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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血柔情淚

                   【第十章 嬌俏玲瓏】
    
      韓奎抓藥回來,玲瓏已是面向上仰臥著,一雙美目雖然仍閉著,可是小臉上已 
    經有了紅潤之色,呼吸也均勻多了。 
     
      除了她仍是那麼瘦,任何人都會說她是睡著了,而看不出來姑娘她正讓病魔緊 
    緊地纏著。 
     
      花三郎坐在一邊,額上有汗,臉色也有點蒼白,眉宇間也掩不住那疲累之色。 
     
      韓奎是個行家,一看就知道花三郎是用內家真氣渡入自己女兒體內,不但遍行 
    了五臟六腑,奇經八脈,而且助長了自己女兒的血氣流暢。從此,自己女兒身輕體 
    健,很難再有病魔入侵,說得那個一點,簡直就能益壽延年。 
     
      韓奎忍不住心裡的激動,剛要開口。 
     
      花三郎卻先睜開眼說了話:「回來了,韓大哥。」 
     
      韓奎道:「三少爺,我韓家兩代受華家厚恩……」 
     
      花三郎道:「玲瓏的元氣,耗損得很厲害,參怎麼樣,是不是成氣候的?」 
     
      韓奎忙道:「藥是前門大街『福仁堂』抓的,大掌櫃的說,是上了百年的老山 
    蔘。」 
     
      花三郎道:「那就行了,京裡這些藥舖,都是上百年的老字號,他們只要說了 
    話,那比寫字據,立保單還可靠,玲瓏的虛弱是能治了。」 
     
      韓奎一臉感激色,道:「三少爺……」 
     
      「韓大哥,說一句是感激,一百句也是感激,何必呢,衝咱們這份淵源,用得 
    著這樣麼?」 
     
      韓奎赧然而笑道:「我也知道,只是……」 
     
      忽聽玲瓏虛弱地叫道:「爹……」 
     
      韓奎忙望,只見床上的玲瓏已經睜開了眼,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放下手中藥 
    ,一步跨了過去:「丫頭,你醒了,快看看,誰來了。」 
     
      玲瓏氣很弱,道:「誰?」 
     
      花三郎站了起來,叫道:「玲瓏。」 
     
      玲瓏象讓人拿針紮了一下,瘦弱的身子一震,霍地在枕上轉過了臉,突然間, 
    她清瘦的面頰上紅意更濃,一雙美目都瞪圓了,重現了耀眼的光采,驚喜叫道:「 
    三少爺,是您?」 
     
      花三郎笑道:「你說是誰。」 
     
      「您,您回來了。」 
     
      「可不,該來看看你們爺兒倆了。」 
     
      說著話,花三郎到了病榻旁。 
     
      玲瓏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花三郎的手:「三少爺 
    ,真是您!」 
     
      花三郎含笑道:「可不真是我,你總不至於咬咬手指頭吧。」 
     
      玲瓏收回手,真要咬。 
     
      花三郎忙拉著了玲瓏的手,拍了拍道:「傻姑娘,值當嗎?」 
     
      「怎麼不值當,只要真是您回來了,就是斷條胳膊也值當。」 
     
      不知道玲瓏怎麼突然這麼興奮,說著話,仰身就要坐起來。 
     
      韓奎忙攔:「丫頭……」 
     
      「爹,您伸把手扶我起來。」 
     
      韓奎道:「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三少爺一回來,我的病就好了大半了。」 
     
      韓奎臉色一變。 
     
      玲瓏倏然紅了嬌靨。 
     
      花三郎心頭一震,姑娘的病因他霎時明瞭了三分,忙道:「韓大哥,就扶玲瓏 
    起來吧。」 
     
      韓奎這才應一聲,把玲瓏扶坐了起來。 
     
      玲瓏坐是坐起來了,可是紅著臉,低著頭,半天沒開口。 
     
      韓奎有點不安,道:「三少爺,您坐坐,我煎藥去了。」 
     
      他提起桌上的藥走了。 
     
      玲瓏羞也好,臊也好,她總是個姑娘家,花三郎昂藏鬚眉七尺軀,不能跟她一 
    樣,就算心裡有些什麼震撼,表面上不能也跟個姑娘家似的。 
     
      他搬把椅子坐在了床邊,笑問道:「覺得怎麼樣,好點兒了麼?」 
     
      玲瓏勾著脖子微微點了點頭:「好多了,剛不跟您說了麼。」 
     
      花三郎笑道:「這麼大個姑娘家了,怎麼這麼不知道小心,會受了風寒?」 
     
      玲瓏霍地轉臉,兩眼直盯著花三郎:「三少爺,您精擅醫術是不是?」 
     
      「只是能治點小病,談不上精擅。」 
     
      「您一定給我看過了,是不是?」 
     
      「不精,我給你把過脈,藥都抓回來了。」 
     
      「以您的診斷,我是受了風寒?」 
     
      這話問得花三郎心裡一跳,道:「我的醫術本來就不怎麼高明。」 
     
      「您連我是什麼病都沒看出來,怎麼能對症下藥,藥不對症,您這不是害我麼 
    ?」 
     
      花三郎笑笑道:「要害害別人,我也不能閉著眼害自己人啊,放心,我開的藥 
    是些清心去火的藥,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害處的。」 
     
      玲瓏還要再說。 
     
      花三郎搶了先,轉移了話題:「對了,我教你的那套步法,這些日子練了沒有 
    ?」 
     
      他原以為轉移了話題,哪知玲瓏神色一暗搖了頭:「您走沒多久,我就病倒了 
    ,怎麼練。」 
     
      「那也不要緊,你聰明穎悟過人,等病好了,練上兩趟就行了。」 
     
      玲瓏看了看花三郎,遲疑了一下:「三少爺,您這趟回來,不走了吧。」 
     
      花三郎笑道:「難道讓我學會跟你爹說書,我沒那本事!」 
     
      「三少爺,我說的是真的。」 
     
      「玲瓏,我說的也是真的。」 
     
      「三少爺,我知道,要讓您不走,那簡直比登天還難,您是不是能多待些日子 
    ,就算走了,往後是不是能常來?」 
     
      花三郎本來是打算住這兒的,可是現在他不能不慎重加以考慮了。 
     
      他道:「我不敢說能多待些日子,可是往後常來我做得到,京畿一帶就這麼一 
    處親近朋友,不上這兒來,我還能上哪兒去!」 
     
      玲瓏口齒啟動了一下道:「您說話可要算數。」 
     
      「叔叔說的話,又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玲瓏目光一凝:「叔叔,您真當您是我叔叔,真希望我叫您叔叔?」 
     
      「瞧你問的,我管你爹叫大哥,我不是你叔叔?難道你不該叫我叔叔!」 
     
      玲瓏微一搖頭:「您大不了我多少,何必托這個大,我倒覺得叫您三少爺順口 
    。」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花三郎從天南地北一個勁兒扯,絕不沾「正題」。 
     
      玲瓏似乎也沒在意談什麼,不過她的精神卻是越來越好了,笑得也開朗多了。 
     
      韓奎端藥進來,倒看得著實一怔:「三少爺,藥煎好了!」 
     
      玲瓏皺眉道:「我不喝,挺苦的,您瞧我這樣還用吃藥麼?」 
     
      韓奎臉色微怔:「丫頭……」 
     
      花三郎一笑而起:「別讓我這個給人治病的下不了台。趁熱喝了吧,我開的這 
    帖藥,是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絕錯不了的。」 
     
      玲瓏還待再說,花三郎伸手從韓奎手裡接過了碗,道:「這樣吧,我來侍候湯 
    藥。」 
     
      韓奎忙道:「這怎麼敢當,三少爺您這不是折她。」 
     
      花三郎道:「韓大哥這是怎麼說話來著,什麼折不折,你沒我的面子大,不讓 
    我端著碗,玲瓏未必願意把這碗藥喝下去,不信你試試看。」 
     
      韓奎深望玲瓏,玲瓏玉頰泛紅,眉宇間洋溢著欲掩彌顯的喜意,眨動了一下美 
    目,沒說話。 
     
      韓奎明白,恐怕還真是這樣,玲瓏都這麼大個姑娘家了,尤其當著花三郎,總 
    不能連唬帶罵的逼著讓她把藥喝了,為了自己的愛女,也只有遷就點兒了,玲瓏沒 
    說話,他也沒作聲。 
     
      沒作聲當然就是默許了。 
     
      花三郎端著藥走近床邊,道:「來吧,姑娘,我端著,你就這麼將就喝吧,閉 
    著眼,一口氣喝完它,別出氣。」 
     
      玲瓏真就這麼喝了,可是她沒閉眼,中間也歇了一口氣。 
     
      她沒嚷苦,甚至連眉頭也沒皺一皺。 
     
      藥不苦?那是東吳大將賈化(假話),利於病,必得苦口良藥,只不過如今端 
    在花三郎的手裡,姑娘的小嘴兒就覺它變了味兒,跟碗冰糖水似的。 
     
      一碗藥喝得點滴不剩,花三郎笑了:「玲瓏真乖。」 
     
      玲瓏一怔,帶著嗔意白了花三郎一眼:「乖,您把人當成幾歲了,還吃奶的孩 
    子?」 
     
      花三郎笑道:「在做長輩的眼裡,你還想大到哪兒去。」 
     
      玲瓏氣得鼓了腮幫子:「早知道我一口也不喝。」 
     
      花三郎笑了。 
     
      藥,玲瓏是喝了,她沒覺得苦,可是那股子苦味兒全跑進了韓奎心裡,他是寧 
    願那碗藥,苦得讓玲瓏不敢張嘴啊。 
     
      花三郎又給玲瓏倒了碗溫開水,看著玲瓏喝了,然後道:「剛吃完藥,躺下歇 
    會兒,我跟你爹上前頭去坐坐。」 
     
      玲瓏忙道:「不,我不要緊……」 
     
      「我知道你不要緊。」花三郎道:「我也沒說你要緊,我只是讓你吃完藥歇會 
    兒,靜靜的讓藥勁兒行開。」 
     
      玲瓏道:「起來走走,不是藥勁兒行開得更快嗎?」 
     
      韓奎道:「丫頭,你可不小了。」 
     
      玲瓏想說什麼。 
     
      花三郎攔了話頭:「聽話,躺下歇會兒,我跟你爹只是上前頭聊聊。」 
     
      玲瓏一看沒辦法,只得就台階下了,道:「您可不許走啊。」 
     
      「走?誰說我要走了。」花三郎道:「我也得捨得啊,還沒等你病好了,做兩 
    樣順口的菜給我下酒呢。」 
     
      玲瓏興奮地道:「這可是您說的。」 
     
      「當然,出自我口,入自你耳,還有你爹這個人證當面,錯不了,在沒吃著你 
    做的菜之前,趕都未必趕得走我。」 
     
      說完了話,他帶笑拉著韓奎出屋去了。 
     
      姑娘玲瓏,既是一陣驚喜,又是一陣興奮,她可沒聽花三郎的話,猛然掀被而 
    起下了床,趿上繡花鞋剛下地,頭一昏,眼一花,身子一晃,差點兒栽倒,她忙扶 
    住了桌角,穩了穩自己,待臉上恢復了些血色,她急忙地走到化妝台前坐下,拿起 
    牙梳梳起頭來了,接下來,當然是薄施胭脂,微點絳唇…… 
     
      花三郎一路往前走,臉色有點沉重,可是到了前頭以後,他馬上又恢復了正常 
    ,笑著道:「韓大哥放心吧,我擔保姑娘明兒個就能下床了。」 
     
      韓奎的神色,就是帶那麼點兒不自在,而且說話猶豫,欲語還休的:「三少爺 
    ……」 
     
      花三郎道:「本來我想來看看就走的,可是現在,只有多待上一兩天,等玲瓏 
    完全好了再走了。」 
     
      韓奎臉上掠過一絲異色:「三少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想讓您走,可 
    又怕耽誤您的正事。」 
     
      韓奎話是這麼說的。 
     
      可是花三郎懂他的真正意思,笑笑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 
    怕耽誤正事,可是更怕玲瓏病再犯了不好治。」 
     
      韓奎臉色猛一變:「三少爺,當然是您的正事為重。」 
     
      花三郎道:「韓大哥,你只是這麼一個女兒,加以我深知你們父女間的親情, 
    我怎麼敢讓這份疚落在我身上。」 
     
      韓奎沉默了一下道:「三少爺,您的好意我懂,可是丫頭這病是治不好的病, 
    既是治不好的病,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束手無策,往後去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那也 
    全看她自個兒的命了。」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韓大哥,自己人,我是有什麼說什麼,你知道我,從來 
    不知道什麼叫難,天底下也沒有我辦不了的事兒,可是眼前這一樁……」 
     
      韓奎道:「您不必管得太多,誰讓她自己沾上這個治不好的病!」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韓大哥,你等於是看著我長大的,應該比誰都瞭解我 
    ,我不是這意思……」 
     
      韓奎臉一紅,倏地一陣驚慌道:「三少爺……」 
     
      花三郎抬手攔住了韓奎的話頭:「韓大哥你是個十足的老江湖,道兒上的經驗 
    歷練,你比我多,但是對於姑娘家的心,你知道的未必如我,玲瓏還是個孩子,也 
    就是說,她現在的想法還不成熟……」 
     
      「三少爺,我寧願是這樣。」 
     
      「呃?」 
     
      「知女莫若父,玲瓏的年紀是嫌小了些,可是她並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姑娘家,在外頭跟著我跑了這麼些年,加以她娘去得早,這個家就等於全由她一個 
    人操持,依我看,她所知所懂的,要比跟她同年歲的姑娘家多得多!」 
     
      花三郎所以說玲瓏的想法還不成熟,是基於他覺得玲瓏還帶著幾分稚氣,也是 
    他是拿玲瓏跟南宮玉比。 
     
      但是實際的情形是這樣麼? 
     
      是他對了,還是韓奎對了。 
     
      倒不是花三郎他有什麼門戶之見,也不是因為誰的先入為主,而是他始終拿玲 
    瓏當個孩子,甚至當晚輩,若是有點什麼,會讓他覺得有一種罪惡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這種想法是否正確。 
     
      韓奎說完了話,花三郎他皺了眉,他怎麼辦? 
     
      走,怕的是玲瓏受不了這個打擊,這種病再犯,那就不是那麼好治的了。 
     
      不走,又怕玲瓏越陷越深,叫他將來如何善後? 
     
      花三郎他坐在那兒,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韓奎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相當痛苦,他又能怎麼辦。 
     
      女兒是他的,是他的命根,可是偏偏他不能勉強花三郎怎麼樣,尤其他壓根兒 
    就不願意,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女兒配不上,口齒啟動了一下,他剛要說話。 
     
      花三郎聽見了什麼,抬眼外望。 
     
      果然,打外頭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東廠的,大檔頭巴天鶴,帶一名番子。 
     
      韓奎一怔站了起來。 
     
      巴天鶴卻忙向花三郎躬下了身:「總教習,可讓屬下找著您了。」 
     
      花三郎坐著沒動:「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巴天鶴賠笑道:「是項爺說您在朋友家,可連他也不知道您這位朋友住哪兒。」 
     
      「那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總教習,京畿一帶,還有廠衛中人找不到的地兒麼,何況項爺告訴屬下,您 
    這位朋友是在天橋說書的。」 
     
      花三郎淡然道:「真難為你們,找我有事兒?」 
     
      巴天鶴神情一肅,躬身道:「督爺有要緊事,急著見您!」 
     
      花三郎一聽,馬上想到了項剛告訴他的事,應該沒錯,除了這件真正急要的大 
    事,項剛絕不會讓東廠的人跑來打擾他。 
     
      他站了起來,道:「督爺在哪兒?」 
     
      「在廠裡候著您的大駕呢。」 
     
      花三郎轉望韓奎:「韓大哥……」 
     
      眼角餘光一下瞥見,通後頭的門裡站著個人,是玲瓏,光梳頭、淨洗臉的,還 
    薄施香粉點了胭脂,衣裳也換過了,顯然是刻意打扮過,可就一張嬌靨如今白得厲 
    害。 
     
      韓奎也看見了,一怔:「丫頭……」 
     
      花三郎向巴天鶴一擺手:「你們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是!」 
     
      巴天鶴恭應聲中躬身,帶著那名番子走了。 
     
      花三郎轉過臉去:「玲瓏,你怎麼出來了。」 
     
      玲瓏的語氣冰冷,還帶著極力壓制著的顫抖:「幸虧我出來了,要不然怎麼見 
    得著三廠的貴人。」 
     
      韓奎忙道:「玲瓏……」 
     
      花三郎攔阻地道:「韓大哥……」 
     
      玲瓏道:「你不用攔我爹,這會兒我想說什麼,誰也攔不住。」 
     
      花三郎道:「玲瓏,沒人攔你。」 
     
      「三少爺,好些日子不見您來,您在哪兒得意了?三廠?還是位總教習。」 
     
      「不錯。」 
     
      「怪不得您許久不來,敢情是沾了官,當了官了。」 
     
      「玲瓏!」韓奎喝止,可是沒用。 
     
      「三少爺,憑您的條件,只要走上這條路,何愁不轉眼一步登天,飛黃騰達, 
    可是憑您的條件,又何必非走上這條路不可。」 
     
      花三郎沒說話。 
     
      突然間,玲瓏的珠淚奪眶而出,連瘦弱的身軀都猛然抖了起來:「算我們父女 
    瞎了眼,我們命小福薄,不敢高攀,你走,永遠別踩我姓韓的門。」 
     
      說完話,轉身奔了進去。 
     
      「丫頭!」韓奎暴喝,就要追過去。 
     
      花三郎一把拉住:「韓大哥,你要是怪她,咱們這份淵源就算完了。」 
     
      韓奎驚聲道:「三少爺……」 
     
      「韓大哥,我這樣走,不是正好麼!」 
     
      「可是三少爺……」 
     
      「我能把性命許出去,又何在乎這點兒冤屈?」 
     
      韓奎一陣激動,低下了頭…… 
     
      花三郎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韓奎抬起了頭,兩串熱淚,無聲滑落,花三郎出門拐了彎,看不見了,韓奎一 
    抹眼淚,急急往後而去。 
     
      他在院子裡看見了愛女玲瓏,玲瓏倒在院子裡,他急忙過去扶起,玲瓏臉色煞 
    白,人昏迷,氣若游絲,地上有一小灘血。 
     
      「玲瓏,玲瓏!」 
     
      玲瓏微睜開眼,看了韓奎一下,隨又閉上了眼,淚珠順著瘦削、冰冷的面頰滑 
    下。韓奎的心象千把刀在割,可是他沒說什麼。 
     
      花三少能為無數條性命,為朝廷許出命去。 
     
      他韓奎為朝廷,為那無數條性命,又有什麼不能捨的?! 
     
      花三郎趕到了東廠,在「簽押房」裡見著了熊英。 
     
      熊英會做人,絕口不提花三郎「遷躲」的事,不著邊際地寒暄一番,哈哈一陣 
    之後,才遞過了一紙機要公文。 
     
      花三郎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是項剛說的那回事,沒什麼大出入,唯一不 
    同的,是這紙機要公文上提到了「白雲觀」。 
     
      花三郎怔了一下:「『白雲觀』?」 
     
      熊英微點頭:「對,有跡象顯示那兒可疑。」 
     
      「什麼人,全真?信徒?」 
     
      「不知道,就是要你去查。」 
     
      花三郎道:「那麼請督爺示下,什麼時候開始?」 
     
      熊英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花三郎道:「有沒有限期?」 
     
      熊英道:「沒有,當然也是越快越好。」 
     
      花三郎道:「能不能請督爺示下,這項密告是怎麼來的,有沒有根據?」 
     
      熊英疑惑地看了花三郎一眼:「你什麼意思?」 
     
      花三郎道:「我想知道一下密告的人是誰,他既作此密告,必然有他的根據, 
    在著手偵查以前,如果能先找這個人談一談,應該比毫無頭緒的往『白雲觀』闖, 
    好辦得多。」 
     
      熊英沉吟了一下,道:「你說的是理,不過這紙令諭是從『內行廠』交代下來 
    的,接獲密告的是『內行廠』,你要想知道密告的來處,只有上『內行廠』去查問 
    ,不過據本督所知,『內行廠』是向不將這些線民輕易告人的。」 
     
      花三郎道:「對『三廠』的自己人,也有必要如此保密麼?」 
     
      「三廠負的責任重大,朝廷的安危,幾乎全靠三廠來維繫,是以不得不如此, 
    事實上三廠能發揮阻嚇謀叛大奸惡的功效,至今績效斐然,使得人人談虎色變,聞 
    風膽落,主要還是因為三廠組織嚴密,絕對保密,行動神秘,三廠的成員雖然都是 
    經過千挑百選的,但仍難免有極微的良莠不齊現象,所以三廠一貫對內也照樣保密 
    ,自己只知道份內事,別人所負的任務,他是一點也摸不透的。」 
     
      花三郎靜靜聽畢道:「但是,督爺,現在這項重責大任交給我了,我應該是沒 
    有什麼不能知道的,至少我所負任務範圍以內的事,事先應該讓我有個通盤的瞭解 
    ,這樣辦起案來才能事半功倍,當然,我並不是說沒有這種事先的瞭解,就不能辦 
    案,但是有了事先的瞭解,總比茫然中著手找頭緒要快得多。」 
     
      熊英點頭道:「這個本督知道,但是你要作事先的瞭解,恐怕必得你自己跑一 
    趟內行廠,『內行廠』的事,本督幫不上你什麼忙。」 
     
      花三郎道:「那我就自己先跑一趟『內行廠』,只是,督爺到了『內行廠』, 
    我找誰呢,總不能直接見九千歲。」 
     
      熊英道:「那當然,『內行廠』裡,也是各有所司,各負專責,不過這件事該 
    去找誰,本督卻沒有辦法告訴你,因為那是『內行廠』的事,本督無權過問,也無 
    從知曉。」 
     
      聽這麼一說,花三郎更知道,三廠名若一體,其實是各廠的機密各自獨立,東 
    西兩廠互不知曉,更無從獲悉內行廠的機密,但是高高在上,監視東西兩廠的內行 
    廠,卻對東西兩廠的組織,各部門的職掌,甚至於機密,那是瞭若指掌。 
     
      花三郎道:「照督爺這麼說,恐怕我只有自己去問了。」 
     
      「恐怕是這樣了。」熊英道:「不過你去是白去,跑也是白跑,因為三廠從來 
    就沒有這種前例,他們不會告訴你,說不定你還會挨一頓訓。」 
     
      花三郎道:「這麼說,以往三廠辦案,是接獲令諭就悶著頭辦事,從不多問什 
    麼。」 
     
      「事實如此,儘管如此,三廠仍然是沒有破不了的案,辦不了的事。」 
     
      花三郎道:「恐怕在時間上要多花費不少。」 
     
      「這是難免。」熊英道:「不過三廠也賴以鞏固至今,可以說從來沒出過大差 
    錯。」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也許這樣是對的,那麼我就開始著手偵查了。」 
     
      花三郎起身告辭,他面子不小,熊英送他到簽押房門口。 
     
      要出簽押房了,花三郎想起來問了一句:「督爺,我是單槍匹馬一個人辦案, 
    還是……」 
     
      熊英道:「隨你,如果你需要支援,『東廠』的人手任你調度。」 
     
      花三郎:「那好,容我先自己看看情形,如果需要支援,我會隨時稟報督爺。」 
     
      熊英道:「無須稟報,到時候你只管調人就是。」 
     
      「多謝督爺。」 
     
      花三郎施一禮走了,他原打算離開東廠以後,先找項剛,哪知道一離開東廠, 
    他就發現身後有人跟蹤,他是何等人,只一想就知道是熊英派出來監視他的,他裝 
    不知道,拐兩個彎就輕易把身後的人甩掉了,然後,他直奔項剛的總教習府。 
     
      項剛剛吃過晚飯,一見他來了,拉著他又要鬥酒。 
     
      「項爺,我身負要公,您可別耽誤了我的公事。」 
     
      「怎麼?你上東廠去過了!」 
     
      「承蒙您的指點,他們找到了我,既然找到了我,還能容我不去,一到東廠見 
    著了熊督爺,馬上就接奉一紙令諭,命我立即著手辦案了。」 
     
      「那你不立即著手辦案,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項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您說過的,我接辦這案子,您在身後給我撐腰 
    ,大力支持,所以我厚著臉皮來了。」 
     
      項剛笑道:「怎麼還沒著手呢,就要撐腰了。」 
     
      花三郎道:「項爺,那紙令諭我拜讀過了,完全跟您告訴我的一樣,唯一的不 
    同,就是多了三個字『白雲觀』。」 
     
      項剛笑容一斂:「呃!『白雲觀』?」 
     
      「可不,其他多一個字都沒有。」 
     
      「其他多一個字都沒有?既有了『白雲觀』,你還要什麼?」 
     
      「『白雲觀』,毛病是出在觀裡的道士身上呢,還是出在進出『白雲觀』的善 
    男信女身上,全不知道,得我去偵查,這不是讓我閉著眼瞎摸麼?」 
     
      「辦案嘛,可不就得這樣。」 
     
      「誰說的……」 
     
      花三郎把他的看法說了一遍,也把熊英告訴他的告訴了項剛,最後他說:「我 
    沒想到,三廠辦案是這麼個辦法的。」 
     
      項剛點頭道:「熊英說的沒錯,也都是實情,你認為不好,我也不敢苟同,可 
    是三廠就靠這個,多少年至今沒出過大紕漏。」 
     
      「我知道,熊督爺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麼你來找我……」 
     
      「熊督爺讓我自己上內行廠去問,又說他們不會告訴我,我知道這是實情,只 
    好上您這兒來求助了。」 
     
      「求助?你是要我……」 
     
      「求您給個指點,我上內行廠找誰,還得求您關照一聲,讓他們把我想知道的 
    告訴我。」 
     
      項剛霎時皺了濃眉,道:「老弟,這你可是讓我坐蠟了,不錯,『內行廠』的 
    事,別人不知道的我全知道,我知道你該找誰,可是這麼一來,我就破壞了三廠的 
    體制跟規法,我不怕九千歲追究責任,但是我不願落人話柄。」 
     
      花三郎也皺了眉,他沒想到,在項剛這兒居然也碰了壁,吁了一口氣,他道: 
    「既是這樣,我不敢讓項爺您為難,說不得只有靠我自己去摸索了。」 
     
      「老弟……」 
     
      花三郎沒讓他多說,站起來道:「項爺,身負大責重任,不敢多耽誤,我告辭 
    。」 
     
      項剛跟著站起,抬手道:「你等等。」 
     
      「項爺……」 
     
      「誰叫你這是頭一回找我,支持你,這話是我說的,我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 
    到內行廠,你去找大檔頭羅玉,就說我讓你找他的就行了。」 
     
      花三郎心裡著實一陣激動:「謝了,項爺,倘能有所成,皆項爺您今日所賜。」 
     
      項剛道:「好了,老弟,什麼時候學的這麼酸了?別的要不要我幫什麼忙?」 
     
      「謝謝您,不用了,要是再找您幫忙,那就顯不出我來了。」 
     
      項剛笑道:「你弄擰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你剛沾三廠,差事是東廠交給你的, 
    熊英的人你用起來未必順手,要是有需要,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找幾個人打打下 
    手!」 
     
      「呃!誰?」 
     
      「我這四個貼身護衛,不是我老王賣瓜,他們一個個,並不比三廠的大檔頭們 
    差。」 
     
      花三郎道:「這個我知道,我先謝了,這樣吧,等需要他們幾位助一臂鼎力的 
    時候,我再來搬請救兵。」 
     
      「那好。」項剛一點頭道:「我讓他們隨時待命,隨時聽候差遣,辦你的正事 
    去吧,我不留你了,也不送你了。」 
     
      花三郎施一禮要走,忽然又停了下來:「對了,項爺,三廠以往辦案,派出去 
    的人身後,還另派有人監視,有這個前例麼?」 
     
      項剛呆了一呆道:「老弟,熊英派人監視你?」 
     
      「是不是監視,我不敢說,不過我一出東廠就有人釘我的梢,那不是監視又是 
    什麼?」 
     
      項剛臉色變了:「老弟,你也別見怪,三廠做事就是這樣,一貫作風了,九千 
    歲是除了他自己,別人誰也信不過,讓人辦了事,賣了力,心裡還落不痛快。」 
     
      花三郎淡然一笑:「既是三廠作風如此,我也就不敢見怪了,只是我怕他們會 
    壞我的事。」 
     
      「怎麼?」 
     
      「項爺您想啊,這種事只得在暗中進行偵查,時機沒成熟之前,絕不能打草驚 
    蛇,我自己的任務,我當然知道小心,可是別人是不是也會像我這麼小心,我就不 
    敢說了,萬一在偵查當中,讓對方發現了跟在我後頭的人,不就壞了我的事了。」 
     
      項剛冷哼道:「老弟,不要緊,你只管幹你的,將來萬一出點什麼差錯,九千 
    歲面前自有我說話。」 
     
      「謝謝您,項爺,我告辭了。」 
     
      花三郎沒再多話,施一禮走了。 
     
      項剛說不送,真沒送,一張臉鐵青,威煞嚇人。 
     
      花三郎一點也沒耽誤,離開項剛的總教習府就到了內行廠。 
     
      按理,他如今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內行廠的人不是不知道,門禁森嚴的「 
    內行廠」,他應該可以通行無阻,輕易進出了。 
     
      哪知,理雖如此,事卻不然,內行廠的門衛對他這位東西兩廠的總教習硬是不 
    買帳,盤問了半天,只能在門房等候,硬不讓他進內行廠去。 
     
      門房等就門房等吧,好在花三郎他也不一定非要進去不可,只要能見著羅玉, 
    在哪兒等都一樣。 
     
      門房裡坐了沒一會兒,羅玉到了,四十來歲個人,瘦得皮包骨,鷂眼鷹鼻,還 
    垂著稀稀疏疏幾根山羊鬍,一看就知道是個工心計的人物。 
     
      門房裡只有花三郎一個人在,用不著問誰找他,而且他一進門房,花三郎就站 
    了起來。 
     
      花三郎很客氣,滿臉堆笑:「羅大檔頭。」 
     
      羅玉的神態可是相當倨傲,兩眼冷冷打量花三郎:「你是……」 
     
      「我姓花,新任的東西兩廠總教習。」 
     
      「我不認識你。」 
     
      顯然,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在東西兩廠吃得開,熊英、陰海空也當寶似的,而 
    在劉瑾自領的這內行廠,人家根本沒把這個總教習放在眼裡。 
     
      花三郎很沉得住氣,根本就沒在意,依然笑容可掬:「是的,我也沒見過羅大 
    檔頭,我是為了『內行廠』交到『東廠』去的一件案子來的。」 
     
      「案子,什麼案子?」 
     
      「應該屬於謀叛造反,公事上說有跡象顯示,一部分有組織的莠民潛來京畿, 
    可能有什麼不法勾當,毛病出在『白雲觀』。」 
     
      羅玉一點頭:「是有這麼一件案子,你問這……」 
     
      「『東廠』把這件案子交由我偵辦。」 
     
      「呃!熊督爺把案子交給你了?」 
     
      「是的!」 
     
      「東廠裡不乏幹練老手,這麼一件大案子,居然落在了你這個新任總教習身上 
    ,足見熊爺對你相當器重。」 
     
      這話,話裡有話,帶著象針一樣的刺兒。 
     
      花三郎何許人,還能聽不出來,可是他裝糊塗:「好說!」 
     
      「那麼你找我……」 
     
      「為了有著手的人與事,我特來請教,請羅大檔頭告訴我,密告是怎麼來的, 
    是什麼人的密告,我想先找密告人談談。」 
     
      羅玉臉色一變,沉聲道:「是誰讓你來找我的,誰告訴你我知道?」 
     
      「羅大檔頭,這,重要麼?」 
     
      「當然,輕易洩密,我要稟報九千歲。」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那麼羅大檔頭就請把項總教習告上去吧。」 
     
      羅玉一怔:「項總教習?『霸王』項爺?」 
     
      「三廠之中,有兩位項總教習麼。」 
     
      「真是項總教習告訴你的?」 
     
      「項總教習不但告訴了我,還讓我專程拜訪,求羅大檔頭指點,羅大檔頭要是 
    不信,可以跟我一起上總教習府去見項爺。」 
     
      項剛這個總教習可比花三郎這個總教習神多了,誰叫人家是「內行廠」的總教 
    習,誰叫人家能讓九千歲都讓三分? 
     
      羅玉的態度馬上變了,他那森冷緊繃的瘦臉上,霎時象春風解凍似的,有了笑 
    意:「不敢,不敢,你怎麼不早說。」 
     
      「羅大檔頭的意思,是怪我說遲了。」 
     
      「不,不,我不會說話,我不會說話,咱們坐下慢慢兒談,坐、坐、請坐。」 
     
      羅玉可真是前倨而後恭,小心地把花三郎讓坐下,還殷勤地倒了一杯茶過來, 
    雙手捧到:「花總教習,請喝茶。」 
     
      花三郎不拿項剛壓人,欠身接過:「有勞,謝謝。」 
     
      羅玉也落了座,他挨著花三郎坐下,陪著小心翼翼的笑,低聲道:「既是自己 
    人,兄弟我就不敢再瞞總教習,『內行廠』的人,各有專司,京畿一帶的眼線,全 
    歸兄弟我管,所以項爺賞這麼個臉,謝總教習你來找我——」 
     
      「這麼說,項爺並沒有讓我找錯人。」 
     
      「沒有、沒有,就是兄弟,就是兄弟。」 
     
      「那麼,這件案子的密告人是——」 
     
      「兄弟正要告訴總教習,這個眼線叫陳宮,就是在『白雲觀』前面擺卦攤兒的 
    陳鐵口,『小神仙』陳鐵口。」 
     
      「呃,那麼這陳鐵口是根據什麼密告的?」 
     
      「總教習的意思——」 
     
      「有密告,必然是發現了可疑的人與事,沒有可疑的人與事,就無從密告,是 
    不是。」 
     
      「對、對,不過這件事最清楚的還是他本人,你看這樣怎麼樣,咱們換個地兒 
    ,兄弟我把他召來——」 
     
      「我看不用了,項爺叫我來向羅大檔頭求教,可不是叫我來給羅大檔頭惹麻煩 
    ,我自己找他去,羅大檔頭你,就跟我沒來過一樣。」 
     
      羅玉忙賠笑道:「項爺跟總教習真能體恤人。」 
     
      花三郎站起來道:「我告辭了,羅大檔頭的好處,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不敢、不敢,以後只要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請只管吩咐。」 
     
      羅玉恭恭敬敬的送花三郎,一直送到了「內行廠」大門口。 
     
      花三郎讓羅玉裝的就跟他沒來過一樣。 
     
      主意是好,可是在內行廠行不通。 
     
      花三郎經過門房這一關,羅玉可以裝不知道,別人可豈能不知道? 
     
      羅玉送走了花三郎,一路思忖著花三郎怎麼攀上了項霸王,一路往裡走,剛經 
    過門房外,就聽:「羅玉,進來一下。」 
     
      羅玉一聽這話聲,就打心裡哆嗦了一下,連忙進門房,沒別人,只有那位師爺 
    在,他猜到有點不妙,忙見禮:「師爺!」 
     
      師爺語氣森冷:「你把陳宮托給姓花的了。」 
     
      羅玉不但一怔,而且一驚:「師爺你……」 
     
      「我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太簡單了,你有你的職責,姓花的剛從熊英手裡接 
    辦案子,不是為跟你打聽什麼來了是為什麼?」 
     
      羅玉額上見汗,苦了臉:「師爺,你明鑒,是項總教習讓他來找我的,您知道 
    ,別人我可以不理,可是項爺……」 
     
      師爺冷哼道:「我就猜到了準是項剛,別人不可能知道,也沒這個膽,項剛他 
    敢壞三廠的體制,藐視三廠的規法,事關重大,我不能不讓九千歲知道一下。」 
     
      羅玉霎時嚇白了臉,忙道:「師爺,這麼一來,屬下……」 
     
      「沒你的事,九千歲面前,我自會替你開脫,我知道,你惹不起項剛,三廠之 
    中誰也惹不起項剛。」 
     
      羅玉忙躬身:「謝師爺的恩典。」 
     
      師爺大刺刺地擺擺手。 
     
      花三郎到了「白雲觀」前,背著手,邁著瀟灑步,像極了尋幽攬勝的詩人墨客。 
     
      「白雲觀」在西門外兩里處,是一座道教的正觀。 
     
      原為唐天長觀舊址,後歷建歷改,最後才改成了「白雲觀」。 
     
      觀內建有靈骨殿、律堂、邱祖堂、玉皇堂、三清閣、長春殿、儒仙殿、翕光殿 
    等,另有律堂及玉皇宮,觀後還有座相當大的花園。 
     
      每年元月十八、十九兩天,稱燕九節,以紀念長春真人及邱元清,元清在明初 
    信道,入闡三清,有識者薦元清於世祖,認元清非常才,有問於邦國,世祖大喜, 
    乃賜以宮嬪,元清不敢卻,乃於元月十九日自宮,故定是日為閹九節,為避諱「閹 
    」宇,改用同音「燕」字,故又稱「燕九節」。 
     
      「白雲觀」所祀之長春真人邱處機,字通密,別號長春,山東棲霞人,年十九 
    ,入崑崙山修道,元世祖遠征之際,率十八道應召,後置長春於燕京之「太極宮」 
    ,總管全國道教,並參劃政事共十二年,於八十歲羽化,這也是元朝利用道教統治 
    人民之一例。 
     
      花三郎來的這一天,不是「白雲觀」廟會的日子,但是「白雲觀」平常日子仍 
    是不乏善男信女進出,儘管平常日子要比廟會之期冷清得多,而只要有人進出「白 
    雲觀」,便有那應運而生的各種小買賣,更是少不了星象卜卦之流。 
     
      花三郎一到「白雲觀」前,老遠便瞧見了觀門右前方樹蔭下擺著個卦攤兒,隨 
    風招展的布幡上,正寫著「小神仙」陳鐵口。卦攤後頭坐著個人,當然那必是陳鐵 
    口無疑。 
     
      花三郎邁著瀟灑步到了卦攤兒上,直打量陳鐵口。 
     
      這位「小神仙」四十來歲年紀,瘦削身材,顯得有點乾癟,猥瑣的長相,配上 
    稀稀疏疏幾根鬍子,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仙風道骨,也沒透出一點靈氣,有的倒是 
    典型憑一張嘴作騙,博些蠅頭小利的跑江湖下九流。 
     
      花三郎這裡打量陳鐵口,陳鐵口滿臉堆笑忙站起,耗子眼上下一轉,已把花三 
    郎打量個夠:「請坐,您這位是批八字、算流年,還是……」 
     
      花三郎沒等他把話說完,一撩衣裳,坐在了卦攤兒前的長凳上,提筆濡墨,抓 
    過一張紙,在上頭寫了「羅玉」兩個字。 
     
      陳鐵口一怔,旋即賠笑道:「您這是……」 
     
      花三郎指指紙上:「就是這位讓我來的。」 
     
      「小神仙」陳鐵口似乎明白了,耗子眼一睜:「呃,您是這位老主顧介紹來的 
    ,行,咱們卦資減半……」 
     
      瞧不出他還相當謹慎,口風相當緊。 
     
      花三郎:「這『白雲觀』前,有幾個『小神仙』陳鐵口?」 
     
      陳鐵口回手一指自己鼻尖:「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這位,稱神仙的還能多, 
    多了就不值錢了,這是咱們老祖宗流傳下來的一門大學問,研鑽不透,不敢掛牌, 
    不像別賣的,只要有幾個小本錢,擺上個攤兒就夠做生意了。」 
     
      花三郎一點頭道:「那就好,這兒沒別人,你用不著這麼小心了,差事交到了 
    東邊,東邊那位爺把差事交給了我,沒來之前,我先去見了紙上寫的這位,他指點 
    我,一到『白雲觀』先來找你『小神仙』陳鐵口,夠清楚了吧。」 
     
      陳鐵口仍是滿臉堆笑,伸手抓起花三郎寫了字的那張紙,邊撕邊道:「這可是 
    從來沒有過的事。」 
     
      「絕無僅有。」花三郎道:「我這麼說吧,是『霸王』項爺讓我去找你這位主 
    顧的,他能不買這個帳?」 
     
      陳鐵口一怔:「『霸王』項爺,您是……」 
     
      「我姓花,花三郎。」 
     
      陳鐵口臉上的笑意沒了,兩眼發直:「新任的『東西兩廠』總教習?」 
     
      「不錯。」 
     
      「失敬。」陳鐵口連忙坐了下去,另拿一張紙,抓過筆來就往上劃,道:「您 
    別看附近沒有人,來往的都是香客,這塊兒無殊龍潭虎穴,說不定正有一對眼珠子 
    ,遠盯著咱們呢。」 
     
      花三郎道:「呃!你露了相了?」 
     
      「那倒沒有。」陳鐵口道:「這點兒小心我還知道,再說我在這兒擺卦攤兒也 
    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怎麼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的,只是他們相當機警,凡是到 
    這兒來的香客,每一個他們都留意上半天。」 
     
      花三郎微一點頭道:「原來如此。」 
     
      「您想知道點兒什麼?」 
     
      「你既作密報,必然有你的根據,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從哪兒著手去查?」 
     
      「是這樣的,這一陣進出香客,比平常日子多了一倍不止,善男信女,幹什麼 
    的都有,可是瞞不過我這雙招子,我看得出,他們全是江湖道兒上的。」 
     
      「每天都有?」 
     
      「可不,有時候一天還好幾撥呢。」 
     
      「知道是哪一路的麼?」 
     
      陳鐵口搖頭道:「我只是注意各地方的可疑人等,既經發現,職責所在,不能 
    不報,至於是幹什麼的,哪一路的,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你進『白雲觀』看過麼?」 
     
      陳鐵口搖頭笑道:「不敢,我從沒進過『白雲觀』,要是突然無緣無故的進去 
    ,那等於是打草驚蛇。」 
     
      「知道『白雲觀』裡有誰跟他們接頭麼?」 
     
      「就算有誰跟他們接頭,那也是在裡頭,我這外頭的人是看不見的。」 
     
      「你說有人可能在暗中盯著你我。」 
     
      「不能不防。」 
     
      「那說不得我只好破費幾文了。」 
     
      花三郎站起身,丟一些碎銀在桌上,然後背著手走向了座落在不遠處的「白雲 
    觀」。 
     
      任何一座寺廟道觀,不到廟會之期,是絕少大開中門的,「白雲觀」自也不例 
    外,兩扇中門緊閉著,只有兩邊的側門開著,供香客進出。 
     
      花三郎就隨著一兩個香客,從側門進了「白雲觀」,也跟著那一二香客到了大 
    殿。 
     
      大殿裡有幾個全真在,許是花三郎不像香客,別的香客進出沒人管,只有花三 
    郎,剛到大殿門口,一個中年全真就迎了上來,一稽首道:「恕貧道冒昧,敢問施 
    主是……」 
     
      花三郎含笑答禮道:「我是外地來的,久聞京裡『白雲觀』三清聖地,香火鼎 
    盛,我也一向仰慕邱真人,所以特來瞻仰。」 
     
      「呃!原來如此。」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到處看看。」 
     
      「敝觀仰仗的就是十方香火,凡入敝觀,皆是施主,哪裡會有什麼不方便,是 
    否需要貧道為施主帶路。」 
     
      「不敢煩勞道長,香客正多,道長還是照顧他們吧。」 
     
      「既如此,施主請自便。」 
     
      那中年全真稽首而退。 
     
      花三郎答了一禮,大殿裡看了一陣,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遂轉出了大殿。 
     
      他背著手往後一路閒逛,他發現,除了前面大殿裡有些香客跟幾名全真之外, 
    這往後走的一路上,竟然沒再看見一個人。 
     
      不愧是道家三清清靜地,不但幽靜,而且充滿了靈秀之氣,座座殿宇,處處飛 
    簷狼牙,無不宏偉莊嚴。 
     
      他不明白,何以「那幫人」會找上這麼一個地方進出,何以這麼不知小心,會 
    讓一個跑江湖的下九流角色看破。 
     
      一路觀賞,一路思忖,最後他到了那座「春花園」前。 
     
      一堵圍牆,上覆琉璃瓦,隨著圍牆,就聞見了隨風飄送過來的花香。 
     
      兩扇園門虛掩著,花三郎輕輕一推,應手而開。門是開了,但是一盆水當頭澆 
    下。 
     
      花三郎反應快,疾退躲閃,水澆在地上,舖地花磚一陣叭叭脆響,都裂了。 
     
      敢情不是水,是毒液。 
     
      花三郎為之怵目心驚。 
     
      有這一招,足見這「春花園」裡不簡單,花三郎自不是怕事的人,提一口氣疾 
    閃而入。 
     
      入「春花園」腳剛沾地,還沒看清眼前究竟是什麼景象,噗,噗一陣連響,一 
    排強匣從迎面花叢中射了過來。 
     
      花三郎身軀疾轉,只見一窩蜂似的強弩擦身而過,有的打在門板上,枝枝烏黑 
    ,顯然是淬過毒的。 
     
      這是花三郎,換個人不傷在第一陣上,也必傷在第二陣上,只要碰上一陣,鐵 
    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也非命喪黃泉不可。 
     
      還好,就這麼兩陣,兩陣過後,「春花園」一片死寂,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他可不閒著,雙眉剔處,目射煞威,吸一口氣,身軀作 
    疾轉,不過一轉眼工夫,已將偌大一座「春花園」搜索了一遍,就連一個角落也沒 
    放過,只差沒翻地皮了。 
     
      但是,沒有人影,就是沒有人影,便連一點人影的痕跡都沒有。 
     
      只要是人,絕不可能這麼快,絕不可能快過花三郎,能躲過花三郎的搜尋。 
     
      可是事實上,花三郎並沒有找到人。 
     
      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一種可能,這兩陣是預先埋伏的。 
     
      為什麼預先作此歹毒埋伏,似乎表示「春花園」有什麼秘密,不願讓人輕易進 
    入發現。 
     
      而事實上,「春花園」裡並沒有什麼秘密,至少花三郎並沒有發現。 
     
      那是怎麼回事,除非是有人知道花三郎要到「白雲觀」來,先作好了埋伏,等 
    著他中伏,等著他喪命。 
     
      那又是誰呢? 
     
      知道他到「白雲觀」來的,只有一兩個人,羅玉,還有就是小神仙陳鐵口了。 
     
      會是這兩個麼,還是其中之一,可能性似乎不大。 
     
      照現在的情形看,花三郎應該去找「白雲觀」的全真了。 
     
      而照實際情形看,這件事似乎找不出跟誰有關係來,能找人家「白雲觀」的全 
    真麼? 
     
      碰上個不講理的人,可以這麼做,三不管抓起來拷問一番再說。 
     
      奈何花三郎是個講理的人,他不打算這麼做,「春花園」象沒發生什麼事,花 
    三郎他也像個沒事人兒,略整衣衫,他又瀟瀟灑灑的出了「春花園」,像個沒事人 
    兒似的直往前行去。 
     
      到了大殿,香客有幾個,全真只剩下一個了,就是剛才那中年全真。 
     
      中年全真看見花三郎,臉上無異容,立即迎過來稽首道:「施主都看過了。」 
     
      花三郎含笑答禮:「是的,『白雲觀』真不愧是上百年的三清道觀,在下足跡 
    遍宇內名山大澤,像貴觀這樣規模的道觀,還算是生平少見。」 
     
      中年全真道:「施主誇獎了,青城、嶗山,任何一處下院,也不是『白雲觀』 
    所能比的。」 
     
      花三郎笑了笑,話鋒忽轉:「道長,『白雲觀』香火鼎盛,即使不是廟會之期 
    ,進出的香客人數,仍是十分可觀啊。」 
     
      中年全真道:「施主這麼一說,貧道倒想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陣子香 
    火特別盛,進出的施主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花三郎道:「呃!都是本地的香客麼?」 
     
      中年全真道:「好像不全是,有不少以往沒見過。」 
     
      花三郎笑道:「那麼他們來恐怕不是為了燒香,一定還會到處看看。」 
     
      中年全真道:「施主真說對了,那些施主們除了燒香外,還到處走動,留連觀 
    後『春花園』的特別多。」 
     
      照這麼看,「白雲觀」的道士們不該有問題。 
     
      那麼那些人到「白雲觀」來,是來幹什麼的呢? 
     
      難道是藉這座「白雲觀」,作幾次神秘的聚會。 
     
      花三郎沒再多聊,也沒再多留,告辭離開了「白雲觀」。 
     
      似乎他白來一趟,什麼也沒查著。 
     
      是這樣麼? 
     
      樹蔭下,小神仙陳鐵口還在那兒攤著卦攤兒。 
     
      往來的香客不是沒有,但是上他那攤兒上求指點迷津的卻不多,閒得他都坐那 
    兒打起盹兒來了。 
     
      陳鐵口似乎有個毛病,打盹兒半瞇縫著眼,眼角餘光還不住的往「白雲觀」門 
    口掃動。 
     
      突然,有隻手從後頭伸來,在他肩頭著實拍了一下。 
     
      陳鐵口他嚇了一跳,忙轉頭看,一看之下,他著實嚇了一大跳,眼前站著的, 
    是笑吟吟的花三郎。 
     
      陳鐵口霍地站了起來:「你,你沒有……」 
     
      「沒有」兩字甫出口,倏地住口不言。 
     
      花三郎替他接了下去:「沒有,就是連一點兒傷都沒有,你看,我不是好好兒 
    麼!」 
     
      陳鐵口兩眼之中掠過驚恐神色,但是在剎那間卻又隱藏得無影無蹤,怔了一怔 
    道:「花總教習,您說什麼呀?」 
     
      花三郎仍然笑吟吟的:「我說什麼你明白,你傳遞消息夠快,裡頭的人動手佈 
    置也很快,可惜只可惜,我命也夠大,若之奈何。」 
     
      陳鐵口瞪大了兩眼:「花總教習,您究竟在說什麼呀……」 
     
      花三郎道:「你敢明目張膽,大刺刺的坐在這兒,足證你長得跟陳鐵口一樣, 
    然而世界上不可能有長得那麼象的兩個人,那只有一個辦法,你臉上戴得有製作精 
    巧的人皮面具,要不要我替你揭下來。」 
     
      花三郎伸手就要去摸陳鐵口耳後。 
     
      陳鐵口兩眼暴射精芒,他要動,而與此同時,花三郎原伸向他耳後的手卻變了 
    方向,往下一落,正落在陳鐵口的「肩井」要穴上。 
     
      陳鐵口身軀一顫,不動了。 
     
      「坐下。」 
     
      花三郎笑容不改,把陳鐵口按坐了下去,他坐在陳鐵口身旁。 
     
      陳鐵口還真聽話,直挺挺的坐著,一動不敢動。 
     
      花三郎含笑道:「咱們都別驚世駭俗,三廠既然派我來,那表示我還不是個糊 
    塗蛋,『白雲觀』裡所發生的事,你跟我一樣清楚,說吧,跟你搭配的人是誰?」 
     
      陳鐵口沒說話。 
     
      花三郎道:「你不想讓我捏碎你的肩骨,讓你這只胳膊落個終生殘廢吧?」 
     
      陳鐵口身軀一震,道:「告訴你也沒用,他已經離開『白雲觀』了,恐怕早就 
    出了百里之外了。」 
     
      「是麼?」 
     
      「信不信在你。」 
     
      「我姑且相信,那麼,真正的陳鐵口呢,你們把他藏哪兒去了?」 
     
      「入土多日了。」 
     
      「喔!你們把他殺了,可真稱得上心狠手辣啊。」 
     
      「劉瑾的鷹犬,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真論心狠手辣,誰也比不上你 
    們三廠。」 
     
      「這倒也是實情,治亂世用重典,三廠心狠手辣,你們還敢在天子腳下殺害三 
    廠的眼線呢,要是心不夠狠,手不夠辣,你們豈不早闖進禁城了。」 
     
      「你弄錯了,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劉瑾一個人,我們這是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 
     
      「咱們不談大道理,我供職三廠,關俸吃糧,上頭讓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告訴我,我應該找誰,上哪兒找去。」 
     
      「我倒霉,我時運不濟,可是你找到我這兒,也就算到了頭了,你沒有辦法再 
    追下去了。」 
     
      「呃!為什麼?」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豁出去了,命都能不要,我還怕什麼?」 
     
      「死不難,而且容易得很,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想你大概會錯了這句話的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說一個人死得值當,死得其時,死得其所不容易,所以才 
    說千古艱難唯一死,你認為對麼?」 
     
      陳鐵口道:「我書讀得沒你多,也許你是對的,但眼前我是無從選擇,只有把 
    命豁出去了,這總是實情。」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見得,咱們交換個條件,只要你能把我想知道 
    的告訴我,我保證不傷你毫髮。」 
     
      陳鐵口目光一凝:「你做得了主?」 
     
      「東廠是派我偵辦這件案子,是不,那應該表示東廠交付我全權,是不?」 
     
      陳鐵口道:「那不見得,三廠辦案我見過不少,大小事十九他們都得往上請示 
    。」 
     
      花三郎道:「你對三廠,似乎是有相當的瞭解。」 
     
      「那當然,要不怎麼會挑上我假扮陳鐵口呢。」 
     
      「你既對三廠有著相當的瞭解,你就該知道個人。」 
     
      「誰?」 
     
      「『內行廠』總教習,霸王項剛。」 
     
      「當然知道,項霸王,普天之下誰不知這項霸王。」 
     
      「知道就好,你以為此人的權勢如何。」 
     
      「紅極一時,炙手可熱,連劉瑾也得讓他三分。」 
     
      「我跟項霸王私交甚篤,兄弟相稱,你以為我是否能做得了主呢?」 
     
      陳鐵口一怔:「你跟項霸王私交甚篤,兄弟相稱?」 
     
      「你不信?」 
     
      「我想相信,可是我不能相信,遍數京畿也挑不出一個能讓項霸王稱兄道弟的 
    人。」 
     
      「也許我是頭一個。」 
     
      陳鐵口沒說話,顯然他真不信。 
     
      花三郎道:「『內行廠』的眼線,是從不輕易洩露的,這,你應該知道吧!」 
     
      「不錯,這我知道。」 
     
      「就因為有了項霸王的話,我找上了『內行廠』的羅玉,他不敢不把陳鐵口告 
    訴我,所以我才能找上你,這,你該相信了吧。」 
     
      陳鐵口呆了一呆,道:「這倒是實情,你真跟項霸王有交情?」 
     
      「我也只能說到這兒了,要是再不信,我只能帶你見項霸王去,可是那樣,保 
    住你的命就難了,項霸王身為內行廠總教習,他本人總不能親口作這種承諾,你說 
    是不是?」 
     
      陳鐵口沉默了一下,道:「朋友,不傷我毫髮,這話可是你說的。」 
     
      「出自我口,入自你耳,錯不了的。」 
     
      「那麼你帶我上『春花園』去一趟吧。」 
     
      「春花園?」 
     
      「不錯。」 
     
      「那地方我差不多搜遍了……」 
     
      「除了我們自己人,誰也難搜出什麼。」 
     
      「呃?好吧,咱們走。」 
     
      花三郎拉著陳鐵口站了起來。 
     
      陳鐵口道:「咱們最好從『白雲觀』後頭進去。」 
     
      花三郎目光一凝:「什麼意思?」 
     
      「你願意驚世駭俗!」 
     
      「除非『白雲觀』的全真沒有干連,否則我不在乎什麼驚世駭俗。」 
     
      「人命關天的事,我不願意也不能亂攀扯別人。」 
     
      「你有出家人一樣的慈悲胸懷。」 
     
      「要剷除劉瑾的都是俠義,身為俠義,理應如是。」 
     
      「好話,我這個人有個脾氣,最好讓你先知道一下。」 
     
      「什麼脾氣?」 
     
      「我可以擔保不傷你毫髮,但是我最受不得讓人騙。」 
     
      「這你我都可以放心,沒人騙你,至少眼前沒人騙你。」 
     
      花三郎微一笑道:「那就行了,走吧。」 
     
      花三郎推著陳鐵口要走,忽又停了下來:「你的卦攤兒怎麼辦?」 
     
      陳鐵口臉色微一變:「什麼卦攤兒怎麼辦?」 
     
      花三郎道:「你早想到了是不是?你的卦攤兒空著沒人,你的朋友們看見了, 
    不就會想到你是出了事了麼?」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讓我扛著卦攤兒走。」 
     
      花三郎道:「這樣吧,就算你給你的主顧留個字,告訴他們,你去辦點兒事, 
    馬上回攤兒上來。」 
     
      說完話,提筆濡墨交給了陳鐵口。 
     
      陳鐵口遲疑一下,接過筆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的是:「有事稍離,片刻即 
    回。」一筆草書,寫得還真不賴。 
     
      花三郎道:「你的朋友還真找對人了。」 
     
      「什麼?」 
     
      「你文武兩途都頗可觀,找你來假扮陳鐵口,相當適合。」 
     
      陳鐵口冷然道:「你錯了,這是小事,所以由我這小角色來充任,他們另有重 
    任,事實上我們這些人,個個文武兩途都不錯。」 
     
      「呃,那是我輕看你們了,走吧。」 
     
      剛才花三郎就是繞著出來的,現在又從原路繞了回去,到了東牆外,貼著東牆 
    根兒往後繞,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白雲觀」的後門口。 
     
      四下無人,裡外靜悄悄的。 
     
      花三郎道:「怎麼進去。」 
     
      陳鐵口遣:「門從裡頭拴著,震斷門閂同樣會驚世駭俗,翻牆進去吧。」 
     
      花三郎道:「悉遵君便!」 
     
      陳鐵口還沒提氣,花三郎已架著他胳膊,騰身一掠翻過了牆,陳鐵口目現驚異 
    神色:「好修為。」 
     
      的確好修為,帶一個會輕功的人翻牆不難,會輕功的人提起氣來,渾身的重量 
    不過象四兩棉花。 
     
      但是陳鐵口還沒提氣,沒提氣重量就如常人,是沉重的,能帶這麼重量個人翻 
    過牆,輕輕鬆鬆,落地仍如四兩棉花般,點塵不驚,這可就不容易了。 
     
      花三郎笑笑道:「不然怎麼能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呢。」 
     
      陳鐵口歎了口氣道:「朝廷不幸,萬民不幸,東西兩廠有了你這麼個總教習, 
    何愁那些鷹犬的武功不突飛猛進,往後要除劉瑾,恐怕是更難了。」 
     
      花三郎道:「咱們別扯遠了,眼前已是『春花園』,你說吧,咱們下一步該怎 
    麼辦?」 
     
      的確,眼前已是「春花園」,離剛才花三郎來過的地方不遠,可以看見那些匣 
    弩等物還在地上,沒人收,也表示剛才花三郎走後,到現在還沒人來過。 
     
      陳鐵口道:「跟我來吧!」 
     
      他帶著花三郎順著花間幽徑往前走,一路奇花異卉,嫣紅奼紫,令人目不暇接。 
     
      當然,兩個人誰都沒心情欣賞這些。 
     
      走著走著,陳鐵口突然在一座假山後停下,假山下地上,有片新土。 
     
      陳鐵口道:「扒開這片新土,你找的人就在裡頭。」 
     
      「真陳鐵口!」 
     
      「不錯。」 
     
      「這樣你們就不怕驚世駭俗。」 
     
      「埋得相當深,這兒進不來野狗,不虞露屍臭味兒。」 
     
      「人死一了百了,我不想再擾他了,就是翻他出來又能如何,咱們談談活人吧 
    。」 
     
      「活人?」 
     
      「你跟你的那一夥,是個什麼名稱?」 
     
      陳鐵口道:「沒組合,志同而道合,人同此心而已,既沒組合,就沒名稱。」 
     
      「一共有多少人?」 
     
      「數不清,天下想食劉瑾之肉,剝劉瑾之皮的,遍地皆是,我們這些個不過是 
    代表而已,不過是膽大些,敢付諸行動而已。」 
     
      這是不折不扣,一點兒都不假的實情。 
     
      「除了你,我還能找誰,怎麼個找法?」 
     
      陳鐵口沒說話。 
     
      花三郎道:「用不著我提醒你吧,這是咱們的條件,拿我想知道的,換取你的 
    毫髮無損。」 
     
      陳鐵口道:「我告訴你你就相信麼?」 
     
      「我會帶著你作伴,一起去求證的。」 
     
      陳鐵口臉色變了一變:「跟我來吧。」 
     
      他帶著花三郎往西走,很快地到了「春花園」西牆下:「慢著!」 
     
      兩個人停在西牆下,陳鐵口突然轉身向西北,往前走了八步,又轉向東南,往 
    前走十步。 
     
      花三郎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你這是……」 
     
      陳鐵口道:「看啊。」 
     
      花三郎循陳鐵口目光望去,這一看,看得他心頭一震,立時恍悟。 
     
      眼前那座假山,靠西北面,近腰處,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裡頭黑忽忽的 
    ,什麼也看不見。 
     
      原來假山上那塊石頭,顯然是陷進去了。 
     
      花三郎忍不住脫口道:「敢情……」 
     
      「敢情」兩字剛出口,陳鐵口的身軀突然閃動,快得像脫弩之矢,直往那個黑 
    忽忽的洞口撲去。 
     
      花三郎心頭一震,掠身追去。 
     
      花三郎不能算不夠快,但是由於起步先後跟距離的差別,他只慢了一剎那。 
     
      就這麼一剎那,陳鐵口一個瘦小身軀已穿洞而人,洞口疾快合上,花三郎探掌 
    一抓,只抓下了陳鐵口一隻鞋,假山上已嚴絲合縫,什麼洞也沒有了。 
     
      花三郎旋身撲到陳鐵口適才站立處,沒用,假山未動分毫,他又忙依樣畫葫蘆 
    ,照陳鐵口的樣走一遍,有用了,假山上又現洞口,花三郎三不管,提一口氣,騰 
    身一掠穿了進去。 
     
      他人穿進洞,洞口合上,眼前漆黑難見五指,緊接著感覺出,落地處是石階。 
     
      他定神,凝目,竭盡目力前望,隱隱約約看出些來了,石階筆直下伸,然後是 
    一條半人高的甬道。 
     
      他急忙下階順甬道趕去,五十來丈,甬道到盡頭,又幾級石階通向上,上頭似 
    是一方石板。 
     
      趕過去推開石板探頭看,他呆了一呆,出口在一片樹林裡,離「白雲觀」後近 
    十丈。 
     
      當然,陳鐵口已經沒了影兒了。 
     
      無意中一眼瞥見石板上刻的有字跡,已經腐蝕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得出來。 
     
      字跡刻的是「元××六年」,元字底下那兩個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不過不要緊,花三郎已經明白了,這處秘密通道,是打從元朝某個年代就有了 
    ,許是當時的全真們,以天威難測,設置這麼一處秘密通道,作為保身退路的。 
     
      以元朝善待全真的情形,全真們尚且有此預防,可見皇帝老倌是如何難侍候, 
    心意是如何難測了。 
     
      出了洞口,蓋上石板,這才發現陳鐵口的一隻鞋還在手上,花三郎懊惱之餘就 
    要扔,可是突然他又停住了。 
     
      他發現,這只鞋不同於一般的鞋,既不是福字履,也不是薄底快靴,以花三郎 
    的見多識廣,博閱強記,竟叫不出它的名堂來,也從沒見過這種鞋。 
     
      這只鞋,平頭、平底,幫上繡了一圈金線,鞋頭上有個紅色的「卍」字,近跟 
    處綴著一撮絨毛。 
     
      這是什麼怪鞋? 
     
      花三郎想了一想,疾快旋身撲回「白雲觀」。 
     
      到了陳鐵口埋屍處,他扒開了土,扒了三尺多深,才看見衣裳,衣裳是跟假陳 
    鐵口的一樣。 
     
      再往下找,找到了鞋,鞋不對了,不是這種怪鞋,而是常見的布鞋。 
     
      那麼,這只怪鞋,是那假扮陳鐵口的人他自己的。 
     
      人是跑了,到底還掌握了一條線索。 
     
      他從真陳鐵口衣裳上扯下一塊布來,把那只怪鞋包上,然後又填滿了土,用腳 
    踩平了,這才離開了「白雲觀」。 
     
      離開了「白雲觀」,他找韓奎去了。 
     
      他以為韓奎在京不少年,又一直處在天橋那種臥虎藏龍、三教九流彙集的地方 
    ,找他問問,也許能打聽出這只怪鞋的來歷來。 
     
      可是,他撲了個空,進門寂靜空蕩沒人影,喊了兩聲仍不見人。 
     
      剛要往裡走,門口進來個人,是個中年漢子:「您找誰呀?」 
     
      花三郎忙道:「韓奎韓大哥,不在家呀。」 
     
      中年漢子上下一打量花三郎:「您是……」 
     
      「韓大哥的朋友,我姓花。」 
     
      「呃!姓花,老韓搬了。」 
     
      「搬了!」花三郎一怔:「什麼時候搬的?」 
     
      「搬了有兩三天了。」 
     
      「搬哪兒去了,您……」 
     
      中年漢子一搖頭,答得乾脆:「不知道。」 
     
      「那……沒留下什麼話麼。」 
     
      「沒有。」 
     
      打聽不出什麼來,花三郎只好走了。 
     
      一路走,他琢磨韓奎為什麼突然搬了,想來想去,他想到了玲瓏。 
     
      九成九是因為玲瓏,要不然韓奎不會突然不告而別,甚至連句話都沒留下。 
     
      他只覺一顆心往下沉,沉到了底,像壓了塊鉛似的,連心口都覺得悶得慌。 
     
      找韓奎去。 
     
      沒地方找,找著了又如何? 
     
      只好任他父女去了,好在韓奎知道他。 
     
      正事要緊,的確,普天下的事,沒有比跟前他所負的任務更重要的了。 
     
      眼前只有一個去處了,肖家。 
     
      以京畿地區而論,肖家知道的,應該比韓奎還要多。 
     
      可是眼前這條線索要讓西廠知道了,將來如何善後?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只在腦海裡一轉,便立即有了對策,於是,他帶著那只 
    怪鞋,直奔肖家。 
     
      南宮玉的香閨,珠簾低垂,靜悄悄的。 
     
      老車把式像一陣風似的捲到:「姑娘!」 
     
      房裡傳出南宮玉的話聲:「老爹呀!」 
     
      「姑娘,有急事。」 
     
      老車把式的神態表情,的確像有急事。 
     
      珠簾一掀,南宮玉出來了,烏鬟微斜,嬌靨泛紅,似是午睡方起,嬌慵無限。 
     
      老車把式搶步上前,雙手遞出一封信,南宮玉見老車把式神色,再見信,神情 
    一緊,急忙接過拆閱。 
     
      南宮玉一邊看信,一邊神急變化,等她把信看完,嬌靨上的神色一轉肅穆,默 
    默地沒說一句話。 
     
      老車把式忍不住問:「姑娘……」 
     
      南宮玉仍沒說話,默默地把信遞了過去。 
     
      老車把式接過了信去忙看,一看之下,他的臉色連變了好幾變,隨即猛抬頭叫 
    道:「姑娘,這……」 
     
      南宮玉淡然開口:「太巧了,是不是,老爹。」 
     
      老車把式兩眼暴射寒芒:「這小子不是人……」 
     
      南宮玉截口道:「不能怪他,他根本不知道。」 
     
      「眼前這檔事,他或許不知道跟咱們有關連,甚至根本就是咱們的人,可是從 
    他處心積慮,削尖了腦袋往賊窟裡鑽這件事看,他小子又會是什麼好東西?」 
     
      南宮玉臉色陰暗,道:「人各有志,或許他有他對人生的一套看法。」 
     
      老車把式道:「可是咱們不能容這個。」 
     
      南宮玉道:「老爹,做事不能有偏私,三廠的人不只他一個,上自劉瑾,下至 
    那些鷹犬,咱們不是都容了,尤其是對項剛,咱們不是更待若上賓,曲意結交麼? 
    」 
     
      老車把式道:「那不同,別的人不欠您的活命恩,而且咱們的目的一直是射人 
    射馬,擒賊擒王。」 
     
      「這就對了,老爹,他是欠我活命恩,可是他並不知我真正是個幹什麼的……」 
     
      老車把式道:「要是知道,恐怕他也未必會放誰一馬。」 
     
      「那也不要緊,施恩何必望報,好在咱們是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對他,又有 
    什麼不能容的呢。」 
     
      「不一樣,姑娘,現在他跟咱們碰上了,他一身兼兩廠的總教習,足證是個大 
    爪牙,對咱們威脅恐怕比任何一個都大,您要是容他下去,將來必是大禍患。」 
     
      「你是這麼看的麼,老爹?」 
     
      「老實說,我是這麼看的。」 
     
      「那麼,以你看,咱們該怎麼辦呢?」 
     
      「老奴有老奴的一套辦法,但是大主意還得要您拿。」 
     
      「那就這樣,先任他去,不採取任何行動,讓他去查,好在那條線索已經掉了 
    。」 
     
      老車把式一臉不情願的神色,但他到底還是恭謹躬下了身:「老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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