賈玉豐他剛一猶豫,暖閣中已經冰冷又道:「賈玉豐,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大
膽?」
賈玉豐不敢再遲疑,身形一矮,砰然跪下。
那岑非與司徒文如今也已垂手肅立,一派恭謹。
暖閣中那人冷冷說道:「賈玉豐,你可知罪?」
賈玉豐顫聲的說:「稟老主人,賈玉豐知罪,但賈玉豐有下情稟陳!」
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你還有辯麼?」
賈玉豐道:「老主人明鑒,這是實情!」
暖閣中那人道:「那麼,說!」
賈玉豐道:「並非賈玉豐大膽背叛老主人,而是那黑衣女子知道……」
暖閣中那人冷笑說道:「她知道那是她的事,我管不著她,可管得著你,你承
認了麼?」
賈玉豐一顫,道:「賈玉奉是不得不承認!」
暖閣中那人道:「為什麼?貪生怕死,為保命?」
賈玉豐低著頭,戰慄不語。
暖閣中那人冷笑又道:「這算盤打得好,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暫保一時,運氣
好嘛,瞞得我久一點,運氣不好嘛,至少也可以多活幾天,可惜,你的運氣太壞了
,沒能活過今夜!」
賈玉豐頓首說道:「老主人開恩,賈玉豐並未說出您老人家名諱……」
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那是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怕不會全盤托出!」
賈玉豐身形一震,再頓首:「老主人明鑒……」
暖閣中那人道:「我不會冤枉你,我隱身左近,一切看得很清楚!」
怪不得他都知道,原來……
賈玉豐機伶一顫,全身脫力,垂手無言。
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違我令諭,違我誓言,今夜你本當身首異處,以死應
誓謝罪,姑念你十多年來功勞不少,他們也未能知道我是誰,所以我打算饒你此遭
,讓你帶罪立功,你可願意?」
這還用問?有什麼比命更重要?只要能活命,就是讓他上刀山,下油鍋他都幹。
賈玉豐猶疑非真,猛然抬頭,顫聲說道:「老主人這話……」
暖閣中那人,冷然截口說道:「我什麼時候跟你們有過戲言?」
賈玉豐身形暴顫,驚喜欲絕,「砰」地一聲,以頭碰地;「多謝老主人不死洪
恩,為求報答,賈玉豐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暖閣中那人冷冷說道;「應該說雖腦漿塗地,粉身碎骨不足以報!」
賈玉豐叩頭如搗蒜,連聲應是不迭。
不可一世的血盟十友,對此人竟是這般畏懼!此人之厲害可知,分明是鑒於猶
有大用,唯恐殺了賈玉豐,難以服他幾兄弟,生出叛逆之心,所以才故示恩惠,大
度免死,可憐狡黠陰詐的賈玉豐竟視為天高地厚之少有恩德,此人之心智,也可見
一斑。
暖閣中那人忽地一陣陰森森的怪笑,道:「賈玉豐,你先別滿口答應,我話說
在前頭,倘若你以後再有半點不忠,這兩罪我可是要一併計算,必殺不赦,再沒有
今夜這等便宜事了,知道麼?」
賈玉豐前額碰出了血,但是他沒有絲毫疼痛,忙道:「老主人放心,賈玉豐絕
不敢再有二次!」
暖閣中那人冷哼說道:「諒你也不敢,如今,你三個進來,聽我吩咐!」
賈玉豐如逢大赦,至此才算定了心,慌忙又叩了一個頭,應聲爬起,領同岑非
與司徒文走進暖閣。
暖閣中黝黑一片,自然看不見人影,雖看不見人影,卻聽到了幾句低低話聲:
「站好了,別左顧右盼,憑你三個還看不見我!」
「……」
沒聽賈玉豐等三人回話!只聽那暖閣中人繼續說道:「那黑衣女子不是以為我
是百里相麼?那最好不過,就讓她這麼想吧,她與那慕容小狗要是去找百里相……」
一陣得意陰森森冷笑之後,話聲逐漸低得不可復聞。
良久之後,暖閣中突然又有了動靜,那是掠出暖閣,迅捷如電的幾條人影,前
面一條,其後三條,俱皆飛射茫茫夜空,數閃不見。
幾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靠近暖閣的水榭小亭之中,幽靈般出現了一個無限美好
的身影。
這無限美好的身形,裊裊自小亭裡行出,及欄而止,兩道清澈、深邃、恍似霜
刃的目光投注處,是那先後四條人影的消逝處。
由於月色太昏暗,也由於那覆在面上的一塊黑紗,令人無法窺及她的面貌,不
過,從她那無限美好的身影、裝束,及那超乎常人的高雅氣質,可以斷言,她必是
個姿容清麗、風華絕代的中年婦人。
她那一襲黑衣,一塊覆面黑紗,此時此地突然出現,那輕盈高絕的身法,都能
令人直覺意會到,她是一個既神秘,而又身懷驚人功力的非凡人物。
在那神秘之中,唯一令人詫異與扼腕的,是這黑衣婦人的一隻左袖空空,隨風
不住飄拂。
顯見得,她那只左臂……
她出現在小亭中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這句話,還帶著冷哼:「好狡猾、好
機警的東……」
但,連這一句話她也沒能說完,「西」字尚未出口,她倏有所覺,衣袖擺處,
身形剛動,驀地——夜空中突起一聲甜美悅耳的輕叱:「你,給我記住!」
想必是知道走不掉了,她身形一震,站著沒動。
適時,她身後一丈內,如飛射落兩條人影,點塵不驚。
這兩條人影,一個是身穿黑衣的白髮老婦人,一個是清麗若仙、美絕塵寰的黑
衣少女。
那,赫然竟是白髮魔女閔三姑,與她那位小師妹黑衣人兒。
閔三姑落地定身,也沒開口。
黑衣人兒卻黛眉凝威地深深看了黑衣婦人一眼,冷然發了話:「這不是待客之
道,你請轉過身來!」
黑衣婦人如言緩緩地轉過了身來,目光深注,答了話,那聲音,無限悅耳,恍
若來自天上;「姑娘,我敬遵芳諭,轉過身來了!」
黑衣人兒倒沒什麼,冷冷地說道:「轉過來了就好,現在答我問話……」
閔三姑卻是老眼中奇光閃動,不由地深深多看了黑衣婦人兩眼,這兩眼,所包
含的,令人難以意會。
就在黑衣人兒話鋒微頓,剛要接下去之際,黑衣婦人她已經說了話,而且還帶
著淡然的笑意:「該答問話的,是姑娘而不是我,二位夜入人宅,有何見教?」
她倒是先發制人!
黑衣人兒挑了挑眉,她想堅持己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改口答了話,答
得很詳盡:「找人,找賈玉豐、岑非、司徒文!」
黑衣婦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笑了:「姑娘,你找錯了人家,這兒沒有姑娘要
找的人!」
黑衣人兒猛然醒悟,臉一紅,道:「這兒可是甄家?」
「不錯,姑娘!」黑衣婦人點頭說道,「這兒正是金陵城婦孺皆知的甄家!」
黑衣人兒道:「那麼我沒有錯,我找姓甄的!」
黑衣婦人又笑了:「姑娘,住在這宅第裡的人,都姓甄!」
黑衣人兒陡挑雙目,卻是無可奈何,只得稱呼了:「我找甄三爺!」
黑衣婦人「哦」地一聲,道:「原來姑娘找的是甄三爺……」
疑惑地看了黑衣人兒一眼,接道:「姑娘認識他?」
黑衣人兒只好點頭:「不錯!」
黑衣婦人螓首一偏,沉吟說道:「我怎麼沒聽他說過,何時結識了像姑娘這麼
一位……」
「那你別管!」黑衣人兒有點不耐煩,截口說道:「我找的是他,只問他在不
在?」
黑衣婦人道:「姑娘來的不巧,晚了一步,他剛走!」
黑衣人兒臉色一變,脫口說道:「他真的回來過……」
黑衣婦人「咦」了一聲,訝然說道:「姑娘不知他回來……」
黑衣人兒臉一紅,道:「不知道他回來,我怎會來找他!」
黑衣婦人微微一怔,笑道:「說得是,我好糊塗,姑娘,我仍是那句話,姑娘
來得不巧,晚了一步,他剛剛走!」
黑衣人兒美目深注,道:「他真的走了?」
黑衣婦人道:「深夜客來,佳賓難得,我用得著騙姑娘麼?」
黑衣人兒道:「那麼,他那兩個兄弟呢?」
黑衣婦人又復一怔:「姑娘,我沒聽說過他有兄弟?」
黑衣人兒道:「我問得是他那兩個朋友!」
黑衣婦人笑道:「該是陳八爺與知非和尚了,我說嘛,他哪來的兄弟?姑娘,
都走了,跟他一起走的!」
這回黑衣人兒沒再置疑,道:「還有別人跟他幾個在一起麼?」
「有!」黑衣婦人道:「還有一個,不過我不認識!」
黑衣人兒臉色一變,道:「他是誰?長得什麼模樣?」
黑衣婦人搖頭說道:「不知道,我沒看見……」回身一指暖閣,接道:「我只
知道,在他三個沒回來之前,那個人已經在這暖閣中等著了,他三個回來之後,被
那個人罵了一頓,幾幾乎要下手殺人,真嚇死我了!」
說著,以手捂胸,似乎是餘悸猶存,驚魂未定。
黑衣人兒可沒管她那麼多,美目中閃射寒芒,冷哼一聲,螓首側轉,望向閔三
姑:「倒真的被師姐料中了,這東西好大的膽子、好狡猾!」
閔三姑目光不離黑衣婦人,笑道:「你師姐何曾料差過事,我料準了他必定倒
霉,不過……」
抬手一擺,接道:「這位說幾幾乎要下手殺人,我很懷疑!」
黑衣婦人一怔忙追:「怎麼,老人家,我說錯了?」
閔三姑道;「你沒說錯,只是在我老婆子的意料中,那個先在暖閣中等著的人
,必殺那位甄三爺!」
黑衣婦人瞪大了一雙美目,道:「可是他沒殺人啊!」
閔三姑道:「所以說,我老婆子很懷疑!」
黑衣婦人愕然問道:「老人家懷疑什麼?」
閔三姑道:「我懷疑那人為什麼不殺甄三爺!」
黑衣婦人道;「他為什麼要殺甄三爺?甄三爺跟他又沒仇沒恨的。」
閔三姑笑了笑,道:「你剛才在這兒不是都聽見了麼?既然聽見了,我老婆子
就不願多說了,老婆子只問,那人曾經說了些什麼話?」
黑衣婦人身形微微一震,忙道:「我想起來了,那人說什麼功勞不少,什麼帶
罪立功……」
「夠了!」閔三姑笑道:「謝謝相告,我老婆子如今知道那甄三爺為什麼活著
走路了。」
「為什麼?」黑衣婦人似乎禁不住地問了一句。
閔三姑老眼深注,道:「那人要姓甄的再替他做點事!」
黑衣婦人狀如恍悟地點頭說道:「對了,老人家說得不錯,怪不得那人後來把
他們三個喚進暖閣,密談了好一陣子,看來!……」
黑衣人兒突然說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黑衣婦人搖頭說道:「話聲很低,我一句也沒聽見!」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那麼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黑衣婦人笑道:「姑娘這話問得可笑,我是這家的人,為什麼不能站在這兒?」
黑衣人兒一怔說道:「你是姓甄的一家人?」
黑衣婦人道:「不然我怎會問姑娘,何故夜入人宅!」
黑衣人兒冷冷一笑,道:「事關機密,雖一家人,我也不以為他們會讓你站在
這兒!」
黑衣婦人嫣然笑道:「而事實上,我的確是站在這兒的!」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所以我懷疑你不是這家的人!」
黑衣婦人美目深注,閃著異采,笑道:「姑娘,你知道我站在這兒幹什麼?」
黑衣人兒道:「不難明白,窺聽他幾個的談話廣黑衣婦人笑道:「姑娘錯了,
我哪有那麼大膽?我是替他們把風的!」
黑衣人兒雙眉一挑,道:「那麼,你承認是一丘之貉了?」
黑衣婦人道:「姑娘又錯了,雖是一家人,可並不一定都是一樣的,替他們幾
個把風,是奉命行事,吃了人家大男人的飯,我哪敢不聽差遣,再說,我也不知道
他幾個在幹什麼,是商量什麼?」
黑衣人兒啞口無言,一張嬌靨漲得通紅,半晌始道:「你以為我會信麼?」
黑衣婦人道:「我這個人從沒騙過人,姑娘不信,我莫可奈何!」
黑衣人兒才是真正莫可奈何,她沒話找話,道:「你會武功?」
黑衣婦人道:「怎麼?」
黑衣人兒道:「替人家把風,該有把風的條件!」
黑衣婦人笑道:「姑娘好厲害,我略知一二,但若比之姑娘,那淺薄得可憐!」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何必謙虛,只怕你一身功力高得很!」
黑衣婦人笑道:「那是姑娘誇獎,也是姑娘太看得起我,事實上……」
黑衣人兒說道:「事實上你這把風的耳目極為敏銳,我師姐妹倆還在二十餘丈
之外,你便已發覺,要走了!」
黑衣婦人一震,笑道,「姑娘好厲害的眼力,面對高明,我不敢再隱瞞,不錯
,我是有一身差強人意,還不太俗的武功,不過,那比姑娘想像中的,仍然要相差
很遠!」
黑衣人兒冷冷一笑,揚眉說道:「那麼,你現在告訴我,你是姓甄的什麼人?」
這位姑娘的確厲害,這讓人怎麼說?
說長一輩的吧,年紀不像,也不願佔這個便宜。
說別的嗎,那又太委屈自己,不過還好,黑衣婦人總算沒被難住,她笑了笑,
這麼說道:「姑娘,我是這甄府的管家!」
雖然仍嫌委屈了些,但這究竟好得多,也說得過去。
黑衣人兒冷哼了一聲,道:「沒想到賈玉豐他還有像你這麼一位女管家!」
黑衣婦人淡淡笑道,「一個女人家,無家可歸,那有什麼辦法?憑自己勞力養
活自己,掙碗飯吃,總比倒處流浪好,對麼,姑娘?」
閔三姑冷眼旁觀,這時,她有心插嘴,但,她剛要張口,黑衣婦人已然目光移
注,飛快說道:「老人家,你知道,寄人籬下的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加重了這句「不得已的苦衷」。
閔三姑突然笑了:「對任何寄人籬下的人,都該寄予同情,師妹,咱們走吧!」
黑衣婦人目射感激,盈盈襝衽:「多謝老人家不究……」
閔三姑竟連忙閃了開去,道:「我老婆子不敢當!」
話落,一拉黑衣人兒衣袖,又道:「師妹,走吧!」
黑衣人兒沒動,目光凝注黑衣婦人,道:「師姐,等一下,讓我再問她幾句!」
閔三姑眉鋒一皺,含笑點頭:「好吧!」
黑衣人兒挑了挑眉,道:「你告訴我,他幾個哪兒去了?」
黑衣婦人搖頭笑道:「姑娘,我不知道!」
黑衣人兒道:「你不是他們的女管家麼?」
黑衣婦人道:「姑娘,管家管的是家,可不管主人的行蹤!」
黑衣人兒美目略一眨動,轉移了目標:「一個管家,幹什麼要這般神秘?」
黑衣婦人道:「我自己怎麼沒覺得,姑娘看我哪兒神秘?」
黑衣人兒道:「一個管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麼?」
黑衣婦人平靜地笑道:「原來姑娘指的是我這覆面物,我不是說過麼?我有不
得已之苦衷,這是我跟姓甄的先講好的條件!」
黑衣人兒冷然而笑,沒再發問。
黑衣婦人卻望了她一眼,淡然笑問:「姑娘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沒有了,」黑衣人兒冷冷笑道:「不過,不管你怎麼的,我仍然懷疑!」
黑衣婦人揚眉笑道:「姑娘仍然懷疑什麼?」
黑衣人兒道:「你絕不是這兒的人!」
黑衣婦人嫣然一笑道:「姑娘要這麼想,我就沒有辦法了!」
黑衣人兒道:「不是我這麼想,是你使我這麼想!」
黑衣婦人笑了笑,移開了目光;「姑娘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
黑衣人兒挑起了雙眉,道:「你就會說這句話麼?」
黑衣婦人又望向了她,道:「姑娘,除了這句話,我還能說些什麼?」
黑衣人兒還想再說,閔三姑突然皺眉笑道:「師妹,你有個完的沒有?」
黑衣人兒橫了閔三姑一眼,未再開口。
閔三姑似乎很急於離去,深深地看了黑衣婦人一眼,一拉黑衣人兒,騰身而起
,一起一落間,已然不見。
望著這一老一少身影逝去,黑衣婦人那雙美目之中,突然湧射出一片難以言喻
的異采,想必,那覆面黑紗後,也浮現了令人難以言喻的笑意,隨之移身出了水榭
,裊裊行向那庭院一角。
但,就在這時,突然一聲輕呼劃空而來:「夫人,請候我一步!」
緊接著一條人影飛射而落。
赫然,那竟是閔三姑去而復返!
黑衣婦人似乎在意料中,她平靜的出奇,住步停身,笑問:「老人家怎麼回來
了,莫非……」
閔三姑老眼凝注,神情有點激動:「關於今晚這件事,我應該見見夫人,想必
,夫人也急於見我吧?」
黑衣婦人笑道:「老人家,這夫人稱呼我不敢當,還請免去,老人家這話,我
也難懂,要請老人家釋疑!」
閔三姑笑了,而一雙老眼,卻湧現淚光:「夫人,你那手臂,瞞不過我老婆子
,這空之已久的甄宅,也不可能留有什麼人,尤其是一個婦道人家,據我老婆子所
知,賈玉豐他沒什麼女管家,再說,你那超人的鎮定、雍容的氣度……」
黑衣婦人也笑了,一襲黑衣無風自動:「老人家,別捧我了,是我沒打算瞞你
!」
閔三姑那兩眶老淚,撲啦啦垂落衣襟,帶淚笑道:「夫人,你怎麼看出來了?」
黑衣婦人美目微合,長長的兩排睫毛上,也現晶瑩之物:「老人家,先別問我
,告訴我,她是婉妹妹的?」
閔三姑點了點頭。
黑衣婦人身軀一陣顫動:「好聰明的孩子,令人愛煞,多大了?」
閔三姑道:「十九!」
黑衣婦人點了點頭,突然笑了:「瞧我多糊塗!算算她該跟承兒一樣大,只是
不知是男是女,如今我知道了,這是承兒的福份!」
閔三姑道:「夫人見著承哥兒了麼?」
黑衣婦人道:「我是在他離開後出來的,比他晚了幾天,我暫時不想見他,也
不能見他,我不願讓任何人知道我也出來了!」
閔三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於說道:「承哥兒的事,夫人知道了麼?」
黑衣婦人點了點頭,道:「我聽說的不少,眼見的也不少,老人家該知道,這
不能怪他,承兒的心性,跟他爹一樣,他只是年輕識淺,涉世不深,不知江湖人心
之險惡!」
閔三姑點頭說道:「老婆子老眼不花,這個我知道,不過,夫人,這不是自己
人知道就能了事的,倘若承哥兒再……」
黑衣婦人道:「老人家放心,必要的時候,我自有主張!」
閔三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道:「夫人可知道古大俠……」
黑衣婦人點頭說道:「天可憐我還能見著他,要不然我這一輩子……」
搖了搖頭,改口說道:「古大哥頂天立地,蓋世奇豪,他給予我夫婦的太多了
,如果要談報答,我夫婦就是生生世世也報答不完,他就是那麼讓人敬服,像他這
樣的人,天下找不到第二個,承兒有他在身邊,我很放心!」
閔三姑皓首連點,道:「我老婆子見過的武林豪雄不少,可也從沒見過像古大
俠這樣赤膽忠心、義薄雲天、鐵錚錚的人,要不是他寸步不離承哥兒,只怕承哥兒
闖的禍就難以收拾了,不過,我老婆子仍然擔心,一旦到了時候,承哥兒不會聽他
的……」
黑衣婦人陡挑雙眉,美目中森寒冷芒怕人:「承兒他敢,他要是敢不聽古大哥
的,我會當著古大哥的面毀了他,我夫婦不要這種不肖子!」
這懾人威態,這凜然大義,閔三姑敬佩之餘也禁不住為之暗暗寒慄,立刻閉上
了口,沒敢再說下去。
黑衣婦人也有所覺,威態收斂,笑道:「我一時失態,老人家別見怪,她呢?」
閔三姑雞皮老臉上,堆起了笑容,笑得很不好意思:「老婆子臨時觸動靈機,
編了個謊,把她給騙回客棧去了!」
黑衣婦人也笑了:「雖然一般地涉世未深,我看她要比承兒懂事得多,老人家
,我忘了問了,她的名兒是……」
閔三姑忙道:「是家師賜命,雙名飛瓊!」
「好名字!」黑衣婦人點頭讚道:「我還不知道老人家令師是……」
閔三姑肅然說道:「不敢瞞夫人,她老人家上一字三,下一字音……」
黑衣婦人身形猛震,覆面黑紗一陣顫動,良久始一歎,說道:「看來,婉妹妹
母女,比我跟承兒福祿要好得多了!」
頓了頓,肅然接道:「神尼安好?」
閔三姑欠身答道:「多謝夫人,她老人家已成金剛不壞身!」
黑衣婦人點頭說道:「神尼智慧如海,佛法無邊,一代仁俠,當如是……」
頓了頓,接道:「婉妹近來可好?」
「好!」閔三姑點了點頭,笑道:「只是……她想夫人想得厲害!」
黑衣婦人身形一陣輕顫,笑道:「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她,只是千里相隔,一
時還無法見面……」
歎了口氣,接道:「十九年了,不知婉妹妹是胖了還是瘦了,也不知道她那鬢
邊,有沒有添上幾根白髮!」
閔三姑笑道:「夫人不是容顏如舊,丰采依然麼?」
她那容顏如舊,丰采依然,人家怎會見老?
黑衣婦人啞然失笑,沒說話。
閔三姑望了她一眼,突然道:「夫人這趟出來,是不是……」
黑衣婦人截口說道:「老人家以為我會放心麼?」
閔三姑神情一震,道:「莫非夫人當初就知道……」
黑衣婦人點了點頭:「老人家該知道,我不是個糊塗人!」
閔三姑正色說道:「老婆子我大膽說一句,夫人既然當初就知道,那麼夫人當
初就該告誡承哥兒,阻攔承哥兒!」
黑衣婦人美目深注,淡淡笑道:「老人家要是我,老人家會這麼做麼?」
閔三姑毅然點頭,道:「我老婆子會當場予以揭穿……」
黑衣婦人道:「可是我不是老人家,我不能那麼做!」
閔三姑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想不出夫人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黑衣婦人笑道:「老人家不是想不出,而是難得糊塗!」
閔三姑苦笑說道:「我老婆子當真是滿頭霧水!」
黑衣婦人笑了笑,道:「我只能告訴老人家,我只是想對十九年前的幾件事,
多知道一些,還想知道這幾件事,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閔三姑淡淡笑道:「老婆子大膽直說一句,夫人這理由……」
黑衣婦人截口笑道:「似乎很牽強,說不過去,是麼?」
閔三姑赧然點頭:「夫人,老婆子正是這個意思!」
黑衣婦人淡然笑道:「我想聽聽老人家說它牽強,說它說不過去的理由?」
閔三姑毫不猶豫地道:「要是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只消擒住他……」
黑衣婦人笑道:「可惜我沒有那麼高的功力,跟他相去也太多!」
閔三姑道:「那麼,夫人是怕……」
黑衣婦人淡笑說道:「老人家該知道,我的膽識能愧煞鬚眉!」
閔三姑道:「那麼夫人還有什麼顧慮?當場予以揭穿,仍然可以……」
黑衣婦人搖頭說道:「那後果,會很不值得,死有輕重,我不願做無謂的犧牲
,縱然他仍不死心,可是他以後要對我提高戒心了!」
閔三姑一怔,老臉猛地一紅,赧然苦笑:「看來,我老婆子是越活越回去了,
人老了,腦筋也不行了,夫人說得對,高明畢竟是高明!」
黑衣婦人道:「那是老人家誇獎,倘若老人家是我,老人家也會這麼做!」
閔三姑眉鋒一皺,窘迫苦笑,道:「夫人,你就別讓我老婆子難受了……」
臉色微整,接道:「夫人所指那十九年前幾件事,是……」
「唐努烏梁海事、黃山事、賀蘭山事!如今,賀蘭山事我已經知道了,黃山事
我也明白了一半,只剩下唐努烏梁海事,我還一無所知!」
閔三姑道:「這個老婆子知道,賀蘭山慘事,是百里相那匹夫陰謀,一手操縱
,那黃山邀鬥八劍之人也是他……」
黑衣婦人淡笑道:「老人家何證何據說是百里……大俠?」
閔三姑挑眉說道:「我老婆子雖沒證沒據,卻明知道是他,再說,這也用不著
什麼證據,賈玉豐三個匹夫已然承認……」
黑衣婦人笑問:「他三個可曾對老人家承認是百里大俠?」
閔三姑一怔說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老婆子不用他承認也知道!」
「這就是了!」黑衣婦人笑道:「老人家該知道,百里大俠當今第二人,聲望
僅次於亡夫,而且跟亡夫多年知友,交稱莫逆,沒證沒據,我不能空口指人,更不
能落個惡意中傷、血口噴人的話柄,假如我那麼做,慕容家聲、英名,就毀在我手
裡了,再說,對方那元兇也正希望我那麼做,我怎能糊里糊塗地中了他這個圈套!」
閔三姑悚然動容,默然不語,半晌,始抬眼說道:「夫人,那唐努烏梁海,又
是……」
黑衣婦人截口說道:「雪衣八魔派人下書亡夫,約鬥唐努烏梁海,面與此同時
,亡夫又在黃山邀鬥武林八劍,老人家想想看,這可能麼?不也太巧了麼?所以,
我懷疑這是出於同一人的同一陰謀。」
閔三姑瞿然點頭,沒說話。
黑衣婦人卻接著說道:「姑不論時間上是否來得及,也不談一個人是否能分身
兩地,亡夫他頂天立地,俠骨仁心,蓋世奇勇,就憑這一點,那黃山邀鬥八劍之人
,就絕不可能是亡夫!」
閔三姑道:「那麼,夫人以為是誰?」
黑衣婦人搖頭說道:「我不敢以為是誰!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誰之前,我只
有權把那黃山邀鬥八劍之人當成亡夫!」
話說得平淡,可是天知道她此際內心的沉痛。
閔三姑老眼奇光閃爍,挑眉說道:「可是夫人該知道,放眼天下武林,只有百
里相那匹夫精檀易容之術,也只有他那精湛的易容術,才能讓武維揚八人看不出絲
毫破綻,至今猶蒙在鼓中!」
黑衣婦人身軀倏泛輕顫,話聲卻平靜得出奇:「這個我知道,但那只能說可疑
,不能說確定,只可惜十九年前他八位沒能當場揭穿,而十九年後的今天,又無法
取得證據!」
閔三姑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夫人之見,老婆子我不敢說什麼,夫人該知
道,百里相此人極具心智,狡猾異常,要抓他的證據,可很不容易,倘若這麼長此
下去,老婆子擔心承哥兒錯已鑄成……」
黑衣婦人截口說道:「多謝老人家警告,只要承兒他手不沾血腥,將來就好辦
!」
閔三姑道:「而事實上,連他自己都以為他殺了人,夫人就該知道,別人會怎
麼想了!」
婦人淡笑說道:「老人家,想沒有關係,誰是誰非,總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的一天,只要承兒他一雙手乾乾淨淨,沾的不是正派俠義的血,就不用在乎別人怎
麼想,以後也不怕任何人的指目責難,真金不怕火煉,但求個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
閔三姑一歎說道產夫人,受教的是老婆子我,可是老婆子仍擔心……」
黑衣婦人道;「老人家是擔心他們逼急了承兒?」
閔三姑點頭說道:「夫人該知道,承哥兒他血氣方剛,一身傲骨,『忍』字功
夫……」
黑衣婦人淡然搖頭:「那麼老人家不用擔心,承兒體內,流的是我夫婦的血,
他能忍人所不能忍,其所以動輒激怒,動輒殺心,那只是他還分不清楚孰可忍孰不
可忍而已!」
閔三姑道:「這就是啦,夫人,他既分不清楚孰可忍,孰不可忍,他怎會知道
什麼該忍,什麼不該忍?」
黑衣婦人淡淡笑道:「有古大哥在他身邊,我很放心,古大哥也會教導他的!」
這句話顯示,對那位古大哥,她充滿了不可撼動的信心。
閔三姑卻是仍不放心,道:「夫人,古大俠並不能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就
像今夜……」
黑衣婦人道:「今夜古大俠他只遲到了一步!」
閔三姑道:「一步之差,便足鑄無窮恨事。」
黑衣婦人笑道:「今夜古大哥有了一步之差,可是承兒他表現的怎麼樣?飛瓊
硬不許他下手雪那血仇,賈玉豐三個不是好好地走了?」
閔三姑神情一震,瞪大了一雙老眼:「夫人都知道?」
她這時才聽出一點苗頭來。
黑衣婦人淡然笑道:「我由始至終,一直尾隨承兒左近!」
閔三姑驚容一掃,頹然搖頭,「看來我老婆子確是老了……」
猛地又睜老眼,道:「夫人,那是因為飛瓊說的有理!」
黑衣婦人笑道:「由此更可見承兒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閔三姑一怔啞了口,隨即搖頭苦笑:「夫人,我老婆子不但耳目遲鈍,便是這
張嘴……」
搖頭又一聲苦笑,閉口不言。
黑衣婦人笑了笑,道:「老人家,這不關口舌,這是理,是明擺著的理,鐵一
般事實的理,老人家,知子莫若母,承兒是我出,我由小看他長大,沒有人比我更
瞭解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是那生性桀驁凶殘,冷酷毒辣,是非不分,黑白莫辨
的人,他明禮義,知廉恥,別忠奸,辨善惡,分正邪,我敢說他具有跟他父親一樣
的一副俠骨,一顆仁心,一腔正義,他唯一的短處,可也是難得的長處,是他秉性
太耿直,太淳厚了些,這,我不能怪他,任何人也不忍責他……」
閔三姑沒說話,她微微低著皓首在聽。
「老人家,我無意護他,老人家也該知道,我不是世俗女子,必要的時候,我
能咬牙忍痛,毫不猶豫的親手毀了他,老人家不是提及今夜麼,那麼我就拿今夜為
例,假如說承兒他是個桀驁凶殘、強橫霸道、蠻不講理的人,今夜飛瓊阻攔他下手
誅殺血仇,對飛瓊這個素無一面之緣的女孩子,他不會有什麼顧慮,也不會有什麼
下不了手的,老人家也許會說,他不是飛瓊的敵手,可是那不是理由,承兒他不是
怕事的人,尤其事關血仇,他更不會顧惜自己;而且事實上,倘若承兒全力施為,
放手一搏,飛瓊她並不見得能討了好去,這一點,想必老人家也一樣的清楚……」
閔三姑仍沒有開口,可是她微微地點了點那顆皓首。
「老人家也已看到了,當古大哥趕到後,承兒那一臉痛苦神情,並且表示要古
大哥別再阻攔他,那不能怪他說這種話,也不能怪他有這種態度,更不能怪他不信
古大哥的話,古大俠雖然對慕容一家恩比天高,義比海深,但那究竟是出自我的轉
告,承兒他本身並沒有領受到,這怎麼也比不上他親身蒙受十九年的師恩,何況他
那位師父為的是他父親的威信,這也是恩!他那位師父救了他的生身之母跟他,這
更是恩,換個任何人,也會像承兒他一樣,這正是他秉性正直、憨厚之處,老人家
以為對麼?」
閔三姑又點了點頭,卻突然開了口:「夫人既然知道承兒要古大俠別再阻攔他
奉行師命,而古大俠也已然點頭應允,那麼以後……」
黑衣婦人搖頭笑道:「老人家也應知古大哥為人,我絕不以為他是真的應允,
真的撒手不管,我也不以為他日古大哥再伸手,承兒也敢不聽!」
閔三姑默然不語,半晌始一歎說道:「但願如夫人所說,要不然……」
苦笑一聲,接道:「我老婆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黑衣婦人淡淡笑道:「我不管怎麼說,老人家這番心意,我母子是存歿俱感!」
閔三姑搖頭說道:「夫人要這麼說,那就見外了,夫人該知道,我老婆子是飛
瓊的師姐,算起來,該是娘家人!」
黑衣婦人笑了,美目中異采陡盛,那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是欣慰,是喜悅,也
有點感傷。
欣慰、喜悅,那是必然,那點感傷,卻令人難懂。
閔三姑沒留意,沉默了一下,改了話題:「夫人適才當真沒有看見那匹夫?」
黑衣婦人那包含了太多感情的異采,突然變為令人心懍的寒芒一閃而沒,淡淡
一笑,道:「他狡猾的很,躲在暖閣中一直沒露面!」
閔三姑白眉一皺,道:「這麼說,夫人是也沒能看出什麼了?」
黑衣婦人道:「只知道他是賈玉豐幾兄弟的老主人,卻不知他是誰!」
閔三姑沉哼說道:「既稱老主人,年紀該不小了?」
黑衣婦人笑道:「老人家給我片刻工夫,再見我時,我有可能比老人家年紀還
大!」
閔三姑笑了,老眼中寒芒一閃,挑了挑白眉,道:「又是一個精擅易容術之人
,精擅易容術之人何其多!」
黑衣婦人搖頭說道:「老人家,我這只是大膽假設,可未敢斷言,同時,我倒
也聽到了他一句話,這句話令我詫異不解……」
「什麼話?」
黑衣婦人道:「他希望咱們以為他是百里大俠,更希望咱們去找百里大俠,老
人家以為這句話如何解釋?」
閔三姑白眉一皺,想了想,道:「那要看他知不知道左近有人!」
黑衣婦人笑道:「老人家高見,只可惜我不能斷言!」
閔三姑沉吟說道:「夫人就只聽到了這一句?」
黑衣婦人點頭說道:「老人家該知道,這接近不得十丈以內!」
閔三姑猛抬皓首,打量了一下那座暖閣,道:「由水榭至那暖閣,足在十二丈
以上,他該是無法發覺……」
黑衣婦人淡淡笑道:「那麼,為什麼他單單這一句話聲音說得特別高?」
閔三姑一怔,苦笑說道:「那麼這就委實難以斷言了!」
黑衣婦人道:「這就是他的狡猾之處,由此,也可見此人心智極高,是個頗為
難鬥的人物,心智高的人,武林中也沒聽說有幾個!」
閔三姑寒芒一閃,道:「那麼……」
黑衣婦人淡笑說道:「老人家,這是一條線索,只能說可以由這兒著手!」
閔三姑一怔,旋即說道,「多謝夫人指教,我老婆子明白了!」
黑衣婦人沉默了一下,道:「天時不早,老人家該回去了,太晚了飛瓊不放心
,要是讓她出來找老人家,那反而不好……」
頓了頓,接道:「在老人家沒走之前,我要請老人家幫個忙,我雖沒能聽見他
們的談話,但由那暖閣中人不殺賈玉豐,且要他將功抵罪來看,他必然又有了新的
授命,這新的授命,也必然是針對我慕容家的,所以,我要請老人家跟著他三個,
查明真相,可有一點萬請老人家俯允,別打草驚蛇,無論什麼情形下,老人家都別
動手,為大局,做小忍,言盡於此,老人家請吧!」
閔三姑毫不猶豫,立即揚眉笑道:「這件事兒,求之不得,我老婆子敬遵夫人
令諭!」
呵呵一笑,剛要騰身。
適時,黑衣婦人又笑道:「老人家,請記住,我只是甄府女管家!」
「不用夫人交待,我老婆子省得!」
話落,身起,數閃不見。
望著閔三姑消逝不見,黑衣婦人一襲黑衣突然無風自動,美目中跟著閃出一片
難以言喻的光彩。
半晌,一聲滿含憂鬱的輕歎,劃破這甄宅的寂靜,隨風消散,再看時,黑衣婦
人已然芳蹤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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