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密探】
那中年人道:「這家『太白居』是我開的!」
果然!
花三郎「呃」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太白居』的掌櫃,那好極了,我這兒帶
有封信,請過目。」
他把花九姑給他的那封信,交給了中年人。
中年人原本寒著一張臉,生似花三郎欠他錢似的,等看完了那封信,臉色馬上
變了樣,春風解凍,換上了一張笑臉,凝目望著花三郎道:「原來你閣下是……九
奶奶囑我好生款待,特別照顧,兄弟還敢有不敬遵的道理!」
說完這句話,抬手「拍」、「拍」拍了兩巴掌。
這擊掌之聲方落,從櫃房裡閃出兩個人來,這兩個人年紀都差不多三十來歲,
夥計打扮,可是目閃精光,步履輕捷,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而且還不是庸手。
花三郎看在眼裡,胸中雪亮,他「哎喲」一聲道:「還有哪,我說嘛,酒館裡
怎麼會只有一個掌櫃的。」
中年人沖那兩個「夥計」道:「把這位朋友請到咱們後院上房去歇著,九奶奶
吩咐,好生款待。」
兩名夥計詫異地看了花三郎一眼,躬身答應,一名「夥計」衝著花三郎一哈腰
道:「您請跟我來。」
轉身往裡行去。
花三郎沖掌櫃的拱了拱手,舉步跟了過去。
剩下這名夥計一步到了中年人身邊,臉色透著神秘道:「六爺,這點子是……」
中年人微一笑,笑得有點怪:「或許可用,或許九奶奶看上了,信上沒明說,
反正讓咱們怎麼幹,咱們怎麼幹就是。」
那名「夥計」哼了一聲:「這年頭,還是賣相好值錢,算他小子造化。」
花三郎可真是受到了款待,受到了特別照顧,「夥計」把他帶進上房以後可就
忙上了,先送來澡水,然後又送上了相當精美的酒菜。
趁「夥計」忙著,花三郎打量這間上房,論陳設,是算不得富麗堂皇,可也挺
講究,挺不錯了,等閒一點的客棧還沒這個呢。
洗完了澡,花三郎舒舒服服的坐下自斟自飲,「掌櫃的」進來了:「慢待了。」
「好說。」花三郎含笑站起:「承蒙款待,我還沒致謝呢。」
「九奶奶的交代,我怎麼敢當閣下這個『謝』字。」
他提起「九奶奶」,花三郎正好跟著問了一句:「別怪我不懂規矩,我能不能
問一句,九奶奶是打算……」
「掌櫃的」笑笑道:「九奶奶沒明白交代,不過看她差人把閣下送到了這兒,
又吩咐好生款待,特別照顧,想來是讓閣下先在這兒委屈些時日。」
花三郎「呃」了一聲,還想再問,掌櫃的似乎只是來看看,不多過細言,沒容
花三郎開口,一拱手道:「時候不早了,您喝完請早些歇息吧,我失陪了。」
也沒等花三郎再說話,轉身走了。
花三郎搖搖頭,笑了笑,又坐下喝他的了。
花三郎可喝了不少,從二更喝到了三更天,然後他住的上房屋裡就熄了燈,睡
了。
喝多了酒的人,只有一樣事可做,睡。
韓奎跟玲瓏父女倆,住在朋友家裡,等花三郎沒等著,父女倆都心焦,尤其是
玲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惦記這位「叔叔」,是因為跟她爹這份不凡的淵源,還
是因為教過她舉世欽慕的「華家絕學」?她也說不上來。
韓奎也難成眠,可是畢竟是久經大風大浪的老江湖,比他女兒玲瓏要沉得住氣。
屋裡沒點燈,正躺著,一陣風吹開了窗戶,風不大,吹開了窗戶但沒出一點聲
響。
隨著這陣風,屋裡飄進來一條人影,好輕,輕得像一縷煙。
韓奎早年久經「華家絕學」的薰陶,夠機警,馬上發覺屋裡進來了人,一個「
鯉魚打挺」,從床上到了地上。
屋裡雖然沒點燈,看不見人的臉,可是看一個人的輪廓不是難事,這個人的輪
廓他太熟了,一怔,脫口叫道:「三……」
才剛一個「三」字出口,來人疾快抬手按住了他的嘴,接著就拉他坐下,低低
一陣密談,談的是些什麼,除了他倆誰也聽不見,一直到最後才聽見了幾句話,先
是韓奎說:「您看這樣妥當麼?」
「我看恐怕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您有沒有想到,這樣勢必會引起很多人的誤會。」
「我想到了,能相信我的,永遠會相信我的,不能相信我的,也就沒有顧慮的
價值了。」
「這倒也是,可是到時候您一定會面臨很多扎手的事。」
「不要緊,相信我能應付。」
「您打算什麼時候……」
「天亮以前我得把這件事辦好,過了今夜那就不夠逼真了。」
「要不要叫玲瓏過來……」
「我看不用了,多一個人知道,不如少一個人知道,你得幫我唱好這曲戲,不
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她知道真象。」
「是!」
「我走了。」
這句話說完,那人影又化做了一縷輕煙,從窗戶飄了出去,窗戶又關上了。
韓奎躺上了床,他該能睡得著了。
理雖如此,事卻不然,他更睡不著了。
這兒,是個陰森的地方。
這兒,是個恐怖的地方。
普天之下,上自文武百官,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不怕這個地方的,提起這個地
方,沒有不膽寒,沒有不毛骨悚然的。
黑壓壓的一大片房子,老高老高的一圈圍牆,不談裡頭是幹什麼的,只憑這房
子,這圍牆,看一眼都懾人。
只有大門口,掛著兩盞大燈,連燈光看上去都陰森森的。
陰森的燈光下,高高的石階上,站著兩個人,一動不動,遠看,像煞了泥塑木
雕的人像。
這兩個人,小黑紗帽,黑衣裳,黑靴子,從頭到腳一身黑,腰裡各挎著一口腰
刀。
站門的怎麼只兩個人。
兩個人足夠了,數遍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誰也沒那個膽,敢往這兒闖,其實
兩個人應該都是多餘。
說沒人敢往這兒闖嗎?
有,今兒晚上就有一個,這一個,恐怕是絕無僅有,空前絕後的一個了。
他不但敢闖,還大搖大擺的闖,明目張膽的闖。
他就是——花三郎。
「什麼人,站住。」
站門的兩個,老遠就喝止了。
可是花三郎象沒聽見,仍然走他的。
「站住,聽見沒有。」
看上去,花三郎走得並不算快,第一聲喝止的時候,他還在十丈外,可是這第
二聲喝止的時候,他已經進了三丈內。
沒再喝止了,站門的兩個,左邊一個,騰身掠起,人在半空,腰間寒光一閃,
然後,就像一片從天而降的烏雲,帶著刺眼的閃電,向著花三郎當頭落下。
花三郎往前緊跨一步,烏雲落下了,正落在他身後,連他一片衣角也沒碰著,
他疾快轉身,一身黑的那位,橫刀正站在他眼前,一臉的驚怒色:「你敢擅闖『東
廠』禁地。」
敢情這兒是「東廠」。
花三郎一抬手:「請別誤會,我有機密急要大事,要見提督!」
「憑你也配見我們提督。」
身後吹來一陣風,一隻手閃電般搭向花三郎「肩井」。
花三郎生似身後長了眼,他橫跨一步,那隻手立時落了空。
另一個站門的也到了,驚怒望著花三郎。
「兩位大概沒聽清楚,我有機密急要大事。」
「什麼機密急要大事?」
「抱歉,除了提督之外,我任何人不能說。」
兩個番子要動。
花三郎抬手一攔:「兩位高名上姓?事急燃眉,要是走了九千歲眼裡的叛黨,
兩位是不是願意擔待。」
兩名番子立即收勢:「九千歲眼裡的叛黨?」
「包括自命忠義的武林中人,恐怕還有至今尚未緝獲的漏網的刺客。」
兩名番子四道銳利目光打量花三郎:「你姓什麼,叫什麼,幹什麼的?」
「抱歉,這也得等見著提督之後才能說。」
兩名番子怒聲道:「你……」
花三郎搖手道:「兩位別生氣,我姓什麼,叫什麼,並無關緊要,要緊的我是
個安善良民,這就夠了,是不是!」
左邊一名番子冷怒道:「你不要在這兒練貧,不是因為衝著你是告密的,你早
就沒命了,不先盤清楚你的來歷,怎麼能讓你隨便進東廠。」
花三郎微一聳肩道:「兩位不讓我進去,那就算了,我雖然不知道兩位高名上
姓,可是兩位的長像我記得清楚,一旦出了什麼事,只要兩位能擔待得起,就行了
。」
說完話,他轉身要走。
右邊番子冷哼一聲道:「東廠門口豈是任你來去的。」
欺前一步,揮掌要抓。
花三郎一旋身,右邊番子的右掌從他肩旁滑過落了空,他抬手微一格,那名番
子右手臂蕩出老遠,人也被帶得退了一步,緊接著,花三郎笑道:「兩位怎麼這麼
死心眼兒,放著好好的一樁大功不要,我進去見提督,對兩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要是能闖進去,兩位攔不住我,我要是連兩位這一關都闖不過的話,就算兩位
放我進去,我又能興什麼風,作什麼浪。」
兩名番子似乎琢磨出這話有道理,互望一眼之後,兩個人同時側身讓路:「走
吧。」
花三郎道:「怪我,我要是早說了這句話,不就省了很多事了麼!」
一抱拳,當先行去。
兩名番子手握刀柄,緊跟在後。
敢情他倆還提防著呢,一旦花三郎有什麼異動,從背後下手,總比從前面下手
來得有利。
登上石階,一名番子搶前一步推開側門,花三郎一聲「有勞」,連猶豫都沒猶
豫就進去了。
「東廠」,他是久仰了,這是他生平頭一遭進入這「三廠」之一的東廠。
任何人都不願意進「東廠」,他寧可死,當然,進入三廠的人,十個有九個九
別想再活著出來,雖然橫豎都是死,可是在外頭死,死得沒那麼多痛苦。
因為,「三廠」的人折磨人的手法,跟那種酷刑,較諸傳說中的「閻羅殿」有
過之無不及,縱然有個把極為僥倖能活著出來的,但那也跟死人差不多了,除了還
有口氣在外,人就成了活死人——傻子了。
打從設立「三廠」到如今,進過「三廠」的人雖並不在少數,可是「三廠」裡
究竟是個什麼樣,卻只能聽傳聞,憑猜測。
只因為從沒有人能夠告訴外界,「三廠」裡的情形,進去的人,出來的時候,
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首,縱有一兩個還活著的,剛說過,也成了活死人了。
如今,花三郎進了「東廠」,他還能不能活著出來,除了花三郎以外,誰也不
知道。
花三郎不願放過這個開眼界的機會,目光游動,大肆瀏覽。
「東廠」的房子不少,建築夠宏偉,也稱得上富麗堂皇,但是這些都被一種明
顯的感覺掩蓋住了,花三郎就有這種感覺,那就是氣氛陰森,空氣中似乎不時地飄
送著一股子血腥味兒。
他正自遊目四顧,只聽身後傳采一聲輕喝:「站住。」
花三郎停了步,定神凝目再看,他停身之處,是在前院的中央,好大的一個前
院,四周黑壓壓的都是房子,房子前,也就是他的四周,站著幾十個挎刀番子,個
個冷然肅立,一動不動,敢情,他已經被包圍了。
花三郎頭都沒回,道:「兩位,這是什麼意思?」
身後兩名番子沒回答。
這時候,花三郎的對面,也就是擋著後院的那一堵高高圍牆前,肅立著的十幾
名番子中,一名中年人大步向前,沒進過「三廠」,「三廠」的人在外露面的可不
少,一看就知道這中年人是「東廠」的一名大檔頭。
能位列大檔頭,在「東廠」裡的身份已非同小可。
兩名番子急步前迎,迎著那位大檔頭躬身一禮,然後探身向前低語。
他兩個在低語,大檔頭一雙銳利目光上下打量花三郎,等到他兩個把話說完,
大檔頭那雙比刀還利的目光已凝注在花三郎臉上。
「三廠」的人對外說話,臉上由來不帶一點表情:「你要見我們督爺?」
花三郎不是沒見過世面,沒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這種陣仗嚇不了他,他應道:
「是的。」
「你有機密緊要大事要面稟督爺?」
「不錯。」
大檔頭兩道目光中突閃冷電厲芒,冰冷喝道:「拿下。」
周圍的幾十名番子手撫刀柄,一起邁步,步履雄健而整齊,縮小包圍圈,逼向
花三郎。
這,似乎早在花三郎意料中,他連怔都沒怔一下,道:「這算什麼?」
大檔頭冰冷道:「你拿『東廠』的人當三歲孩童!」
花三郎道:「這樣以後還有誰敢來密告什麼。」
就這兩句話工夫,周圍的幾十名番子已然欺到,「錚」然一聲,幾十把鋼刀一
起出鞘,幾十名番子緩緩抬手,鋒利的鋼刀泛著寒光齊指花三郎。
刀光是寒冷的,而幾十名番子的目光比刀光還要寒冷三分,膽小一點的,碰上
這種陣仗,的確能嚇癱了。
而,花三郎不是膽小的。
他笑了:「我一腔熱血都噴在了『東廠』,要我束手就擒辦不到,『東廠』真
要拿我,就動手吧。」
大檔頭雙眉一豎,倏發冷哼。
就這麼一聲冷哼,寒光耀眼,森寒之氣刺骨,幾十把鋼刀飛斬而下。
花三郎仰天作龍嘯長笑,笑聲裂石穿雲,直逼長空。
裂石穿雲的笑聲,震得幾十名番子手上為之一窒。
就這剎那間的一窒工夫,花三郎身軀飛旋,幾十把鋼刀閃電斬下,可卻砍空了。
花三郎人已到了大檔頭面前。
大檔頭有一剎那的驚怔,他也沒看清這個人是怎麼脫困的,要不是看見花三郎
到了眼前,他甚至不知道花三郎已經脫困了,驚怔之後,勃然色變,一聲不吭,揚
掌便劈花三郎。
花三郎沒躲沒閃,右掌直探出去,抓的是對方腕脈。
大檔頭知道不對,要躲,可卻沒能躲掉,他清晰地感覺到右腕落進了人家手掌
裡,可也清晰地感覺到,人家手掌只輕輕一握,就又鬆開了,他臉都嚇白了,急忙
抽身後退。
花三郎人仍在原地,微微一笑道:「大檔頭,我若是扣住你的腕脈,逼你帶我
去見提督,你諒必不敢不聽吧。」
大檔頭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兩眼閃起懍人的凶光,他往旁邊一伸手。
一名番子搶步上前,就要雙手遞出腰刀。
擋著後院那高高的圍牆下方,有扇門,這時候,那兩扇門忽地砰然開了。
大檔頭神情一懍,立即躬下身去。
大檔頭都躬了身,別的人自然跟著一起躬下了身。
旋即,門裡出來兩盞燈,兩個番子各提著一盞大燈,上書一個「熊」字,出門
前行十步,停住,轉身對立。
緊接著,一邊各五,門裡走出十名佩劍的二檔頭來,到兩名提燈番子身邊停住
,轉身,肅然對立。
接著,又是兩盞上寫「熊」字的大燈,由兩名番子提著前導,帶出一前八後九
個人來。
這九個人,後頭八個,清一色的大檔頭。
前面那位,則是個身穿紅袍,頭戴黑帽,身披黑披風的銀髮太監。
這銀髮太監身軀肥胖,面如金棗,獅鼻海口,兩道長長的白眉,兩眼開合之間
,寒光閃射,陰鷙氣逼人。
轟然一聲:「見過督爺。」
敢情,這位就是提督「東廠」的人物。
銀髮太監冷然抬手,那名大檔頭等這才站直身軀,只聽他森冷問道:「怎麼回
事,說。」
那名大檔頭忙又躬身道:「稟督爺,此人說有機密急要大事要面稟督爺。」
銀髮太監白眉一聳:「他是闖進來的?」
花三郎淡然道:「在下要是想闖,早就見著督爺了。」
銀髮太監兩眼精芒暴閃:「好大的口氣。」
「事實如此,貴屬要是攔得住在下,督爺也就不會出來了。」
銀髮太監臉色一變,轉望那兩名番子:「是你們兩個帶他進來的?」
兩名番子忙躬身道:「是的。」
銀髮太監眉宇間倏現殺機:「砍了!」
他這裡一聲「砍」,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中,立即有人拔了劍,長劍映燈光
,只見寒芒一閃,血光崩現,兩顆斗大的人頭就落了地。
好快,顯見得訓練有素,顯見得時常這麼殺人。
所有「東廠」的人,上自「大檔頭」,下至「番子」,俱都顏色不變,視若無
睹,也顯見得他們已司空見慣。
銀髮太監一雙陰鷙目光緊盯在花三郎臉上,似乎他想從花三郎臉上看出驚駭之
色。
可是,他失望了,他從花三郎臉上所看到的,只是一剎那間的錯愕,旋即就恢
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泓止水,休說是水波,便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銀髮太監陰鷙目光中精光飛閃,唇邊泛起了一絲冰冷笑意:「好膽量。」
花三郎淡然道:「誇獎。」
「剛才發出長笑的是你?」
「不錯。」
「東廠之中,豈容人如此猖狂,砍了。」
又一聲「砍」,花三郎身後響起了龍吟聲,同時也閃起了寒光。
顯然,他身後有人拔了劍。
花三郎連頭都沒回,抬手往後一甩,身後響起了一聲悶哼,緊接著一柄長劍化
為一道寒光,直上夜空。
銀髮太監勃然色變,滿頭白髮跟身上那襲紅袍為之一張。
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都拔出了劍。
花三郎淡然輕喝:「慢著。」
銀髮太監逼視著花三郎,冷怒道:「你的膽子太大了些,居然敢傷本督下屬。」
「督爺,為您,我不敢死。」
「這話怎麼說?」
「我若是死了,那機密緊要大事將永遠不為人知,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
可能是漏網的刺客,都將逍遙法外!」
「呃!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可能是漏網的刺客?」
「不錯。」
「你就是來密報這些的。」
「不錯。」
「都是些什麼人?在哪兒?」
「督爺這是准許我稟報。」
「你是幹什麼來的!」
花三郎淡然一笑:「督爺,我是來告密的,我不求重賜厚賞,但至少我要保住
我的性命。」
銀髮太監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你為自己設想得很周到,」
「江湖跑老,膽子跑小,所謂膽子跑小,都是經驗使然,凡事不先為自己設想
,隨時都會喪命。」
「東廠、西廠,外加九千歲自領的內行廠,朝廷一共有這麼三個緝拿奸惡叛逆
的所在,為什麼你獨選上『東廠』?」
「只因為傷在他們手下的那位,是督爺轄下『東廠』的人!」
銀髮太監臉色微一變:「呃,本督轄下,有人傷在他們手中?」
「不錯。」
「還有別的理由麼?」
「督爺,有這一個理由,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銀髮太監沒再說話,一雙目光凝望著花三郎,半響才微一點頭道:「好吧,你
說吧。」
花三郎沒說話,反望著銀髮太監。
銀髮太監道:「你就這麼相信我?」
「要是信不過督爺,我就不會非見督爺不可了,甚至我壓根兒就不會冒死到『
東廠』來。」
「好話,本督恕你無罪,保你不死。」
「謝督爺。」
花三郎微一欠身,把他的「奇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他的,銀髮太監靜聽之餘,神色一直都很平靜,,等到花三郎把話說完,
他只淡然問了一句:「有這種事?」
「我愛惜自己的性命,但是現在,我願意拿自己的性命作為擔保。」
「你說的那個大宅院,在什麼地方?」
「我說不上來,不過我可以找到那個地方!」
銀髮太監道:「來人。」
身後一名大檔頭應聲而前。
「拿本督手令,帶幾個人去一趟。」
那名大檔頭恭應一聲,帶著兩名二檔頭,八名番子飛步而去。
花三郎臉上浮現起驚愕色:「督爺知道那個地方?」
銀髮太監避而不答,道:「帶他到西房等候,以便稍時對質。」
原來在前院的那名大檔頭躬下身去:「是!」
站直身,轉望花三郎:「跟我來吧。」
轉身往西行去。
花三郎向著銀髮太監微一欠身,跟著那名大檔頭走了,他身後又跟上了四名番
子。
望著花三郎走得不見了,銀髮太監抬手招過來一名二檔頭:「傳令外圍,查明
他的來路。」
那名二檔頭躬下身去:「是!」
望著花三郎逝去處,銀髮太監臉上浮現起一絲異樣神色。
那異樣神色表示什麼,誰也不知道。
所謂西房,是一間簡陋的小客廳,花三郎待在裡頭,四名番子撫劍站立門外,
簡直象軟禁。
花三郎不在乎。
他當然不在乎,他是不想走,他要是想走,誰也攔不住他。
約莫頓飯工夫之後,把他領到西房來的那名大檔頭再度光臨,一進門就道:「
督爺要見你,跟我來吧。」
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當然,花三郎跟了出去,那四名番子也在後頭跟著花三郎。
那名大檔頭帶著花三郎從那扇門穿過了擋著後院的那堵高高圍牆,再看,這個
院子還不是後院,因為後頭還有一堵高牆,那是一扇緊關著的門。
這兒,只能算是「中院」。
中院裡的房子比前院多。
東彎西拐一陣,到了一座燈光輝煌的大廳前,廳門口,四名大檔頭撫劍肅立。
帶路的大檔頭到門口躬身恭聲:「稟督爺,密告人帶到!」
「進來。」
廳裡傳出銀髮太監冷然一聲。
大檔頭側身讓路。
花三郎邁步進廳,轉過一扇巨大雕花屏風,他看見了,銀髮太監高坐一把虎皮
椅上,前面空著四把高背椅,一式紫檀木,一色錦墊,相當氣派,四名大檔頭侍立
在銀髮太監身後。
花三郎上前欠身:「督爺。」
銀髮太監抬手微擺了擺。
花三郎當即退立一旁。
隨聽銀髮太監道:「帶進來。」
廳左傳來了步履聲,由遠而近,旋即,廳裡一前二後走進三個人來。
前面那位,是名大檔頭,後面兩個,正是那瘦高小鬍子,跟那美艷動人,媚在
骨子裡的花九姑。
乍見花三郎,小鬍子跟花九姑都一怔,臉上浮現起訝異色,但是很快地又恢復
了平靜。
三個人,很快地到了銀髮太監面前,大檔頭躬身旁退,小鬍子、花九姑則一起
施下大禮:「叩見督爺。」
花三郎一怔,臉上浮現起驚愕色。
銀髮太監眼角餘光掃了花三郎一下,微抬手。
「謝督爺恩典。」
小鬍子跟花九姑雙雙站起,退立一旁。
銀髮太監道:「有人告你們的密,告密的就是他,你們認識麼?」
花九姑、小鬍子猛—怔,花九姑更是脫口叫道:「兄弟……」
花三郎一定神,上前欠身:「督爺……」
銀髮太監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擺手,花九姑、小鬍子施禮而退。
容得花九姑、小鬍子退出大廳,銀髮太監笑聲倏斂:「你說的,是他們麼?」
「是的,但是似乎……」
「他們是本督派在外圍的人手,你明白了麼?」
花三郎猛一怔,沒能說出話來。
銀髮太監看了他一眼:「不少日子了,到東廠來密告的,只有你一個,他們救
錯的,也只是你一個。」
花三郎道:「督爺,我很惶恐……」
銀髮太監截口道:「那倒不必,你揭露本督所派的外圍,雖然有罪,但你也表
現了對九千歲的忠心,也未嘗不是功,論起來,可以說你已經功過相抵了。」
花三郎忙欠身:「謝督爺。」
銀髮太監微一擺手道:「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花三郎再欠身:「謝督爺。」
「你要記住,在這種情形下,你是唯一能活著全身走出『東廠』的人。」
「督爺的恩典,永不敢或忘,往後倘有差遣,雖萬死不敢辭。」
花三郎深深一躬身,轉身往外行去。
銀髮太監一施眼色,有個人悄悄的從後廳退了出去,然後他又一抬手,花九姑
跟小鬍子又進來了,兩個人趨前大禮拜見,隨即退立兩旁。
銀髮太監一雙銳利目光從小鬍子跟花九姑臉上掃過,冰冷的開了口:「這個人
姓什麼,叫什麼?」
花九姑恭聲道:「回督爺,他姓花叫三郎。」
銀髮太監眉鋒微皺:「是真名實姓?」
花九姑道:「這個屬下不敢說。」
「什麼地方人?幹什麼的?什麼出身?」
這,小鬍子不知道,花九姑清楚,花九姑把花三郎告訴她的,一五一十稟報了
一遍。
靜靜聽畢,銀髮太監道:「都確實麼?」
「回督爺,這個屬下也不敢說。」
銀髮太監沉吟未語,忽聽廳外有人恭聲稟道:「稟督爺,巴天鶴求見。」
銀髮太監一擺手,小鬍子便偕同花九姑施禮退了出去,銀髮太監又一抬手,身
後有人高聲發話:「督爺有令,巴天鶴進見。」
一名大檔頭疾步而人,近前一禮,道:「稟督爺,那人的來龍去脈摸出來了。」
「怎麼樣?」
「稟督爺,他姓花叫三郎,認識南宮姑娘,跟總教習有幾面之緣……」
銀髮太監猛然站起,沉聲道:「說下去。」
「花三郎曾經為了『天橋』的一個朋友,大鬧『西廠』外圍的肖家,最後肖家
不得已放回了他的朋友,他則跟總教習雙騎並轡離開肖家,去至南宮姑娘住處,他
騎的竟然是總教習的座騎烏錐。」
銀髮太監靜聽之餘,臉色連變,旋即他皺眉負手,連連踱步,半晌,他突然停
住:「這個人我不能放,說什麼都不能放,過來。」
那叫巴天鶴的大檔頭立即哈腰趨前。
銀髮太監附耳低語,除了巴天鶴,誰也聽不見他都說了些什麼。
花三郎沒往韓奎那兒去,他料定身後必有人跟蹤。
果然,他一出「東廠」,身後就遠遠地綴著個人影。
花三郎明白,以他現在的情形,他應該投宿於客棧之中,所以,出內城之後,
他就進入了一家招牌「京華」的客棧。
「京華」客棧是家大客棧,不知道別處怎麼樣,在京畿一帶,「京華」客棧是
首屈一指的。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氣派。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待客之道。
這,跟一般小客棧不同,也是一般的小客棧所難望項背的。
花三郎住的不是頭一等的上房。以他的財富,就是把當今皇上的「行宮」包下
了,那也是小意思。
他住的也不是三等的客房,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廂房,對這位豪家公子
哥兒來說,是委屈,可是花三郎不嫌。
他能隨遇而安,具特強的適應性。
天色已經很不早了,這時候住進客棧,除了歇息,睡覺,應該沒有別的事好做。
事實上是這樣,夥計送來了茶水,花三郎洗把臉,喝了兩口玉泉水沏的上好香
片,燜得剛好的茶之後,熄燈上床,準備睡了。
可是,天不從人願。
他剛躺下,隔壁就有了動靜。
不是住店的夫妻逗樂子,而是……隔壁有人開開窗戶掠出去了。
這種聲音很小,真可以說是輕如四兩棉花,別人是聽不見的,但卻沒能瞞過聽
覺敏銳,十丈之內飛花落葉,蟲走蟻鬧也瞞不了的花三郎。
花三郎腰一挺,人又到了窗前,抬眼外望,屋脊上,夜空中,兩條矯捷人影,
飛閃而逝。
這是什麼人,幹什麼去。
花三郎眉鋒微皺,略一沉吟,唇邊浮現一絲笑意,輕輕推開窗戶,他也掠了出
去,一縷輕煙也似的。
離開「京華客棧」的,是兩個黑衣夜行人,他兩個穿房越脊一路飛馳,片刻工
夫之後,停在了東城根兒一片亂墳崗上。
只聽一人道:「就在這兒了,這是他們必經之途。」
話落,身閃,只這麼一晃,兩個人就同時不見了。
這要是讓旁人瞧見,此時此地,準以為是瞧見鬼了。
這兩條幽靈似的人影,剛閃隱不見沒多大工夫,十來丈外出現了另兩條人影,
風馳電掣般往東城根兒這片亂墳崗掠了過來,兩個起落已到東城根下,亂墳崗上,
陡地,兩個身形一頓,倏然沖天拔起,似乎要掠上城頭。
而就在那兩條人影同時騰身掠起的當兒,那荒塚堆堆的亂墳崗中突然響起一個
冰冷話聲:「相好的,別走了,這塊兒正適合你們倆。」
話聲方落,兩條掠起的人影中,那左邊的一條,像遭到了什麼重擊,一個跟頭
栽了下來,砰然一聲落在亂草之中。
那另一條人影應變極速,立即塌腰矮身,人作盤提,其勢如飛,「一鶴沖天」
化作「平沙落雁」,人已落在一座墳頭之上,兩目之中暴射精光,四掃搜索,冷怒
發話:「何方鼠輩隱身在此,暗箭傷人!」
先前那兩條人影冒起來了,真個幽靈似的,一在這條人影之前,一在這條人影
之後,立即使得這條人影背腹受敵。
只聽見前面人影道:「鼠輩?鼠輩不是我們倆,好朋友,債主子上門了,你準
備打發吧。」
那人影道:「我眼拙,認不得兩位,記性不好,也記不得欠過兩位哪筆債。」
前面人影冷笑道:「諒你是當然認不得我們,不過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
性忠義豪雄,這檔子事,你不該不記得。」
「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性忠義豪雄?朋友,你這話何指。」
前面人影怒笑道:「這不是三九天,反穿皮襖裝老羊,你也不怕熱死,相好的
,表面上你弄一輛馬車,今天拉這個,明天拉那個,你是為救人,我問你,你救的
那些人呢?」
「呃,我明白了,朋友,你誤會了,凡是經我手救的血性朋友,忠義豪雄,都
送走了。」
「送哪兒去了?」
「這個恕難奉告。」
「恕難奉告!你不願意說?不要緊,我告訴你,據我們所知,那些血性朋友,
忠義豪雄,都讓你們送到幽冥地府森羅殿去了,他們的屍首都埋在你們後頭那大院
子裡,對不對?」
那人影驚怒道:「朋友……」
「放你媽的屁。」後頭人影突然厲聲發話:「誰是你的朋友,喪心病狂,令人
髮指的東西,血債血還,你納命來吧。」
話落,閃身,從後進襲,疾撲那站在墳頭上的人影。
同時,前面人影也暴起發難,一前一後兩下夾攻,那人馬上顯得手忙腳亂,身
子一晃,滑在墳頭。
他躲得快,無如人家也追得快,方向跟著改變,如影隨形,疾撲而至,四掌齊
揚,立即將那人罩在掌影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清朗輕笑劃空而至:「月黑殺人,風高放火,這可真是好
時候,好地方啊。」
不知道怎麼回事,只這一句話,三個人,截人的也好,被截的也好,驚弓之鳥
似的,立即分散開來,被截的騰身而起,直上城頭翻了出來,截人的也驚慌掠逃,
一轉眼工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
一條頎長人影御風似的踱到,是花三郎。
以他的身法腳程,絕不可能是這時候才趕到,既是早到了,為什麼到這時候才
顯身露面。
花三郎應該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只有五個字:「謀定而後動」。
這時候,他站在亂墳崗上,詫異地自語:「怎麼回事,都跑了,不該都見不得
人啊。」
剛說完話,一陣令人心神震顫的低低呻吟之聲傳入耳中。
這陣呻吟之聲,讓人說不上來是為什麼而呻吟,但是聽入任何一個男人耳中,
都會讓人心旌顫動,血脈賁張。
花三郎一雙目光立即循聲投注過去。
是剛才一條人影落地處的那堆亂草裡。
花三郎目光投到,人也跟著來到,撥開亂草看。亂草中倒臥著一名婦人打扮的
女子,千嬌百媚,狀若夢囈,正自星目緊閉櫻唇半張,低聲呻吟,赫然竟是花九姑。
花三郎忙伸手:「九姐……」
他嚇一跳,忙縮回手。
只因為花九姑肌膚燙人,混身像一團火。
旋即花三郎唇邊再泛笑意,他方要伸手去閉花九姑的穴道。
那知,花九姑一雙粉臂突張,兩條水蛇也似的立即纏上了花三郎。
花三郎還真是冷不防,沒站穩,往前一傾,正倒在了花九姑身上。
馬上,花九姑一個滾燙嬌軀也變成了蛇也似的,緊緊的纏上了花三郎。
這已夠要人命的了,更要人命的,是她那連連的嬌喘與聲聲的呻吟。
此情此景,就是鐵石人兒也會心動。
而,花三郎他卻比鐵石人兒還要硬,還要不解情。
花九姑的一雙粉臂象鐵箍,也真有幾分像吞人的蟒蛇,越纏越緊,但是花三郎
的一隻手臂還是從花九姑一隻緊箍的粉臂裡脫了出來,然後,他那隻手臂象靈蛇,
突出一指,正點在花九姑那纖細圓潤的腰肢上,花九姑嬌軀一挺,既不嬌喘也不呻
吟了,而且,原來緊箍在花三郎身上的那雙粉臂,也緩緩地鬆了。
花三郎拿開了那雙粉臂,站了起來,整整衣裳,望著花九姑吁了一口氣,眉頭
皺了起來,沉思有頃,他有了決定,俯身抱起花九姑,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花三郎抱著花九姑,從天而降,落在了「京華客棧」他住的那間房的後窗外,
腳一沾地,他馬上覺察出房裡有人。
他表現得毫不在意,打開窗戶,躍身而入,等回身帶上了窗戶,他才淡然發話
:「哪位朋友在此相候?」
一個清朗輕柔的話聲在黑暗中響起:「我點上燈你看看!」
火光一閃,燈亮了,花三郎目光所及,為之一怔。
床前坐著個人,儒雅瀟灑俊郎君,赫然是賈玉。
花三郎剛脫口一聲:「閣下……」
賈玉已含笑而起,目光深注花三郎懷中的花九姑:「我不相信你是偷香竊玉的
採花賊。」
花三郎道:「閣下沒看錯我,」
賈玉明眸一轉:「那!何來此我見猶憐的美嬌娘。」
花三郎道:「說來話長……」
他上前把花九姑放在了床上,然後為賈玉敘述經過,他說「話長」,其實話並
不長,他自打從住進客棧以後說起,以前的,只宇未提。
靜靜聽畢,賈玉恍悟地長「呃」點頭:「原來如此,那麼是英雄救美人,飛來
艷福。」
「閣下開玩笑了……」一頓接問:「閣下怎麼知道我住進了這家客棧……」
賈玉抬起那白皙嬌嫩,如美玉,似羊脂的一隻手,攔住了花三郎的話頭:「救
人要緊。」
他幾乎是話出手到,不等花三郎有任何行動,另一隻手已然搭上了花九姑那雪
白的腕脈上,目光則緊緊盯住花九姑那張酡紅似薄醉的嬌靨上,旋即,他一驚:「
呃,好下流的東西,她中了淫毒的暗器。」
車轉花九姑的身子,往身後上下一摸,道:「在這兒了!」
揚手而起,手裡多了一根藍汪汪的東西,是一根細小的針狀物。
花三郎呆了一呆:「沒想到閣下……」
賈玉截口道:「你閉了她的穴道,淫毒無從發洩,勢必攻心……」
花三郎忍不住「呃」了一聲。
賈玉明眸再轉:「救她的是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是個聰明人,應
該知道怎麼救她,我告退,稍時再來叨擾一杯。」
他舉手一拱,要走。
花三郎伸手攔住了他。
賈玉凝目,一雙目光直欲透視花三郎的肺腑:「如此可人美嬌娘,你忍心讓她
香消玉殞,一命歸陰?」
花三郎道:「此時此地,閣下忍心相戲!你我都知道,還有一個救她的辦法。」
「天賜艷福,送上門來的便宜,你願意捨此就彼。」
花三郎道:「我要是有心領老天爺的情,還何必把她抱回客棧來。」
賈玉深深看他一眼:「應是個深解風流情趣的人,不想卻是個惱煞人的魯男子
,既然知道還有別的救她的辦法,就該知道需要哪幾味藥,還等什麼。」
花三郎微微一笑,轉身出門而去。
聽見花三郎走遠了,賈玉臉上突現寒霜,伸手一掌拍在花九姑後腰上。
花九姑嬌軀一震,混身扭動,呻吟又起。
賈玉冷然道:「隔牆有耳,別招人誤會,我不是他,可以不必裝腔作勢了。」
花九姑一怔,不動了,眼也睜開了,入目賈玉,她又一怔,挺身下床:「你…
…」
「不認得我?」
「你多此一問。」
「這你認得不認得?」
賈玉翻腕而起,那欺雪賽霜,硃砂隱約的手掌心裡托著一物,是方玉珮,玉珮
上還雕著一隻翔鳳。
花九姑臉色一變:「原來是你……」
賈玉收起玉珮:「不錯。」
花九姑娥眉一豎:「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問你們是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
「我當然知道,不知道我也就不來了,我要告訴你,事有本末先後……」
「我知道,而且清楚得很,但是你們並沒有明確的行動!」
「什麼叫明確,手法各有不同而已,像你們這種佈施色相的美人計我不屑為…
…」
花九姑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佈施色相的美人計,你易釵而弁,又是什麼用心
,恐怕是殊途同歸,異曲同工吧。」
賈玉作色而起:「你敢——」
花九姑道:「同屬外圍,不過東、西有別而已,你憑什麼對我豎眉瞪眼?」
賈玉冰冷道:「花九姑,我再說一遍,事有本末先後。」
「我是奉命行事,有什麼話你對我們督爺說去。」
「你以為我不敢。」
「敢你就去呀。」
賈玉臉色一變,剛待有所行動。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賈玉臉色馬上恢復正常,道:「他回來了,不想壞事就趕快回床上去。」
當然,花九姑也聽見了那陣衣袂飄風聲,轉身,扭腰,人已上了床。
賈玉跟過去,一指點在她腰眼上。
花九姑嬌軀一軟,人躺下去,姿式居然跟剛才一模一樣,適時,花三郎拿著一
包藥進了房。
賈玉迎上去道:「幾味藥都買齊了。」
花三郎道:「買齊了,一味不缺。」
「蟬蛻呢?」
「當然有。」
賈玉道:「那就行了。」
花三郎道:「恐怕得交給店家去煎。」
轉身要走。
賈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真要救她。」
花三郎道:「閣下這話……」
賈玉道:「你知道她是幹什麼的了,是不是?」
花三郎微點頭:「不錯。」
賈玉道:「一時半會她死不了,不急在這一刻,咱們坐下來談談。」
他拉著花三郎,走到一旁坐下,望望花三郎滿臉的疑惑,他道:「別這樣看著
我,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不過我分得清什麼人該救,什麼人不該救。」
花三郎沒作聲。
看了看花三郎,賈玉又接道:「為『天橋』苦哈哈的朋友出頭,我原以為你是
個一身俠骨的豪……」
花三郎沒讓他再說下去,含笑一搖頭,道:「不敢說有一身俠骨,只是天生有
副愛管閒事的脾氣。」
「這脾氣可以稱之為『每見不平事,輒作不平鳴』吧!」
花三郎沉吟了一下道:「我沒辦法否認。」
賈玉回手一指床上的花九姑,道:「很明顯的,她是『三廠』中人,三廠中人
的作為,你不會不清楚,今天留她一個,異日就會有不少人丟掉性命,你難道沒考
慮……」
「我考慮過,但是事情讓我碰上了,我怎麼能撒手不管,見死不救。」
「這麼說,不管她是個多麼淫惡的蕩婦淫娃,也不管她會利用她天賦的本錢去
引誘多少人喪失性命……」
「閣下,恕我打個岔,如果某些人是為她的天賦本錢喪失了性命,那也是死有
餘辜了。」
「話不能這麼說,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男人家有幾個經受得住這
種誘惑的,更何況她精擅媚人之術!」
「聽閣下的口氣,對她似乎知之頗深。」
「當然,凡是在京畿一帶活動的人,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沉吟一下:「我是個男人,我姓花,人也很『花』。但是我很懂選擇,
也很有分寸,我認為,只要自己把持得住,即便是『坐懷』,也應能『不亂』。」
賈玉目光深註:「擺在眼前的明證,你,我倒是很信得過。但是,閣下,世上
能像你這樣的男人,畢竟不多啊。」
花三郎搖頭道:「我無意為世間女子說話,美貌也好,嬌媚也好,畢竟不是罪
過,所謂禍水也者,那只是男人們掩飾自己壞惡的藉口。」
賈玉目光再深註:「就憑這句話,何愁世間紅粉不拿你當知心人兒!」
花三郎搖頭:「我剛說過,我無意……」
賈玉目光一凝,臉色立整:「你所以堅持救她,不會別有原因吧。」
花三郎似乎是一頭霧水:「閣下這話……我要是有意讓她感恩圖報,何如趁如
今竊玉偷香,在這種情形下,那風流情趣,應勝似清醒時十倍……」
賈玉臉上飛掠一抹羞紅,旋又正色道:「據我所知,『東廠』有意網羅你。」
花三郎神情一震,道:「別開玩笑了,這閣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京畿一帶,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人,也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花三郎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的消息靈通,他心念閃電轉動,然後說道:「真要
是有這種事,那未嘗不是個進身的機會。」
「進身?」賈玉兩眼之中泛起疑惑神色:「你有意躋身三廠,供職官家?」
花三郎道:「我輩鬚眉男兒,不可無大志,我算得上是個老江湖,只有老江湖
才瞭解江湖,寄身於江湖之上,是混不出什麼名堂的。」
「你要知道,『三廠』選用人極其嚴格,如果說眼前事是個考驗,那不過是個
開端,往後的考驗還多,越來越艱難,你都要一一通過。」
「這應該是意料中事。」
「你也要知道,就算你能僥倖躋身『三廠』,往後你見的不平事情將更多,到
那時你就不能作不平之鳴了。」
「壞毛病是該改的,供職於『三廠』之中,理應如是。」
賈玉臉色微變,站了起來,負手來回走動幾趟之後,突然轉身凝望花三郎:「
你真想躋身『三廠』?」
「想歸想,但能不能通過一關關嚴格的考驗……」
「你要是真想躋身『三廠』,我可以讓你不必經過任何考驗,順利達成願望。」
花三郎霍地站起:「你……」
「不錯,據我所知,只要有親信推薦,不必經過任何考驗,就能順利進入『三
廠』,我有辦法找人推薦你,不過直接推薦你的不是我。」
花三郎道:「你能找誰?」
「該讓你知道的,我會現在告訴你,你最好三思,否則將來要是出一點差錯,
不但你自己保不住性命,那推薦人的身家,也要受你拖累……」
花三郎接口道:「這我沒辦法擔保,口頭上的擔保也未必能取信於你。」
「不,我願意聽你一句話。」
花三郎心裡一跳:「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不能不拿自己賭一賭。」
花三郎雙眉微揚:「那麼,閣下,你永遠是花三郎的朋友,這夠麼。」
「夠了,我還要告訴你,我能讓你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
花三郎一怔,旋即皺眉:「倘若『東廠』有意要我,而我進了『西廠』……」
「不用擔心得罪『東廠』,東、西兩廠是平行,誰也不比誰高,『東廠』或許
會對你有所不滿,但是他們拿你沒有辦法!」
花三郎點頭道:「那就行了。」
賈玉伸手拉住了花三郎:「走吧,我帶你找人去。」
花三郎忙道:「閣下,她……」
「你要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大可以不必再管這個『東廠』中人。」
花三郎道:「不,我可以不怕得罪『東廠』,但人我既然帶了回來,我就不能
虎頭蛇尾,撒手不管。」
「沒想到你還挺執著的,那你打算……」
「救醒她,然後走我的。」
賈玉無可奈何地鬆了花三郎:「好吧,也只有任由你了,藥不必煎了,拿這個
試試吧。」
他探懷取出一個寸高小白瓷瓶,連這小瓷瓶都是香噴噴的,拔下塞子,倒出一
顆米粒大赤紅丸藥遞給了花三郎。
花三郎接過丸藥,道:「這……」
「家傳秘方,能解百毒,應該有效。」
花三郎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賈玉道:「你大概想說,我既有這種丸藥,為什麼還讓你去跑一趟。」
花三郎道:「我不願意問,相信閣下必有閣下的道理。」
賈玉道:「你不願問,我願意告訴你,為她,我不願糟踏這麼一顆珍貴靈藥,
但是現在,我急於讓你擺脫她,也只好忍痛了。」
花三郎笑了,捏著藥丸走過去,另一手捏開了花九姑的牙關,順手把藥丸彈了
進去。
賈玉道:「別忘了,穴道。」
花三郎手起掌落,拍活了花九姑的穴道,花九姑立即呻吟出聲。
賈玉道:「藥力不會這麼快,我助她一臂之力吧。」
出手飛快,連點花九姑三處穴道,花九姑不呻吟了,臉色恢復平靜,靜臥不動。
賈玉道:「她馬上就醒過來了。」
拉著花三郎往外走,花三郎跟了出去。
聽見了動靜,花九姑急坐起,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花九姑不但不傻,而且人還很聰明,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她銀牙碎咬,把
個賈玉恨入了骨,一跺腳,人穿窗而出,不見了。
當然,花九姑不是單獨行動,有人接應她,接應她的,是那位東廠大檔頭巴天
鶴。
花九姑把事情告訴了巴天鶴,巴天鶴臉都白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恐
怕二者都有。他一句話沒說,帶著花九姑跟兩名番子,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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