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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坫玉龍(續)

                   【第 十四 章】
    
      還在那座小廓裡。 
     
      後院的幾間禪房前,站著三個人,紀剛、無垢、雲中鵠。 
     
      只聽紀剛道:「你跟雲中鵠去。」 
     
      無垢道:「為什麼?」 
     
      紀剛道:「你自己明白。」 
     
      無垢道:「我……」 
     
      紀剛臉色一沉:「你應該知道,我忍耐得已經很夠了。」 
     
      無垢冷然道:「你可以不要這麼委屈自己。」 
     
      紀剛道:「偏我願意。」 
     
      無垢道:「可是……」 
     
      紀剛冰冷道:「你不應該再多說什麼,除非你能不顧那兩個老的。」 
     
      無垢臉色—變,剎時軟化了,剎時間變得是那麼虛弱無力:「能不能讓我知道 
    ,你要把我送到哪兒去?」 
     
      「不管是哪兒,你能不去麼?」 
     
      「我只是想先知道……」 
     
      「用不著,到了那兒你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翎貝子那兒……」 
     
      紀剛—聲冷笑:「不要想拿傅家壓我,現在在外頭,只得任由他們父子,一旦 
    回到了京裡,我自有辦法對付。」 
     
      無垢沒再說話。 
     
      「你是個聰明人,我原不必再說什麼,可是我不能不提醒你,不要指望誰能找 
    到你,就算是現在,只要你能不顧兩個老的,你只管跟任何一個走。」紀剛的話, 
    似乎針對的正是無垢的弱點,無垢沒說話,而且低下了頭。 
     
      紀剛冷然道:「雲中鵠!」
    
      雲中鵠恭應聲中躬聲,然後向無垢擺了手,這意思是請無垢走了,任何人都不
    會不懂,她沒說—句話,也沒有任何猶豫,低著頭走了。 
     
      雲中鵠陪著他走了。 
     
      紀剛站著沒動,沒有一點表情。 
     
          ※※      ※※      ※※
     
      傅威侯說了聲「撤」,那只是下令,下了令諭之後,他帶著傅小翎跟四護衛就 
    先走了,連傅夫人胡鳳樓都沒有等,其實,以他的性情以及身份地位,那還能在「 
    獨山湖」多留一刻?沒等傅夫人胡鳳樓,這也是常事,他們夫妻,除了在京裡「神 
    力威侯府」沒事的時候,要不然,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多。傅侯公忙,統率禁軍,捍 
    衛京畿以及大內,責任何等重大?而傅夫人胡鳳樓,也經常有她自己的事。 
     
      胡老夫人已然地世,當年身邊的三個侍婢也都先後嫁他去,難免孤寂,到走動 
    走動以排遣寂寞,這也是人之常情。好在傅家不是世俗人家,老侯爺夫婦也清楚兒 
    媳是怎麼樣一個奇女子,從不加過問。至於帶領「血滴子」而來的紀剛,有傅侯一 
    道令諭就夠了,「獨山湖」的事,多少還需善後,不必非跟傅侯—起走不可。要說 
    沒達成任務,那也不要緊,他是奉傅侯令諭撤回,回京之後,即使天塌下來,也自 
    有個了高的人頂。 
     
      但是郭燕俠沒想那麼多,他認為,要找無垢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上「嶗山」。 
     
      所以離開了「獨山湖」之後,他日夜—陣急趕,二度上了「嶗山」。而從登山 
    道「上天梯」一直到「上清宮」前,不但一路毫無阻攔,而且出奇的冷清,幾幾乎 
    沒見著一個人影。這是怎麼回事?他站在「上清官」前,對著正側六扇緊閉的宮門 
    揚聲發活,五六聲之後,左邊側門才開了—條縫,—個鬢髮霜白的老道士探出了頭。 
     
      郭燕俠他一見有人,慌忙跨步上前,抱拳欠身:「道長!」 
     
      老道士打量了郭燕俠一下:「施主是來……」 
     
      郭燕俠道:「敢問道長,今天「嶗山」怎麼會這麼冷清?」 
     
      老道長道:「不只是今天,好些日子,『嶗山派』自掌教以下,都有事下山去 
    了,還沒有回來。」 
     
      郭燕俠立時明白了,他當然知道,「嶗山派」傾派而出是所為何事,但是他沒 
    想到,他居然趕到了前頭。算算時候,「嶗山派」奉召眾道也應該快回來了,但是 
    說快恐怕也要在一兩天之後,他當即道:「敢問道長,「嶗山」之上,可有什麼地 
    方供人借宿?」 
     
      老道士不知道是耳朵不好還是怎麼,問道:「借宿?」 
     
      郭燕俠道:「我登『嶗山』找人,既然貴派上下出外未回,我只好在這兒等了 
    。」 
     
      老道士道:「等?可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郭燕俠道:「我知道,出不了這—兩天。」 
     
      老道士狐疑道:「你知道?」 
     
      郭燕俠道:「我也是從『獨山湖』來。」 
     
      老道土狐疑之色更濃:「『獨山湖』?」 
     
      郭燕俠剎時明白了,眼前這位老全真,可能根本不知道「嶗山派」奉官家徽召 
    的事,看這老全真鬢髮盡霜,年紀不小,也不像個會武之人,或許是個炊伙道人, 
    那種機密大事當然不可能讓他知道。郭燕俠沒工夫,也不願意多解釋,只道:「前 
    天兩我在『獨山湖』一帶碰見過貴派中人,當時他們正準備回『嶗山』來。」 
     
      老道士道:「你既然在『獨山湖』一帶碰見過他們,為什麼不在那兒找你要找 
    的人?」 
     
      這老道還真愛問,不過問得倒也是理。郭燕俠暗暗皺眉,但表面卻不便帶出來 
    ,道:「說來話長……」 
     
      老道士忽然目光一凝,截了口:「你剛才說在『獨山湖』—帶碰見過我『嶗山 
    派』的人?」 
     
      郭燕俠道:「不錯。」 
     
      「當時他們正準備回『嶗山』來?」 
     
      「是的!」 
     
      「你也趕來了『嶗山』,卻趕到了他們前頭。」 
     
      「是的!」 
     
      老道士深深—眼,道:「小施主,你不但會武,而且修為還不錯啊!」還好, 
    他總算明白了一樣。 
     
      郭燕俠道:「不敢,道長誇獎!」 
     
      老道士又深深—眼,道:「這麼多年了,叫老道長的,小施主你是頭一個,『 
    嶗山派』不許外人借宿,老道指點你個地方吧,在東南山麓有座『海印寺』,那兒 
    可以借宿。」 
     
      郭燕俠微怔道:「寺廟?」 
     
      老道士道:「『嶗山』是處道教所在,全山不觀,就是洞,只是這麼一座佛教 
    寺廟,這座寺廟原是前朝憨山法師所建,後來遭了回祿,本朝順治初才又重建的。 
    」 
     
      原來如此。郭燕俠明白了,一抱拳,道:「多謝道長,不多打擾,告辭!」他 
    轉身行去。 
     
      老道士沒上退回去,—雙老眼凝視,直望到他不見。 
     
      怪不得「嶗山派」容這麼一座寺廟在東南山麓,睡榻之側,讓他人酣眠。原來 
    這座「海印寺」老少三個和尚,都是尋常的三寶弟子出家人,跟武林沾不上一點關 
    係。這種出家人沒禁忌,好說話,郭燕俠很容易地就在「海印寺」借了宿。
    
      說好了,天色還早,郭燕俠沒在寺廟裡待,他去了「南天門」,那邂逅無垢的
    地方。出了寺門,拐了彎,眼看海印寺不見,他提氣拔起,穿雲直上「南天門」。
    到了「南天門」,凝神卓立,景物依然,邂逅時情景,依稀在昨,只是如今空蕩寂
    靜,不見伊人,便連一點余跡也不可尋,心裡不由—陣惆棖。
    
      但轉念一想,不過一半天,最多兩日,伊人返抵「嶗山」即可相見,或許就在
    此處,到那時,絕代姿容,一鼙—笑又在眼前,不由又自釋然。轉眼遠眺,海關一
    線,氣象萬千,豪情頓發,幾乎忍不住想仰天長嘯。而等他轉眼回望時,卻看得他
    心頭一跳,不禁暗自慶幸,適才未發長嘯。他看見了,那由下而上,蜿蜒而折的登
    山道上,從「上天梯」直到「上清宮」,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儘是些峨冠羽士,
    道裝全真,不是「嶗山派」的人還是誰?回來了,前後不過是差半日工夫,還真不
    慢。他來不及細看哪一個是無垢,當即提氣騰身,直撲「上清宮」。 
     
      他奔馳如電,身法何等之快?但,當他已馳抵「上清宮」,出了置身外這片密 
    林,便抵達「上清官」前之際,他卻突然收勢停住了。 
     
      「上清宮」前,一名中年道士飛掠而至,稽首躬身,低聲稟報,然後,天字輩 
    幾名老全真一字排列,垂手肅立,像在等什麼?目光望處,人到了,六個,兩前四 
    後,後四個清一色的佩劍中年壯漢,前兩位,中年英武,少年俊逸,赫然竟是「神 
    力威侯」傅玉翎、傅小翎父子,跟文、武、英、傑四護衛!
    
      傅威侯虎駕怎蒞「嶗山」?不用說,他父子准也是為無垢而來。儘管傅夫人極
    力反對,貝子爺傅小翎顯然既不能忘情,更沒有死心,再加上傅侯寵愛兒子,他跟
    郭家人賭上這口氣,他父子焉能不來? 
     
      威侯虎駕,攜貝子爺蒞臨,豈同小可?上自「嶗山」掌教天鶴的幾名天字輩老 
    全真,恭恭敬敬,誠怕誠恐,大開正門,把傅侯父子跟四護衛迎進了「上清宮」。 
    郭燕俠怔住了! 
     
      他頭一個趕抵了「嶗山」,儘管是頭一個,如今卻因為傅侯父子的隨後來到, 
    他卻不能近「不清官」,更不能進「上清宮」。倒不是怕,儘管明知不是傅侯「八 
    寶銅劉」的對手,儘管明知道氣上加氣,此時此地—見到他,傅侯那「八寶銅劉」 
    之下,不但更不會留情,而且一定是全力施為,他的打法,他還是怕,郭家人從不 
    知道叫怕。 
     
      但是,他卻不能不為無垢著想。此時此地,他絕佔不到便宜,一絲兒也佔不到 
    。除了無垢,此時此地,所有的人,俱皆是敵非友,偏無垢又是「嶗山」三清女弟 
    子,一旦衝突,後果不想可知。他能不為無垢著想?遲疑了片刻,他默默而退。不 
    退又能如何? 
     
      這是不是郭家人的又一次退讓?郭燕俠絕不承認。這只是暫時的,這是為顧全 
    無垢。而在整個的這件事上,郭家人絕不再退讓。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來時快, 
    去時慢,他沒再上「南天門」去,他回到了借宿的「海印寺」。
    
      寺裡老少三個和尚,儘管慈悲、儘管方便,但卻不是說話的對象,既減輕不少
    了他心情沉重,也解除不了他心裡的煩悶。他進寺去,他站在了寺前一株華蓋似的
    合圍巨松之下。站在這兒,居高臨下,可以看見登上道的一段。傅侯父子總有去的
    時候,等他們走了,他再去,哪怕是幾天幾夜,他也要離。想想,不免有點為自己
    悲哀,但轉念一想,這不是為自己,是為無垢,心裡也就好受一點兒了。只要傅侯
    父子帶不走無垢,去早去遲,便無關緊要。萬一傅侯父子走了無垢,那是無垢自己
    願意,便不值得他再行追尋,他決定立即回南海去,今生今世,絕不再到內地來。
    
      他思潮洶湧,亂得像一團麻,這麼想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他聽見了一
    個聲音,步履聲,來自身後。無垢不知道他來,步履也不會這麼沉重。一顆心剎時
    落了下去,但,他還是回過了頭,他以為是「海印寺」三個和尚裡的一個,不管是
    哪一個,他既然聽見了,就應該轉身打招呼,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裝沒聽見
    ,等人家先招呼。
    
      他回過了頭,要招呼,卻為之一怔。站在眼前的,不是「海印寺」的和尚,不
    是三個和尚時的任何一個,而是個老道,鬢髮俱霜的老道,「上清宮」和那個做飯
    燒火的老道。 
     
      他這裡剛一怔神,老道笑了,好祥和的笑容,一點也不像「嶗山」派群道:「 
    小施主,你要是沒借著地方住,你就苦了,老道沒處找你,算是白跑這一趟,不過 
    老道;怕白跑這一趟,也要來試試……」 
     
      郭燕俠沒聽懂,訝然道:「道長這話……」 
     
      老道笑意更濃:「好個又一聲道長,老道一趟沒來錯。小施主,老道這麼想, 
    你要是在這座「海印寺」借著地方住,既然又急著找人,一定會留意『嶗山派』人
    究竟什麼時候回來,而留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的最好辦法,就是站在兒看著登山道
    。剛才他們回來了,小施主你也一定看見了,那麼你一定會馬上趕到『上清宮』去
    ,一旦去到了『上清宮』,你就會發現『上清官』另外來了貴客,那麼你就暫時不
    會進『上清宮』去,也不會上別處去,而會回到這兒上望著山道,看那剛來的貴客
    什麼時候離去。現在你是站在這兒,剛才也的確望著登山道,可就不知道是不是老
    道琢磨的那麼回事?」 
     
      郭燕聽得心頭連震,這個老道料事如神,不但象親眼看見了,還善於揣摩人的 
    心意,沒想到他會有這種能耐,難道自己看走了眼,他是「嶗山派」裡不露相的一 
    個老人?可是,他又憑什麼斷定自己看見那另外來的貴客會暫作迴避呢?難道他……
    
      郭燕俠不能不為之心驚,脫口道:「道長……」 
     
      「小施主!」 
     
      老道含笑截了口:「先告訴老道,是不是老道琢磨的那麼回事?」 
     
      郭燕俠也不能不點頭:「是……」 
     
      老道呵呵而笑,一雙老眼都瞇成了兩條縫:「老道老雖老,可是腦筋還不壞, 
    從今後誰再說老道不中用了,老道絕不依。」 
     
      郭燕俠忍不住又叫道:「道長……」 
     
      老道抬手攔住了他的話,又截了口:「小施主,別讓老道唬了,以為老道真那 
    麼大能耐,料事如神,其實說穿了不值—文錢。老道是聽見貴客跟掌教說話了,才 
    能琢磨出是那麼回事的,不過憑這個老腦筋,就算聽見了他們的說話,才能琢磨出 
    是怎麼回事,也算不容易了?」 
     
      郭燕俠又聽得為之一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聽老道又道:「那位貴客問掌教,那個郭家人來過沒有?掌教說不知道,他 
    真不知道,剛回來,他哪兒知道,他問老道,老道搖了頭,說沒人來過,小施主, 
    你姓郭,你就是那個郭家人,對吧?」 
     
      郭燕俠不打算瞞人,也沒有必要瞞老道。他毅然點了頭:「是的,道長!」 
     
      老道長看了看他:「那位貴客是來找無垢,恐怕你也是來找無垢的吧?」 
     
      郭燕俠臉上一熱,他毅然點了頭:「是的,道長!」 
     
      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無垢是個很讓人喜歡的孩子,既然有人能進『上清宮 
    』跟掌教找她,那就表示誰都能找她,既然誰都能找她,希望找到她的,是也應該 
    找到他,適合找到她的人……」 
     
      郭燕俠心頭一跳,臉上更熱:「道長……」 
     
      老道又截了口:「小施主,就憑你這幾聲道長,不像那位貴客父子,不是『老 
    道』,就是連個稱呼都沒有,就沖這一點,老道認為你比他們適合找到無垢……」 
     
      郭燕俠這才聽出話裡不對,忙道:「道長,難道他們沒找到無垢?」 
     
      老道搖了頭:「沒有,無垢根本就沒回『嶗山』來?」
    
      「難道道長知道她在……」 
    
      老道又搖了頭:「老道原本不知道,不過那位貴客氣了,他兒子急了,掌教怕
    了,這才告訴他們父子無垢的去處,老道又聽見了……」 
     
      郭燕俠道:「道長!無垢……」 
     
      老道道:「掌教只說了這麼一句,無垢讓紀貝勒弄走了。老道想,只要找到那 
    個紀貝勒,也就能找到無垢了。」 
     
      郭燕俠猛一怔:「貝勒紀剛?他帶走了無垢?」 
     
      老道看了郭燕俠一眼:「小施主,貴客父子倆的神色、表情,問話,跟你現在 
    一樣,掌教不敢不說。掌教說,紀貝勒想要無垢不是一天了,他掌握了無垢的娘跟 
    無垢的師父,無垢不能不聽他的。貴客父子倆一聽就大發雷霆,做兒子的直叫『爹 
    』,做父親的直說『好個紀剛……』」 
     
      郭燕俠也叫出了聲:「道長,這是怎麼回事?紀剛又怎麼會……」 
     
      老道搖頭道:「老道只聽見了這麼多,知道的也就這麼多,掌教告訴貴客父子 
    倆的,也是這麼多的。不過老道還可以多告訴你一點,那就是紀剛這個人儘管是個 
    羅貝勒,但不足慮,難應付的是無垢的師父,『嶗山派』天字輩的老道姑天塵,她 
    是既難說話又難纏……」 
     
      郭燕俠還待再問。 
     
      老道抬手往山下一指,道:「小施主,你看,貴客父子倆帶著他們從人,已經 
    下山走了,一定是找紀剛要無垢了……」 
     
      郭燕俠轉臉忙看,可不,傅侯父子帶著四護衛正巧走那一段登山道,走得還不 
    慢。 
     
      只聽老道道:「小施主,你還等什麼?」 
     
      郭燕俠定過了神,忙轉回臉抱拳身身:「多謝道長,賜助之情,永不敢忘,告 
    辭!」 
     
      他長身而起,飛星殞石般是瀉面下,老道低頭下望,喃喃道:「郭家人畢竟不 
    同凡響,小施主,你謝老道的時候,還在後頭呢!」 
     
      這兒是一處海邊,一邊是海,一邊是幾塊陡勢如削的峭壁,峭壁上長滿了青苔 
    ,滑不留手,猿猱難渡。 
     
      如果有人站在峭壁頂端,居高臨下,舉目四望,他會發現,除了那水天一色, 
    無限的大海之外,在視線以內,看不見一點人煙,也就是說,這是一處跡罕至的海 
    邊。
    
      而,如今,就在這人跡罕至的海邊,峭壁底下,卻停泊著一艘雙桅大船。船停 
    泊在峭壁下,即便有人從陸上運處望過來,幾塊奇陡如峭的峭壁擋著,也絕看不見 
    這艘大船,就連船桅也看不見。
    
      這是誰家的船,不在碼頭停靠,泊在這兒幹什麼?而且,從船頭到船尾,寂靜
    空蕩,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要有聲息,只有一種,那就是海浪拍石
    ,雪白的浪花翻騰外,所發出的嘩嘩聲。
    
      船上是看不見人,可是這時候峭壁頂端卻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年輕人,身材欣
    長,一襲長衫,俊逸而瀟灑。他在峭壁頂端幾乎沒停留,只往下看了一眼,便飛身
    下躍,衣衫飄飄,直落在那艘雙桅大船之上。 
     
      誰說船上沒人?俊逸瀟灑年輕人甫落在船上,船艙重簾猛掀,一個人影疾如鷹 
    隼撲了出來,一陣風似的捲向俊逸瀟灑年輕人。 
     
      只聽俊逸年輕人淡然輕喝:「是我!」 
     
      那個人影硬生生收住撲勢,影定人現,又是一個清壯年輕人,只見他目光凝注 
    處立即神色一肅,恭謹躬身:「大少!」來的這俊逸瀟灑年輕人,不是郭燕俠是誰? 
     
      紀剛鐵定回京去了,要找紀剛該上京裡去,郭燕俠他跑到這個地方的這艘雙桅 
    大船上來幹什麼? 
     
      看精壯年輕人的神色,聽精壯年輕人稱呼,顯然這艘雙桅大船是他南海郭家的 
    。南海郭家,「無玷玉龍」接「海皇帝」衣缽,稱「南海王」縱橫七海,有這麼區 
    區一艘雙桅大船,應該算不了什麼?可是,重簾一掀,船艙裡又出來個人,一個英 
    武中年人,赫然是諸明。 
     
      郭燕俠叫了一聲:「諸叔!」 
     
      諸明微欠身,也叫了一聲:「大少!」 
     
      郭燕俠接著道:「魚殼跟呂家遺孤,我沒有接來,他們讓關叔接走了……」 
     
      諸明神色平靜,毫無驚異色,道:「大少,有什麼話艙裡說去吧。」 
     
      郭燕俠道:「我不進去了,我還有事,馬上得走……」 
     
      諸明仍然神色平靜,毫無驚異之色,沒說話。 
     
      郭燕俠接著說道:「我也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回去,你們先走吧,我得趕到京裡 
    去一趟,我知道有違老人家的禁令,可是我萬得不已,請諸叔先代我稟知老人家一 
    聲,回去以後,我甘願領受懲罰。」 
     
      諸明道:「大少,事關老人家的禁令,我恐怕說不上話。」似乎,諸明不敢, 
    也不願意幫這個忙。諸明不是這個樣兒的,絕不是。凡郭家人,任何一個也絕不是 
    這個樣兒。
    
      郭燕俠一怔,一時沒說出話來。
    
      忽然,諸明那兒笑了,笑著說了話:「不過大少不用擔心,這兒有封有關人士
    給老人家的一封信,只要老人家看了這封信,准保大少一點事兒也沒有。」 
     
      隨話,他探懷摸出了一封信,封了口,信封上寫的字,可清清楚楚的看得見, 
    寫的是「煩帶陳,懷兄親啟,關托」。 
     
      郭燕俠懂,凡是郭家人,一看都懂。 
     
      這就夠了。郭燕俠一怔,忍不住一陣驚喜:「關叔來過了,什麼時候來的?」 
     
      諸明道:「昨兒個。」 
     
      郭燕俠忍不住也為之一陣激動:「關叔太周到,太照顧我們做小輩的了……」 
    話鋒微頓,難忍驚喜,接著:「諸叔,我走了,到時候我會讓人連絡派船接我。」 
    話落,沒容諸明再說話,長身而起,破空直上,在峭壁頂端微一沾足,騰身飛起, 
    飛射不見。 
     
      諸明從高外收回目光,含笑將那封信收回懷中,向著那精壯年輕人道:「咱們 
    走!」
    
      精壯年輕人躬身恭應:「是!」 
     
          ※※      ※※      ※※
     
      六人六騎,兩前四後,鐵蹄翻飛,捲起一地塵土,馳進了「永定門」。 
     
      人,前兩位,一位中年人,一位年輕人,一般的氣度高華,英武俊逸;後四個 
    ,則是四個英武精壯之氣逼人,腰懸長劍的中年人,六匹坐騎,也是清一色的蒙古 
    種健馬。 
     
      守城的小武官跟兵勇們,看都沒敢看,還真都沒有敢看,不見他們一個個都躬 
    身哈腰低下了頭。 
     
      倒不是因為人是英豪馬如龍,天子腳下,京城重地,越是人是英豪馬如龍,越 
    是扎眼,越得留意。 
     
      而是因為這六人六騎,是神力傅侯、翎貝子還有傅威候的四名貼身護衛。 
     
      傅威侯朝廷重臣,柱石虎將,統禁軍、領帝都鐵騎,坐鎮京畿,威懾下天,京 
    裡的升斗小民都沒有不認識的,何況是吃糧拿俸的?六人六騎由「永定門」而「正 
    陽門」,進了內城,六人六騎分開了,四護衛貝子爺回了侯府,傅威侯則單騎直馳 
    「紫禁城」。 
     
      傅侯是奉密旨出京,如今既然回了京,理所當然立即進官覆旨,復旨是機要公 
    事,是他一個人的事,當然不能讓內子爺跟四護衛隨行。傅侯不但單騎直馳「紫禁 
    城」,而且騎著馬逕直進了「紫禁城」,只因為,傅侯是特准紫禁城騎馬。 
     
      這裡健騎鐵蹄敲在石板路上「得」「得」響,那裡早驚動了大內,一名御前侍 
    衛班領,飛步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三個人,一個坐著,兩個站著。坐著的那位,是個中年人,穿一身 
    黃袍,儘管坐著,仍然可以看得出,他有著一付頎長的身材,看上去顯得頗為英挺 
    ,那頎長的身軀裡,隱透著華貴氣度,不怒而威,隱隱懾人。只是,他長眉細目, 
    眉於間透著一股陰鷙這氣,看他一眼,或者是讓他看一眼,膽小一點的,直能打心 
    底裡哆嗦,不寒而慄。
    
      站著的兩個,一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穿的是長袍馬褂,身材瘦削,鷂眼
    鷹鼻,留著稀疏的幾根小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深具城府的,甚工心計的人物。
    
      那另一個人,不是別人,赫然竟是紀剛。
    
      瘦老頭兒兩手互握,交叉在小腹前,站的姿態頗為隨便。
    
      紀剛可卻是神色恭謹,垂手而立。
    
      那名御前侍衛班領進了御書房,立即拜伏在地:「神力侯爺進宮見駕!」 
     
      瘦老頭兒微一怔:「他倒挺快的。」 
     
      黃袍中年人神色平靜,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傅侯人呢?」 
     
      那御前侍衛班領道:「回皇上的話,侯爺已經進了「乾清宮」了。」 
     
      皇上?那當然就是當年的四阿哥,雍親王允禎,如今的雍正皇帝了。 
     
      黃袍中年人道:「知道了。」那御前侍衛班領恭應一聲,低頭哈腰退幾步,然 
    後轉身行了出去。 
     
      瘦老頭兒轉眼望紀剛:「他見皇上是特准不經過通稟的,說不定轉眼就到了, 
    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紀剛恭應一聲,卻沒馬上施禮告退。 
     
      黃袍中年人抬起手擺了擺:「自有我做主,你只管去吧!」 
     
      紀剛急忙再恭應,這才施禮告退,他沒往外走,卻退向裡頭不見了。 
     
      黃袍中年人沉默了一下,似乎確定紀剛已經退出了御書房,抬眼望瘦老頭兒: 
    「舅舅,您看……」
    
      雍正稱之為「舅舅」,不用說,那當然是當年有擁立大功,眼年羹堯並稱文武
    兩大臂助,如今雍正皇智囊的隆科多了。
    
      隆科多抬手摸了摸他稀疏疏的小鬍子,話說得慢條斯裡:「正值用人的時候,
    兩頭都得顧……」
    
      黃袍中年人眉鋒為之微一皺。 
     
      隆科多道:「不難,這個小的,不比當年那個老的,事沒辦成,軟硬兼施,先 
    給他一頓,包管他有什麼,也不敢多說一句,然後再給他個差事,忙得他既不能分 
    身,又不能分心,他還能怎麼樣?」 
     
      黃袍中年人目光一凝:「再給他個差事?您是說郭……」 
     
      隆科多道:「你以為郭家那個小的會死心?那個家的每一個都有過人的能耐, 
    我不信他摸不出來『嶗山』那個女弟子那兒去了,既然摸得出來,他必然會追到京 
    裡來找紀剛。」 
     
      黃袍中年人一雙細目中,陰鷙光芒疾閃,眉鋒立時舒展,一點頭,道:「對! 
    好主意,可是他家裡那個……」 
     
      隆科多道:「清宮難斷家務事,你身為一國之君,日理萬機,那有工夫管人家 
    夫妻間事?也不能管,是不是?」 
     
      黃袍中年人笑了,笑得更見陰鷙:「舅舅不愧是我的首席智囊……」話聲猶未 
    落,但是他倏然住了口。
    
      就在這時候,御書房外響起了神力侯威侯的清朗話聲:「臣傅玉翎候宣!」 
     
      黃袍中年人低沉一聲:「進來!」 
     
      御書房外,一聲恭應,欣長人影一閃,英挺俊逸的神力傅威侯已進了御書房, 
    低頭、哈腰、趨前幾步,躬下身去:「玉翎恭請皇上聖安!」
    
      世襲神力威侯,加殊恩,特准見君不參,不行跪拜之禮。 
     
      黃袍中年人坐著沒動,只輕輕「嗯!」了一聲。 
     
      傅侯轉向隆科多又躬了身,這一躬身比剛才那一躬身可就淺多了:「舅爺!」 
     
      隆科多含笑欠身抬了手:「辛苦了。」 
     
      傅侯道:「玉翎不敢,玉翎的職責。」 
     
      黃袍中年人開了口:「紀剛早就回來了,你怎麼這是候才到?」 
     
      傅侯欠身道:「回您的話,帶著小翎,路上有點耽誤。」 
     
      黃袍中年人道:「聽說鳳樓也去了?」 
     
      紀剛既然已經早回來了,自然是一五一十稟奏了個清楚,不能瞞,即便是紀剛 
    回京落在了後頭,也不能瞞,紀剛照樣會據實稟奏,再說,這位皇上也不是好瞞的 
    。傅侯又欠了身,頗平靜從容:「是的!」 
     
      黃袍中年人話聲忽然沉重了些:「那,你打算怎麼覆旨?」 
     
      傅侯道:「玉翎無能……」 
     
      黃袍中年人道:「你是我身邊的頭一個,你都自認無能,往後我還能指望誰? 
    這捍衛京畿的重責大任,我還能交給誰?」 
     
      傅侯臉色微變,頭也微微低下:「玉翎知罪!」 
     
      黃袍中年人道:「你堂堂一個『神力威侯』,又帶著那四個得意的貼身護衛, 
    會連郭家一個小輩都收拾不了?」 
     
      傅侯道:「玉翎以為,紀剛已經稟奏,是關山月出面插了手。」 
     
      黃袍中年人道:「你的意思我懂,要照你這麼說,不必郭懷親來,就是來個關 
    山月,我這個皇上的腦袋,也得隨時讓他摘去了。」他並沒有色厲聲疾,可是這幾 
    句話的份量,卻是重得不能再重了。 
     
      傅侯臉色變了,額上也見了汗跡,一時竟然沒能答出話來。只因為黃袍中年人 
    說的是實話,還真叫一個做臣下的不好回答。 
     
      只聽黃袍中年人又道:「關山月這個匹夫我清楚,他的一身能耐我也知道,可 
    是我認為,有鳳樓幫你,絕不會收拾不了他。」 
     
      傅侯明白,既有紀剛稟奏在先,皇上這話就是「明知故問」,顯然是要扯到乃 
    妻跟郭家的微妙關係上了。他額上的汗跡多了三分。心裡也泛也了一股忿恨,道: 
    「回您的話,鳳樓並沒有出手。」 
     
      黃袍中年人「哦!」地一聲道:「她沒有出手,面對郭家跟關山月這兩大叛逆 
    ,夫婿奉了密旨緝拿,她卻能袖手旁觀,置身事外,她還算你什麼妻子,又還算什 
    麼言誥命一品的威侯夫人?」 
     
      傅侯心裡的忿恨,立時又增加了三分,道:「玉翎知罪!玉翎該死!」 
     
      黃袍中年人道:「先皇帝對傅家屢加殊恩,你承襲侯爵,膺重任,受托京畿安 
    危,我自問也待傅家不薄,信得過你有一付赤膽忠心,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為你 
    那位誥命一品的夫人,擔了多大的干係?」 
     
      傅侯機伶一顫,渾身汗透衣衫不由曲下一膝,臉色發白,連道:「玉翎知罪! 
    玉翎該死!」 
     
      隆科多適時遞一個眼色。 
     
      黃袍中年人自是心領神會,道:「要不是因為傅叔,要不是因為傅家,天知道 
    我會拿你怎麼辦,起來!」 
     
      傅侯如逢大赦,頭一低,道:「玉翎謝謝您的恩典!」他站了起來。 
     
      黃袍中年人道:「我再給你個機會……」 
     
      傅侯忙道:「您請降旨……」 
     
      黃袍中年人道:「郭家那個小的,會上京裡來……」 
     
      傅侯猛抬頭:「您知道……」 
     
      黃袍中年人道:「不只我知道,你想想也應該知道。」 
     
      傅侯何許人?或許事先沒想到,經此一點,不能想不到仳瞿然道:「您說得對 
    ,他最好來……」 
     
      黃袍中年人道:「我想鳳樓一定也回來了,你要是有什麼不方便,我可以另派 
    別人。」 
     
      傅侯忙道:「不,您交給玉翎,這個差事,玉翎就是磕破頭,也要求到手。」 
    他高揚雙眉,目閃寒芒,煞懍人。 
     
      黃袍中年人一點頭:「好,你去吧!」 
     
      傅侯一躬身:「謝謝您的恩典,玉翎告退。」他轉身要走。 
     
      「玉翎!」黃袍中年人叫了他一聲。 
     
      傅侯忙停步回身。 
     
      黃袍中年人道:「這是正經大事,也是你又一次的機會,你不該有心思,有工 
    夫去管別的,你懂嗎?」 
     
      傅侯怎麼會不懂?他原打算離開御書房就要去找紀剛的,聞言不由一怔。這是 
    一個意外,也是一個打擊。 
     
      真要說起來,這不該是意外,應該是意料中事,只要他在返京,甚至於進宮以 
    前多想想,可惜他沒有。 
     
      堂堂「神力侯府」傅家,卻見挫於一個貝勒紀剛,這是一個打擊,怎麼跟他兒 
    子開口,這又是一個打擊。傅家兩代汗馬功勞,威勢顯赫,自己的獨子也是頭一次 
    動情於一個姑娘,而且表現得那麼癡,那麼難以自拔,而現在,他卻要對一個貝勒 
    紀剛退讓,尤其是出自於皇上的旨意,皇上的面諭,他怎麼能甘心? 
     
      不甘心就不免形諸於色,只是他這裡臉色剛變,雙眉剛揚,一眼看見的,是黃 
    袍人沒有表情而略透陰冷的臉色,還有舅爺隆科多,站在黃袍人背後遞過來一個眼 
    色,他驀然想起,他面對的,已經不是仁德寬厚的先皇帝,而是現在的這一位,現 
    在一位,以精明陰鷙著稱,外帶殘忍陰狠,連又父母兄弟都不能顧。 
     
      兒子固然是他鍾愛的的,但一個兒子較諸傅家兩代,甚至可以綿延子孫多少世 
    的顯赫權勢,富貴榮華,孰輕孰重? 
     
      只要是識時務的聰明人,就沒有一個分辯不出來傅侯他絕對是聰明人,也絕對 
    熱衷於皇家的恩典與眼衣朱紫、食金玉,權勢在握的日子,所以,他忍住了。忍住 
    了以後,就又是一付臉色,他低頭躬身,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退出了御書,黃袍人笑了,帶笑轉身:「舅舅,高!」 
     
      隆科多也笑著:「獻計是一回事,運用之妙又是一回事,高的不是我,我何敢 
    居功?」 
     
      黃袍人又笑了,笑著,他忽然臉色一沉,側臉輕喝:「進來!」重重帷幕後頭 
    ,轉出了貝勒紀剛,他幾乎是低頭哈腰,急步趨前。 
     
      黃袍人冷然一句:「放心了吧?」 
     
      紀剛道:「您的恩典,奴才肝腦塗地不足以言報!」 
     
      黃袍人淡然道:「他爵襲『神力威侯』,你一個多羅貝勒,叫他讓你,這不能 
    不說確是異數,既然知道,從今後就好好給我幹。」 
     
      紀剛又恭應一聲,接著就爬伏在地。 
     
      說來說去,只是為一個女人,女人竟有這麼大的魔力?打古至今,恐怕誰都得 
    承認這個事實?何況這個女人太不同凡響?以前如何,已成過去;將來如何,還是 
    個未知數,而打從那位傅侯夫人胡風樓如今,也就她這麼一個? 
     
          ※※      ※※      ※※
     
      傅侯一騎快馬回到了「神力侯府」,從側門直馳府裡。威侯爺今天心情不好, 
    脾氣大,一個護衛接韁繩接得慢了點兒,挨了一馬鞭子。偏偏貝子爺傅小翎少不更 
    事,飛一般地迎過來就問:「您找了紀剛沒有,問出來沒有?」 
     
      見著這個兒子,這個獨生愛子,傅侯多少沒點脾氣,馬鞭子更捨不得抽向他, 
    心頭之肉,兒子一旦疼,他也疼,所以,傅候沒理,大步進了廳裡。 
     
      貝子爺小翎何只少事不更事,還十足的不夠機靈,不會察言觀色,其實也難怪 
    ,從小到大,在這個廳裡,他從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也從沒人教他,而且他只知 
    道,在這個父親面前,從來不必有任何顧忌。 
     
      他追進了大廳,叫道:「爹……」剛叫這麼一聲,傅侯像一陣旋風,霍地轉過 
    了身,或許他真忍不住了,鐵青著臉,嗔目厲喝:「從今天起,不許再提這件事, 
    永遠不許。」 
     
      貝子爺嚇了一大跳,真嚇了一大跳,從小到大,甚至於從呱呱墮地,從來就沒 
    有見父親這樣對他說話過。記事之前,他是聽說的:記事之後,他親身體驗。自已 
    知道,沒有,從來沒有,連大聲一點,重一點的話都沒,而今天,此刻,居然聲色 
    俱厲,他怎麼能不嚇一大跳?他從不知道怕父親,就是因為從來沒有父親那兒體會 
    到嚴厲是什麼,現在突然有這麼一次,他怕了,還是真怕,嚇得瞪目張口,一時不 
    知道如何是好。 
     
      「聽見沒有?」傅侯又一聲暴喝。 
     
      貝子爺在害怕中忙點頭。 
     
      「出去!」 
     
      貝子爺急轉身,一溜煙似地奪了出去,停都沒停,就奪進了後院。 
     
      忍不住,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也就是所謂氣頭上,當這一剎那之後,氣過去了 
    ,人也就趨於平靜了,對兒女,尤其是鍾愛的兒子,每一個做父母的都是如此。傅 
    侯自不例外,現在他氣過去了,人也趨於平靜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心疼了,只看見 
    他神色趨於和緩,臉上閃過了幾陣抽搐。他沒有馬上進後院去,當然,那怕是再想 
    去,總得維持一下做父親的尊嚴。想到自己的兒子,又想到在大內御書房裡所受的 
    氣,他陡然又揚了眉,氣之外還有另一種剜心的感受,偏又不能說,那讓人更氣, 
    「唰!」地一聲馬鞭揮處,幾上一個美女聳肩的細瓷花瓶,飛出去丈餘,碎了一地 
    。沒見一個人進來看究竟,誰都會察言觀色,誰都知道自已不比貝子爺。今天,此 
    刻,連貝子爺尚且不免,誰又敢進來找倒楣? 
     
      在這座侯府裡,論真能克制這位侯爺的,還只有一個誥命一品的威侯夫人胡鳳 
    樓。不知道傅夫人回府了沒有,傅侯發這麼在脾氣,一座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大廳 
    裡的名貴擺設,簡直已經被搗得稀爛了。 
     
          ※※      ※※      ※※
     
      可就沒見她露面,這條「牛街」上,做生意的也好,住家的也好,十有八九都 
    是「在教的」。所謂「在教得」,那是指「回教」,俗話叫「回回」!就在這條「 
    牛街」上,有一家小小的「清真館」,沒名字,也沒掛招牌幌子。要是在別外,這 
    行得通,住的「在教的」少,開這麼「清真館」,老饕們一說「上清館」兒吃一頓 
    去,任誰都知道指的是那一家。 
     
      可是在這條街上,似乎就行不通了。剛說過,住家也好,店舖也好,十家總有 
    八九家是「在教的」,偏也「清真館子」特別多,靠沒向步就是一家,人家都有個 
    店名,都掛著招牌幌子,要是說「上清真館兒吃一頓去」,誰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家 
    ?不要緊,人家這一家,似乎做的是「姜太公釣魚」式的生意,碰上了,瞧著中意 
    ,你就來。其實,人家這一家,做的全是熟人的生意,人家不想多賺,熟客人嘛, 
    有那麼幾個也就夠了。
    
      朋友人碰了面,說一聲「走」,今兒個兄弟做個小東,上「白回回」那兒吃一
    頓去,這就行了!「白回回」是指店主東,掌櫃的,姓白。在教,誰也不知道他叫
    什麼,就叫他「白回回」。日子一久,「白回回」這三個字,等於是他的店名,是
    他的招牌幌子了。
    
      就在這一天,飯時剛過,客人們吃飽了,喝足了,抹抹嘴,渾身舒泰都走了,
    其他的清真錠兒跟白回回這兒都冷清了,收拾收拾正準備歇著。 
     
      打外頭進來個人,一個年輕人,挺體面個年輕人。其實,說他體面還不夠,也 
    真委屈了他,應該說他俊逸挺拔,儒雅瀟灑,丰神如玉;風標蓋世。可不,北京城 
    輦轂之下,藏龍臥虎,像這樣的俊逸人物,還真挑不出幾個。 
     
      你瞧,海藍長袍黑馬褂兒,手裡還拿把摺扇,這還不是貴介王孫,貝子貝勒之 
    流?一進門,店裡真夠冷清,沒人,連一個人都沒有。年輕人夠斯文,有耐性,他 
    一聲沒吭,隨便挑了付座頭坐了下去。 
     
      敢情不是來吃喝的,可真走了眼了。他又一怔,隨即臉上笑意不減:「原來您 
    是來找人的,您要找……」 
     
      年輕人道:「寶號的掌櫃,白回回,白掌櫃!」年輕人站了起來,道:「我姓 
    郭,從南邊兒來。」 
     
      白回回馬上不笑了,一雙大眼本來就大,如今猛一睜,更大,活賽一對銅鈴, 
    馬上哈腰擺手:「您請裡頭坐!」他側身後讓,手往時擺。 
     
      年輕人挺溫文、挺有禮,含笑欠身:「謝謝您!」他邁步往裡走,走的是白回 
    回剛才出來的地方。 
     
      白回回急忙邁步跟上。 
     
      白回回剛才出來的地方,在櫃台邊上,那兒有一扇窄門,垂著布簾兒。掀布簾 
    兒進了窄門,是一條狹長的小走道,一邊有兩間屋,堆著雜物。 
     
      走道的那一頭,有亮兒,亮處像個院子。走完了走道再看,可不是個院子,小 
    院子,有廂房、有堂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進堂屋,白回回舉手就要讓座。 
    年輕人兜頭就是一揖:「白大爺,燕俠給您請安來了。」 
     
      白回回一怔,連忙伸手,兩眼睜得更大,再大一點兒,眼珠子奪眶而出了,只 
    聽他叫道:「燕俠?大少,您是大少爺少爺。天!」 
     
      低叫一聲「天」,臉色一整,神情頓肅,道:「大少爺,白英叩問主人金安! 
    」推金山,倒玉柱,曲膝就拜。 
     
      白回回是叩問老人家金安,燕俠只忙抬手虛攔了一下,莊容道:「謝謝您,老 
    人家安好。」 
     
      白回回沒站起來,道:「幾位姑娘安好!」他問的是老人家的幾位義妹,燕俠 
    六兄弟的姑姑們,「無玷玉龍」未娶,她們也沒嫁,所以仍稱姑娘。 
     
      燕俠道:「幾位姑姑安好。」
    
      白回回這才站了起來,然後是宮老、祁老,還有蕙日「天津船幫」那位幫主海
    無極海將軍,都問到了。 
     
      燕俠一一作答,全都安好。最後,白回回一雙大眼又盯上了燕俠:「我說嘛, 
    北京城,裡一住這麼些年,就從沒瞧見過麼樣的人,錯非是郭家人,那來這麼蓋世 
    的風標,超拔的氣度……」 
     
      燕俠道:「白大爺,您就不怕燕俠臉紅。」他笑著,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 
     
      白回回忙道:「大少爺千萬別這麼說,白英我閱人良多,您可是當之無愧。」 
     
      這話剛說完,外頭突然響起另一個話聲,一個甜美好聽、清脆悅耳的話聲:「 
    誰當之無愧呀,哪兒來的大少爺呀?」隨著這話聲,一陣香風,一條倩影,堂屋裡 
    進來個人和一個姑娘,一個嬌小玲瓏的姑娘。姑娘年可十八九,嬌小是嬌小,可是 
    剛健婀娜,身材美好,一身月白褲褂兒也挺合身,前額一排劉海兒,身後一條大辮 
    子,艷裡不著嬌,嬌裡還透著三分俏。一雙玉手端著個空盆,袖口微卷,露著兩截 
    粉臂,白嫩圓潤,藕棒兒似的。她瞧見屋裡多了個人,先是一怔,繼而輕「喲」出 
    聲:「有客人……」 
     
      白回回點頭笑:「不是客人,是自己人,快來見見,是燕俠大少爺。」 
     
      姑娘還怔著,鮮紅一點的櫻口裡輕輕道:「燕俠大少爺?……」 
     
      白回回道:「傻丫頭,你是怎麼了,南海來的,主人的大少爺,還不明白麼?」 
     
      姑娘明白了,猛睜一雙杏眼,櫻口裡一聲輕「哦!」「是……」,她要見禮, 
    猛想起手裡還有個空盆,急忙扭腰側身擱下盆,猛又發現一雙袖口還捲著,胳膊露 
    在外頭,全讓人家瞧見了,羞煞人,忙三把兩把擄下袖子,嬌靨上泛著紅熱,這才 
    盈盈檢衽:「見地大少爺……」 
     
      燕俠還不忙答禮?他含笑舉行:「不敢當……」 
     
      白回回在一旁道:「大少爺,這是我那個丫頭,叫冷香!」 
     
      姑娘未必冷,可是絕對夠香。燕俠隨口又是一句:「香姑娘!」他可不敢再輕 
    易叫人「妹妹」了,當初在「濟南」,初見姑娘諸委姑的時候,不就是一聲「妹妹 
    」叫壞的?
    
      冷香姑娘臉蛋兒更紅,頭微低,連眼皮兒也垂下去:「大少爺,我們不敢……」 
     
      白回回道:「就是嘛,大少爺,您乾脆叫她的名字。」 
     
      燕俠自然不能,笑笑沒說話。 
     
      冷香姑娘還那兒低頭站關,或許,是雖是自己人,畢竟生挺活潑、挺嬌俏個姑
    娘,一下子變得既沉又靜。 
     
      白回回擺擺手:「丫頭,別傻站著了,還不快給大少爺沏茶去。」 
     
      燕俠忙道:「有勞了。」 
     
      不知道姑娘聽見了沒有,她扭腰擰身飛似地跑了出去,身後大辮子飛起老高。 
    地上的空盆也不管了。 
     
      燕俠直覺得姑娘可愛,跟諸秀姑一樣的可愛。 
     
      白回回再次舉手讓客,堅讓燕俠上座,燕俠自是不肯,推讓半天,還是坐了個 
    座位。坐定,白回回來京何為? 
     
      燕俠直說找貝勒紀鍘,可是他編個辭兒說是不滿紀剛在「獨山湖」作為,就沒 
    說實話。 
     
      白回回當然不會不知道貝勒紀剛何許人,也不會不知道紀剛現領大內侍衛,他 
    聞言嚇了一跳,直以為燕俠要闖大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雖然他沒見過燕俠所 
    學,儘管可以相信燕俠能進出大內,但,內有紀剛統領,外有傅候坐鎮,進出大內 
    ,畢竟不是件容易事,加上這位皇上跟郭家的怨函隙,一旦鬧出事來,可絕不容易
    善了,然而此進此刻偏他又不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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