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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血柔情淚

    內 容 提 要﹕

      這是一部驚世駭俗的長篇武俠小說。
      明代中葉,宦官劉瑾專權,對下殘害忠良,魚肉百姓,對上欺君藏奸,密謀篡位稱帝。華劍英英武瀟灑,身懷蓋世絕技,為除奸懲惡,隻身闖入虎穴,在各路武林高手的幫助下,歷徑艱險曲折,幾番生死較量,終於拿到了劉瑾謀反的鐵證,剷除了當朝這一巨奸。
      一個個奇詭異常的篡權陰謀,一個個天衣無縫的反擊計劃,一串串夢想不到的爭鬥場景,一股股柔情似水的兒情女意,既讓你心驚肉跳,又使你情腸萬轉。

                     【第一章 征途】 
    
      銀色的月光下,這座廢園寂靜、空蕩,斷壁危垣中,蟲鳴陣陣,透著讓人心酸 
    的淒涼。 
     
      這座宅第不知道是誰家的,看那廢棄的亭、台、樓、榭,想必當年有它一時的 
    興盛輝煌。 
     
      而今,只剩下青苔碧瓦堆,只剩下斷壁危垣,只剩下築穴的狐鼠,只剩下滿眼 
    的淒迷。 
     
      突然,這座廢園門口多了個人。 
     
      這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反正,他現在確確實 
    實站在了廢園門口。 
     
      他是個年輕人,充其量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頎長的身材,一襲雪白的長衫 
    ,長眉斜飛,鳳目金瞳,俊逸,瀟灑,英挺,超拔,還有一種令人說不出,但能清 
    晰感覺到的東西。 
     
      這種東西,使人有這麼一個感覺,普天之下,只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 
    個來。 
     
      的確,他就是這麼個人。 
     
      說他是個武夫,他文質彬彬,帶著很濃郁的書卷氣。 
     
      說他是個文士,他英挺超拔,卻又有一種逼人的英武之氣。 
     
      再看他的相貌,他的身材,從頭到腳的每一寸,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都會覺 
    得,也都會承認,普天之下,只有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個。 
     
      他,站在廢園門口,一雙讓夜空朗星都暗然失色的眸子,從東到西,由外而裡 
    ,從淒迷的荒草,到清冷月色下毀壞倒塌的亭、台、樓、榭,緩慢地掃視了一遍, 
    緊閉著唇角,泛起了一絲極其輕淡的笑意,然後,他瀟灑邁步,進了廢園。 
     
      他剛邁進頭一步,一條黑影從空而降,疾若鷹隼,當頭撲下。 
     
      他夠鎮定,應變也快,微一閃身,黑影的撲襲落了空,但黑影身手不弱,應變 
    也夠快,一個飛旋,帶著逼人的風勁,又自撲到。 
     
      他還手了,迅捷無比,疾若閃電的兩個交錯,兔起鶻落的兩番撲騰,雙方只互 
    換了兩招,黑影一個滾倒在了地上。 
     
      一步跨到,抬腳就踩,突然,他像被人打了一拳,他身軀一震,腳停在了半途 
    ,脫口道:「劉伯父。」 
     
      地上躺的,是個黑衣老人,清懼、瘦削,一臉剛直之色。 
     
      他話落,收腿,急忙扶起了黑衣老人:「小侄不知道是劉伯父,該死……」 
     
      黑衣老人透著冷肅的唇邊,一絲輕淡笑意一閃而逝:「你明知道是我,我有心 
    考你,你也有心給我看看顏色,沒錯吧!」 
     
      他,俊逸白衣客赧然而笑,好白的一口牙,白得讓人心跳,白得能讓世上每一 
    個姑娘家都著迷。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冷肅,雙目之中冷電暴射:「你接到我的密函了?」 
     
      俊逸白衣客也倏斂笑容,代之而起的是—片肅穆,垂手應道:「是的!」 
     
      「你願意?」 
     
      「我來了。」 
     
      「我的面子不算小。」 
     
      「伯父錯了,我沖的不是您—個人。」 
     
      「好話,你現在還可以考慮……」 
     
      「伯父,您可是家父的過命之交?」 
     
      「當然!」 
     
      「那麼您就該知道華家的家訓,以及華家父子的心性為人。」 
     
      「算我多此一問,你還有別的事沒有?」 
     
      「什麼事也比不上這件事。」 
     
      「我沒有找錯人,你的武功、機智、心性,都是為我辦這件事的最佳人選,只 
    是,話說在前頭,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因為那權奸太厲害,防衛太嚴密,手下 
    的能人高手太多,萬一不幸事敗……」 
     
      「伯父,我自小到大,從不知道什麼叫敗。」 
     
      黑衣老人臉色一沉,道:「不要太自負,他要是那麼容易剷除的話,多少年了 
    ,也輪不到你的。」 
     
      俊逸白衣客默然不語,沒再說話。 
     
      黑衣老人接著說道:「萬一不幸事敗,不許連累我,並非是我貪生怕死,我還 
    要保住這有用之身再接再厲,我若是死了……」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悲淒:「我死不足惜,只是往後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還有 
    誰去救啊!」 
     
      俊逸白衣客雙眉陡揚,目中倏現冷電:「您放心,萬一不幸事敗,死的只是一 
    個江湖浪子花三郎,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黑衣老人倏探右掌,抓住了俊逸白衣客的肩膀,雙目緊盯著俊逸白衣客,旋即 
    ,他雙目之中閃泳起淚光:「這是我生平唯一的心願,也是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們 
    的心願,你,你去吧。」 
     
      俊逸白衣客一句話沒說,單膝點地,一軒而起,轉身行出廢園。 
     
      黑衣老人目送俊逸白衣客步出廢園不見,一雙目光緩移向上,兩行熱淚倏然掛 
    下:「蒼天保佑……」 
     
      富麗堂皇的大廳。 
     
      燈火輝煌的大廳。 
     
      畫棟、雕樑、刺眼的鮮紅地氈,照耀得纖細可見,高懸在樑上的—十六盞宮燈。 
     
      上首,一張古銅色的雕龍長案,案上,一方黃綾包著的大印,—把滿鑲珠玉的 
    斑斕長劍,案後,一張上舖虎皮,再裹以黃綾的大靠椅。 
     
      案前,兩旁,向外延伸隔五步便是一名,一共有十六名之多的「內行廠」高手 
    ,十六名大檔頭,個個垂手肅立,神色冷峻,一色小黑紗帽,黑色高筒靴,大紅錦 
    袍,大紅披風,映著明亮的燈光,望之懍人。 
     
      提到「內行廠」,不能不略為介紹一下「內行廠」。 
     
      明成祖起北平,刺探宮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為耳目,即位後,專倚宦官,立 
    「東廠」於「東安門」北,令嬖暱者提督之,緝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 
    」均權勢。 
     
      明憲宗時,又別設西廠刺事,所領緹騎倍於「東廠」,自京師及天下,旁干偵 
    事,雖王府不免,冤死者難以數計,尋罷「西廠」。 
     
      明武宗即位,復置西廠,時劉瑾用事,東西廠並植私人,劉瑾又充「內行廠」 
    自領之,雖東西廠皆在伺察中,更加酷烈,這就是「內行廠」的由來。 
     
      如今,這座大廳之內,雖然站立著一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但卻鴉雀無聲 
    ,靜得能讓人窒息。 
     
      這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從兩旁一直排列到門口,門口緊挨著一座大花園 
    ,大花園內更是崗哨遍佈,隔不遠就是一名高手——二檔頭。 
     
      這種如臨大敵的戒備,這種懍人的陣仗,是要幹什麼? 
     
      步履聲響動,從大廳靠裡一座巨大屏風後傳了過來。 
     
      大廳裡的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神色一懍,一起低下頭去。 
     
      緊接著,屏風後轉出二前一中四後七個人來。 
     
      走在前頭的兩個跟走在最後的四個,跟廳裡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的裝束打 
    扮一樣,個個步履穩健,神色冷峻,目射精光,一看就知道也是「內行廠」內外雙 
    修的一流高手。 
     
      走在中間的那個可不一樣了,錦紗帽鑲金邊,繡龍青袍,大紅披風,人長得既 
    白又胖,濃眉大眼,獅鼻海口,眉毛都灰了,看上去年紀是在五十以上,但是唇上 
    ,額下光溜溜的,沒鬍子,甚至連根鬍子碴兒都沒有,他半瞇著眼,眉宇間透著逼 
    人的陰鷙,這就是獨獲天青,極得武宗寵信,權傾當朝的宦官,掌司禮監的劉瑾。 
     
      一行七人從屏風後轉出,停也未停地直往廳門行去。 
     
      花園裡的眾高手也一起低下了頭。 
     
      一行七人剛到廳門口,夜空裡陡地傳下一聲朗喝:「閹賊納命。」 
     
      一道寒光帶著一條黑影破空而下,那道寒光疾捲居中的劉瑾。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人,大廳裡、花園裡的高手一起抬起了頭,就在眾皆驚 
    愕的一剎那,劉瑾前面那兩名高手暴喝聲中出了手,他們沒帶兵刃,只有以四道凌 
    厲的掌頭截擊那道寒光。 
     
      寒光疾閃,沉哼,血光,叱喝,那兩名高手飛出丈餘外,落地就沒有再動。 
     
      這變化不過一剎那間,一剎那間寒光就一下斃了兩名內行廠高手,寒光在斃了 
    兩名高手後,旋即又捲向居中的劉瑾。 
     
      內行廠的兩名高手是犧牲了,但是這兩名高手的犧牲並不是毫無代價的,他們 
    空手硬截那道寒光,雖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但卻攔得那道寒光的速度略略頓了一 
    頓。 
     
      內行廠的高手就是高手,只這麼一剎那間的一頓,佩劍的高手已紛紛長劍出鞘 
    ,閃電撲到,幾道銀蛇似的劍光,從四面八方截向疾捲劉瑾的那道寒光。 
     
      只聽錚、錚幾聲金鐵交鳴脆響,幾道銀蛇似的劍光,一碰寒光之後紛紛盪開, 
    但是接二連三的劍光又從四面八方捲到,使得那道寒光已無暇捲向劉瑾。 
     
      劉瑾在幾名貼身高手護擁下,很快地退進了廳裡。 
     
      而那道寒光已陷入了數不清的劍光包圍中。 
     
      突然,一名內行廠的高手揚了一下手,只見寒光倏地一頓,然後變成一道長虹 
    ,拖著光片破空電射不見。 
     
      廳裡的劉瑾因驚怒而身軀顫抖不已,他暴喝出聲;「追,給我遍搜九城,當場 
    格殺,碎屍萬段。」 
     
      恭應聲中,內行廠的高手紛紛騰空掠起,飛射不見。 
     
      劉瑾既驚又氣,臉都白了,身軀還在發抖,抖得衣衫撲簌簌作響。 
     
      轆轆輪聲,得得蹄聲,劃破了寧靜的夜色。 
     
      一輛單套高篷黑馬車衝破了朦朧的夜色,在石板路上馳了過來。 
     
      這輛馬車不像一般的馬車,稱不上華麗,但是異常精緻,無論車篷的雕花跟上 
    漆,都是一流的上等手藝,就連那匹套車牲口,也是異常神駿健壯的好馬。 
     
      高坐車轅的車把式,是個鬚髮俱霜的老頭兒,連兩道眉毛都白了,一張老臉更 
    是皺紋遍佈,雞皮也似的。 
     
      這麼大把年紀,早該子孫滿堂,在家享老福了,到如今還得給人趕車,看來這 
    輩子他是永遠也熬不出頭了。 
     
      人家趕車,都是兩眼睜得老大看著路,而這位老車把式趕車,卻是閉著眼在車 
    轅上打盹。 
     
      難怪,歲月不饒人,畢竟年紀太大了,幸虧套車牲口似乎是匹識途老馬,要不 
    然不知道會把這輛車趕到哪兒去。 
     
      突然,套車牲口一聲低嘶停下了,前蹄敲打著石板,再也不往前走了。 
     
      車轅上的老把式睜開了眼,往前只看一眼,倏地一雙老眼睜得老大,兩道比電 
    還亮的寒芒一閃而逝,只聽他道:「姑娘,前頭路上躺著個人。」 
     
      一聲輕「呃」,車篷掀開了一角,掀車篷的手,是只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柔 
    荑,手指根根修長,水蔥也似的。 
     
      接著,從車篷裡探出了一顆烏雲螓首,雲髻高挽,那張嬌靨,黛眉風目,畫兒 
    似的,清麗若仙,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往前看了一下,約莫兩三丈外,靜靜的趴伏著一團白影 
    ,只要目力不太差,任何人都能看出,那確是一個人,但卻無法看出那是個怎麼樣 
    的人。 
     
      她,香唇輕啟說了話:「小青,陪老爹看看出。」 
     
      車篷一掀,從車裡跳下個青衣少女,明眸皓齒,一臉的聰慧機靈色,她跳下車 
    便說:「老爹也真是,八成兒是個餓昏的要飯的,有什麼好看的。」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小丫頭,人哪能見死不救,就算是 
    個餓昏了的要飯的,也該過去看看,能救就伸把手啊,多積點兒德,將來可以找個 
    好婆家,懂麼!」 
     
      青衣少女粉頰一紅,「啐」地一聲道:「老爹老是這樣沒正經。」 
     
      她擰身先往前去了。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站起來的時候,是顫顫巍巍,老態龍鐘,可是跳下車轅那一 
    躍,卻是輕捷利落異常,就連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恐怕也比不上。 
     
      老車把式三腳並成兩步趕了過去。 
     
      青衣少女先到了那個人近前,腳一伸,就打算把地上那個人翻過來。 
     
      「咳!」老車把式到了,伸手一攔,瞪了青衣少女一眼:「大姑娘家怎麼這麼 
    不懂事,往後站。」 
     
      青衣少女小嘴兒一噘:「他又不是寶。」退向後去。 
     
      她可沒懂老車把式的意思,一個大姑娘家,哪能隨便伸腳去碰一個男人。 
     
      老車把式蹲了下去,先把了那人的脈一下:「還活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轉過來,只一眼,他一怔:「好俊的後生。」 
     
      姑娘家愛聽這一句,她忙凝目,剎時,她也看直了眼。 
     
      的確,好俊個後生,二十來歲年紀,一張臉冠玉也似的,斜飛長眉下,一雙風 
    目緊閉,懸膽般鼻子下,那張嘴也閉得緊緊的,而且嘴唇的顏色有點泛烏。 
     
      看打扮,看相貌,這後生不像個該餓昏的人,當然更不像個要飯的叫化子。 
     
      只要是行家,一眼就能從那泛烏的嘴唇看出,這後生是……。 
     
      老車把式臉色有點凝重,飛快查視後生週身,他發現了,俊後生的左臂近肩處 
    ,雪白的衣衫上有一個小黑點,芝麻大般小黑點,不留心看不見,就是看見了,也 
    不會有幾個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老車把式「嘶」地一聲,扯破了俊後生的左臂衣衫,俊後生左臂近肩處, 
    皮肉上一塊烏黑,有制錢那麼大一塊烏黑,還微微泛著青意。 
     
      老車把式臉色一變,霍地轉臉:「稟報姑娘,『陰山』『百毒谷』的玩藝兒。」 
     
      青衣少女臉色也一變,轉身而去。 
     
      老車把式運指如飛,連點俊後生前心五處重穴。 
     
      微風一陣,青衣少女到了近前:「老爹,姑娘讓把他帶回去。」 
     
      老車把式沒說話,伸雙手托起了俊後生,騰身一掠到了車前,很快地把俊後生 
    送進了車裡。 
     
      青衣少女跟著也登上了車。 
     
      隨聽車裡傳出適才那位清麗人兒的無限甜美話聲:「老爹,快,遲了恐怕救不 
    了他了。」 
     
      老車把式答應聲中躍上車轅,揮鞭抖韁,就要趕動馬車。 
     
      兩條人影,疾若鷹隼,從空而降,落在車前擋住去路,是兩名手提長劍的內行 
    廠高手。 
     
      老車把式急忙收住韁繩,道:「你們這是……」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冰冷道:「下來。」 
     
      右邊一名緊接著道:「車裡有人就都下來。」 
     
      老車把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少囉嗦,叫你們都下來就都下去。」 
     
      「這是誰呀,說話這麼和氣法?」 
     
      車篷掀起一角,青衣少女探出了頭,微一怔:「喲,原來是內行廠的呀,這是 
    南宮玉南宮姑娘的車,你們有什麼事麼?」 
     
      兩名內行廠的高手一怔:「這是南宮姑娘的車?」 
     
      清麗人兒探出了螓首:「南宮玉在這兒,兩位有什麼見教?」 
     
      兩名內行廠高手立即改容欠身:「我等不知道這是南官姑娘的座車,冒犯之處 
    還請姑娘多多原諒。」 
     
      姑娘南宮玉淡然一笑道:「好說,你們太客氣了,叫我怎麼敢當。」 
     
      左邊一名忙道:「南宮姑娘,那是您怪罪了。」 
     
      右邊一名道:「怪我們倆有眼無珠,姑娘您大度寬容,千萬別跟總座提起。」 
     
      「那怎麼會呢,你們這是公事,是不是?」 
     
      左邊一名道:「不敢瞞南宮姑娘您,片刻之前有名刺客闖進內行廠謀刺九千歲 
    ,結果負傷跑了,九千歲下令遍搜九城,只一發現刺客,當場格殺,所以……」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有人謀刺九千歲,好大的膽子,這還得了,這件事 
    非同小可,你們還是公事公辦,查查我的車吧。」 
     
      左邊一名忙道:「不,不,不,這我們怎麼敢。」 
     
      右邊一名道:「是啊,您的車還用查,我們又怎麼敢,要讓總座知道,非剝我 
    們的皮不可,您請吧,您請。」 
     
      姑娘南宮玉目光一凝,道:「這可是你們不查,並不是我不讓你們查啊。」 
     
      「是,是,是,您請,您請。」 
     
      「好吧,那就多謝兩位放行了,老爹。」 
     
      車轅上老車把式剛要揮鞭。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招手道:「請等等。」 
     
      南宮玉道:「怎麼,兩位改變心意要查車了?」 
     
      「不,不,不,南宮姑娘,您千萬別誤會,我們倆天膽也不敢查您的車,只是 
    ,只是——」 
     
      賠上一臉心驚膽戰的笑:「總座那兒您千萬——」 
     
      南宮玉倏然一笑道;「你們盡可以把寬心放定,南宮玉不是愛打小報告的人, 
    老爹!」 
     
      老車把式抖韁揮鞭趕動了馬車。 
     
      那兩位內行廠高手一起躬下了身:「多謝南宮姑娘,恭送南宮姑娘!」 
     
      馬車拐彎走了,他兩個抬起了頭,天爺!腦門兒上都見了汗,左邊一名道:「 
    怎麼碰上了這位姑奶奶。」 
     
      右邊一名道:「人家沒有怪罪,還答應不告訴總座,已經是咱們前輩子燒了高 
    香了,走吧,別處去吧。」 
     
      兩個人一閃身,就沒入夜色裡不見了。 
     
      馬車停在了一座大宅院門口,朱門、白玉階,一看就知道,要不是有錢、就是 
    有勢的大戶人家。 
     
      馬車只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大門旁邊有兩扇側門開了,兩扇側門的寬窄,足 
    容一輛馬車進出還有富裕。 
     
      馬車就馳進了側門,開門的,是個美艷的紅衣少女,她又把兩扇側門關了起來。 
     
      南宮玉跳下車往後行去:「老爹,把他帶到我屋裡去。」 
     
      老車把式微一怔,似乎要說話,可是南宮玉已經走了,老車把式只好登上了車。 
     
      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說起了悄悄話,想必是在介紹車裡那個俊後生,以及碰見 
    內行廠高手的事。 
     
      紅衣少女聽畢就皺了眉:「有這種事,那麼姑娘是把這人當成了謀刺劉瑾的刺 
    客了麼?」 
     
      青衣少女道:「姑娘是這麼想,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究竟是不是,要等他醒 
    過來後才能知道。」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跳下了馬車,道:「行了,別這兒扯了,快跟我去見姑娘 
    去吧。」 
     
      老車把式前頭走了,青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忙跟了過去。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在前,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緊隨在後三個人登上了一座精 
    緻的小樓。 
     
      穿過一個精雅的小客廳,來到一間房門前。 
     
      老車把式發了話:「姑娘——」 
     
      「進來吧!」南宮玉在房裡說了話。 
     
      「姑娘,這兒是您的臥室啊。」 
     
      「難道我不知道,進來。」 
     
      老車把式沒再說話,推門走了進去。 
     
      暗香浮動,好淡雅的一間臥房。 
     
      牆角金猊,橫香裊裊,牙床上被翻紅浪,朱紅色的高腳几上,放著一盞八寶琉 
    璃宮燈,旁邊一張矮几上,橫放著一具瑤琴。 
     
      靠窗,是一張書桌,上面放著文房四寶跟一些書籍,如今更多了些小瓷瓶、棉 
    花,還有一隻小銀盒,裡頭放的是幾根金針,一把玉刀。 
     
      老車把式進房道:「這後生好大的造化。」 
     
      南宮玉道:「我只是救人,別的顧不了那麼多,把他放在床上。」 
     
      老車把式一怔:「姑娘——」 
     
      「老爹,咱們要懂從權,不能拘那麼多俗禮,要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車把式鬚髮一張,看了懷中俊後生一眼,沒再說一句話,過去把俊後生平放 
    在了床上。 
     
      南宮玉過去掀開了俊後生右肩被老車把式撕破的衣衫,先拿小玉刀劃破那制錢 
    般大小的烏黑一塊,一股烏黑的血液流出,南宮玉以棉花吸盡了烏血,直到出現鮮 
    紅的血跡,然後拿起銀盒裡的小鑷子,小心翼翼的在傷口上一鑷一拔,一根藍汪汪 
    ,牛毛大小的針被拔了出來。 
     
      老車把式白眉略一聳動,道:「好歹毒的『百毒谷』玩藝兒,再過片刻,這後 
    生恐怕就沒救了。」 
     
      南宮玉沒說話,拿過一隻小瓷瓶,在俊後生傷口上倒了些白色藥粉,給俊後生 
    包紮好了,才道:「小紅去燒開水,小青去熬碗參湯,老爹去歇息吧。」 
     
      紅衣少女、青衣少女應聲而去。 
     
      老車把式站在那兒則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南宮玉道:「老爹,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老車把式白眉一聳道:「那屬下就放肆了,屬下不知道您這樣對他值不值。」 
     
      南宮玉道:「要是他就是謀刺劉瑾的那個人,絕對值。」 
     
      「萬一他要不是謀刺劉瑾那個人呢?」 
     
      「老爹,那他也是一個人,也有一條命,對不?」 
     
      「話是不錯,可是咱們還不知道他的來路……」 
     
      「只知道他是一個人,有一條命,何必問他的來路。」 
     
      「姑娘,見死救命,是千該萬該的,可是咱們身份特殊,萬一這小子要是邪路 
    上來的……」 
     
      「老爹,您這雙眼看過近五十年的武林盛衰,也看過難以數計江湖黑白兩道人 
    物,您看他像是邪路上來的麼?」 
     
      「姑娘,人不可貌相……」 
     
      「我知道,我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老爹可曾發覺,他身上透著一點邪 
    氣沒有?」 
     
      「這……」 
     
      「老爹,夠累的了,歇息去吧,我不會看錯人的。」 
     
      老車把式白眉陡揚,一雙老眼之中電閃寒芒,冰冷道:「您救的是個人,可是 
    萬一這小子要不是人,哼!」 
     
      他沒明說他要怎麼樣,可是只那一聲震人耳鼓的沉哼,應該很夠了。 
     
      老車把式走了。 
     
      南宮玉香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眸子,移注在俊後生臉上, 
    旋即,她那雙眸子象蒙上了一層薄霧,清麗若仙的嬌靨上,也浮現了一種異樣神色 
    ,那異樣神色,令人難以言喻。 
     
      星移斗轉,夜更深了。 
     
      小紅送來了開水。 
     
      小青送上了蔘湯。 
     
      南宮玉道:「這兒沒你們的事兒,你們去睡吧。」 
     
      小紅看了看床上的俊後生,眨動了一雙美目:「您讓婢子去睡?」 
     
      「怎麼!」南宮玉笑問:「你們是怕他吃了我,還是怕我吃了他?」 
     
      小青道:「可是姑娘您……」 
     
      「我可以湊和著,別管我了,好在只是一晚上,也已經過了大半夜了,明天他 
    就能下地活動了!」 
     
      「可是……」 
     
      「別可是了,快去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小紅遲疑著道:「婢子兩個在這兒陪您不好麼。」 
     
      「陪什麼,幹嗎買一個饒兩個的,快去吧,別說了。」 
     
      小青、小紅猶豫著沒動。 
     
      南宮玉目光一掃,不怒而威:「你們什麼時候學會不聽話了。」 
     
      「婢子不敢。」小青、小紅忙應聲退了出去。 
     
      南宮玉笑了,那是浮自香唇邊的一絲輕微笑意,挪身坐在了書桌前,深深地看 
    了床上俊後生一眼,轉回頭,伸手在桌上拿起了一本書。 
     
      這位姑娘美,燈下看,更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她不該是人,她玉骨冰肌, 
    應該是神匠刀下一尊沒有一絲瑕疵的玉女像。 
     
      梆柝敲打了四更。 
     
      床上的俊後生突然有了動靜,先是斜飛入鬢的一雙長眉微皺,繼而他睜開了眼。 
     
      入目這麼一間淡雅的臥房,入目一副無限美好的身影,他一怔,仰身欲起。 
     
      驚動了南宮玉,霍地轉過身,她一怔,急道:「別動。」 
     
      俊後生真沒動,眼前人兒的絕代風華,使得他有著一瞬間的震動與錯愕,旋即 
    ,他才定過了神:「姑娘……」 
     
      南宮玉含笑站起,走近床前:「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這兒是我的住處 
    。」 
     
      俊後生道:「南宮姑娘……」突—怔;「那麼這間屋是……」 
     
      「我的臥房。」 
     
      俊後生神情一震:「這怎麼好!」 
     
      他仰身欲起,但是他起身一半又躺下去。 
     
      「你的傷不重,可是中毒不輕,毒氣還沒有祛除盡淨,所以無力行動。」 
     
      「可是……」 
     
      「你不像世俗中人,又何必拘此俗禮。」 
     
      俊後生默然了,也沒再動,倒不是他不拘俗禮,而是實在起不來。 
     
      南宮玉道:「容我請教。」 
     
      「不敢,花,花三郎。」 
     
      「尊姓常見,可是跟大名連在一起,多少有點怪,不過我很放心,我沒有救錯 
    人。」 
     
      「沒有救錯人?姑娘的意思是……」 
     
      「至少你是個正人君子。」 
     
      花三郎目光一凝:「何以見得我是個正人君子。」 
     
      「要不是正人君子,豈有急著要起來的道理?」 
     
      「呃……」 
     
      花三郎「呃」了一聲,他能說什麼,能說人家看對了,抑或是能說人家看錯了? 
     
      南宮玉搬過椅子來,坐在了床前,望了望花三郎,眨動了一下美目:「能告訴 
    我麼,你是怎麼受傷的?」 
     
      花三郎勉強笑了笑:「姑娘別見笑,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結果卻傷在人暗器 
    之下,幸蒙姑娘搭救,要不然我這條命早沒了。」 
     
      「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何必動不動就拔劍而起。」 
     
      「以前就是沒想通,不過有了這次教訓,下次說什麼也不敢再逞強了。」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倒是從善如流啊。」 
     
      「那倒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而已,要是差點把命丟了,還不知道悔改, 
    豈不是不可救藥了麼?」 
     
      南宮玉凝目道:「你能試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麼?」 
     
      「我試試看!」 
     
      花三郎試著慢慢坐了起來,然後靠在床頭,累得直喘,額上也見了汗,他搖頭 
    苦笑;「這哪是生龍活虎的我。」 
     
      「我直說一句你別介意,還能坐在這兒說話,你就該知足。」 
     
      花三郎微一點頭:「姑娘說得是。」 
     
      「試試看,胳膊能不能抬。」 
     
      花三郎兩臂抬起試了試,左臂抬不怎麼高,可是抬起來並不困難,他凝目道: 
    「姑娘的好醫術,好靈藥。」 
     
      南宮玉笑了笑,站起來把蔘湯端過來遞了過去:「蔘湯,不燙了,正好喝。」 
     
      花三郎微怔:「這……」 
     
      「你不會老讓我這麼舉著碗吧。」 
     
      花三郎忙接過去,道:「這怎麼好,讓姑娘……」 
     
      「我既然救了你,為什麼不好人做到底,我無意逐客,可是我不能讓你老佔著 
    我的床,你說是不!」 
     
      花三郎深深一眼:「象姑娘這種姑娘,我是頭一回碰上。」 
     
      「趁熱喝吧,你不會不知道,涼了功效也就差了。」 
     
      花三郎沒再多說一句,一口氣把碗蔘湯喝了下去。 
     
      南宮玉接過碗道;「我保你明天晚半晌又是生龍活虎的你。」 
     
      「姑娘給的太多了。」 
     
      「我沒有意思讓你還。」 
     
      南宮玉擰身把碗放回了几上,走回來坐下,凝目道:「你不是京裡人吧。」 
     
      「不是,我從關外來。」 
     
      「呃!挺遠的,到京裡來,就為跟人打架。」 
     
      「姑娘,我已經知道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責怪你,我也無權責怪你。」 
     
      「那麼姑娘是……?」 
     
      「你不是個點不透的人,何必明知故問!」 
     
      花三郎窘迫地笑了笑:「看來我是碰上對手了,姑娘是問我到京裡來幹什麼的 
    ?」 
     
      「不錯,能說則說,不能說我不便勉強。」 
     
      「書有未曾為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到京裡來,是來找 
    碗飯吃的。」 
     
      「是來找碗飯吃的?」 
     
      「江湖上混了不少日子了,一無所成,自己覺得沒臉再待下去了,老在江湖上 
    混,也混不出多大出息來,所以……」 
     
      「所以就到京裡來找碗飯吃。」 
     
      「不錯!」 
     
      「那麼,你打算找什麼樣的事呢?」 
     
      「除了幾手莊稼把式外,一無所長,能打算找什麼樣的差事,只能說什麼樣的 
    差事要我。」 
     
      「你太客氣了。」 
     
      「我句句實言。」 
     
      南宮玉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不多跟你說什麼了,你該睡一 
    會兒了。」 
     
      說完了話,她要往起站。 
     
      花三郎道:「姑娘可否再坐一會兒。」 
     
      南宮玉沒再動,道:「怎麼?」 
     
      花三郎道:「我了無倦意,想跟姑娘再聊會兒!」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是不是怕吃虧?」 
     
      花三郎道:「怕吃虧,姑娘這話……」 
     
      南官玉道:「我盤查過你了,你要盤查盤查我?」 
     
      花三郎笑道:「姑娘想的未免太多了,既是這樣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南宮玉道:「你知道不,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 
     
      「呃!姑娘是指……」 
     
      「你不是不想問了麼,我卻非讓你問不可。」 
     
      「姑娘,嘴長在我身上。」 
     
      「那不要緊,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那我就不便,也無權阻攔了。」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轉來轉去,我這個怪脾氣正好落進了你的圈套裡。好吧 
    ,只有說了,你聽清楚了,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是個風塵女子……」 
     
      花三郎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帶著一個老車把式,兩個丫頭住在這兒,交遊廣闊,相識遍京畿,夠明白 
    了吧,你滿意了吧。」 
     
      花三郎笑道:「夠明白了,也相當滿意。」 
     
      「你可以安心睡會兒了吧。」 
     
      「准保一覺睡到明天晌午。」 
     
      他翻個身,面向裡躺下了。 
     
      南宮玉深深地看了他背影一眼,香唇邊浮起一絲極其輕淡的異樣笑意,轉身出 
    了屋,隨手帶上了門,花三郎仍面向裡躺著,沒動一動。 
     
      南宮玉裊裊地下了小樓,樓下是一間較大的客廳,此刻燈亮著,老車把式、小 
    青、小紅都坐在客廳裡。 
     
      南宮玉一下樓,老車把式、小青、小紅忙站了起來,南宮玉道:「就知道你們 
    不會去睡。」 
     
      老車把式道:「您是知道的,在這種情形下叫我跟這兩個丫頭怎麼能放心,怎 
    麼樣,醒過來沒有?」 
     
      南宮玉道:「醒了,醒了一會兒了。」 
     
      老車把式忙道:「盤過他沒有?」 
     
      「盤是盤過了,只是恐怕沒有一句是實話。」 
     
      「他怎麼說?」 
     
      「跟人打架受了傷,可能連姓名都是假的。」 
     
      「您怎麼不當麵點破他中了陰山『百毒谷』的暗器……」 
     
      「老爹,我何必非當麵點破他,他有他的苦衷,他不知道咱們是些什麼人,又 
    怎麼會說實話呢。」 
     
      老車把式冷哼一聲:「未免太幼稚了,他的傷是您治的,你還能不知道他受的 
    是什麼傷。」 
     
      「你錯了,老爹,他不但有一身高絕的武功,而且聰明,機警,反應極快,這 
    麼些年了,我還沒碰見過像他這樣的人物,他明知道瞞不了我,但是我能救他,足 
    見我沒有什麼惡意,他大可以放心的待在這兒養他的傷。」 
     
      老車把式不悅地道:「既是明知道您沒什麼惡意,為什麼還不說實話?」 
     
      「老爹,這不能怪他,要是咱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跟他易地而處,咱們是不是也 
    會像他這樣呢。」 
     
      老車把式哼了一聲道:「我還是頭一回看您這樣對個外人,項剛連您的房門都 
    不許跨,您卻把您的床讓給了他。您這樣對他,連他個真名實姓也換不來,這叫什 
    麼聰明,分明是奸滑。」 
     
      南宮玉淡然道:「老爹,項剛跟他的情形不同,你指望我從他那兒得到什麼? 
    我只是救一條命,別的又何必管那麼多。」 
     
      老車把式白眉軒動,欲言又止。最後歎口氣道;「姑娘,您太仁厚了,這樣是 
    會吃虧的。」 
     
      南宮玉道:「老爹,做人就該這樣,我不認為會吃虧,就算會,到頭來也絕不 
    會有什麼損失的。」 
     
      老車把式道:「您大智,不是常人所能及,只是……唉!我不多說什麼了,只 
    希望他放明白點兒,別傷害了您,要不然我是絕不會輕饒了他的。」 
     
      南宮玉嬌靨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道:「天快亮了,你們都去歇會兒吧,明天 
    還有明天的事呢,我到外頭站會兒去,別來擾我。」 
     
      她轉身往外行去。 
     
      小青、小紅要跟,老車把式招手攔住,向著小青、小紅微微搖了搖頭。 
     
      南宮玉出小樓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花木扶疏,夜色極靜極美。 
     
      望著眼前的夜色,南宮玉那一雙明眸,又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東西,很快地感 
    染了夜色。夜色也添了一份迷濛。 
     
      花三郎當真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晌午,睜眼一看,滿眼陽光,屋裡靜悄悄的,沒 
    一個人。 
     
      他挺身坐了起來,居然體力充沛,一如往昔,傷處也不覺有一點疼痛了,心裡 
    一喜,他忙下了床。 
     
      剛下床,房門推開,小青走了進來,見花三郎下了床,微一怔,旋即含笑說道 
    :「恭喜您傷好了。」 
     
      「謝謝!」花三郎忙道:「姑娘是……」 
     
      「我叫小青,是姑娘身邊的丫頭。」 
     
      「原來是青姑娘。」
    
      「不敢當,花爺您叫我小青好了。」 
     
      「小青姑娘,我的傷能好這麼快,全是南宮姑娘所賜,我要謝謝南宮姑娘。」 
     
      「我們姑娘出去了,留下我侍候花爺。」 
     
      「怎敢當姑娘這侍候二字,打擾府上,給姑娘添麻煩,我已經很不安了。」 
     
      「您別這麼說,誰叫您是個受了傷的人!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什麼?」 
     
      「謝謝,我不餓。」 
     
      「您可別客氣,要是想吃什麼,您儘管吩咐,我做不好可是準能管飽,要是餓 
    著了您,姑娘回來我可定會挨罵的!」 
     
      「等我餓了再麻煩姑娘吧,姑娘放心,南宮姑娘面前,我會說話的。」 
     
      「您要這麼說,我就不敢勉強了,那就等您餓了再說吧!別的您需要什麼不, 
    您儘管吩咐,可別客氣。」 
     
      「謝謝姑娘,姑娘太周到了,我不需要什麼,只是……小青姑娘,我能下樓走 
    走麼?」 
     
      「瞧您問的,當然能啊,您是我們這兒的客人,又不是犯人,還能不准您走動 
    ,只是,您可別出大門。」 
     
      「別出大門?姑娘的意思是……」 
     
      「昨兒晚上禁城裡鬧亂子,出了事兒,有人行刺九千歲劉公公,如今滿城搜捕 
    刺客正緊,您要是到了街上,讓人把您當成刺客抓了去,那可就糟了。」 
     
      花三郎道:「姑娘多慮了,京城裡這麼多人,怎麼會單有人拿我當刺客。」 
     
      「這您就不知道了,凡是碰上這種事兒,官家是寧可錯拿一百,也不放過一個 
    ,遭冤枉的可多了,您在這一帶是個生人,誰也沒見過您,難保不遭官家冤枉。」 
     
      花三郎一搖頭道:「官家這些人也夠糊塗,既然是行刺未成,誰會想不到官家 
    會遍搜九城,只怕那刺客早就遠走高飛了,還會留在京裡等他們拿。」 
     
      「那可不一定啊,花爺。」小青瞟了他—眼,道:「高明—點兒的都知道,越 
    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再說,也許那名刺客受了傷,走不了了也說不定。」 
     
      花三郎看了小青一眼:「官家搜捕刺客,只怕是派錯了人了。」 
     
      小青微愕道:「何以見得?」 
     
      花三郎道;「要是他們能禮聘姑娘出面,恐怕那個刺客十九是跑不掉了。」 
     
      小青一怔,紅著嬌靨笑道:「敢情花爺是開我的玩笑啊,那可難說啊,真要是 
    官家來求我幫忙,八九不離十我是會指點他們抓著那個刺客的。」 
     
      花三郎笑道:「那姑娘的功勞可就大了,榮華富貴是一輩子也享用不盡了,說 
    不定那位劉公公還會把姑娘請去拜為女軍師呢。」 
     
      小青眉梢兒微揚,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含笑又道:「好了,不開玩笑了,我下樓走走去,姑娘請忙吧。」 
     
      他邁步行了出去。 
     
      望著花三郎那頎長而灑脫的背影,小青香唇邊浮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只 
    是這絲笑意帶著些冷意。 
     
      而當花三郎背著小青的時候,他的唇邊也浮現起一絲笑意,可惜的是,小青根 
    本看不見。 
     
      浮自花三郎唇邊的這絲笑意,一直持續到花三郎背著手下了小樓,剛出小樓, 
    他唇邊的那絲笑意就凝住了,無他,他為眼前庭院裡淡雅宜人的景色怔住了。 
     
      看花三郎的飄逸俊拔,他當然不俗。 
     
      眼前庭院中景色的淡雅,也幾乎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直能讓人忘卻一切憂愁 
    煩惱、直能讓人俗念全消,他焉有不被吸引、焉有不為之發怔的道理? 
     
      這情形就跟英雄見了英雄,馬上就惺惺相惜的道理一樣。 
     
      半晌,花三郎定過了神,輕輕歎了一聲道:「這兒的夜景應該更美,可惜我錯 
    過了。」 
     
      他沒有說錯,他的確是個識貨的雅士,這兒的夜景,的確比白天的景色更美、 
    更動人。 
     
      昨夜他是錯過了,但是今夜呢? 
     
      聽他的口氣,他似乎是打算今天要離開了。是麼? 
     
      花三郎緩慢的邁了步,由樓前的青石小徑,到一彎碧流上的朱欄小橋,由奼紫 
    嫣紅的花叢,到一色碧綠的樹叢,最後停在了那座八角小亭裡。 
     
      他剛坐定,大門方向傳來了敲門聲。 
     
      他這裡微一怔,那裡小青已像一隻花蝴蝶似的從小樓裡奔出,跑去開門去了。 
     
      花三郎以為是南宮玉回來了,他站了起來,往前迎返,停在青石小徑上。 
     
      他聽見了開門聲,也聽見了小青的話聲;「喲!是您哪!」 
     
      接著響起的,是一個豪壯的男子話聲:「那你以為是誰?」 
     
      「婢於還當是姑娘回來了呢。」 
     
      「怎麼!你們姑娘不在家。」 
     
      「可不,—大早就讓九郡主派人請去了。」 
     
      「咱們這位九郡主可真纏人D阿。」 
     
      「您可別這麼說,九郡主垂愛,該是我們姑娘的榮寵。」 
     
      「行,會說話,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婢啊。」 
     
      「啊,項爺,您等等。」 
     
      「怎麼了?」 
     
      「您怎麼忘了,我們姑娘不在家。」 
     
      「我沒那麼大忘性,我進去等她。」 
     
      「哎,哎,項爺。」 
     
      「又怎麼了,小青!」 
     
      「您可別生氣,我們姑娘交代過,她不在家的時候,不許招待客人。」 
     
      「我知道,那是指別人,不是指我。」 
     
      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 
     
      花三郎靜聽至此,已經明瞭了個大概,他想避,但是他卻站著沒動。 
     
      雄健步履聲一直傳了進來,只聽小青在後頭直叫:「項爺!項爺……」 
     
      突然,人進來了,好魁偉的身軀。 
     
      三十多近四十的漢子,濃眉,大眼,威儀逼人,魁偉健壯的身軀,真讓人有頂 
    天立地之感。 
     
      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袍,袖口捲著,露出兩段筋肉堆起的小臂,透著一身的勁, 
    還有些瀟灑意味。 
     
      他一眼瞥見了站在青石小徑上的花三郎,一怔停住了,小青出現在他身後,一 
    臉無可奈何神色。 
     
      陡地,壯漢一雙巨目之中射出兩道逼人寒芒,比電還亮:「呃,怪不得不讓我 
    進來,原來她這兒有了位客人了。」 
     
      小青臉色一變:「項爺,您……」 
     
      壯漢冷然道:「一個活生生的大人站在這兒,我說錯了麼!」 
     
      小青眉梢兒一揚道:「您別跟我們做下人的這樣,有什麼話等我們姑娘回來跟 
    他說。」 
     
      「怕我不跟她說。」壯漢臉色一寒,凝望花三郎:「你是幹什麼的。」 
     
      花三郎淡然道:「你又是幹什麼的。」 
     
      壯漢臉色陡一變,一雙巨目中寒芒陡然間變得凌厲數倍:「我是南宮姑娘的朋 
    友。」 
     
      「彼此,彼此,我也是南宮姑娘的朋友。」 
     
      「我怎麼不知道她有你這樣一個朋友。」 
     
      「一樣,我也不知道她有你這麼一個朋友。」 
     
      「大膽!」壯漢終於忍不住了,一聲暴喝,踏步上前,當胸就是一拳。 
     
      壯漢拳大力猛,可不是普通的把式。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壯漢是位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壯漢出手快,快得連小青都來不及叫。 
     
      花三郎雙眉一剔:「南宮姑娘怎麼會有你這種朋友。」 
     
      他腳下沒動,容得壯漢鐵錘般巨拳近身,突出一指向著拳頭敲了過去。 
     
      一根白皙修長的手指,能抵鐵錘般巨拳? 
     
      可是壯漢是識貨的行家,臉色一變,沉腕收拳,疾快變招,鋼鉤般五指反搭花 
    三郎腕脈。 
     
      花三郎也變了招,變敲為點,那白皙修長的一指伸出,點向壯漢掌心。 
     
      壯漢因驚而怒,沉哼一聲,巨目寒芒電閃,再變招,眨眼工夫之間,一連攻出 
    三掌。 
     
      花三郎身軀紋風不動,一隻右掌上下翻飛,疾快地化解了壯漢三掌,然後右掌 
    突然前探,一隻右臂暴長了數寸,砰然一聲,正拍在壯漢左胸之上,壯漢身軀一晃 
    ,往後退了兩步,他臉色大變,巨目寒芒暴射,威態嚇人。 
     
      花三郎則收手凝立,一動未動。 
     
      倏地,壯漢威態收斂,道:「是比我高明,我還有什麼好爭的。」 
     
      轉身大步而去。 
     
      小青急叫:「項爺!項爺!」 
     
      壯漢充耳不聞,連頭都沒回,轉眼間走得不見了。 
     
      小青轉過頭來跺了腳:「花爺!你,你怎麼能跟他動手?」 
     
      花三郎道:「小青姑娘,你是看見了,我這是自衛,我如果不動手,難不成叫 
    我站在這兒挨打!」 
     
      「我不是叫你站著挨打,我是……哎呀,你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只知道他是個蠻不講理,見面就動手的人。」 
     
      「告訴你,他是內行廠的總教頭,九千歲劉公公面前的大紅人。」 
     
      花三郎呆了一呆,道:「呃,原來他是……」 
     
      小青道:「你現在知道了吧,他也是我們姑娘的好朋友,這下可好,我們姑娘 
    救了你,你卻把她好朋友得罪了,這可怎麼辦,我們姑娘回來,你叫我怎麼說。」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小青姑娘,我事先並不知道,如今我除了歉疚,別 
    的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轉身行向小樓。 
     
      小青張口欲叫,倏又停住,旋即一跺腳,扭頭走開了。 
     
      小青生了花三郎的氣,自花三郎回小樓以後,她沒再上小樓去,可是花三郎的 
    吃喝她不能不管,到了該吃飯的時候,她把一張嬌靨拉得長長的,端著吃喝上了小 
    樓。 
     
      小樓上靜悄悄的,想必花三郎一個人躲在屋裡悔改呢。 
     
      小青是這麼想,可是等她推開房門以後,她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臥房裡沒人 
    影兒,書桌上卻放著一封信。 
     
      小青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呆了一呆,急忙走了過去,放下手裡端的吃喝,拿起 
    信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南宮姑娘親啟」六個字。 
     
      小青又急又氣,把信往桌上一扔:「走就走,走了少給我們姑娘惹麻煩。」 
     
      話剛說完,一陣不徐不疾的輪聲跟蹄聲傳了過來。 
     
      這陣輪聲蹄聲小青太熟悉了,一聽就知道是姑娘回來了,她抓起桌上那封信, 
    一陣風般下了小樓。 
     
      小青一陣風似的下了小樓,一陣風似的趕去開了門,馬車馳進了院子裡,還沒 
    等車停住,還沒等車篷掀開,她就急急說道:「姑娘,那個姓花的走了。」 
     
      車篷猛掀開,探出了南宮玉帶著驚容的嬌靨:「怎麼說,花三郎走了!」 
     
      「他給您留了一封信。」 
     
      小青把信遞了過去。 
     
      南宮玉接過信跳下了車,老車把式跟小紅也跳下車過來了。 
     
      老車把式道:「姑娘,是……」 
     
      南宮玉拆開信封,抽出信箋,信箋是她的薛濤小箋,薛濤箋上寫著龍飛風舞的 
    二十個字:「開罪貴友,至感歉疚,無顏多留,活命恩情,容後圖報。」 
     
      老車把式跟小紅都看見了,老車把式詫聲道:「開罪貴友!這,這是什麼意思 
    !」 
     
      南宮玉凝望小青:「小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小青有點不安地道:「他下樓來走動,可巧讓項剛來碰上了,項剛很不高興, 
    跟他在言語上發生了衝突,兩個人就動了手……」 
     
      小紅驚聲道:「項剛傷了他了?」 
     
      老車把式道:「項剛下手可重得很哪。」 
     
      「不!」小青道:「沒出幾招,項剛就敗在他手下。」 
     
      老車把式、小紅一怔,南宮玉也為之一愣。 
     
      老車把式叫道:「項剛沒出幾招就敗在他手下?這,這……項剛是內行廠的總 
    教頭,當世之中有數的幾個好手之一啊,怎麼會……」 
     
      南宮玉一雙美目閃漾著異采,道:「怎麼不會,項剛就不能碰上比他高手的人 
    物,老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啊。」 
     
      老車把式瞪著眼,叫道:「走眼了,走眼了,沒想到這個姓花的年輕後生,竟 
    ……」 
     
      南宮玉道:「老爹,他文武兩途的造詣都不低啊。」 
     
      「呃!您怎麼知道他的文才……」 
     
      南宮玉把那張薛濤箋遞了過去,道:「你看看這筆狂草,時下有幾個能寫出這 
    種字的。」 
     
      老車把式接過細看,一點頭,由衷地道:「的確一筆少見的好狂草,這後生究 
    竟是個什麼來路,居然文武雙絕……」 
     
      南宮玉臉色陡地一寒:「項剛他憑什麼生氣,南宮玉是他什麼人,從今天起, 
    不許他再進我的門!」 
     
      老車把式忙道:「姑娘,您不能這樣做,項剛絕不能捨,他是咱們的一條大路 
    。」 
     
      南宮玉冰冷道:「就因為這,我假的辭色也多了點兒,他可不得了,我不信除 
    了他我走不出別的路來。」 
     
      小青囁嚅說道:「姑娘,也是我不好,我埋怨了花爺兩句。」 
     
      南宮玉目光一凝,道:「呃!你是怎麼埋怨他的?」 
     
      小青低下了頭,道:「我說您救了他,他卻得罪了您的朋友。」 
     
      南宮玉臉色一變,一雙美目之中倏現威稜:「小青,這是我教你說的麼。」 
     
      小青嬌軀一矮,跪了下去:「婢子該死。」 
     
      小紅也矮嬌軀跪了下去,道:「姑娘,您饒了小青吧。」 
     
      老車把式輕咳一聲道:「姑娘,小青丫頭也是一番好意啊。」 
     
      南宮玉威態倏斂,神色一暗道:「如今怨誰也無用,都起來吧。」 
     
      小青、小紅站了起來,小青含著淚道:「姑娘,婢子願意去找他。」 
     
      「不必了,縱然找到他又怎麼樣,他終歸是要走的。」 
     
      小青方待再說,只聽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過來:「南宮姑娘。」 
     
      老車把式、小紅、小青一怔外望。 
     
      那位壯漢項剛,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南宮玉卻像沒聽見似的:「我要歇息去了,老爹卸車吧,小青、小紅隨我上樓 
    去。」 
     
      她扭頭要走。 
     
      項剛急忙趕了過來,伸手一攔:「你這是何必?」 
     
      南宮玉冷冷道:「項爺,我上樓歇息去,也犯大明朝的王法麼。」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 
     
      「項爺這是加罪於我這個民女了,項爺你是內行廠的總教頭,我有幾個腦袋敢 
    生你項爺的氣呢。」 
     
      「別這樣,南宮,我知道我錯了,所以才折回來給你道歉,是我心胸狹窄,不 
    能容人,也無權干涉你交朋友,那位在什麼地方,請他出來,我也給他道個歉。」 
     
      南宮玉淡然道:「你來遲了,他已經走了。老爹,把信給項爺看看,」 
     
      老車把式把信箋遞向項剛。 
     
      項剛接過信件來,看了看,抬眼望南宮玉,軒起了一雙濃眉:「南宮,為了表 
    示我對你的歉意,我負責把人給你找回來。」話落,扭頭就走。 
     
      南宮玉霍地轉過了身,但是她並沒有叫住項剛,只是望著項剛大步行去。 
     
      老車把式上前一步,道:「姑娘……」 
     
      南宮玉道:「老爹,事已至今,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她轉身行向小樓。 
     
      小青、小紅默默跟了過去。 
     
      望著南宮玉美好的背影,老車把式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 
     
      大部分的城鎮,華燈初上的時候,是最熱鬧的。 
     
      京城自不例外,而且繁華的京城,華燈初上時候的熱鬧,更是其它城鎮所難望 
    項背的,而天橋華燈初上後的熱鬧,又是京城其他地方所望塵莫及的。 
     
      開封的「大相國寺」,金陵的「夫子廟」,長安的「開元寺」,都是臥虎藏龍 
    ,諸技百藝雜陳的熱鬧地區,但都不如京城「天橋」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這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天橋這塊地方,絲竹盈耳,鑼鼓喧天,叫賣聲、吆喝 
    聲,幾乎震動了整座京城。 
     
      這個角兒上,是個說書的棚子,兩盞大燈掛在棚外,棚子裡都坐滿了,上三流 
    、中三流、下三流,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提起台上這位說書的主兒,可是大大的有名,姓名三個字,韓樂天,外號「大 
    書韓」。 
     
      提起「大書」韓,京城裡上自白髮老頭兒,沒牙的老太婆,下至會說話,能走 
    路的孩子,沒人不知道的。 
     
      要是有人間,京城裡都有那些官兒,扳著指頭能數上來的不多,可是提起「大 
    書」韓來誰要說不知道,那準是他娘的傻子。 
     
      「大書」韓說的書,能文能武,不說文的,單說武的,一部「三國」原是書, 
    到他嘴裡,人物全活了,一部「說岳全傳」,他就是岳飛再世,激昂慷慨的地方, 
    能讓你熱血沸騰,一旦到了風波亭,看吧,大男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恨不得 
    抓住那奸相秦檜活吃了他。 
     
      人家能成名就在這兒,可絕不是僥倖,人家有人家的絕活兒,憑的全是真功夫 
    ,這玩藝兒一點都假不了。 
     
      人家座無虛席,能站的地方都站滿了,道理也就在這兒。 
     
      站滿了是不是?看吧,還有人往裡擠呢。 
     
      往裡擠的人不少,可是這些人裡讓人看著順眼的,只有一個,也就是因為他讓 
    人看著順眼,所以本來不願意讓的,也往旁邊閃了閃。 
     
      這個人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年紀,人長得俊逸,穿一件雪白儒衫,更顯得臨 
    風玉樹似的。 
     
      這樣個人,誰看著不順眼? 
     
      這樣個人,誰不樂意讓讓路。 
     
      你看,正在說得激昂慷慨的「大書」韓,一眼見了這位剛擠進來的客人,兩眼 
    都為之一亮,話鋒也為之突然一頓。好在也只是一頓,接著他又激昂慷慨地說了起 
    來。 
     
      俊逸年輕人能看見「大書」韓了,他滿意了,站在那兒不動了,可是他來得不 
    是時候,台上的「大書」韓說沒兩句,「叭」地醒木一拍,正要緊的節骨眼兒上停 
    住了,這是一段兒,暫停片刻,欲知後事,先掏腰包賞上幾文。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端著木盤走下了台,進了人叢。 
     
      小姑娘梳條大辮子,大眼睛,紅嘴唇兒,臉蛋兒白裡透紅,俊極了,可愛極了 
    ,滿臉堆笑,叔叔大爺的一陣叫,誰會捨不得掏腰包?一轉眼工夫,木盤裡堆滿了。 
     
      小姑娘到了俊逸年輕人面前,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這位叔叔,您也賞幾 
    個吧!」 
     
      俊逸年輕人笑了,露出好白的一口牙:「那是當然!」 
     
      他探懷摸出了一物,想必是一塊碎銀,往木盤上錢堆裡一塞,道:「我沒多帶 
    ,只有意思意思了。」 
     
      小姑娘大眼睛又一眨動:「您好說,已經多賞了。」 
     
      她端著木盤子走開了,等著小姑娘挨個兒地討得了眾客人的賞,回到了台上, 
    「大書」韓醒木一拍,又說將起來,也許是因眾客人慷慨解囊,今兒個這後段兒, 
    「大書」韓說得特別賣力,聽得眾客人是如醉如癡,台上「大書」韓後段兒說完了 
    ,眾客人還不知道,都在兩眼發直,半張著嘴發怔呢,幸虧「大書」韓站在台上拱 
    著手連說:「謝謝諸位捧場,謝謝諸位捧場,今兒個到這兒收場了,明兒個請早, 
    明兒個請早。」 
     
      這,大夥兒才魂兒歸竅,定過了神,依依不捨地紛紛離座出了棚子。 
     
      看吧,這大夥兒回去之後,准保回味無窮,茶餘飯後有得說了,一宿做夢恐怕 
    淨是「大書」韓,明兒個要是不來聽,準會坐立不安,茶飯無味,渾身骨頭節兒都 
    不舒服。 
     
      大夥兒都走了,只俊逸年輕人沒走,他不但沒走,反而背著手踱向說書台。 
     
      只見「大書」韓帶著小姑娘急急迎了下來。 
     
      俊逸年輕人一揚手,手裡捏張小紙條兒:「蒙韓爺寵召,不敢不留下來聽候吩 
    咐。」 
     
      「大書」韓一躬身,急道:「三少爺,您是折韓奎,您什麼時候到京裡來的?」 
     
      「來了幾天了,今兒個才得空來看看韓大哥,『大書』韓果然名不虛傳。」 
     
      韓奎窘笑道:「您這是臊我,玲瓏,快見見華三少爺。」 
     
      小姑娘一臉的驚喜,上前見禮道:「玲瓏見過三少爺。」 
     
      「韓大哥,這是……」 
     
      「我的閨女,玲瓏,我這個做爹的不爭氣,拖累得女兒也跟著拋頭露面的。」 
     
      「韓大哥說這話不就太見外了麼!」化名花三郎的華三少爺轉望小姑娘玲瓏: 
    「玲瓏,別什麼三少爺不三少爺,聽來刺耳,倒不如像剛才似的叫我一聲叔叔聽來 
    親切。」 
     
      韓奎忙道:「三少爺,這怎麼行……」 
     
      「韓大哥,你知道華家人的脾氣,行不行,不行我馬上扭頭就走。」 
     
      韓奎面有難色,道:「這……」 
     
      花三郎轉身要走。 
     
      韓奎忙道:「三少爺,行,行,行,我們父女恭敬不如從命了!」 
     
      花三郎回過了身,含笑道:「這還差不多,玲瓏,叫叔叔。」 
     
      玲瓏眨動了一下大眼睛:「看您大不了我幾歲……」 
     
      韓奎沉聲喝道:「丫頭,放肆,找打是不是。」 
     
      玲瓏小嘴兒一噘,沉下了臉。 
     
      花三郎笑道:「韓大哥這是幹什麼,人貴率真,這就是率真,小小年紀,幹嗎 
    非逼著學世故不可。」 
     
      轉望玲瓏,道:「玲瓏,我也不願意讓你叫叔叔,我就最討厭這些了。可是這 
    是輩份,這是禮,咱們生在這個世上,就得隨這個俗,沒法子,你只有叫一聲了。」 
     
      玲瓏笑了,像花朵綻放似的,好美:「是,叔叔,我聽您的,您後頭坐吧,我 
    給您沏壺好茶去。」 
     
      她一擰身,甩著大辮子奔進了後頭。 
     
      韓奎面帶羞愧地道:「這孩子她娘死得早,有時候看她命苦,不忍呵責,沒想 
    到都讓我慣壞了,三少爺,您可千萬別見怪。」 
     
      「見怪?」花三郎道:「說句話不知道韓大哥你信不信,我一見玲瓏就覺得挺 
    投緣的,只是這樣就說慣壞了,那華家子弟個個不都被慣得上了天了。」 
     
      韓奎忙道:「三少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華家的家規嚴而不厲,威而不猛, 
    我那敢跟老爺子比,這個丫頭又怎麼能跟您幾位比。」 
     
      花三郎笑道:「好了,韓大哥,淨站這兒說這些,工夫花得不值當,也太俗了 
    ,別讓玲瓏沏的好茶涼了,後頭去吧。」 
     
      他拉著韓奎進了後頭。 
     
      後頭是一個小棚子,跟前頭棚子連著,中間只隔那麼一層厚厚布幔而已,雖說 
    是棚子,可是四邊兒都有擋頭,跟座帳篷沒什麼兩樣。 
     
      後頭這個小棚子裡,擺設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的有一套 
    茶具,一個茶葉罐兒,靠「牆」邊兒有個小爐子,旁邊堆著木炭,顯然那只是燒開 
    水用的,父女倆吃飯不在這兒,當然住也不在這兒。 
     
      爐子的水響了,可是還沒有開,玲瓏一邊扇火,一邊含笑道:「叔叔您先坐會 
    兒,水就要開了。」 
     
      「不急,不急。」說著,花三郎跟韓奎落了座,剛落座,韓奎馬上欠個身道: 
    「還沒問老爺子安好。」 
     
      「謝謝,老人家安好,當年韓大哥離開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韓奎歎道:「老爺子怕不成了陸地神仙了。」 
     
      花三郎笑道:「哪有陸地神仙那一說,所謂陸地神仙也只不過是養生有道,身 
    子骨比別人硬朗,比別人長壽而已。」
    
      韓奎莊容道:「韓奎恭祝老爺子松柏長青,壽比日月。」 
     
      「謝謝韓大哥,諸位太崇愛他老人家了。」 
     
      「那是因為老爺子給與我們的太多了。」 
     
      「當年韓大哥離開以後,就一直待在京裡。」 
     
      「是的,京城天子腳下,又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韓奎遵老爺子告誡,不敢炫 
    露,只有靠當年看過的書,跟一點小聰明,憑這張嘴餬口了。」 
     
      「韓大哥客氣,『大書』韓名動遠近,北六省簡直婦孺皆知,教多少人辨忠奸 
    ,明善惡,無殊一部『活春秋』,韓大哥也應該感到安慰了。」 
     
      姑娘玲瓏一邊扇火,一邊不住地拿眼瞅花三郎,扇子有時候沒對著爐門都不知 
    道。 
     
      只聽韓奎道:「京城這麼些年,有些事實在讓人太看不顧眼,別的沒法子,只 
    有借古諷今,聊作發洩了。」 
     
      怪不得他能說得這麼好,這麼生動,原來他是有感而發,把自己溶進了「書」 
    裡。 
     
      花三郎道:「所以老人家很感欣慰。」 
     
      「呃!」韓奎兩眼一亮:「老爺子很感欣慰,那就好,那就好,韓奎總算沒辜 
    負老爺子多少年的苦心教誨。」 
     
      「何止沒辜負而已,韓大哥比華家的任何一個都出色。」 
     
      「這您就是太誇獎了,對了,三少爺,你這趟到京裡來,是……」 
     
      「韓大哥不是外人,我用不著隱瞞,這兩天內行廠的鷹犬到處查得很緊,韓大 
    哥知道這回事吧。」 
     
      「何止知道,三個廠的便衣鷹犬查天橋一個地兒都查了多少趟了,我正納悶呢 
    ,三少爺,是怎麼回事兒?」 
     
      「那些鷹犬沒說原因。」 
     
      「沒有,只說是例行的巡查,騙得了誰,誰都明白,一定出了大事。」 
     
      「事是不能算小,有人想刺殺劉瑾。」 
     
      韓奎「哦」的一聲驚呼。 
     
      「噗」地一聲,水開了,水濺了出來,澆在炭上,「噗」,「噗」直響,直冒 
    氣。 
     
      玲瓏這才忙定神住扇,燙壺,沏茶,著實忙了一陣,她茶一沏好,忙不迭地就 
    問:「叔叔,是哪位高人俠肝義膽行這個好,做了這樁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花三郎笑道:「玲瓏,你這麼一捧,我倒不好意思說了!」 
     
      玲瓏真是心竅玲瓏,兩眼猛一睜:「是您!」韓奎急叱道:「輕點兒。」 
     
      玲瓏一伸舌頭,臉色也為之一變。 
     
      花三郎道:「不要緊,我不怕,誰有本事就讓誰來拿我!」 
     
      「算了吧。」玲瓏道:「憑他們,也配。」 
     
      「三少爺,成了麼。」韓奎忙問。 
     
      花三郎搖頭:「內行廠的防衛真夠嚴密,劉瑾身邊也的確有幾個能人,要不是 
    『陰山』『百毒谷』的暗器擋了我一擋,也許現在一切都改觀了,『陰山』『百毒 
    谷』的暗器不但救了劉瑾,而且還傷了我的左臂,差點要了我的命。」 
     
      玲瓏一驚忙道:「叔叔,您的傷現在……」 
     
      「三少爺!」韓奎跟著問:「現在還要緊麼。」 
     
      「要是要緊,我也不能來看韓大哥了。」:花三郎他把被南宮玉所救,以及跟 
    項剛發生衝突的事,毫無保留的說了一遍。 
     
      剛一聽完,玲瓏搶著就說:「那位南宮玉可是京裡紅透了半邊天的人物,她是 
    相交皆朱紫,往來無白丁,她不但是色藝雙絕,胸蘊淵博好學問,而且是跟高於頂 
    ,凡夫俗子她看都懶得看一眼,沒想到卻對您這麼好,當然了,您不是凡夫俗子。」 
     
      韓奎道:「大人這兒說正經的,你胡說些什麼。」 
     
      「爹,我說的可是實話啊。」 
     
      「好了,好了,你少插嘴。」韓奎話鋒微頓,又道:「這位南宮姑娘的確是位 
    少見的風塵奇女,也極具才名,結交的都是皇親國戚,高官顯貴,不管誰,見著她 
    就跟捧鳳凰似的,可是她除了對項剛稍假辭色以外,對誰都是君子之交,誰也別想 
    輕易碰她一下。」 
     
      「呃!為什麼她獨對項剛稍假辭色呢?」 
     
      「那……或許因為『霸王』項剛是個真英雄。」 
     
      「『霸王』項剛?」 
     
      「『楚霸王』姓項,項剛也姓項,項剛身軀魁偉,濃眉大眼,極具威儀,也頗 
    有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概,所以好事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霸王』,官家的人都叫 
    他項霸王而不名。」 
     
      「他在劉瑾的『內行廠』干總教頭,整天教那些爪牙怎麼殺人,怎麼要人的命 
    ,這算是真英雄?」 
     
      「三少爺,這您就不知道了,項剛本人是不願意幹這個招人詬罵、痛恨的總教 
    頭的,可是他不得不干,他這是報恩。」 
     
      「報恩,報誰的恩?」 
     
      「劉瑾啊,項剛的先人受過劉瑾的恩,據說恩比重生再造,項剛為報恩,不得 
    不幹這個總教頭,其實,劉瑾這個閹賊對誰都猜疑,對誰都狠,獨對項剛是備極寵 
    信,項剛名是內行廠的總教頭,其實就等於是劉瑾的副手,東、西兩廠,連同禁衛 
    軍,全在項剛統率之列。」 
     
      「這麼說,這位項霸王的權勢不小啊!」 
     
      「那是當然,您想嘛,劉瑾自封九千歲,是皇太后的乾兒子,跟聖上背地裡兄 
    弟相稱,劉瑾都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他的副手,還能不權勢大過天?」 
     
      花三郎點頭道:「原來這位項霸王是這麼一位人物,看起來,他定然有他的過 
    人之處了。」 
     
      「這倒是實情。」韓奎點頭道:「項剛一身武功幼得奇人真傳,加上他稟賦過 
    人,使得他不但內外雙修,而且是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真要比起來,比當年的楚霸 
    王恐怕是有過之無不及。」 
     
      「這麼說這位項霸王應是位難得的將才,讓他困於京城一隅,統率這些鷹犬, 
    豈不是委屈了他!」 
     
      「那可真是,只是這全在劉瑾啊,劉瑾倚他為左右手,靠他加重自己的權勢, 
    衛護自己的安全,怎麼放他馳聘疆場呢。」 
     
      「劉瑾因私廢公,居心叵測,把個難得的將才緊抓在身邊充實他私人的權勢, 
    單這一樣,劉瑾他就該死。」 
     
      「何止這一樣,以劉瑾的作為,隨便挑上一樣,就足以砍腦袋了。」 
     
      「這麼個權奸,他還能不死麼!」 
     
      「三少爺,項剛放眼當今,鮮有敵手,再加上那些個爪牙,除了您,別人恐怕 
    誰也動不了他的。」 
     
      「便是我,也差點把命丟在內行廠啊,韓大哥,我想改用別的法子,逐步接近 
    劉瑾,然後求一擊奏功,您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 
     
      韓奎道:「您這是折我,說什麼幫忙,韓奎雖然離開了華家,可是到現在仍然 
    無時無地不以華家人自居,您吩咐一聲,韓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這件事……」 
     
      「韓大哥搭不上這條線。」 
     
      「的確,三少爺,我自到京裡來以後,一直說書為生,靠這張嘴過活,有幾個 
    朋友也都是天橋賣藝的江湖朋友,您說的這條線,我是的確搭不上。」 
     
      玲瓏突然道:「爹,前些日子順郡王府的堂會,您不去說過書,認識他們個二 
    管事麼!」 
     
      「那怎麼行。」韓奎道:「線不對,順郡王是劉瑾的對頭,三少爺是要搭劉瑾 
    的線。」 
     
      玲瓏道:「那也容易,那位南宮姑娘不是對叔叔挺好的麼,她交遊廣闊,走她 
    的路……」 
     
      「對,三少爺。」韓奎道:「這倒是條可行的路,她跟項剛交往頗厚,讓她給 
    你找項剛……」 
     
      花三郎搖頭道:「這或許是條路,但這條路難以行通,我跟那位南宮姑娘交淺 
    ,怎好言深,加上我跟項剛當面起過衝突……」 
     
      忽然壓低了話聲:「有人進棚子來了。」 
     
      韓奎向玲瓏施個眼色,玲瓏擰身往外去了。 
     
      隨聽玲瓏在前棚說道:「兩位是……」 
     
      只聽一個粗粗話聲問道:「小妞兒,『大書』韓呢?」 
     
      「我爹在後頭,有客人,兩位有什麼事麼?」 
     
      另一個尖尖話聲道:「當然有事兒了,沒事兒會來找他!」 
     
      步履聲傳了過來。 
     
      玲瓏叫道:「兩位,請等等……」 
     
      韓奎站了起來。 
     
      棚篷一掀,兩個人走了進來,玲瓏緊跟在後頭。 
     
      進來的兩個都是中年漢子,一個粗粗壯壯,一個細皮嫩肉,兩個人都穿褲褂兒 
    ,袖口捲著,領口扣子開著,一個顯得粗裡粗氣,一個顯得流里流氣。 
     
      兩個人進棚微一怔,粗壯漢子道:「喲!真有朋友。」 
     
      韓奎一拱手道:「兩位是……」 
     
      細皮嫩肉漢子道:「怎麼,連我們哥兒倆都不認識。」 
     
      韓奎道:「恕韓某眼拙……」 
     
      粗壯漢子道:「你可真是眼拙,天橋這塊地兒試打聽,誰不認識我們哥兒倆, 
    我們哥兒倆是肖大爺帳房手下的討債二先鋒,一向我們哥兒倆到外地辦事去了,由 
    別人代為收租,如今我們哥兒倆回來了,從今兒個起,天橋一帶的場租由我們哥兒 
    倆收,你明白了麼。」 
     
      韓奎「呃」地一聲,又一拱手道;「原來是肖大爺跟前的爺們兒,韓某失敬。」 
     
      「好說,好說!」細皮嫩肉漢子道:「用不著客氣了,把場租拿來吧,我們哥 
    兒倆好走路,天橋還有那麼多場,我們哥兒還得跑呢。」 
     
      韓奎微一怔道:「兩位,這個月的場租,已經收過了。」 
     
      粗壯漢子道:「我們知道,那是上半個月的,現在就告訴你一聲,從這個月起 
    ,場租改每半個月收一回,半個月的場租抵以前一個月的,也就是說場租漲了一倍 
    ,明白了麼?」 
     
      玲瓏叫道:「什麼,場租漲了一倍,還半個月收一回,你們這不是吃人麼……」 
     
      韓奎沉聲叱道:「住口,小孩子家插什麼嘴,站一邊兒去,」 
     
      隨即轉望兩人強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兩位千萬別見怪。」 
     
      粗壯漢子道:「不小了,再過兩年都能嫁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細皮嫩肉漢子擺手道;「幹嗎跟個小妞兒一般見識, 
    吃這碗飯難免受氣,我說『大書』韓,你也別說什麼了,快把場租交出來,打發我 
    們哥兒倆走路吧。」 
     
      韓奎賠笑道:「兩位,不知道能不能容我說句話。」 
     
      粗壯漢子不耐煩地道:「你還要說什麼?」 
     
      「兩位既是天橋的熟人,想必您兩位一定知道,天橋這些苦哈哈,靠這點兒玩 
    藝兒過活不容易,一個月下來的所得,也勉強只能餬口……」 
     
      粗壯漢子道:「您跟我們說這個幹什麼,跟我們哭窮擋不了事兒,天橋這麼大 
    個地兒,又不只你一個『大書』韓。」 
     
      「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只是我的意思也只是想請兩位口角春風,在肖大 
    爺面前代為先容,把場租稍微減少一點兒……」 
     
      細皮嫩肉漢子一點頭,道:「成,場租不要都成,只是,姓韓的,生意你別做 
    了,收拾收拾離開天橋吧。」 
     
      玲瓏忍不住,氣得臉都白了,跳腳叫道;「怎麼說?搬出天橋去,你們憑什麼 
    ……」 
     
      「玲瓏!」韓奎喝止。 
     
      「爹,我要說,咱們憑什麼忍,憑什麼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橋又不是誰 
    傢俬產,憑什麼不准人在這兒討生活。當初收點場租也就算了,如今得寸進尺,欺 
    負到人頭上來了……」 
     
      韓奎方要再喝止。 
     
      粗壯漢子已然怒笑道;「好個丫頭,爺們還沒受過這個呢,今兒個要不教訓你 
    ,往後我們還怎麼在天橋混。」 
     
      他探手就要抓玲瓏。 
     
      韓奎要攔。 
     
      花三郎已然站了起來,橫身擋住了玲瓏,抬手一擋,正封住了粗壯漢子的五指 
    :「朋友,跟個小姑娘家,不好來這一套。」 
     
      粗壯漢子臉色一變:「怪不得姓韓的這麼大膽,原來後頭有撐腰的啊,好,姓 
    韓的,咱們沒完了,就是你交出場租來也擺不平這檔子事了。」 
     
      猛一拳搗向花三郎,拳勢居然頗見勁道。 
     
      「誰說的?就是不交場租,我也要把這檔子事擺平。」 
     
      花三郎話落,伸手扣住了粗壯漢子腕脈,粗壯漢子一驚猛掙,沒掙脫,花三郎 
    五指用了力。 
     
      粗壯漢子苦了,悶哼一聲,身軀頓時矮下半截。 
     
      細皮嫩肉漢子陰著臉,抬腿自靴筒裡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攮子,閃身撲向花三郎。 
     
      韓奎要動。 
     
      花三郎道;「韓大哥,你別管。」 
     
      飛起一腿踢了出去,正中細皮嫩肉漢子右胸,攮子扔了,人也一個跟頭翻出了 
    後棚。 
     
      花三郎又拉著粗壯漢子趕到了前棚,細皮嫩肉漢子剛爬起來,一見花三郎出來 
    ,嚇得往後便退。 
     
      花三郎倏然笑道:「別怕,打你們髒我的手,這個棚子的場租,從今兒個起分 
    文不付,你們要是不服氣,就滾回去換個像樣一點兒的來。」 
     
      抖手一扔,粗壯漢子人離了地直飛出去,從前排一直飛到了後排,砰然一聲屁 
    股著地摔了下來。 
     
      這下還輕得了,體大身沉,從高處摔下這麼一下。 
     
      細皮嫩肉漢子跑過去扶,扶是扶起來了,可是粗壯漢子摔得一時走不上道了, 
    兩條腿就像沒力似的,臉上還齜牙咧嘴,一副苦相,兩個人沒敢多說一句,他扶著 
    他,一瘸一瘸的狼狽走了。 
     
      玲瓏拍著手大叫痛快。 
     
      韓奎卻皺了眉:「三少爺,姓肖的可是天橋這一帶的一霸,啊。」 
     
      花三郎笑道;「韓大哥,華家人從來不惹人,可也從不怕事,你當年的豪氣哪 
    兒去了。」 
     
      韓奎窘笑道:「三少爺,倒不是我膽小了,只是既然在這裡紮了根兒,能忍就 
    只有忍著點兒了。」 
     
      「話是不錯,只是韓大哥,場租一個月收兩回,陡然間漲了一倍,你要是能忍 
    ,他們一來你不就把錢如數給他們了麼!」 
     
      韓奎苦笑一聲,默然未語。 
     
      花三郎道:「韓大哥,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我一時半會兒不會走,倒要看看 
    這件事會開什麼花,結什麼果。」 
     
      他轉望玲瓏:「玲瓏,快去把茶端出來,叔叔我跟你爹就在這兒喝茶,等他肖 
    家的好手上門了。」 
     
      玲瓏初生之犢不畏虎,有大快人心的勢鬧可看還能不樂,興奮地答應一聲,跑 
    進後棚把茶端了出來,還另外拿了兩把椅子,花三郎跟韓奎,就在那說書台上坐了 
    下來。 
     
      茶剛才沏上,如今經過悶這一會兒,剛好喝,玲瓏殷勤地倒上了兩杯,一杯恭 
    恭敬敬地送到了花三郎面前,大眼睛緊盯著花三郎:「叔叔,您嘗嘗。」 
     
      還沒喝,清香就撲鼻。 
     
      花三郎忍不住接過來喝了一口,只一口,立即由衷地讚道:「好茶、香片,怕 
    是『玉泉』的水。」 
     
      玲瓏喜得拍手:「叔叔真是行家。」 
     
      韓奎帶著強笑道:「三少爺何止喝茶是行家。」 
     
      真是,花三郎可是胸蘊淵博,經歷豐富,無所不知,無所不精啊。 
     
      花三郎目光一凝,笑向玲瓏:「姑娘對我這個做叔叔的太好了,好得有點兒出 
    奇。」 
     
      玲瓏粉頰一紅,道:「誰叫玲瓏一見就喜歡您這位叔叔嘛。」 
     
      韓奎微一怔道:「丫頭,可不許跟三少爺玩心眼兒啊。」 
     
      花三郎道:「韓大哥真是,這怎麼能叫玩心眼兒,我對玲瓏一見投緣也叫玩心 
    眼兒!上好的香片,玉泉的泉水沏這杯茶,這杯茶豈能白喝,玲瓏,叔叔有賞。」 
     
      玲瓏大眼睛一亮:「賞什麼?」 
     
      「華家的家學。」 
     
      「哇!」玲瓏喜得大叫,一蹦老高。 
     
      「傳你三招。」 
     
      玲瓏一下洩了氣,懊喪地道:「只三招!」 
     
      韓奎激動沉喝:「丫頭,你哪知天高地厚,華家絕學,傲誇宇內,有一招就足 
    夠你受用不盡的了,還不快謝三少爺。」 
     
      站起恭謹躬身:「三少爺,韓奎感同身受……」 
     
      玲瓏微怔了一怔,大眼睛又閃起了光采:「玲瓏謝叔叔成全。」 
     
      小姑娘玲瓏剔透,說著她就要拜下。 
     
      花三郎伸手攔住:「韓大哥,又教孩子這些俗禮了。」 
     
      「三少爺,禮不可廢。」 
     
      「你要執意讓玲瓏來這俗禮,這三招你教,我不教。」 
     
      韓奎囁嚅道:「這,這……」 
     
      「別這了那了,打鐵趁熱,現在就教,說不定等會就能派上用場。」 
     
      花三郎可真是說教就教,玲瓏喜極,韓奎既感激又激動,花三郎的深入淺出, 
    加上玲瓏的冰雪聰明,華家絕學三招,玲瓏頃刻心領神會,所差的也只不過是火候 
    了。 
     
      花三郎教的這三招,是劍法,但這劍法並不一定非拿把劍比劃不可,以手當劍 
    ,照樣也是高絕的拳掌功夫。 
     
      三招剛教完,花三郎目中閃起異采,笑道:「步履雜亂,只怕是來了,來得還 
    正是時候。」 
     
      話剛說完,棚口一連多了五個人,剛才那倆,外加三個。 
     
      外加的三個,一個老頭兒,兩個中年漢子。 
     
      老頭兒利落打扮,一件長袍,下擺塞在腰裡,鷂眼,鷹鉤鼻子,山羊鬍,極扎 
    眼。 
     
      兩個中年漢子精壯,一身肌肉看上去鐵打的似的,一看就知道都是好手,兩個 
    壯漢腰裡還鼓鼓的,不用說,那是藏著傢伙。 
     
      韓奎忙低低道:「三少爺,老頭兒是肖家的前院管事,內外雙修,尤擅『大鷹 
    爪』,兩個漢子是他的手下。」 
     
      話剛說完,老頭兒在棚口冷冷發了話:「去把他給我拆出來。」 
     
      兩個壯漢恭應一聲,大踏步進了棚子,直奔說書台,每一步都沉重異常,震得 
    棚子都微微晃動。 
     
      花三郎笑道:「這哪是人,分明是兩條蠻牛,對付牛有對付牛的人,玲瓏,迎 
    上去來個牛刀小試。」 
     
      玲瓏姑娘可是天生的天不怕,地不怕,韓奎這裡一驚剛要說話,她已然一甩辮 
    子迎了上去:「幹什麼的,站住!」 
     
      「小丫頭片子,閃開。」 
     
      一名壯漢伸手就扒。 
     
      韓奎看直了眼。(ocr者云:這裡應該是少了一句,但原書如此。) 
     
      玲瓏自己也愣住了,愣得連另一個壯漢出了手她都不知道。 
     
      另一個壯漢出手陰損而下流,雙掌並出,疾探玲瓏酥胸。 
     
      花三郎輕喝道:「玲瓏,小心。」 
     
      玲瓏及時定過了神,她喜心倒翻,一側身,手又揮了出去。 
     
      小姑娘喜極,再加上也知羞怒,出手不免重了些。 
     
      那壯漢慘了,大叫一聲,蹌踉暴退,臉煞白,汗如雨,身軀暴顫,雙臂下垂, 
    狀極痛苦。 
     
      顯然,他那雙手,從現在起是報廢了。 
     
      棚口人影一閃,老頭兒進來了。 
     
      韓奎只覺身邊一陣微風,再看,花三郎已站在玲瓏與老頭兒之間。 
     
      只聽花三郎道:「玲瓏,給叔叔續杯茶去。」 
     
      玲瓏如今把這位叔叔當成了神,自是心甘情願應聲而退。 
     
      那老頭兒,卻是目射精光,滿臉驚怒之色也發了話:「她就是韓奎的女兒,那 
    個叫玲瓏的丫頭?」 
     
      那粗壯漢於上前一步,躬身答應:「是的,柳爺,這丫頭片子就是韓奎的閨女 
    。」 
     
      老頭兒柳爺冷笑一聲道:「怪不得姓韓的膽上長了毛,原來他有這麼一個深藏 
    不露的好靠山啊。」 
     
      抬著手叫玲瓏道:「丫頭,你過來,讓老夫試試你的真才實學,掂掂你的斤兩 
    。」 
     
      玲瓏初生之犢不畏虎,入耳兩字丫頭早就火冒三丈,恨不得過去給老傢伙兩耳 
    括於,如今老傢伙指名叫陣,她豈肯示弱,秀眉雙挑,冷笑說道:「別欺負你姑奶 
    奶年幼,你姑奶奶未必把你放在眼裡,」 
     
      說著,姑娘她腳下就要動。 
     
      花三郎一把抓住了姑娘的胳膊。 
     
      那裡那位柳爺臉上變色,眉宇泛殺機,跨步過來,就要出手,花三郎另只手一 
    搖,含笑道:「慢來,慢來,柳大管事,你錯了。」 
     
      那位柳爺一怔:「老夫怎麼錯了。」 
     
      花三郎回手一指玲瓏,笑道:「我這位刁蠻侄女兒可不是你嘴裡的那種深藏不 
    露的高手,她剛用的那兩下子,是我剛教她的,她是現買現賣,程咬金似的,也只 
    這麼三斧頭,用完了這三招就沒了,不能怪她,只能怪在你柳管事的手下倒霉。」 
     
      老傢伙臉上陰晴不定,拿眼直打量花三郎:「呃!她用的那兩下子,是你剛教 
    的?」 
     
      粗壯漢子吃過花三郎的虧,此刻急步上前,附在老傢伙耳旁低語幾句。 
     
      老傢伙臉色一連變了好幾變,兩眼精芒閃射,直逼花三郎。 
     
      花三郎笑道:「我忘了有證人在場,怎麼樣,柳大管事,信了吧!」 
     
      那位柳爺冰冷道;「不錯,老夫信了。」 
     
      「那就好辦了,柳大管事既在肖府任要職,不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也必是有什 
    麼看家本領,驚人絕學,既是這樣,向個剛磕了頭拜了師的小姑娘指名叫陣,已經 
    是有損身份了,要是再勝她一招半式,就算是活生生劈了她,那能稱武麼,你柳大 
    管事老臉上又能增多大光采!」 
     
      那位柳爺怒笑道:「三寸巧舌會說話,那老夫就衝你伸手,試試你除了這根巧 
    舌以外,還有什麼差強人意的玩藝兒。」 
     
      花三郎笑道:「我正是這個意思,柳大管事,這檔子事你可別等閒視之啊,你 
    要是真能勝了我,那你就是高山上點頭,(明)名頭兒大啦,准包你天下去得,到 
    那時候你絕不會再委屈在這肖府管事職位上了。」 
     
      老傢伙厲笑道:「小子,咱們別學天橋的把式,咱們練練吧。」 
     
      他可比天橋練把式的爽快多了,說練就練,矮身挫腰,當胸就是一掌。 
     
      他出手還真稱得上快,加以距離又近,他有十成把握出手奏功,一掌必中。 
     
      可是,事實偏不是這麼回事。他快,花三郎更快,快得就像一陣風,右手拉著 
    玲瓏,隨著掌力飄了開去。 
     
      老傢伙為之一怔。 
     
      花三郎沒事人兒似的笑望玲瓏:「光能打人,不能躲,功夫不算到家,想不想 
    跟叔叔學學躲閃的步法?」 
     
      玲瓏喜道:「想,當然想。」 
     
      花三郎道:「那就放輕鬆跟著我,越輕鬆越好,全當逗小孩兒似的。」 
     
      玲瓏眨眼嬌笑:「喲!哪有長鬍子的小孩兒呀。」 
     
      老傢伙可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把這倆抓過來,合手一揉,揉 
    成粉末,只聽他怪叫一聲撲了過來。 
     
      老傢伙動了殺機,施了全力,上手是絕學,連綿不斷,功勢排山倒海,石破天 
    驚。 
     
      然而花三郎真像風,風豈可捉摸,要抓不住,他拉著姑娘玲瓏迴旋、飄忽、上 
    升、撲地,就在老傢伙的身邊兒轉,伸手可及,奈何老傢伙既抓不住風頭,也抓不 
    住風尾,連一片衣角也沒撈著。 
     
      突然,風呼嘯了:「別讓茶涼了,糟蹋了香片跟玉泉水!」 
     
      風就地猛旋,真夠大,勢威而猛,刮得人睜不開眼。 
     
      北方常鬧黃風,風起時為龍卷似的,把地上的黃土捲上半天雲裡,像一天的黃 
    霧,對面難見人。 
     
      也常聽說黃風捲走了小孩兒,可就沒聽說過捲走過大人。 
     
      這會兒有了,老傢伙硬生生讓風捲出棚外,砰然一聲摔了個狗啃泥,許是上了 
    幾歲年紀,爬在棚外沒動靜,站不起來。 
     
      樹倒猢猻散,蛇無頭不行,幾個漢子嚇得魂飛魄散,恨爹娘少生兩條腿,爭先 
    恐後,出去架起老傢伙跑了。 
     
      玲瓏姑娘瞧著棚外看傻了。 
     
      花三郎拍了拍玲瓏的香肩:「那位柳管事一身骨頭太輕了,連陣風都經受不住 
    ,別瞧他了,多花點心思往地上看看吧。」 
     
      韓奎跟姑娘都看地上。 
     
      剛才誰也沒留意。 
     
      現在父女倆都看見了。 
     
      地上數不清的腳印,每一雙都下陷半寸,整整齊齊,刀削似的。 
     
      腳印數不清,乍看也雜亂無章。 
     
      其實,仔細數數,恰好六六三百六十雙,或進或退,或左或右,無不有章有法。 
     
      姑娘看怔住了。 
     
      韓奎驚聲道:「三少爺,這是華家絕學『飄花迷蹤步』!」 
     
      花三郎笑道:「難得韓大哥還認得出。」 
     
      「丫頭她福薄,您那三招絕學,已夠她終生受用不盡。」 
     
      「誰叫我跟玲瓏一見投緣,這才能算拿得出手的見面禮!」 
     
      韓奎神情激動,砰然跪下:「三少爺的恩典……」 
     
      玲瓏明白了,喜心倒翻,難解的感激,此刻一矮嬌軀也要跪。 
     
      花三郎一伸雙手架起兩個,道:「玲瓏踩著腳印練,我給你盞茶工夫,憑自己 
    的領悟,看自己的造化,盞茶工夫以後,你給把地上腳印毀去,咱們還有別的事要 
    辦。」 
     
      玲瓏一聽盞茶工夫,哪敢怠慢,連忙答應一聲忙她的去了。 
     
      花三郎拉住韓奎笑道:「韓大哥,別打擾姑娘,也別辜負了上好香片玉泉水, 
    咱們後頭喝茶去吧。」 
     
      到了後頭,兩個人落了座,韓奎問:「三少爺,您剛才說,還有別的事……」 
     
      花三郎喝一口茶,點頭道:「是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韓大哥以為肖家會善罷干休!」 
     
      「自然不會。」 
     
      「這就對了,就是這件事。」 
     
      「您的意思是……」 
     
      「肖家不會善罷干休,片刻之後一定會調兵遣將,捲土重來,與其等他們來, 
    不如咱們反客為主,找上門去。」 
     
      「找上門去?」韓奎吃了一驚。 
     
      花三郎道:「讓他們太難堪了,會讓他們掛不住,韓大哥已在京裡紮了根,我 
    不能給你跟玲瓏惹太大的麻煩,所以我只有反客為主,找上門去,這樣把他肖家的 
    大門一關,就是把肖某人都撂爬那兒,外人也不會知道。」 
     
      韓奎眉鋒微皺,面有難色:「三少爺,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肖家 
    可是龍潭虎穴啊。」 
     
      「料想不等閒,否則姓肖的氣焰不可能這麼高。不過,再險惡的龍潭虎穴我也 
    闖過,還沒把這區區一座肖府放在眼裡。」 
     
      韓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不好說的話。 
     
      花三郎笑笑道:「韓大哥諒必不會拿我當外人。」 
     
      韓奎忙道;「三少爺別見怪,那我怎麼會,又怎麼敢呢,是這樣的,肖家在京 
    裡的勢力,不只『天橋』這一塊地兒,也不只肖家這一家一戶,姓肖的有幾個兄弟 
    都在京裡,有的開賭場,有的開窯子,加在一塊兒是不得了的大勢力,連官府衙門 
    都得讓他們三分……」 
     
      花三郎雙眉略一軒動,「呃」了一聲道:「京城重地,天子腳下,竟然納污藏 
    垢,容得下這些人物,看來肖家兄弟必然是斗膽通天,八面玲瓏。」 
     
      「一點都不錯。」韓奎道:「誰都這麼想,他們一定跟官府有勾結,這也是大 
    夥兒為什麼忍氣吞聲,委屈求全的原因之一。」 
     
      「照這麼說,跟官府有勾結,恐怕是八九不離十,哼,哼,這是哪位做官的貪 
    贓枉法,勾結地痞,欺壓善良,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不是一天了,三少爺,京城地面上的,誰也犯不著,所以都忍了,外來的不 
    是暫住就是路過,事不關己,誰又願意管……」 
     
      「現在可碰上了一個願意管的。」 
     
      「三少爺,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啊,再說,您還有正經大事待 
    辦,惹他們幹什麼。」 
     
      花三郎笑笑道:「韓大哥,我要是早想到就好了,這會已來不及了,肖家不會 
    善罷干休的,再來絕不會是只收租金,你受得了麼?為玲瓏想過沒有?」 
     
      韓奎臉色陰沉了,猶豫著道:「這……」 
     
      花三郎道:「這時候再談忍讓,何如當初乖乖任他們勒索,把租金雙手遞給他 
    們。」 
     
      韓奎點頭道:「這倒也是,有的人吃硬不吃軟,說不得只好反客為主迎上去了 
    。」 
     
      正說著話,玲瓏掀簾子進來了,喜孜孜,興沖沖的:「叔叔,照您的吩咐,把 
    地上的腳印已經毀了。」 
     
      花三郎轉眼笑問:「練會了麼?」 
     
      玲瓏興奮地點頭:「練會了,要不要我走一遍給您看看?」 
     
      花三郎搖頭道:「不用了,光現在練會了沒有用,要經常練,不能擱下,這套 
    步法的變化很大,熟能生巧,只要你把這套步法練熟了,到時候視實際情形而變化 
    ,隨機應變,變化無窮,一般的高手是措不著你一點兒邊兒的。」 
     
      玲瓏喜得小嘴兒都合不攏了:「謝謝您,我一定天天練,時刻練,抓工夫就練 
    了。」 
     
      韓奎道:「行了,三少爺,從今後她更閒不住了,我也沒準時的飯吃了。」 
     
      花三郎一笑站起,道:「韓大哥,你們父女倆有沒有朋友家好去?」 
     
      韓奎忙跟著站起,道:「三少爺,您的意思是……」 
     
      「你們父女找個朋友家坐坐去,等天晚一點兒再回去。」 
     
      「您剛不是說……」 
     
      「我想過了,我一個人去合適點兒。」 
     
      「那怎麼行……」 
     
      玲瓏道:「上哪兒去?」 
     
      韓奎道:「三少爺要找上肖家去。」 
     
      「好哇!」玲瓏拍手笑,一蹦老高:「有熱鬧瞧了,我剛學的派上大用場了, 
    好好給他們點顏色,看他們往後還敢仗勢欺負人不。」 
     
      韓奎沉臉叱道:「小孩子懂什麼,你以為這是去玩兒去!」 
     
      玲瓏道:「我知道不是去玩兒,可是跟叔叔在一塊兒,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花三郎含笑道:「玲瓏,叔叔不能帶你去,你還是跟你爹找個朋友家去坐坐吧 
    。」 
     
      玲瓏臉上的笑容一凝還待再說。 
     
      韓奎已然說道;「三少爺,說什麼我也不能讓您一個人去。」 
     
      花三郎道:「韓大哥,說句話你可別不高興,你們父女去,能幫上多大的忙, 
    是不是還得我照顧你們分心?」 
     
      韓奎勉強一笑,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只是……」 
     
      花三郎道:「韓大哥,聽我的,快走吧,別等他們找到這兒來,那往後會是大 
    麻煩。」 
     
      韓奎遲疑了一下,毅然轉望玲瓏:「玲瓏,走!」 
     
      推開後排一扇小門出去了。 
     
      玲瓏癡望著花三郎:「叔叔……」 
     
      花三郎道:「快去吧,等我事兒完了,自然會上家找你們去。」 
     
      「叔叔,我們住在……」 
     
      「不用告訴我,『天橋』誰不知道『大書』韓,還怕打聽不出來!」 
     
      玲瓏依依難捨,但到底扭頭走了。 
     
      望著玲瓏出了那扇門,花三郎也轉身往前去了。 
     
      出了棚子看,棚外不見人,老遠處可圍滿了,誰都愛看熱鬧,可誰也不敢管肖 
    家的閒事。 
     
      儘管肖家的爪牙挨了揍,人人心裡暗地稱快,可是在這節骨眼兒上誰敢強出頭 
    ,往前湊。 
     
      這幫人大部分是「天橋」扎根,拖家帶眷,需要養家活口的,誰要是在這節骨 
    眼兒上近一點兒「大書」韓的棚子,只怕往後的麻煩跟「大書」韓一樣,儘管大部 
    分都是講義氣,有血性的,可是想想一家子老小,也就忍了裝孬種了。 
     
      這當兒花三郎出來了,立即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大夥兒嘀咕的都是一樣的 
    話:「嘿,快瞧,撂肖家爪牙的正主兒出來了,好俊的小伙子,這是誰家的公子哥 
    兒,瞧不出啊,有這麼身好能耐,定然是有來頭的,要不然怎麼敢拔虎鬚惹肖家?」 
     
      大夥兒嘀咕著,花三郎可沒當回事兒,邁著瀟灑步,順著棚前的小街道行了過 
    去。 
     
      圍觀的人群忙不迭往後讓,讓歸讓,也只是讓出了一條小窄路,誰也不捨得真 
    讓。 
     
      花三郎衝著個半百老頭兒拱了拱手,「這位老大爺,跟您打聽一下,肖家住哪 
    兒?」 
     
      「天橋」討生活的,十個有九個半都是恨肖家恨得牙癢癢的,半百老頭兒絕不 
    會是那肖家的半個,他也絕不會不知道肖家住哪兒,可是這當兒他硬是沒敢吭氣兒。 
     
      半百老頭兒一臉難色,腳下正往後挪,忽聽一個清脆動聽的京片子傳了過來: 
    「別問,這兒沒人敢告訴你肖家住哪兒的。」 
     
      花三郎扭頭一看,只覺眼前一亮,不由為之一怔。 
     
      跟前,背著手站著個皮白肉嫩的美少年。 
     
      美少年年約十八九,穿一件海青色夾長袍,外頭罩著一件團花黑馬褂,名貴的 
    東珠扣子,領口還鑲著一方白如羊脂的玉。 
     
      美少年人就跟那塊玉似的,挑不出一點兒瑕疵來,他跟花三郎站在一塊兒,天 
    地間的靈秀之氣全讓他倆占光了。 
     
      嚴格的說起來,他比花三郎還俊逸三分,可是他比花三郎略矮半個頭,也比花 
    三郎少了那麼一點兒勃勃的英氣。 
     
      花三郎這兒望著人家發愣,人家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瞅著花三郎,粉妝玉琢的 
    嫩臉蛋兒上,可瞧不出什麼表情來。 
     
      花三郎定了定神,輕呃了聲:「這麼說,我是沒處打聽肖家的住處了!」 
     
      「不!」美少年慢條斯理,輕輕說話,話聲比剛才好聽,模樣也動人極了:「 
    只要你找對了人,打聽肖家的住處,不過是一句話。」 
     
      花三郎又「呃」了一聲:「那麼可否請閣下指點一條明路呢?」 
     
      美少年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花三郎一怔:「你閣下知道……」 
     
      「知道,閉著眼我都能找到。」 
     
      「你閣下敢告訴我肖家的住處?」 
     
      「不敢我幹嗎出頭說話呀!」 
     
      「說得是。」花三郎笑道:「沒想到閣下生有這麼一顆愧煞整個『天橋』的鐵 
    膽,敬佩,這種朋友非要交交不可。」 
     
      美少年淡淡說道:「我是有顆不算太小的膽子,至於交朋友,那還要看緣份。」 
     
      「能得相逢,不就是緣麼?」 
     
      「未必!」 
     
      這美少年有點兒怪,既然出面說話,就表示他有一副俠義肝膽,古道熱腸,願 
    意幫花三郎這個忙,可是這當兒花三郎暗懷感激,想交他這個朋友時,他的神色話 
    語卻又顯然地拒人於千里之外,豈不怪哉! 
     
      放眼當今,有幾個不願意跟花三郎這位人物交朋友的!這美少年又何只有點兒 
    怪。 
     
      這可是花三郎二十多年來,頭一回碰上的硬釘子,他暗暗怔了一怔,可沒真在 
    意,臉上仍帶著可掬的笑容,只是沒再說話。 
     
      美少年居然也瞅著他不言不動。 
     
      忍不住的是花三郎:「閣下不是要告訴我肖家的住處麼?」 
     
      「是的,可是我好像沒聽見你問過我。」 
     
      這位美少年的確有點怪。 
     
      花三郎著實一怔,旋即含笑拱手:「請教……」 
     
      「我帶你去,跟我來吧。」 
     
      美少年轉身走了。 
     
      花三郎忙跟了上去。 
     
      美少年跟花三郎走了,留給了圍觀的人又一陣紛紛的議論。 
     
      美少年閉著眼都能找到肖家,顯然是這地面上很熟的老根兒人物。 
     
      可是這些「天橋」的「老天橋」,誰也不認識這位美少年,甚至誰也不記得什 
    麼時候看見過他一眼。 
     
      花三郎跟美少年並肩往前走,一般的飄逸,一般的瀟灑。 
     
      花三郎不住地拿眼角偷窺人家。 
     
      這不算失禮,美少年不是大姑娘,盡可以評頭論足看個夠。 
     
      年輕人,尤其是花三郎,碰見這種不俗的人物,自難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 
    兩眼,也屬人之常情。 
     
      他發現,美少年越看越耐看,看一眼,就想看二眼,看二眼,就想看三眼,最 
    後,最好是緊盯著那張臉目不轉瞬,眨也不眨。 
     
      世界上,長得俊逸,長得美的人不算少。 
     
      可是有的耐看,有的不耐看。 
     
      有的,多看兩眼,就覺得索然無味,懶得再看第三眼。 
     
      有的,卻是讓人越看越想看。 
     
      這,恐怕就跟靈秀清奇有關了。 
     
      花三郎不但發現身旁這位耐看,而且他還發現,這位大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幽 
    香,隨著風,一陣陣的飄送過來,香得讓人舒服,香得讓人心醉。 
     
      似乎沒什麼,那年頭,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都講究這調調兒,都愛這調調兒。 
     
      尤其是這種俊逸人物,要不給自己身上增添點兒「香」,那是辜負了造物的美 
    意,罪過。 
     
      花三郎是不住地看人家,而人家卻目不斜視,面無表情。 
     
      這等於是個軟釘子。 
     
      硬釘子花三郎都不在乎,何況是軟釘子! 
     
      花三郎忍不住說了一句:「閣下,我還沒請教……」 
     
      美少年這回倒沒拒人於千里之外:「賈,賈玉。」 
     
      「喔!原來是賈朋友……我姓花,行三,所以朋友都叫我花三郎。」 
     
      「三郎?」 
     
      「嗯!」 
     
      本是很自然的一句問答,美少年臉上卻飛掠過一片紅暈,晚霞似的。可是燦爛 
    動人的晚霞消逝得太快了,旋即,又是那沒有表情的一副神色。 
     
      花三郎還想問。 
     
      美少年賈玉突然停了步,開了口:「到了!」 
     
      花三郎忙也停了步:「哪兒?」 
     
      賈玉抬手一指,尖尖的指頭根根似玉,白嫩得讓人心跳:「喏,門口有對石獅 
    子的,就是肖府。」 
     
      花三郎順著人家的手看過去,他的目光幾乎不忍離開那隻手,奈何人家的手很 
    快地收了回去。 
     
      眼前是條大胡同,左邊第五家,朱紅的大門,高大的門頭,一對石獅子,門口 
    的石階玉似的。 
     
      門頭兩旁,掛著兩盞大燈,上頭兩個擘巢大字「肖」。 
     
      花三郎收回目光一抱拳;「感激不盡,賈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 
     
      賈玉微微搖頭,「不必了,我有膽帶你到這兒,可還不怎麼熱衷惹這個麻煩。」 
     
      畢竟膽子還是小了些。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敢帶花三郎到肖家門口來,已經是很難得了。 
     
      花三郎道:「可否容我約個後會之期?」 
     
      賈玉又搖了頭:「不必了,有緣自會再相見。」 
     
      花三郎道:「我懂閣下的意思了,倘若能夠再相見,那就證明你我有緣,這個 
    朋友就可以交了。」 
     
      「不錯!」 
     
      「我虔誠的求上蒼賜下緣份,否則我會抱恨終生,永遠詛咒上蒼。」 
     
      他轉身要走。 
     
      賈玉的雙目之中閃過了兩道明亮的異采,叫道,「等等!」 
     
      花三郎急轉身:「閣下願訂後會之期?」 
     
      賈玉又微搖頭:「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這句話你自然懂。」 
     
      「是的,我懂。」 
     
      「你對肖家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 
     
      「我願意看你還能走出來,否則你我永無再見之日,所以我想就我所知,把肖 
    家的概況告訴你……」 
     
      花三郎由衷地感激,情難自禁,一把握住人家的手:「閣下……」 
     
      賈玉的臉猛一紅,但他沒掙扎:「鬆開手,聽我說。」 
     
      花三郎緊緊一握,才鬆了手,只這麼一握,他覺得人家的手細嫩無比,柔若無 
    骨,涼涼的,還帶著點兒輕顫:「閣下,花三郎誓死交你這個朋友。」 
     
      賈玉的兩眼之中,那奇異的光芒再閃,凝望花三郎:「你對我,真覺得那麼投 
    緣麼?」 
     
      花三郎:「我說不上為什麼來,可是我這份真誠,皇天后土共鑒。」 
     
      賈玉輕輕地吁了口氣:「看來,我是不能不讓你一定能安然走出肖家了,你聽 
    仔細了……」 
     
      頓了頓,接道:「肖家養一批護院,人人會武,但都不足慮,可慮的是肖家的 
    幾個管事……」 
     
      花三郎道:「我見過一個了。」 
     
      賈玉道:「那只是前院管事,名雖管事,其實不過等於一隻看門狗,算不了什 
    麼,真正厲害的,是後院管事,東西兩別院管事,另外還有……,我這麼說吧,肖 
    家除了前後院跟東西兩跨院之外,還有所謂『一樓』、『兩廳』、『四館』,兩廳 
    ,稱文廳、武廳,都是待客所在,但各有管事。四館,稱瀟湘,梧桐,招隱,納賢 
    ,有管事,兩女兩男,更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最厲害的還在那『一樓』,樓稱『 
    白玉樓』,白玉樓的樓主,是肖某人的女兒,那才是真正的高手,身邊四婢,名金 
    娘、玉姬、趙璧、梁珠,功力猶在『兩廳』,『四館』管事之上,一個肖家的實力 
    已威震京畿,北六省為之側目,何況肖某人還有幾個兄弟在京裡。各霸一方,互為 
    呼應,就連官府,大內都讓他們三分,你聽明白了麼?」 
     
      花三郎抱拳道:「多謝閣下指點,我聽明白了,也記牢了,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我怎麼對肖家知道得這麼清楚?」 
     
      「方便說麼?」 
     
      「沒什麼不方便的,肖家的名頭兒太大了,只要是京畿地面的人,沒有不熟知 
    肖家的。」 
     
      花三郎道:「我再說聲謝,要能安然走出肖家,皆閣下所賜。」 
     
      他要走。 
     
      賈玉伸手一攔:「你自度,有幾成把握再出來?」 
     
      花三郎倏然一笑:「為了交閣下這個朋友,我不能不有十成把握。」 
     
      他一抱拳,轉身向著肖家大門行去。 
     
      賈玉站著沒動,也沒再說話。只是,他的表情是奇異的,流露出一雙鳳眼的光 
    采,也是奇異的。 
     
      肖家的兩扇大門緊閉著,門外沒人,門裡也沒動靜,可是花三郎剛踏上石階, 
    砰然一聲,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門裡跨出兩個人,只兩個人。 
     
      這兩個,都是中年人,一個黑瘦,一個白胖,都穿黑袍,見花三郎一怔停步。 
     
      四道銳利的目光一打量花三郎,白胖中年人開了口:「你……」 
     
      剛一聲「你」,門裡就竄出了那位肖家前院柳大管事老傢伙,怒目戟指花三郎 
    :「就是這小子。」 
     
      該問的不用問了。 
     
      該答的也不用答了。 
     
      黑瘦中年人,白胖中年人臉色各一變:「好啊,上門找死來了。」 
     
      兩隻右手一圈,當胸拂了過來,十縷凌厲指風,立即罩住了花三郎前胸諸大穴。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這兩個,是高手。 
     
      可惜,他倆碰上的也是高手,而且是遠比他倆為高的高手花三郎。 
     
      花三郎伸出了兩隻手,這兩隻手不同的招式,可正是破解對方攻勢的兩招,嚇 
    得對方兩人一驚縮手,抽身後退,花三郎趁勢登上石階。 
     
      臨上石階,他扭頭後望,賈玉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黑瘦、白胖中年人又出了手,招式比前一招凌厲三分。 
     
      花三郎仍然是伸出兩隻手,仍然是不同的兩招,這兩招,把黑瘦、白胖中年人 
    逼進了大門。 
     
      黑瘦、白胖中年人各揚手暴喝,三次出手。 
     
      但卻是第三次無功,那黑瘦、白胖的兩隻手的腕子,落在了花三郎白皙、修長 
    的雙掌之中。 
     
      前院的柳大管事大驚,剛要往後跑。 
     
      花三郎一聲輕喝:「站住!」 
     
      兩個同伴半條命拿握在人家手裡,柳大管事不敢不聽,回身驚駭望花三郎。 
     
      花三郎淡然發話:「柳大管事,大名是……」 
     
      柳大管事遲疑了一下:「柳三影。」 
     
      「好名字,這兩位是……」 
     
      「東西別院的兩位管事。」 
     
      「呃,久仰了,他兩位怎麼稱呼?」 
     
      「尉遲東、歐陽西。」 
     
      「更好,麻煩柳大管事,關上大門。」 
     
      柳三影直愣,愣愣地去關上了兩扇大門。 
     
      「再麻煩柳大管事,為我通報貴上,花三郎求見。」 
     
      可以往後跑了,柳三影扭頭飛也似的不見了。 
     
      花三郎沒事人兒似的打量肖家前院,前院很大,但也很空曠,除了東西兩排廂 
    房外,別的什麼都沒有,一條石板路通往後,兩旁十來丈見方一塊平舖著細紗,分 
    明,這是個練武場子。 
     
      花三郎笑顧左右:「煩勞二位,陪我走一段吧。」 
     
      尉遲東、歐陽西到現在還望著花三郎發怔,他們兩個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自己 
    的腕脈是怎麼落進人家手裡去的。 
     
      花三郎一手拉一個,剛邁進二門,迎面奔來了八個人,柳三影跟另七個。 
     
      另七個,一前六後,後頭六個,清一色的佩劍黑衣人,前頭那位,是個比尉遲 
    東還要乾瘦的中年人,簡直就是個人乾兒。 
     
      人乾兒歸人乾兒,兩眼可亮得嚇人,一雙手也特別大,還黑裡透紫,帶點兒亮 
    意。 
     
      花三郎頭一眼就留意了他的手。 
     
      八個人都急急停住了,柳三影一指花三郎,要說話。 
     
      黑瘦人乾兒攔住了柳三影,亮得嚇人的兩眼,掠過了尉遲東、歐陽西的臉,落 
    在了花三郎臉上,開口發話,語氣冰冷:「我知道,花三郎。」 
     
      花三郎笑了:「行了,花三郎出了名了,請教。」 
     
      「柴立,屬為肖府後院管事。」 
     
      「久仰,我要見……」 
     
      「請到文廳奉茶。」 
     
      居然來客氣的了。 
     
      「文廳」,名副其實陳設很典雅、很考究,四壁都是名家的字畫,充滿了書香。 
     
      花三郎由衷地讚歎:「好地方。」 
     
      「天大的事柴某做主。」柴立道:「這兩個人可否……」 
     
      花三郎一笑道:「柴大管事解這個客氣,花某不能小家子氣,自無不可。」 
     
      他鬆了手。 
     
      尉遲東、歐陽西疾退三步,臉色倏變,眉泛凶煞,兩人的右手一下子摸上了腰 
    際。 
     
      顯然,他們倆是不死心,還想試試。 
     
      那位後院管事柴立冷峻目光一掃,閃電也似的掠過尉遲東、歐陽西的臉上。 
     
      目光是目光,絕不是電,說它像電,只是形容它的光亮象電。 
     
      可是怪的是尉遲東、歐陽西兩個人竟真像觸了電,剛摸上腰際的右手倏地抖動 
    一下,旋即軟綿無力地垂了下來。 
     
      花三郎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視若無睹,裝看不見。 
     
      柴立的一雙冷峻目光,又落在花三郎臉上,這當兒柴立的一雙目光像兩把利刃 
    ,吹毛斷髮的利刃,用不著觸碰人的肌膚,只讓它掃上一下,似乎就能割裂人。 
     
      但是,花三郎表現得仍然無動於衷,生似他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那一 
    雙利刃動不了他分毫。 
     
      突然,柴立一雙目光中的冷厲,光亮,收斂得無影無蹤,這時候看他,十足的 
    一個普通人,誰也不會相信,他會是個內外雙修的高手,他抬手肅客,也跟一般人 
    招待朋友一樣:「請坐!」 
     
      「謝謝!」花三郎欠了欠身,瀟灑極了,臉上帶著笑容,也生似來做客的。 
     
      陪著花三郎坐下的,只有柴立,儘管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在肖家的職務 
    都是管事,可是這當兒卻跟七名腰佩長劍的黑衣人一樣,只有站在柴立身後的份兒。 
     
      「柴大管事。」花三郎微一拱手:「可否煩勞哪位,代為通報一聲……」 
     
      柴立招手攔住了花三郎的話頭:「用不著,柴某忝為肖府後院管事,天大的事 
    ,柴某自可伸手接下。」 
     
      「呃?」花三郎目光深注,微一點頭:「也行,柴大管事既然知道我叫花三郎 
    ,自然也就明白我的來意。」 
     
      「那是當然,朋友,你是外地來的?」 
     
      「不錯,我不是北京城裡的人。」 
     
      「你可知道,有人伸手管肖家的事,休說是這座北京城,就是在整個北六省來 
    說,這是絕無僅有的頭一回。」 
     
      「呃!是麼。」花三郎道:「我可不知道,臥虎藏龍的北京城,跟整個北六省 
    的江湖道,會都這麼縮頭縮腦的。」 
     
      「能讓臥虎藏龍的京城跟北六省的江湖道縮頭縮腦,自然有讓他們縮頭縮腦的 
    理由。」 
     
      「那當然是因為肖家財大勢大,威震天下了!」 
     
      「朋友你以為還有別的理由麼。」 
     
      「應該不會有別的理由了,世界上能服人的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德,一種是 
    威,想來肖家用以服人的,並不是德,以威服人,雄才大略為貴上者,應該知道那 
    不是智舉!」 
     
      柴立冷冷道:「那是我們老爺子的事,老爺子的作為,有他自己做主,別人誰 
    也管不了。」 
     
      「那當然,任何人都一樣,好惡由心,自己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管不了, 
    只是若是侵犯了別人,那就該另當別論了。」 
     
      柴立冷冷一笑道:「自有肖家以來,侵犯過別人的事擢發難數,可是整個北六 
    省,沒聽見有誰敢吭一聲。」 
     
      「柴大管事,現在有一個了。」 
     
      柴立臉色陡然一變道:「你是頭一個,恐怕也是最後一個,自你以後,繼起無 
    人,也等於是沒有。」 
     
      「呃?」 
     
      「肖家從沒有讓誰管過肖家的閒事,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否則,往後肖 
    家就無以對整個北六省江湖道了。」 
     
      花三郎笑了笑道:「聽柴大管事的口氣,似乎是拿花某當了仇人,非置花某於 
    死地而後甘心啊。」 
     
      「事實上,柴某人不敢拿你當朋友看待。」 
     
      花三郎笑道:「要是肖府拿花某當仇人,那可是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大錯特 
    錯了,柴大管事,花三郎我為的是貴上啊,貴上財大勢大,威震北六省,何等顯赫 
    ,何等威風,若是地痞流氓似的,為勒索幾個小錢,毀了令譽,弱了威名,那可是 
    得不償失,令人扼腕啊。」 
     
      柴立哼哼冷笑,然後由哼哼冷笑變成了縱聲大笑:「新鮮,新鮮,這話柴某人 
    倒是頭一回聽見,閣下這個人的是可愛……」 
     
      「誇獎了。」 
     
      「閣下找上肖府,就是為表達這番好意的麼。」 
     
      「不錯,我是一番誠摯好意,不過還要看肖府是否願意接受我這番誠摯好意。」 
     
      「願意如何,不願意又如何?」 
     
      「願意,那是天橋苦哈哈朋友們之福,花三郎不但願代表所有天橋的朋友向肖 
    府致最大的謝忱,而且得罪府上之處,花三郎我還願意當面賠罪,只是如果不願意 
    接受……」 
     
      「如何?」 
     
      「花某人天生一副好管閒事的熱心腸,為了所有天橋苦哈哈的朋友們,也為貴 
    上得來不易的威名及令譽,就是逼也要逼肖府接受。」 
     
      柴立冷笑道:「好大的口氣。」 
     
      「好說。」花三郎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出去,否則我有什麼面目見 
    天橋那些苦哈哈的朋友。」 
     
      柴立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你的確是個好管閒事的人,既然天生這麼一副 
    熱心腸,肖府不能不成全你,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樣逼肖府接受。」 
     
      花三郎倏然一笑道;「柴大管事,這是劃出道兒來了。」 
     
      柴立道:「嘴長在你身上,愛怎麼說隨你,不過肖府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要 
    是任由你就這麼出去,那會慣了你的下次,也會讓北六省的江湖道瞧扁了肖府。」 
     
      「呃!以柴大管事之見,是打算讓我姓花的怎麼出去?」 
     
      「肖府有的是人,我讓他們抬你出去。」 
     
      花三郎一笑而起:「本來,強龍不壓地頭蛇,奈何我天生一副怪脾氣,為了貴 
    上跟天橋這班苦哈哈的朋友,花某人我只好把這條命豁出去了。」 
     
      柴立也緩緩站了起來。 
     
      顯然,這已是劍拔弩張時刻。 
     
      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以及柴立身後七名黑衣劍手,都已暗暗凝聚功力戒備。 
     
      花三郎跟個沒事人兒似的,笑笑道:「柴大管事,看樣子,咱們是非動干戈不 
    可的了。」 
     
      柴立兩眼精芒閃動,冰冷道:「你是第一個恃強闖肖府的人,肖府絕不容再有 
    第二個,甚至要做得連你這頭一個也不存在。」 
     
      花三郎搖頭笑道:「柴大管事,不容易,不容易啊。」 
     
      柴立冷哼道:「咱們就試試看再說。」 
     
      他隨話一步欺前,疾若鬼魅,抬手一掌拍向花三郎。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位肖府後院管事柴立的身法,招式,比柳三影、 
    尉遲東、歐陽西三個可是高明多了。 
     
      花三郎卓立不動,臉上仍掛著笑意,但是他的兩眼,卻是緊盯著柴立疾揮而來 
    的那只右掌。 
     
      雙方距離僅數尺之遙,柴立出手又極其快速,只一轉眼間,柴立的右掌已近花 
    三郎胸前重穴五寸之處。 
     
      花三郎仍未動,臉上的笑意依然。 
     
      就在這時候,柴立突然一聲冷哼,五指頓時箕張,手掌一搖,幻成七八隻掌影 
    ,把花三郎胸前的幾處重穴一起罩在掌影之內。 
     
      似乎,花三郎此刻如若應變的話,已經是太遲了。 
     
      但,花三郎絕不是庸手,更不是傻子,他所以這樣靜峙不動,應該有他的道理 
    ,應該有他的萬全之策。 
     
      果然…… 
     
      眼看柴立那只右掌就要沾衣。 
     
      柴立的臉上泛起了異容。 
     
      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等人臉上的詫異之色更濃。 
     
      就在這時候,花三郎動了,誰也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動的,事實上他完全跟沒動 
    一樣,但是,柴立的那一掌已經落了空,花三郎人已到了柴立的右側,柴立的那只 
    右掌,已從花三郎胸前不到一寸之處掠了過去。 
     
      花三郎不動是不動,一動就是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他的右手五指搭向了柴立 
    的右腕。 
     
      按說,柴立招式用老,在這種情形下,很難躲過象花三郎這樣的高手一擊。 
     
      但是,連花三郎都知道,柴立這一招,只是試探性的攻勢,絕不會不留後手, 
    再說,像柴立這樣的高手,自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就在花三郎五指方自遞出那一 
    剎那,柴立他人已像一陣隨風的落葉似的,向左飄了出去,而且一飄就是三尺。 
     
      他也躲過了花三郎襲擊他右腕脈的反擊,他橫掠三尺,腳一沾地,就要再行撲 
    擊。 
     
      而,陡地,他神情一震怔住了,兩眼睜得老大,雙腳就像釘在地上,他那睜得 
    老大的兩眼,看的是花三郎的左手。 
     
      花三郎高抬著左手,臉上仍是那令人既氣又恨,卻又忍不住不看的笑意,左手 
    兩指間捏著一樣東西,那是一根髮簪,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等猛然睜大了兩眼 
    ,每張臉上都是驚容,幾乎同時脫口一聲驚呼。 
     
      柴立急忙抬手摸頭,髮髻並沒有散落,那是因為絲帶還束著頭髮,但是髻上的 
    髮簪已經不見了。 
     
      柴立的手停在了髮髻上,動彈不得。 
     
      一名黑衣劍手兩眼突閃殺機,出劍,掠身一氣呵成,銳利的劍頭帶著一道懍人 
    的光華,閃電似的捲向花三郎後心。 
     
      花三郎的左手往後一揚,一聲痛呼,一聲龍吟,那把長劍掉在了地上,黑衣劍 
    手左手握著適才持劍的右手,掌心裡,插著剛才在花三郎左手兩指間的那根髮簪, 
    直透手背。 
     
      就這麼兩手,震住了全場。 
     
      眼前這些人,包括柴立在內,久久沒有一點動靜。 
     
      他們不相信,絕不相信當今武林中有人能一招挫敗這位內外雙修的後院管事柴 
    立。 
     
      然而,這畢竟是鐵一般的事實。 
     
      笑容,在花三郎唇邊更濃了三分,花三郎說了話:「柴大管事,承讓。」 
     
      柴立等一下都大夢初醒般定過了神,柴立既驚又怒:「你……」 
     
      「柴大管事,區區在下的好意,肖府是接受不接受?」 
     
      柴立鎮目暴喝,暴喝聲中,他一步欺到花三郎面前,雙掌猛翻齊揮,向著花三 
    郎當胸擊去。 
     
      天還不算涼。 
     
      但是柴立這雙掌並出的一擊,使得站得近的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能讓人機 
    伶冷顫的陰冷寒意。 
     
      柴立此刻的雙掌,顏色更紫了,黑紫黑紫的。 
     
      兩眼閃過兩道威稜,花三郎的一雙眉稍高高揚起:「你這種陰毒功力有傷天和 
    ,我替江湖道毀了它吧。」 
     
      隨話抬手,突出一指,就要點向柴立一雙手掌的掌心。 
     
      驀地,一個蒼老話聲傳了過來:「年輕人,手下留情。」 
     
      花三郎手指的點勢為之一頓。 
     
      柴立沉腕收手,飄身而退,眼中有驚恐色,額上也已微有汗漬。 
     
      凝目望去,廳後踱出了一人,真是踱出來的,八字步,走得又慢,一擺一晃的 
    ,不是踱是什麼? 
     
      這個人是個福福泰泰的白胖老頭兒,文生巾,儒服,福字履,再加上他那兩步 
    走,十足的一個老學究——冬烘先生。 
     
      果然,這位老先生一出來,柴立等立即整容欠身,一起叫了聲:「老夫子。」 
     
      老夫子!不是冬烘先生,老學究是什麼? 
     
      花三郎微一怔神,旋即明白,此處是肖府的「文廳」所在,此老必是美少年賈 
    玉所說的「文廳」管事。 
     
      老夫子畢竟是位知書達禮的飽學之士,滿臉堆笑地向柴立等人點了點頭,然後 
    抬起手來連聲道:「坐,坐。」 
     
      柴立等人欠了欠身,可沒有一個人落座。 
     
      眼前劍拔弩張,剛經過一場搏鬥,這位老夫子象壓根不知道有那麼回事,沒事 
    人兒似的。 
     
      事實上,他這一出來,確也使得「文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接著,老夫子的一雙老眼落在了花三郎臉上,這雙讀破萬卷,飽經世故的老眼 
    ,似乎能看穿人的肺腑。 
     
      柴立的銳利冷峻的目光,花三郎能視若無睹,處之泰然,但是這雙絲毫不含敵 
    意的老眼,卻看得花三郎心頭為之微微一怔,馬上提高了警覺,加深了戒備。只有 
    花三郎看得出,這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明人物,這才是個難鬥的「大敵」。 
     
      只見老夫子上下打量了花三郎一陣,然後才眨眨老眼,慢條斯理地道;「年輕 
    人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你跟柴管事有什麼深仇大恨啊,真是!世間有什麼事不好 
    商量,為什麼非毆鬥廝殺不可,坐,坐,天大的事,忍忍心頭火坐下來說,坐,坐 
    !」 
     
      他一派「老」腔,像極了長者訓叱後生晚輩。 
     
      你怎麼來,我怎麼往,花三郎聽了他的,見怪不怪,微微一笑,坐了下去。 
     
      老夫子「嗯」了一聲:「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掉了掉椅子,他也落了座。 
     
      這會兒連柴立也沒座位了,他跟柳三影等往後退了兩步,垂手侍立一旁。 
     
      「年輕人,你姓什麼,叫什麼啊?」老夫子輕咳一聲說了話。 
     
      「花,花三郎。」花三郎回答得毫不猶豫。 
     
      「姓花,行三,花三郎,嗯!這名字帶著點邪氣,不像個規規矩矩的名字,年 
    輕人,你不像一般邪裡邪氣的年輕人啊。」 
     
      「多謝老夫子,名字只是個記號,並不代表一個人的行為心性,就像府上這位 
    前院管事,他大號三影,多雅的名字,可是他人卻俗不可耐,語言無味,面目可憎 
    ,老夫子以為然否。」 
     
      柳三影臉色陡然一變,一襲衣衫無風自動,顯然是氣得發抖。 
     
      而,老夫子卻是連連點頭:「好,好,年輕人會說話,不但能說善道,而且詞 
    鋒頗稱犀利,正對老朽胃口,年輕人,只要你能說,願意說,天大的事都能迎刃而 
    解……」 
     
      居然有這種事。 
     
      「年輕人,你是不是跟柴管事有什麼怨嫌啊?」 
     
      「區區跟這位柴大管事素昧平生,今天這是頭一次見面,談不上怨嫌。」 
     
      「呃!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找上肖府來,跟這位柴管事毆鬥廝殺呢。」 
     
      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明知故問。 
     
      花三郎笑笑道:「既然老夫子不厭其煩,區區敢不言之再三……」 
     
      接著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老夫子一邊捋鬍子一邊聽,靜靜聽畢,恍然點頭;「呃,原來如此啊……」 
     
      「是的,歸根究底一句話,區區是為天橋的朋友們請命來了。」 
     
      「好,好,年輕人,老朽沒看走眼,你何止是不帶一點邪氣,簡直就是位悲天 
    憫人,俠骨柔腸的英雄豪俠,這種年輕人難得,太難得了,老朽要結交,要好好結 
    交……」 
     
      「老夫子抬愛。」 
     
      老夫子霍然轉臉:「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要是早告訴我,這場架還打得起來 
    麼,這麼一位年少英豪,你們竟干戈相向,不是壞了東家的賢義之名麼,真是!」 
     
      柴立等連聲唯唯,誰也沒敢多說。 
     
      老夫子轉過了臉:「年輕人,這件事到老朽這兒,簡直太好解決了,簡直不值 
    一笑,而你們居然會為這種事大動干戈,真是啊,真是啊。」 
     
      「老夫子有兩全的良策。」 
     
      「不,年輕人,」老夫子搖搖頭:「這種事沒有兩全的辦法,老朽也沒有兩全 
    的良策,不管是怎麼決定,總有一方要吃虧……」 
     
      倒是兩句實話。 
     
      「老夫子高見,那麼……」 
     
      老夫子乾咳了一聲:「老朽雖然是讀聖賢之書,知道所為何事,但是身在肖府 
    ,食人俸祿,不能不為五斗米折腰,自不免將東家的利益放在前面,這一點,年輕 
    人你想必能夠曲諒。」 
     
      「那是當然,老夫子,俗話說得好,吃誰的向誰嘛。」 
     
      「對,對,對極,老朽正是這意思,只不過老朽會替人著想,會心平氣和跟年 
    輕人你謀求個解決之法……」 
     
      「老夫子既為五斗米折腰,把貴上的利益放在前頭,這,還有妥善的解決之法 
    麼?」 
     
      「有,當然有,老朽這解決之法,不但不傷雙方和氣,而且還擔保年輕人你願 
    意一試。」 
     
      「呃!」 
     
      「年輕人你莫非不信。」 
     
      「區區願聞其詳。」 
     
      「年輕人,老朽剛才已經說過,老朽不能不先把東家的利益放在前頭,也就是 
    說,老朽食人俸祿,勢必要挺身而出,維護東家的利益,既稱維護,難免力爭,但 
    老朽這力爭不是搏鬥,老朽是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尤其偌大年紀,一把老骨 
    頭,縱然想鬥也是力不從心,所以老朽不得不改用其他方法與年輕人你全力一搏… 
    …」 
     
      「呃!」 
     
      「年輕人,你讀過書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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