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剎幽魂】
月明,風清,星暗淡。
冷月銀輝灑照下,有一座黑忽忽龐大之物高高矗立著,那是一座山,一座大山
,一座高山。
看上去佔地有數百里之廣,峻峭插天,險惡異常。
在這月明,風清,星黯淡的夜晚,平地已然是更深人靜,在這山區裡,更是四
野無聲,聲在樹間。
偶而雖有一兩聲夜悲啼,走蟲活動,但那卻是極短暫而不時常有的,很久,很
久聽不到一兩聲。
在那清涼,而略嫌慘白的月色下,有一個大院子裡,有數間房子,一座樓閣,
一座高昇在半空中的鐘樓。
院子裡沒有燈,連一點沒有;所以很難看出什麼,也讓人很難看出它到底是什
麼所在。
不過,往前看,往那很高,很大的門口看,門上的滴水簷沒有了,瓦片殘缺不
全,那是年久失修,長年經風吹雨打所致。
原來被滴水簷遮住的地方,現在遮不住了,月光下,可以看見門頭上掛著一塊
油漆剝落的橫匾,也可以看見橫匾上四個金漆掉得差不多的大字:大雷音寺。
風過處,那橫匾上有東西在動,在飄動,那是一層層的蜘蛛網,蜘蛛網加上累
積的塵埃,這古剎有多少年代沒有修茸過,香火斷絕了多久,便不難想像了。
往裡看,這古剎的大天井裡,“大雄寶殿”的大天井裡,月光冷輝下,那既破
又滑的舖地石板上,直挺挺地跪著個人,這個人,長髮披散,穿一身滿是血污而又
破損不堪的黑衣。
看不見他的臉,分不情他是男是女,是山裡的妖魔,是古剎中的幽靈,這,不
得而知。
在這黑衣人的面前,黑衣人的懷裡,抱著黑忽忽一物。看不清那是什麼,可以
看得見的,是黑衣人一雙慘白、細膩,看上去也頗嫩,而沾滿了血污的雙手。
黑衣人就跪在那兒,面對那黝黑懾人的“大雄寶殿”,直挺挺地跪在石階下,
一動不動,要不是偶而山風過處,拂動了他的披散長髮,他像極了一尊石像。
月影漸移,星光也越來黯淡。
月影斜移之後,大天井裡投下了一片黑影,那是左邊一條屋脊投射在地上,而
那原本很黝黑的“大雄寶殿”裡,已不再那麼黝黑,這時候隱隱約約,若有若無地
可以看見那“大雄寶殿”之中地上,盤坐著一個人,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沒有頭髮,穿著一件既寬又大的衣衫,盤坐那兒一動不動,像是西大
如來的寶像從神座上移到地下。
這麼看來,大天井裡的黑衣人似乎不是向“大雄寶殿”而脆,而是面對“大雄
寶殿”中這人影而脆。
月影不斷地斜移,不斷地斜移。
那大天井裡的陰影,也不斷地在伸張,在擴大,漸漸地,那一大片陰影籠罩了
大天井裡跪著的黑衣人。
在這時候,黑衣加上陰影,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大天並裡跪著那麼一個人
,一個滿身是血的黑衣人。
地,一聲悲號衝天而起,劃破這“大雷音寺”的死寂,橡一道閃電,像一聲雷
,震得“人雄寶殿”裡的人影,跟大天井裡脆著的黑衣人同時一顫。
還好,這一聲悲號短暫,甫自劃空衝天,便又倏然斂住,消失了,‘大雷音寺
”又恢復了死寂,像沒發生什麼一樣。
大天井被陰影整個兒地籠罩了,霎時間“大雷音寺”好黑,似乎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這時候,夜空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像是有人撕裂了一塊布。
也就在這時候,兩道冷電也似的光芒在“大雄寶殿”裡一閃,緊接著,“大雄
寶殿”裡傳出一聲令人鼻酸的輕歎!
那人影,張開了口:“孽,孽,孽,也罷,抱他進來,走你的,不許再來找我
,不許再來見我,不許將今夜事輕洩一字,十八年後我還你一個他。”
大天井裡的黑衣人沒動。
但,另一個不知來自何處的冰冷話聲接了口:和尚,慈悲、方便,你那慈悲心
腸在何處,你那方便之門又為誰而開,說!快說,說不出個理由來,我燒了你這‘
大雷音’。”
“阿彌陀佛”,一聲洪鐘般清越佛號起自“大雄寶殿”:五年未見,施主別來
無恙!”
那冰冷話又說道:“我能跟你說話,那多年來我還沒死,和尚,休顧左右而言
他,說出你硬心腸裝聲作啞的道理。”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說道:“施主,和尚無道理可言。”
那冰冷話聲說道:“那我就要放火了。”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說道:“施主儘管請,這‘大雷音’是佛門古跡,並非
和尚我個人的私產。”
那冰冷話聲冷笑說道:“好個精明禿和尚,你這是拿話扣我,要知道,我可不
管什麼古跡不古跡,惹火了我連“玉皇大帝’的‘靈霄殿’都敢燒。”
“大雄寶殿”中那人沒說話。
那冰冷話聲薄怒說道:“和尚,你耷了。”
“大雄寶殿”那人道:“和尚未聾。”
那冰冷話聲說道:“那麼說句話我聽聽。”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道:“施主的脾氣,仍不改當年。”
那冰冷話聲說道:“你只會說這個麼,這就是你苦修這多年的所得麼?”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道:“那麼,施主要和尚說什麼?”
那冰冷話聲道:“我要你說點好聽的。”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自當年至今,從在家到出家,和尚什麼都會
,就是不會說好聽的,也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一句好聽的。”
那冰冷低聲怒道:“今夜我就要你對我說好聽的,我要你破例一次。”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可以,請施主再候幾個時辰。”
那冰冷話聲錯愕地道:“和尚,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請施主看看,那一輪紅日可是從西方升起的?”
那冰冷話聲勃然大怒,道:“禿和尚,你敢!你當我真不敢燒你的‘大雷音’
。”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淡然說道:“施主乃當今第一人,四海,威震八方,神
見神怕,鬼見鬼避,何會敢不敢,和尚我靜坐“大雄寶殿”中,觀看施主放火。”
那冰冷話聲挫牙說道:“好,和尚,你且作壁上觀,你若是現身阻攔或出手救
火,你就不是——”
半空中突然火光一閃。
“大雄寶殿”中那人盤坐如前,動也未動。
那冰冷話聲道:“我失從‘大雄寶殿’放起。”
一道火光劃空瀉下,直落“大雄寶殿”簷上。
然而,這道火光剛沾上“大雄寶殿”屋簷,它卻一閃而滅。
那冰冷話聲怒聲說道:“和尚,你是怎麼說的,你那張嘴!”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冤煞和尚,憑施主一身修為,難道連和尚有沒
有出手都看不出麼?”
那冰冷話聲道:“那麼這是——”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上有天,下有我佛如來。”
那冰話聲道:“和尚,你說這是天意,這是如來顯靈。”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和尚我一動未動是實。”
那冷話聲冷哼說道:“和尚,空道鬼神,那是你的事,我生平不信這一套,我
就是神。”
又一道火光劃空射下,落向“大雄寶殿”左邊的那一道屋脊,這回離“大雄寶
殿”頗遠,絕不是任何人能夠坐在“大雄寶殿”中施功可救的。
然而,這道火光和前一道一樣,才沾瓦面便又滅了。
半空中,傳來了一聲輕“咦”。
“大雄寶殿”中那人說道:“施主,信否,上有夭,下有我佛如來。”
那冰冷話聲叫道:“和尚,你簡直讓我不寒而慄,毛骨悚然。”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明鑒,讓施主不寒而粟,毛骨悚然的不是和尚
。”
那冰冷話聲沒說話,半響才道:“和尚,看來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然鬥不過你
。”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再明鑒,施主鬥不過的也不是和尚,而是一個
‘正’,古往今來沒人能鬥過這個字。”
冰冷話聲道:“好吧,和尚,就算你正我邪,邪永遠難以勝正,不管怎麼說,
我是得放棄這把火了、可對?““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成名數十年,縱橫
數十年,你所積的一身罪孽還不夠麼,不妨實告施主,假如你那邪火今夜燒了,‘
大雷音’,和尚我敢說施主你走不出這座山。”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狼,這麼辣了,你說的,大雷音,又
不是和尚你的私產一—”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想左了,和尚仍坐在“大雄寶殿”我佛腳下。
”
那冰冷話聲道:“那麼是誰能讓我走不出這座山……”
“大雄寶殿”中那人震聲一字,“天”。
那冰冷話聲突然縱聲長笑,裂石穿雲直迫夜空,震得宿烏驚飛,‘大雷音’塵
埃撲簌簌落了一層:“和尚,你這話更讓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行行好,別嚇人
了。”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敢莫不信!”
“少廢話了,和尚。”那冰冷話聲道:“我信不信並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要
聽聽鐵心石腸的理由。”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和尚說過了,沒有理由可言。”
那冰冷話聲怒聲說道:“和尚,我一忍再忍,你可別逼我,真要把我逼火了…
…和尚,你何時聽說過我曾作三忍,樹人這麼寬厚、和氣的。”
“大雄寶殿”那人道:“和尚未聽說過,下過和尚有句不入耳之言奉知施主…
…”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說。”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休說是逼火了施主,便是施主大發雷霆,要將‘大
雷音’夷為平地,化為灰燼,和尚我仍是沒理由可言。”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好吧,和尚,今夜事我記住了,縱橫數十年,
我夠硬了,也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惟獨在你面前,我卻不得不一再低頭,只因為
你比我還硬……”
話聲忽轉輕柔道:“這樣吧,和尚,咱們打個商量,把你不要的給我……”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什麼,施主何指?”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給我裝什麼糊塗。”
“大雄寶殿”中那人“哦”地一聲道:“和尚明白了,施主是指眼前之罪,眼
前之孽。”
那冰冷活聲說道:“你認為是罪,是孽,我可不這麼想。”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自然可以不這麼想,但和尚是佛門弟子出家人
,上乘我佛宏旨,卻不能不悲天憐人……”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說什麼悲天憐人,你何不說是為我著想。”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既明白和尚這點苦心就好。”
那冰冷話聲道:“我明白,也感激,可是我不怕,我已積得滿身罪孽,又何在
乎多添一樁。”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多一罪孽便足使人淪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
生。”
那冰冷話聲笑道:“和尚,我讓我的罪孽,這十八層阿鼻地獄應該再加一層,
改為十九層。”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要是這麼說,和尚我就不便……”
那冰冷話聲忙道:“謝謝你,和尚。”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且慢謝我,和尚還有後話。”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還有什麼後話。”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話晚了。”
那冰冷話聲說道:“和尚,我哪句話說晚了?”
“大雄寶殿”中的那人道:“施主,你剛才的話說晚了。”
那冰冷話聲道:“怎麼晚了,和尚?”
“大雄室殿”中那人道:“施主難道沒聽見和尚對她所說的話麼。”
那冰冷話聲道:“聽見了,怎麼。”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這是說和尚裝糊塗了。”
那冰冷話聲冷笑說道:“和尚,我說你裝糊塗,你說我耍奸滑,咱們誰也沒吃
虧,誰也沒佔便宜。”
“大雄室殿”中那人訝然說道:“施主這話……出家人連個誑語都不敢打,又
怎麼敢說施主耍奸猾。”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不承認?”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和尚無從承認起,也不敢承認。”
“好,”那冰冷話聲道,“我這個人可不知道什麼叫給人留面子,讓我當面說
穿你,揭破你……”
頓了頓,接道:“和尚,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早不收,偏偏在聽見我來了之後
才做作一番地點頭。”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施主原來是指……施主冤煞和尚了,那麼得說是巧
合。”
“巧合,呸,”那冷冷話聲說道:“和尚,我再問你,你是不是聽見我來了?
”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和尚我上了年紀,耳目遲鈍,要不是施主開口說話
,和尚我根本不知道……”
那冰冷話聲怒聲說道:“好個奸猾禿和尚,陰險,奸猾,更連番謊言,你不配
做佛門弟子,看來你連我這個邪魔都不如……”
“大雄寶殿”中那人歎道:“施空不要想說什麼便隨便說什麼,卻不知道這句
話行將耽誤了和尚我的飛升,委實是個害人不淺的邪魔。”
那冰冷話聲說道:“我是個害人不淺的邪魔,我敢於承認,和尚,你呢?”
“大雄寶殿”中那人道:“和尚我是個普度眾生的佛門弟子出家人……”“呸
,”那冰冷話聲突然暴怒說道:“和尚,我不知道你是臉皮厚,或是麻木不仁,你
說我害人不淺,而你卻害人長跪終宵,流盡最後一滴血含恨而歿……”
“大雄寶殿”中那人身形一震,道:“施主,你說什麼。”
那冰冷話聲道:“和尚,你瞎了,你空有一雙慧眼,倒不如粑你那對眼珠子挖
出來喂狗。”
“大雄寶殿”中人影電閃,再看時,“大雄室殿”中人影已渺,那被陰影遮住
的大天井裡,黑衣人身前,卻多了個身材頎長,浚豪無倫的中年灰衣憎人。
他,面對直挺挺而跪的黑衣人望一眼,立即身形暴顫,脫口顫聲說道:“玉娘
,你……”
白光一片射自夜空,直落黑衣人身後,光斂人現,黑衣人身後多了個中等身材
,像貌奇古的白衣老人。
白衣老人著一襲儒衫,頭上戴頂文生中,腳下一雙厚底福字履,腰間卻扎著一
條全光閃爍的絲帶。
那絲帶不知是什麼編的,但見它光亮奪目。
那白衣老人一雙長眉,一雙細目,雙目閉合之間奇光閃動,冷得像兩道霜刃,
令人幾乎不敢仰視。
白衣老人這一現身,中年和尚立趨平靜,淡然合什:“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女施主給和尚添了一樁罪孽,形將誤我和尚飛升二十年……”
白衣老人目光凝注,冷然地問道:“和尚,你叫誰做玉娘?”
中年和尚滿臉錯愕之色地抬眼問道:“玉娘,誰是玉娘?”
白衣老人冷冷說道:“這可好,我問你,你倒問起我來。”
中年和尚道:“和尚實不知施主何指。”
白衣老人細目微翻,道:“這麼說是我聽錯了。”
中年和尚道:“和尚不知道施主聽見了什麼……”
白衣老人怒聲說道:“和尚,你少跟我裝蒜,說,你喊誰玉娘,誰又是玉娘。
”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施主,你冤煞和尚了,和尚適才一句話未說,何會喊過
誰玉娘……”
白衣老人鬚髮暴張,一雙細目圓睜、一個身子也長高了一尺有餘,望去嚇人,
然而中年和尚卻視若無賭,平靜得出奇,跟個沒事人兒一般。”
突然,白衣老人威態斂去,深深一眼,緩緩說道:“和尚,有沒有喊誰玉娘,
你自已知道,誰是玉娘,你心裡也明白,我不多問,不多管了,可是我要告訴你,
你任一個舊相識長跪終宵,任一個故人流盡最後一滴血含恨而歿,我卻要叫你和尚
為當世第一忍人,你和尚一關上就不是人,他年你要不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我非砸
碎‘大雷音’裡這尊如來佛像不可,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當炮彈……”
中年和尚唇邊掠過一絲抽搐,合什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你
冒瀆神靈,又添不少罪孽,須知這是‘大雷音’故剎,而非世上一般寺院,和尚我
不容任何人在佛祖面前放肆,在佛祖面前撒野。”
白衣老人“呸”地一聲,道:“和尚,你敢把我怎麼樣?”
中年和尚兩眼一閉,淡然說道:“施主若敢對佛祖再有半句不敬,和尚這個佛
門弟子便要將施主驅出’大雷音’去。”
白衣老人鬚髮為之一張,道:“和尚,你好大的口氣,細數近百年,找不出那
個大膽的敢對我大聲說句話……”
中年和尚道:“和尚敢,施主要不要試試?”
白衣老人猛一點頭道:“好,和尚,今夜我就試試當年苦修,你到底有什麼成
就,到底有多大道行……”
中年和尚兩眼倏睜,而道奇光直逼白衣老人。
白衣老人神情為之微微一震,脫口說道:“和尚,怪不得你這麼狂,敢不把我
放在眼裡,原來你已到了……”
猛一跺腳,那石板地上多了個入石數寸,整齊一如刀削的腳印,白衣老人他目
光一凝,接著說道:“和尚,看在你這位舊識故人,跟她懷中物份上,我把這番較
量後延十八年,十八年後你我再分個高下……”
中年和尚日中奇光倏然斂去,道:“施主為什麼要看在這位女施主跟她懷中物
份上?”
白衣老人兩眼一翻,冷然說道:“你不提,俗語說得好,見面分一半,你我各
有一半,暫時就不該拚鬥,而該把力氣全貫注在這一半之上……”
中年和尚道:“和尚明白了,施主這是一相情願。”
白衣老人徽徽一怔,道:“見面分一半這是規矩,怎麼,你不願意?”
中年和尚點頭說道:“事實如此,和尚不願意跟施主分一半。”
白衣老人細目一睜,喝道:“和尚,你敢……”
中年和尚微微謠頭說道:“施主誤會了,和尚還有後話。”
白衣老人呆了一呆,威態倏斂,凝日問道:“你還有後話,你還有什麼後話?
”
中年和尚道:“施主如果有興趣,如果想要和尚的所得,可以全部帶走,和尚
我一點不要。”
白衣老人又復一怔道:“怎麼:你不要,都給我?”
中年和尚點頭說道:“是的,施主。”
白衣老人目光一轉,說道:“和尚,你說一句可算一句。”
中年和尚淡然說道:“出家人怎敢打誑語,和尚自當年至今,一直是一言如山
似鼎。”
白衣老人道:“和尚,你要明白,你這位舊職的懷中物可是千載難求,當世絕
找不出第二個的好材料。”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出家人清淨寡慾,與世無爭,任他是塊金玉,和尚也視
之如糞土。”
白衣老人陡然臉色一變,冷笑說道:“好說,和尚,你當我不知道你心中打的
是什麼鬼主意麼,則才我沒來之前,你坐在‘大雄寶殿’裡跟死人一樣,鐵石心腸
不理不睬,一聽見我來,忙下迭地點了頭,說了話,分明是怕我搶走了這塊未琢美
玉,讓他步人魔道沾上一身邪氣,既如此,你如今又怎會一反前態,這般慷慨大方
……”
中年和尚搖頭淡笑道:“施主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事實上和尚確實
這麼慷慨大方,施主如若執意不信,和尚不敢勉強,請施主即刻把眼前罪孽帶走,
看和尚我會皺一下眉頭。”
話落,轉身就要往”大雄寶殿”走。
白衣老人突然縱身大喝:“禿和尚,你站住。”
中年和尚停步轉身,含笑淡然問道:“施主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白衣老人圓睜著細目,道:“和尚,你真連一半都不要?”
中年和尚道:和尚生平未曾作過虛言,施主以為這是兒戲。”
白衣老人大叫說道:“好個禿和尚,我恨不得狠狠揍你一頓,打得你鼻青臉腫
,滿嘴冒血,你分明看出我級愛她這懷中物,不忍讓他步入魔道,沾上一身邪氣,
而要跟你各分一半,借你那佛家祥和正氣,中和我這暴戾兇殘的邪魔之氣,使他身
兼兩家之長……”
中年和尚截口問道:“施主是這麼個打算麼?”
白衣老人道:“裝什麼糊塗,你明明知道……”
中年和尚一抬手道:“這麼說,施主是非分一半不可了。”
白衣老人點頭說道:“當然,這是規矩,你不願意卻不行。”
中年和尚道:“這麼說,施主是打算在我這‘大雷音’吃上九年粗茶淡飯,睡
上九年硬木板,過上九年苦日子。”
白衣老人訝然說道:“和尚,九年怎麼說?”
中年和尚道:“我傳人十八年,一半不就是九年?”
白衣老人一點頭道:“說得是,是我糊塗,但為什麼非在你這陰森殘落的‘大
雷音’不可。”
中年和尚道:“施主的意思是……”
白衣老人說道:“我把他帶走,九年之期一到,我立即把他送上‘大雷音’交
在你手裡,要不我等九年之後再來……”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不行,施主,你這主意雖好,但你若要分一半,非在我
這‘大雷音,待上九年不可。”
白衣老人道:“為什麼一定要在你這‘大雷音’待上九年?”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沒有理由,也不需理由,願不願任憑施主。”
白衣老人眉鋒一皺道:“和尚,你這是強人所難。”
中年和尚道:“施主錯了,我絲毫不勉強施主。”
白衣老人猛一搖頭道:“不行,和尚,我要不他帶走,要不我就等上九年之後
再來……”
中年和尚緩緩搖頭說道:“施主,那辦不到。”
白衣老人瞪眼說道:“和尚,你這是……這是什麼鬼地方,誰願意待在這兒吃
苦……”
中年和尚兩眼一睜,沉聲說道:“施主以為造就一個人是輕鬆容易的事,竭九
年之力,盡九年之功,本來就是一樁苦事,學藝一途更是要吃盡苦中之苦,在艱苦
之中方得砥志厲氣,健其身心,施主可曾聽過一個耽於榮華富貴的人有高而絕的成
就的。”
聽罷,聽罷,白衣老人忽然笑了,深深一躬道:“和尚,你倒會教訓人,你也
是這世上近百年來頭一個,這絕無僅有敢教訓我的人……”
笑容忽斂,一點頭,接道:“好吧怠和尚,我就在你這‘大雷音’待上九年,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中年和尚道:“施主不該有任何條件,有條件的該是和尚我。”
白衣老人道:“我為什麼不得有條件。”
中年和尚道:“施主是求和尚分一半於施主,並非和上求施主分一半給和尚。
”
白衣老人冷冷笑道:“你會說話,你有什麼條件?”
中年和尚道:“第一,前九年歸施主……”
白衣老人道:“為什麼前九年歸我?”
中年和尚道:“施主要後九年也可以,不過九年之後是個什麼情形,和尚我不
敢保證。”
白衣老人怒聲說道:“和尚,你簡直無賴。”
中年和尚淡然說道:“和尚就不知實情,丑話總要先說在前頭,免得到時有了
麻煩,傷了你我這份交情。”
白衣老人冷哼一聲道:“怪不得你要我在你這鬼地方待上九年,原來你也怕…
…”
中年和尚道:“施主,算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白衣老人冷然說道;“你這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你那第二個條件
。”
“和尚遵命”,中年和尚道,“這‘大雷音’後院我借施主暫住九年,在這九
年之中,我不到後院去,施主跟她這懷中之物也不許強進前院一步……”
白衣老人愕然說道:“和尚,你要千什麼,既然這樣那何不讓我把他帶回去…
…”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施主明知那不一樣,施主也請先別問和尚這是什麼意思
,說句答應與否就行了。”
白衣老人兩眼一翻道:“我不答應行麼?”
中年和尚笑了,很快地他又斂去笑容,道:“我第三個條件是在這前後九年之
中,施主必須竭盡所能,絕不許有一點藏私……”
白衣老人倏然笑道:“和尚,這正是我剛才要說未說的條件,不想倒被你搶了
去。”
中年和尚道:“我既然要求施主這樣,自己當然也會這樣,好在你我彼此瞭解
得很清楚,誰也瞞不了誰……”
白衣老人一擺手道:“你放心,我從來沒有想瞞你的念頭。倒是你對我,哼,
哼,到今天我才算完全摸透你,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及你的心眼兒多。”
中年和尚臉上微微一紅,道:“施主,我的條件說完了。”
白衣老人道:“我全接受,都點頭,滿意。”
中年和尚沒話說,雙掌一伸,黑衣人懷中飛起黑忽忽一物,直落他雙掌之上,
他微一抬頭道:“和尚從現在起已手沾血腥了。”
可不是麼,他兩手捧著的那黑忽忽之物上,也沾滿了血漬,手上豈有不血腥的
道理。
白衣老人冷笑說道:“不來的不必躲,要來的躲也躲不掉,你這‘大雷音’,
遠離塵世,她待找到了這兒來,不能不算是天意,和尚,你就免為其難地接著吧。
”
中年和尚臉上掠過一絲異樣表情,道:“人死人土為安,我願意把這夭井裡的
地給這位女施主一塊,我手上不便,麻煩施主了。”
白衣老人冷冷一眼,道:“和尚,你睡了麼?你這位故人舊識不放心,人死猶
長跪不倒,你不說句話麼。”
中年和尚倏然一笑道:“施主既這麼說,和尚遵命就是。”
捧著那黑忽忽之物一欠身,道:“女施主盡請放心地去,你懷中物自有和尚跟
這位施主照顧,十八年後和尚讓他到施主面前來,讓女施主看個清楚就是。”
那黑衣人仍長跪不倒,中年和尚抬眼剛要說話。
白衣老人已冷笑說道:“和尚,你何吝叫一聲玉娘。”
中年和尚眉鋒一皺,道:“施主這是……”
白衣老人道:“我是這麼說說,叫不叫由你。”
中年和尚沒說話,嘴唇卻翕動了一下,黑衣人一晃爬倒在地,中年和尚臉色大
變,但剎那問,他又恢復平靜,笑道:“施主,原非舊識故人,何須作此稱呼,請
施主動手吧。”
白衣老人冷冷一笑,沒說話,雙掌往下一按一提,一塊丈餘見方的大石塊硬被
他提了起來。
他把大石塊往旁邊一放,仲出一指往大石塊中勾劃了下去,未聞聲息未見石屑
,那大石塊由中而開分成兩塊。
中年和尚看得不解,訝然問道:“施主這是……”
白衣老人連眼都沒抬,冷然說道:“別問,站在一旁看著。”
中年和尚碰了個軟釘子,他沒在意,可是也沒再問。
白衣老人十指如鉤,在兩塊石塊邊上各掏了一個有一人長短的大洞,然後轉過
身來托起了黑衣人屍身。
黑衣人屍身一翻轉,長髮下落,臉部全顯露了出來,那張臉,白得沒一絲兒血
色,而且異常的瘦,顯示她生前受盡了折磨,受盡了艱苦。
那張臉雖然沒有一絲血色,但並不怕人,因為它絕美,柳眉、鳳目、瓊鼻、檀
口,無一處不美。
這一忽,中年和尚唇邊又閃抽搐。
更讓中年和尚不忍看的是,黑衣女子前襟解開,酥胸暴露,胸口處,有一個指
頭般大小血洞。
再看中年和尚捧著那黑忽忽之物的一張滿是血漬的小嘴,再傻的人也會明白是
怎麼回事。
白衣老人搖頭悲歎:“世上除了母親,誰肯把自己的血……唉,看看他睡得有
多香甜,他是飽了……”
俯下身去把黑衣人屍身投進一塊石頭的洞穴裡,然後把另一塊合了上去,最後
他伸雙掌在那一圈裂縫上一陣揉摸,那塊大石又是完樣的一塊。
中年和尚動容歎道:“施主好精純的真力……”
白衣老人道:“我這個辦法也不差。”
提起那塊大石嵌進了地裡,什麼痕跡都沒有。
中年和尚把掌上物往前一遞,道:“偏勞施主了,請施主後院去吧。”
白衣老人一句話也沒說,接過那黑忽忽之物轉身就走了。
他剛走兩步,突然停步回身說道:“和尚,我忘了問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中年和尚搖頭說道:“和尚只是知道這是魔、這是孽、其他的跟施主一樣,一
無所知。”
白衣老人道:“和尚,我不信,他沒對你說……”
中年和尚搖頭說過:“從她來,到她去,她沒有說過一句話。”
白衣老人目光一轉,道:“和尚,你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要不然她絕沒有不
說個明白的道理,你沒有瞞我的必要。”
中年和尚說道:“正如施主所說,我沒有瞞室主的必要。”
白衣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竟沒再問,轉身而去。
中年和尚站在那兒沒動,也沒再說話,半晌,他緩緩轉回身軀,目光投向那塊
石頭,雙手合起了什,臉上掠起一片異樣的表情,那表情,令人難以言喻,難以意
會。
緊接著,他分開雙手伸向那塊大石。
那塊大石又一次離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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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鐵片巧嘴】
“中州”,“汴梁”,“大相國寺”。
這“大相國寺”原為魏公子無忌的故宅,到唐朝始被改稱為“相國寺”,寺有
寧太祖御賜“大相國寺”匾額。
傳當時外國使節來京,都先朝天子,後參相國,名重一時,寺前有二人碑坊,
東題“中邦福地”,西曰”梁苑香林”,最盛時駐僧三千餘人,其規模之宏大可知
。
“大相國寺”前,一如“北平”的“天橋”,“長安”的“開元寺”,“金陵
”的“夫子廟”,是個諸技百藝雜陳,吃喝玩樂,應有盡有的熱鬧所在。
剛進鼓樓大街,就可聽見那喧天的鑼鼓聲,叫賣吃喝聲,琴弦絲竹、戲韻聲,
一句話,什麼聲音都有。
變把戲的、練把式的、賣膏藥的,龍蛇雜處,臥虎藏龍,是個走江湖的好去處
,英雄豪傑的聚集地。
在“大國寺”左,有一列長棚,棚是席搭的,既輕使又涼快,那兒盡是些說書
的、賣唱的,閒來無事在長板凳上一坐,二郎腿一蹺,聽上一段書,聽上一段唱,
那是人生難得幾回的愜意事。
任何人到了這兒,丟一眼,就會發現那頭一個棚子,坐的人最多,這個棚子“
開封城”
裡試打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說書的鐵片巧嘴張。
為什麼稱“鐵片”,那是因為他說出來的清脆動聽,就跟兩塊鐵片在一塊兒敲
碰一倦,鏗鏘有聲。
為什麼叫“巧嘴”用是因為他那張嘴生得比別人的嘴巧,他能把死人說活,活
人說死,明明是頭牛,經他一說,硬有人相信那是條豬,誰跟他抬扛,他得跟人拚
命。
當然,這個“巧”字也是指“鐵片巧嘴”張的說書技巧,他的說書技巧已到爐
火純青,快的時候飛快,似連珠炮一樣,耳朵跟都跟不上,一口茶工夫他能從前三
皇說到趙匡胤打天下,陳橋兵變,黃袍加身。
可是到了慢的時候,那真得急死人,他慢條斯理,搖頭擺腦,大半天了,他才
說一句話。
不管快也好,慢也好,聽別人的就沒有聽他的過癮,“開封城”裡的人飯能不
吃,覺能不睡,“鐵片巧嘴”張說的書不能不聽,到了時候天大的事都全放下往他
那棚子跑。
走江猢,混飯吃,固然要靠一張嘴,可是你沒有真本事,真功夫也不行,人家
“鐵片巧嘴”張硬是有不含糊的真本事,肚子裡有學問,裝得滿滿的,前三皇,後
五帝,韻事也好,秘聞也好,他沒有不知道的,簡直歷歷如數家珍。
他肚子不但裝的書多,便連那不大為人所知的江湖掌故,武林秘事,他肚子裡
也是俯拾皆是。
所以,“開封城”裡的人愛聽他的。
他生意好除了巧嘴所說的之外,還有一個不小的原因,那就是他柵子裡那位提
茶倒水、兼收錢的,是位花玉般秀的大姑娘,大姑娘人長得美,兩隻黑白分明、水
汪汪的大眼睛會說話,那鮮紅的小嘴唇邊永遠掛著一絲既甜不酥的笑意,有不少人
是來“看”,而不是來“聽”的。
可是看歸看,眼睛可以投射,人卻不敢亂來,凡是愛這調調兒的人都有點小聰
明,凡是有點小聰明的人,都知道自己過過秤,比大姑娘手裡經常提,提起來全沒
那回事的那把大茶壺重不了幾斤。
“鐵片巧嘴”張的那座席棚子裡,擺設很簡單,本來說嘴也用不著什麼考究而
多的擺設。
一張方桌,一條板凳,方桌上放著一隻茶碗,茶碗倒不錯,上好“景德”細瓷
帶紅花,茶碗這兒上還放著一塊看上去既重又結實的木頭,木頭既滑又亮,這塊木
頭誰都知道它的用途,猛然一拍能嚇人一跳,震得人心弦一抖。
方桌後,長板凳前,站著個四十多近五十的漢子。
這漢子一身江湖人打扮,一件紫緞長衫,領口開著、袖子捲著,露出雪白的兩
段,腳下是一雙薄底布鞋,那自皙修長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一枚烏黑、烏黑的
指環。
這漢子長得挺體面,白白淨淨的一張臉,連根鬍子碴幾都沒有,快五十了,眼
角跟額頭沒一條皺紋,一雙丹鳳眼,眼角微微向上挑著,挺俊、挺瀟灑,除了那雙
眼神透著精明、歷練有點像跑了多少年江湖的人外,其他的完全像個富貴中人,公
子哥兒。
真的,要不是“開封城”的人都知道“鐵片巧嘴”張,也不會說他是個說書的
。
那位大姑娘,十八九年紀,身材剛健婀娜,一身花布褂褲不寬不窄、不長不短
,恰好合身兒。
那模樣像極了那漢子,漢子人俊夠瀟灑。這字眼兒要是用在姑娘家身上,那就
該說是嬌、美、悄。
的確,不說別的,單是大姑娘那雙眼,那雙黑白分明,水汪汪,會說話的單鳳
眼,就足夠人酩酊的了。
外加一排整齊的“劉海兒”,一條粗又黑更光亮的大辮子,大姑娘的鳳韻更動
人。
那漢子這時候正坐在方桌後那條板凳上養精神,左手一根湘妃竹的杆兒,翡翠
嘴兒的旱煙,一口口的噴煙吐霧,右手端著那上好細瓷花茶碗,一口口的喝香茶。
大姑娘這時候可正在忙,提著那把大茶壺,在一排排的長板凳間穿梭著倒茶對
水,別看人擠,大姑娘身輕巧俐落,水沒灑一滴兒,連人的衣裳角兒都沒碰著。
當然,大姑娘她也不容人碰。
目光近百道,有一半焦急地望著棚子裡,像熱鍋上的螞蟻,就等棚裡那漢子“
驚人木”
一拍開口了。
有一半隨著大姑娘那無限美妙的嬌軀東西,隨著大姑娘身後齊腰的那條大辮子
來迴轉。
在這近百道目光裡,有兩對目光較為奇特,這兩對目光一對冰冷、貪婪而帶著
笑兒邪味兒。
!
另一對,則充滿了憐惜,還有種令人難以言喻的東西,也許這對目光不時看大
姑娘提那把小伙子都難提動的大茶壺。
終於,大姑娘倒完了茶,對完了水,一擰身子回到了棚裡,在靠後一隻水桶裡
對滿了水,把那只大茶壺又放在水桶旁邊那炭爐子上。
就在這時候,那漢子慢吞吞地開了口;“大妞兒,完事兒了麼?”
大姑娘抬抬腕,理了理額邊幾根散亂的頭髮,道:“完事兒了,爹,您開場吧
。”
好清脆、嬌甜、動聽的一口京片子。
那漢子說的也是一口京片子,可就沒人家大姑娘嘴裡說出來的清脆、好聽,脆
的像琉璃一般,一碰就碎。
那漢子慢條斯理地把左手裡的旱煙鍋在鞋底敲了敲,隨手往桌上一放,然後站
了起來,輕咳一聲拱起雙手:“今兒個累諸位久等,諸位多包涵,好在諸位都是本
地人,也都是我這棚子的常客,今兒個要是聽不完,咱們明兒個再來……”
棚前幾排板凳中有人點了頭;“說得是,到底人家會說話,咱們那一天能不來
,誰又在家待得住。”
“可不是麼?”另一人幫了腔,“我要是一天不來聽上這麼一段,心裡頭,就
跟少了什麼似的,整晚都睡不著覺。”
又聽得一個異常陰陽怪氣的話聲說道:“那!要不是,本地上,外地兒來的該
怎麼辦,很倒霉麼。”
說話的人坐在第二排板凳上,是個瘦高高的中年漢子,一張馬臉,白慘慘的,
長眉,細目,左眉上還有一片刀疤,顏色紅紅的,看上去有點嚇人。
此人衣著很講究,夠氣派,看上去像個有來頭的,只是他那雙既森冷而又貪婪
的眼神只在大姑娘身上打轉,十分惹人厭惡。
“鐵片巧嘴”行走江湖道,什麼人沒見過,這常烘還應付不了,他那雙眼神在
那瘦中年漢子臉上一掃,立即合笑開口說道:“這位老哥,不要緊,你這位外地來
的要是聽不完今兒個這一段,待會兒,收場後請到舍下去,我為你說完,茶水招待
,不收你分文。
這原是常烘話,任誰聽了心裡一舒服,天大的事也就沒了,豈料那瘦高中年漢
子陰騖地望著“鐵片巧嘴’咧嘴一笑:“這話可是你說的的?”
“鐵片巧嘴”張沒猶豫,一點頭道:“沒錯,老哥,這話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
,朋友們抬愛叫我一聲巧嘴,可是我這張巧嘴向來是一句算一句。”
那瘦高中年漢子嘴角含著一絲令人看著不舒服的笑意,一連點了好幾下頭,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今天聽不完不要緊了,說你的吧,我不打擾了,再打擾
下去只怕我就要引起公憤了。”
可不是麼,有多少人用厭惡而又氣憤的眼光看著他。
“鐵片巧嘴”張微一點頭道:“我遵命。”
抬眼一掃,接問道:“那位記得咱們昨兒個說到哪兒了”
只見前排一個穿褂褲的胖漢子揚起了手:“我記得,昨天說到狄青上了‘萬花
樓’剛落座。”
敢情說的是“萬花樓”。
“鐵片巧嘴”張一點頭,道:“對,你這位好記性……“拿起那塊“驚木頭”
“砰!”地就是一聲,然後,他清了清喉嚨,接著昨天的那段說了下去。
剎時間,棚前聚精會神,鴉雀無聲,靜肅一片。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聽的人只覺得那不過一轉眼工夫,“鐵片巧嘴”張那
鐵片一般鏗鏘有力的聲音突然由雲霄一瀉而下,接著像沉入了汪洋大海,一點影兒
都沒有了。
大伙兒剛覺耳中一空,“鐵片巧嘴”張接著又是一句:“大妞兒,給諸位爺對
茶。”
一口氣從大伙兒的肚子裡吁了出來,靈魂兒這才歸竅,棚前有動靜了,大伙兒
沒拿茶碗先喝一口,卻紛紛探手入了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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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星】
老規矩了誰不懂,只要是常客他就懂,“鐵片巧嘴”張這一聲對茶,就是伸手
向大伙兒要錢。
可不是麼,瞧,大姑娘沒提那把大茶壺,手裡端著個漆木盤,扭動腰肢,大辮
下一擺一擺地走向了前排。
“鐵片巧嘴”張這時候又開了口:“諸位隨便賞幾個,多少不拘,全在諸位,
中聽多賞,不中聽少賞,你要是腰裡不方便,留待下回一塊兒賞。”聽聽這話,誰
能不賞,准又能不多賞,何況端著盤子來到跟前的是大姑娘,更沒人願意招大姑娘
心裡不高興。
瞧,剛轉到第二排,“叭”地一聲,漆木盤里落進一個明亮、光滑、圓不溜手
的珍珠,天爺,那顆珠子,怕不價值連城,夠個八口之家過半輩子的。
誰出手這麼闊綽,這麼大方。
大姑娘一怔,抬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絲笑意,不讓人討厭的笑意,這,頓
使大姑娘看了下去——掛著笑意的那張臉冠玉一般,嫩得像姑娘家的嬌唇,劍眉、
星日、膽鼻、方口,好俊的人品,再看這個人,一襲青杉、灑脫、瓢逸,不帶著幾
分風流、惆悵,手裡拿著一柄折扇,十足地貴介公子,在這群人裡簡直就是鶴立雞
群。
這是哪家少爺,大姑娘心裡直咕嚕,真是,半天了,剛才還倒過茶,怎麼就沒
留意這兒坐著這麼個人。
這時候,人姑娘耳邊傳來個輕柔話聲:“請別介意,姑娘,我出門身上沒帶零
碎銀子,我也嫌那東西俗。”
大姑娘沒理人家,回身一揚頭,叫道:“爹!”
棚子裡,“鐵片巧嘴”張不但有一張巧嘴,而且有一對利眼,他看見了,當即
正色說道:“大妞兒,這賞大重,不能收,還給這位爺。”
大姑娘轉了過去,那位公子突然站了起來,差點沒撞著大姑娘,大姑娘飛快往
後退了半步,他窘迫地笑了笑:“對不起,姑娘,是我冒失……”
抬眼向側裡發話說道:“張老闆,我身上沒帶……”
“鐵片巧嘴”張截了口:“你這位,我聽見了,這回我心領,請你留待下回。
”
浚豪青衫客道:“我是外地來的,下回不一定什麼時候來了。”
“鐵片巧嘴”張道:“那也不要緊,你若不嫌跑江湖的沒出息,這回算咱們交
個朋友,這賞無論如何請你收回去。”
浚豪青衫客道:“張老闆,東西我已經拿出了手,再說,我聽了你一段,不能
不有所表示,我不能白聽……”
“鐵片巧嘴”張會說話,道:“你沒有白聽,我說了,咱們交個朋友,交情值
多少,難以斗量,金也不換,你看得起,這比多少賞錢都貴重。”
那浚豪青衫客還待再說,二排上突然站起了那瘦高中年漢子,他先沖“鐵片巧
嘴”張陰陰一笑,然後說道:“張老闆,可容我說上幾句?”
“鐵片巧嘴”張忙道:“你儘管請,我洗耳恭聽。”
那瘦高中年漢子笑笑說道:“這四個字兒我不敢當,張老闆,客人的好意,你
似乎不該……”
“鐵片巧嘴”張道:“我知道,我心領。”
那瘦高中年漢子道:“你可以心領,做客人的心裡可不見得會痛快,你又何必
招做客人的心裡不痛快。”
“鐵片巧嘴”張道:“這位,話不是這麼說……”
那瘦高中年漢子一擺手道:“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勉為其難收下吧,這是生意
,是買賣,賣的人要錢,買的人給餞。這是夭經地義的事,既不欠債,又不欠情,
你怕什麼。”
“鐵片巧嘴”張抬頭說道:“你這位的好意我感激,兀須怎麼說,這麼貴重的
賞賜我不敢要,也不能收。”
那瘦高中年漢子咧嘴一笑:“張老闆,你可真是個奇人,真是個怪人,世上做
生意的沒有不愛佔大便宜的,趁到眼前的大便宜你卻硬往外推,真叫人……”
“鐵片巧嘴”張臉色一正,道:“你這位,我姓張的雖然跑江湖,混飯吃,長
年有一口
沒一口的,可是我夭生一副既硬又臭的骨頭,該我拿的不能少,不該我拿的多
一分我也不要,要是我貪多,愛佔小便宜,早在幾十年前我就發財了,如今還用為
這口飯在江湖道上東奔西跑?”
那瘦高中年漢子抬頭說道:“那……那算我說錯了話,沒想到你張老闆是這麼
個人,佩服,佩服……”
轉望浚豪青衫客,一攤雙手,道:“閣下,我這冒冒失失的一炮沒打響,我看
,還是你自己來吧。”
轉身坐了下去,他不管了。
浚豪青衫客看也沒看他一眼,望著“鐵片巧嘴”道:“張老闆……”
他余話還沒有出口,“鐵片巧嘴”張已然說適:“這位爺,你的好意我感激,
你要我收下也可以,我現在就收場回家從此不吃這碗飯,大妞兒。”
大姑娘雙手端看盤子往浚豪青衫客面前一送。
“鐵片巧嘴”張接著說道:“不是我不識抬舉,不知好歹,你這賞賜太貴重,
無論如何我不能收,方命之處你多包涵。”
“鐵片巧嘴”張望著他,大姑娘望著他,柵前近百這目光都望著他,浚豪青衫
客皺了眉,旋即點頭道:“好吧。”
伸手在盆裡拈起那顆珠子,轉身走了。
“鐵片巧嘴”張為之一征,大姑娘為之一怔,棚前的聽客也都為之一怔,獨那
瘦高中年漢子搖頭笑道:“這位也太認真了些,放心,他還會來的。”
“鐵片巧嘴”張沒說什麼,一句話都沒說,收回目光,砰然一聲拍了那塊“驚
人木”,這一拍,大姑娘沒再繼續收錢,轉身繞過頭排板凳走回柵子裡。
“鐵片巧嘴”張那裡接著又說了下去。
果然那瘦高漢子料對了,“鐵片巧嘴”張剛說了沒多久,那位浚豪青衫客又回
到了棚子前,如今他沒處坐了,他的位子被人佔了去,他不在意,就揹著手站在一
邊兒。
大姑娘不時地望望他,他也不時地望望大姑娘。
過不了一會兒,晌午了,該收場了,人不是鐵打銅鑄的,總要吃飯,有道是“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鐵片巧嘴”張要收場回家吃飯了。
他揀了個正在好處的節骨眼兒打住,沖棚外一拱手道:“謝謝,諸位光臨,今
兒個咱們就說到這,明兒個請早。”
“為什麼明天請早,”“鐵片巧嘴”張自己興個規炬,說書只說一上午,下午
不說,下午或待在家裡喝茶,下下棋,或溜溜大街,找點消遣。
“鐵片巧嘴”張知足,錚的夠吃就行,絕不多掙,他常這麼說,錢財身外物,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那麼多幹什麼,一旦伸腿合眼嚥了氣,你說那剩的錢財是
誰的。
這胸襟,豪邁而灑脫。
知足人常樂,所以“鐵片巧嘴”張一夭到晚總是樂融融的,有吃有穿,不怕人
偷,不愁人搶。
大姑娘端著盤子最後一回收錢,盤子到了浚豪青衫客面前,他放下了一大錠銀
子,並且抬眼望了望“鐵片巧嘴”張,那意思似乎說,這回該收下了吧。
“鐵片巧嘴”張並沒有認為他認真難得,而對他有什麼特別,只拱拱手,淡淡
地說了聲:“謝謝!”
浚豪青衫客卻還沒在意,本來嘛,說聲謝也就夠了,還能要人家怎麼樣,把姑
娘嫁給他?
他沒在意是沒在意,可是揹著手站在棚子前,也並沒有走的意思。
聽客們都散了,還有一個沒有走的,就是那瘦高中年漢子。
大姑娘忙著熄火、收凳子、掃地,浚豪青衫客站在一邊有插手幫忙的意思,但
他沒敢冒失。
而那瘦高中年漢子卻向“鐵片巧嘴”張說活:“張老闆,你剛才說的話,如今
還算不算數?”
“鐵片巧嘴”張答得好:“這位,凡是我姓張的說過的話,只要我姓張的活在
這個世上一夭,它便永遠算數。”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點頭說道:“那就好,我沒說錯,你張老闆確是個奇
人。”
“鐵片巧嘴”張嘴笑說道:“那我可不敢當,跑江湖,混飯吃,算起來不能算
是個下九流的混混……”
那瘦高中年漢子道:“張老闆你客氣。”
“鐵片巧嘴”張沒再理他,抬眼棚外,問迫:“大妞兒,完事兒了麼?”
大姑娘做那麼多事,香額上沒見汗,頭髮上沒一根零亂,當即應道:“都收拾
好了。”
“鐵片巧嘴”張一點頭道:“那麼走,咱們回家去。”
轉眼望向瘦高中年漢子,接著道:“你這位請跟我來。”
順手拿起桌上旱煙就要邁步。
突然,那浚豪青衫客開了口:“張老闆,請等等,還有我。”
“鐵片巧嘴﹒張一怔停步,訝然說道:“怎麼,你這位也要到舍下去……”
浚豪青衫客一邊往這邊走,一邊含笑點點頭說道:“是的,張老闆,我也是外
地來的,以沒能聽完張老闆精彩的說書為憾,也想聽張老闆補上一段,行麼?”
“鐵片巧嘴”張忙道:“哪有不行的道理,歡迎歡迎,今兒個能有二位這般光
臨,那是蓬蓽生輝,也足見二位瞧得起我‘鐵片巧嘴,請一塊兒走吧。”
說著,他禮貌地招了招手。
那瘦高中年漢子突然咧嘴一笑,道:“巧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可是怎麼說
,都沒今天這樁事巧……”
浚豪青衫客淡然一笑,道:“當然,無獨有偶嘛。”
那瘦高中年漢子微一點頭道:“說得是,只是閣下要往張老闆家去,真是為多
聽上一段
麼。”
浚豪青衫客道:“你以為我是去幹什麼的?”
那瘦高中年漢子拿眼瞥了大姑娘一下,笑笑,沒再說話。
大姑娘臉色微微一變,道:“爹,家裡地方小,而且既贓又亂,那能待貴客,
你何不干脆就在這兒多待上一會兒。”
“鐵片巧嘴”張道:“說的是收場了,老主顧們都走了,萬一讓人家瞧見,恐
怕不大好。”
大姑娘道:“你坐在這兒小聲說你的,誰知道你在幹什麼,誰要問起,我就說
,你在跟朋友說話……”
瘦高中年漢子一點頭道:“還是姑娘有主意,張老闆,在哪兒都是說,就在這
兒吧。”
“鐵片巧嘴”張抬眼望向浚豪青衫客道:“你這位……”
浚豪青衫客掃了瘦高中年漢子一眼,道:“他說得好,在哪兒都是說,只要他
在這兒能聽,張老闆在這兒能說,我無所謂。”
“鐵片巧嘴”張沒再說話,當即轉身進入棚子,拉過兩條長板凳,一條放在方
桌前,一條放在方桌後,請那兩位在方桌前板凳上坐下,然後自己坐在桌後,點看
旱煙吸了一口,才開口問道:“二位可記得剛才咱們說到……”
瘦高中年漢子一抬手,道:“張老闆,萬花樓,我聽過不下百遍了,我想換段
兒新鮮別致的聽。”
“鐵片巧嘴”張微微一怔,道:“怎麼,你這位不是要聽‘萬花摟,那你想聽
段兒什麼?”
瘦高中年漢子笑笑說道:“聽說你張老闆知道不少連武林人都不知道的武林事
。”
“鐵片巧嘴”張窘迫一笑道:“那是瞎吹鬍擂,根本不是真人真事,要不這樣
怎麼混飯吃?好在我運氣不差,從沒碰上過武林朋友,沒人當場拆穿我。”
瘦高中年漢子道:“便是瞎吹鬍擂,聽聽也好。”
“鐵片巧嘴”張說道:“只要你願意聽瞎吹鬍擂那就行……”
轉眼望向浚豪青衫客,道:“你這位怎麼說,願意聽我胡扯一段兒麼?”
浚豪青衫客道:“他能聽什麼,我就能聽什麼,他能聽的,我都能聽,張老闆
只管說就是。”
瘦高中年漢子笑道:“更巧了,咱們連心都一樣。”
浚豪青衫客淡淡一笑道;“恐怕不一樣,我的心是紅的,你的呢?”
瘦高中年漢子笑道;“你閣下的那顆心何止紅,簡直就熱騰騰的,咱們的心確
不一樣,我的心既黑又冷。”
浚豪青衫客道:“這恐怕是不折不扣的實話。”
“鐵片巧嘴”張在一旁笑道:“二位真會說笑話,其實二位又何必聽我的,聽
聽自己的也就夠了。”
瘦高中年漢子帶著笑一擺手道:“咱們閒話少說,書歸正傳……”
“鐵片巧嘴”張忙道:“我遵命,這就說……我……”
瘦高中年漢子手一抬,道:“不忙,張老闆,我要點上一段。”
“鐵片巧嘴”張笑說道:“你要是點我恐怕扯不上來。”
瘦高中年漢子道:“我點歸點,你不必扯,因為我點這段是你張老闆一定知道
的真人真事。”
“鐵片巧嘴”張笑道:“你又說笑話了,我剛說過,對武林事,我卻是瞎吹鬍
擂,沒一段是真人真事,那是靠這張嘴混飯吃,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真人真事。”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道:“張老闆,我說你一定知道,你要是不知道,我也
就不會這麼遠跑到‘開封’這‘大相國寺’邊兒上來找你了。”
“鐵片巧嘴”張剛要再說,那浚豪青衫客嘴角含看一絲看上去讓人害怕的笑意
,忽然瞅上了瘦高中年漢子:“你想聽的,張老闆還能不說麼?”
瘦高中年漢子笑著問道:“閣下,假如你想聽一段武林事,張老闆明明知道而
不肯說,你心裡是什麼滋味?”
浚豪青衫客道:“固然難免不舒服,可是卻只好不舒服,願不願是人家事,怎
能勉強人家?”
瘦高中年漢子抬頭說道:“那是閣下的看法,我的看法與閣下不同,我不惜一
切也要張老闆說說這段。”
“鐵片巧嘴”張笑道:“您這位就是把整座金山給我我也不敢要,因為我根本
不知道武林事。”
浚豪青衫客望著瘦高中年漢子道:“你聽見了麼?”
瘦高中年漢子道:“近在咫尺,哪有沒聽見之理。”
浚豪青衫客道:“既然聽見了,就別再笑了。”
瘦高中年漢子抬頭說道:“那不行,我既然來了,而且是跑了這麼遠的路,餐
風宿露,嘗盡了跋涉之苦,怎麼能空手而回。”
浚豪青衫客眉梢兒微微一揚,道;“有我在這兒,恐怕你勢必得空手而回。”
瘦高中年漢子笑道:“這麼說,你閣下不是留下來聽說書的,而是留下來為張
老闆幫腔的。”
浚豪青衫客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道:“閣下是位難得的老實人,我請問,閣下以前認識
張老板?”
浚豪青衫客道:“不認識,今天是初會,我到“開封”來看個朋友,聽說“大
相國寺”,有個說書的張老闆,所以我來看看,可以說是慕名而來。”
“鐵片巧嘴”張道:“您抬舉我了。”
瘦高中年漢子說道:“既是初會,似乎犯不著為人幫腔。”
浚豪青衫客道:“那很難說,有的人見一面就成了朋友。”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道:“以我看你閣下想該圖點什從?”
浚豪青衫客眉梢兒微微一揚,道:“以你看我是圖什麼?”
瘦高中年漢子抬頭說道:“人心隔肚皮,哪能知道……”
浚豪青衫客臉上變了色,他的右肩頭微微動了一動。
而就在這時候,瘦高中年漢子抬起了手,道:“慢點,閣下,城門失火不要緊
,殃及池魚那會讓人心裡不安。”
這句話可真有效,浚豪青衫客看了看站在“鐵片巧嘴”身後的大姑娘一眼,人
沒動一動。
大姑娘卻沒看他。
瘦高中年漢子抬了頭,自言自語地道:“麻煩啊,麻煩,我寧願在這兒與人拼
了命,也不願回去領那比死還難受的懲罰,張老闆,我花大錢了……”
一翻腕,從袖裡模出一物,往桌上一放,好亮,那是一枚星狀物,拇指般大小
,鋼打的,五個稜角犀利如刀,其色森白,冷光奪人。
入目此物,浚豪青衫客目中異採一閃,徽微皺了皺眉頭。
大姑娘花容顏色為之一變,挪身靠近了乃父一步。
“鐵片巧嘴”張則一怔,訝然說道:“您這位,這是……”
瘦高中年漢子冷然一笑道:“寒星既現,其人就該露像,我奉‘寒星’主人之
命,特來請教昔日燕趙一帶的異人‘鐵嘴神卜’張遠亭,請間十個八年前泰獄之下
……”
“鐵片巧嘴”張臉色一變,道:“閣下問的是這件事……”
瘦高中年漢子一點頭,道:“不錯!”
“鐵片巧嘴”張道:“閣下問原因?”
瘦高中年漢子抬頭道:“不關‘寒星’主人的事。”
“鐵片巧嘴”張道:“那麼,閣下是問人?”
瘦高中年漢子冷然再抬頭道:“一老一小,加起來也難值幾百。”
“鐵片巧嘴”張神情微松,道:“那麼,閣下問的是……”
瘦高中年漢子道:“‘寒星’主人問物不問人。”
“物?”“鐵片巧嘴”張道:“閣下是指而……”
瘦高中年漢子道:“那只紫檀木盒子。”
“鐵片巧嘴”張目光一凝,道:“‘寒星’主人問這……”
瘦高中年漢子冷然說道:“是‘寒墾’主人問你,不是你問‘寒星’主人。”
“鐵片巧嘴”張並沒敢再問,沉默了一下,道:“我說句話,閣下也許不信。
”
瘦高中年漢子道:“那要看你怎麼說了。”
“鐵片巧嘛”張道:“我不知道那東西的下落。”
瘦高中年漢子笑了,笑得怕人,道:“你沒說錯,我是不信。”
“鐵片巧嘴”張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瘦高中年漢子道:“你別忘了,你是當著‘寒星’說話。”
“鐵片巧嘴”張道:“我知道,‘寒星’就在我眼前,我看得很清楚。”
瘦高中年漢子道:“那就好,別等我問第二次了。”
“鐵片巧嘴”張腰一挺,揚眉說道:“‘寒星’威震天下,所到之處,沒人敢
不低頭,可是‘寒星’主人也得講理。”
瘦高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道:“這是你對‘寒星’說的話!”
“鐵片巧嘴”張道:“我的命有一條,我既然不知道那東西的下落,遲早……
”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道:“要知道,你的命不只一條。”
“鐵片巧明”張臉色大變,機伶一顫,低下了頭。
大姑娘在背後悲聲叫道:“爹……”
“鐵片巧嘴“張猛然抬頭,道:“小孩子不懂事少插嘴,這兒沒你的事,回家
升火做飯去。”
大姑娘站在他背後沒動。
“鐵片巧嘴”張又道:“沒聽見麼?大妞兒。”
大姑娘色倏趨平靜,道:“不忙,爹,待會兒咱們一塊兒回去,再升火做飯也
來得及。”
“鐵片巧嘴”張徽一抬頭道:“不,我餓了,回去就得吃。”
大姑娘道:“爹……”
“鐵片巧嘴”張喝道:“回去。”
大姑娘柳眉陡揚,大聲說道:“爹,您讓我走,我得走麼,多少年了,咱們父
女倆相依為命,如今就是要死也該死在一塊兒,何況咱們下一定會死。”
“鐵片巧嘴”張臉色大變,便要往起站。
瘦高中年漢子一抬手,笑道:“張遠亭,令媛說得對,你讓她走,她怎麼能走
,這樣吧,看在令媛份上,我換一間,這回我問人不問物……”
“鐵片巧嘴”張遠亭神情一緊,忙道:“閣下剛說過,‘寒星’主人問物不問
人……”
瘦高中年漢子道:“原是這樣,可是你沒給‘寒星”主人滿意的答覆。”
張遠亭道:“閣下這是難為我,我連東西的下落都不知道,又怎會知道人的去
處……”
瘦高中年漢子兩眼一睜,道:“張遠亭,我已經擅自作主給了你一次機會……
”
張遠亭像沒聽見,接著說道:“再說事隔個八年,十八年不是個短日子,人恐
怕早沒了……”
瘦高中年漢子道:“是死是活,當年總有個去向。”
張遠亭道:“我要是知道人的去向,早就……”
“張遠亭!”那瘦高中年漢子截口說道:“我記得你剛才說過一句話,你要是
愛占便宜,早在當年就發財了,這句話何指?”
張遠亭臉色大變,忙道:“我不過是隨口說說……”
“我可不這麼想,”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接著沉下臉色,道:“張遠亭,
任你選,人也好,物也好,你總要說上一樁,答上一樣,別讓我空手而回。”張遠
亭突然低下了頭道:“好吧,請閣下候我三天,三天之後我雙手把東西呈交閣下就
是。”
瘦高中年漢子嘿嘿地笑了出來,道:“張遠亭,你快五十了,我歲數也不小了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不用你雙手呈交,你把那東面的所在說出來就行了。”
張遠亭一抬頭道:“不是我不說,我更無意玩花樣,弄玄虛,面對‘寒星’我
也沒那個膽,只因為那東西只有我才能去拿……”
瘦高中年漢子道:“這顆‘寒星’比不上你麼?”
張遠亭道:“那倒不是,閣下誤會了,我把東西交給了另一個人,而這個人只
有見著我才肯把東西拿出來……”
瘦高中年漢子“哦”地一聲,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那是我誤會了,不要緊
,我願意跟你跑一趟……”
張遠亭倏然一笑道:“閣下也真是,‘寒星’既現,還怕我跑了不成麼?”
瘦高中年漢子臉色一沉道:“張遠亭,你什麼時候聽說過,在‘寒星’之前還
可以討價還價的麼?”
張遠亭臉色一變,一點頭道:“好吧,閣下跟我一起去……”
只聽大姑娘在背後怒叱說道:“簡直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寒星’有什麼驚
人之處!”
皓腕疾探,隔著張遠亭向桌上那顆“寒星”抓過去。
張遠亭大驚而起,急怒喝道:“丫頭大膽!”
抖手向大姑娘劈了過去,大姑娘淬不及防,也絕沒料到乃父會對她出手,砰然
一聲被張遠亭一掌打得坐在了地上,大姑娘臉色發了白,愣在了那兒。
張遠亭卻沒管她,轉過身來低頭顫聲說道:“小女年幼不懂事,冒犯‘寒星’
……”
瘦高中年漢子冷笑說道:“這麼大的姑娘了,眼看就要嫁人找婆家了,還不懂
麼?張遠亭你可真教出個好女兒啊!”
張遠亭機伶寒顫,低著頭在求恕罪。
那瘦高中年漢子卻一句活不說,在冷笑。
突然,浚豪青衫客開道:“這東西會扎手,姑娘家不能碰,我該能拿。”他出
手奇快,一把抓起了桌上那顆“鋼星”。
張遠亭往抬頭,剛要說話。
浚豪青衫客兩指一捏,硬把那顆“鋼星”對折了過來,然後兩手一合一揉,再
攤開手時,一顆原有五個稜角的”鋼星”已變成了一顆寒光閃爍的鋼丸,他笑道:
“怎麼這顆‘寒星’是面做的,這麼軟……”
瘦高中年漢子臉色大變,忽地站了起來。
浚豪青衫客星目一翻,淡然說道:“坐下。”
瘦高中年漢子驚怒說道:“你好大的膽子!”
浚豪青衫客兩眼一瞪,道:“我叫你坐下。”
沒見他動,瘦高中年漢子卻悶哼一聲,身子一幌坐了下去,額頭上冒了汗,汗
珠子一顆比一顆大。
浚豪青衫客兩指捏往鋼丸一揚,笑問道:“這就是那威震天下,曾使黑白兩道
喪膽的‘寒星’麼?”
瘦高中年漢子不知道害了什麼急病,痛苦地點點頭。
浚豪青衫客道:“你是啞巴麼?說話!”
瘦高中年漢子忙道:“是的,這就是‘寒顯’。”
浚豪青衫客道:“你是奉‘寒星’主人之命來的?”
瘦高中年漢子點頭說道:“是的。”
浚豪青衫客道:“他要找什麼東西?找什麼人?”
瘦高中年漢子口齒啟動了一下,沒說話。
浚豪青衫客雙眉微揚,含笑“嗯”了一聲道:“你聾了還是啞了?”
瘦高中年漢子莫名其妙地悶哼了一聲,腰為之一彎,忙道:“閣下剛才聽見了
,‘寒星’主人找一隻紫檀木盒……”
浚豪青衫客道:“我聽見了,那只紫檀木盒裡究竟裝著什麼貴重東西,讓這‘
寒星’主人不惜殺人去找它?”
瘦高中年漢子道:“這個我不知道了。”
浚豪青衫客又“嗯”了一聲。
瘦高中年漢子再度悶哼彎下了腰,臉上汗直往下流。
張遠亭突然說道:“這位,恐怕他是真不知道。”
浚豪青衫客“哦”地一聲轉眼說道:“何以見得?”
張遠亭道:“放眼天下知道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別看‘
寒星’主人不惜殺人地到處找它,卻未必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
浚豪青衫客道:“那只紫檀木盒這般神秘麼?張老闆是否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
?”
張遠亭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浚豪青衫客詫異地道:“那‘寒星’主人為什麼不惜殺人到處找它?”
張遠亭勉強地笑笑說道:“就因為它太神秘了。”
浚豪青衫客呆了一呆,道:“也許那只是只空盒。”
張遠亭微一點頭道:“也許。”
浚豪青衫客轉眼望向瘦高中年漢子,道:“你要殺張老闆,張老闆應該不會幫
你說話……”
瘦高中年漢子臉上神色突然一鬆,痛苦似乎減了不少,腰也緩緩直了起來。
浚豪青衫客接著又是一句:“這‘寒星’主人找的人又是惟?”
瘦高中年漢子道:“我不知道……”
正聽浚豪青衫客“嗯”了一聲,瘦高中年漢子像被毒蛇咬了一般,機伶一顫,
忙道:“真的,‘寒星’主人,只交待我問物不問人,人是一老一小,別的什麼也
沒交待。”
浚豪青衫客偏臉望向張遠亭,道:“張老闆,這回你看是真是假。”
張遠亭遲疑了一下,道:“恐怕乃是實話。”
浚豪青衫客道:“張老闆知道那是什麼人麼?”
張遠亭道:“據我所知,那是母子倆,十八年前家破人毀了,那女的護著她的
兒子僥倖逃脫,得以活命……”
“她家沒別人麼?”
“有,一家數十口,連她那丈夫在內,悉被殺害。”
“這是什麼深仇大恨?”
“不清楚。”
“這是誰這麼心狠手辣?”
“不知道。”
“張老闆可知道她母子倆逃到哪兒去了麼?”
“不知道。”
“這母子倆如今還沿著麼?”
“事隔十八年了,難說。”
浚豪青衫客問話至此,轉眼望向瘦高中年漢子,道:“你聽見了,張老闆說不
知道,我也相信張老闆不知道,你信不信?”
瘦高中年漢子那敢說不信,當即點頭說道:“信,我信。”
浚豪青衫客微一點頭道:“那就好,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抬手把那顆鋼丸塞進了瘦高中年漢子懷裡。
瘦高中年漢子遲疑著道:“我信,可是,可是……”
浚豪青衫客接口說道:“‘寒星’主人未必跟你一樣,是不是?”
瘦高中年漢子忙點頭說道:“是的,是的!我正是……”
浚豪青衫客淡然一笑,截口說道:“那容易,他不信你讓他到江湖路上來找我
。”
瘦高中年漢子道:“你閣下是……”
浚豪青衫客道:“我已經用指甲在那顆鋼丸剔下了我的名號,你回去把它呈交
‘寒星’主人,他一看就知道了。”
瘦高中年漢子應了兩聲,但沒動。
浚豪青衫客詫異地道:“你還等什麼?”
瘦高中年漢子似哭又像笑地咧了咧嘴道:“我……我不能動。”
浚豪青衫客“哦”地一聲,失笑說道:“我忘了。”
他話剛說完,瘦高中年漢子便已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沒敢多停留,沒敢說一句
話,也沒敢看張遠亭一眼,轉身搖晃著匆忙地走了。
張遠亭一看瘦高中年漢子走路的姿態,猛地吃了一驚,急道:“您這位把他廢
了……”
浚豪青衫客看了他一眼,笑道:“張老闆畢竟是位大行家。”
張遠亭強笑說道:“您過獎了,我只是略涉皮毛……為我父女,讓您惹上這身
大麻煩,我很不安。”
浚豪青衫客道:“大麻煩?‘寒星’主人那麼可怕麼?”
張遠亭面有悸色地抬頭說道:“您不知道,‘寒星’主人一身武學高不可測,
行事神秘詭異,為人兇殘毒辣,‘追魂寒星’之下無人能夠倖免,真稱得上威震天
下,使黑白二道聞風喪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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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神秘白衣客】
張遠亭道:“什麼路,什麼法子,大妞兒?”
張悠蘭道:“拼!”
張遠亭悲慘苦笑:“拼!對,拼吧。”
這條街越走人越少,越走越僻靜,耳邊雖然還可以聽見遠處大街上熱鬧喧囂,
但眼前這條街卻靜得這個人聲都沒有。
往前看,張遠亭看得清清楚楚,這條街的盡頭正對著高高的城牆,城牆根下,
是一大片野草老高的水塘。
張遠亭的心直往下沉,道:“大妞兒,路到頭了,你準備準備吧。”
張悠蘭臉色木然,道:“我早準備好了,咱們根本沒回家,身上哪有別個東西
。”
張遠亭哼地笑道:“也好,碰碰運氣吧,運氣碰得好也許能傷他一兩個的……
”
說話間盡頭已到,整片大水塘立即呈現在眼前。在大水塘塘邊上,面對城牆,
背向張遠亭父女,站著個身材瘦高黑袍人,混身透著黑陰森冷邃,看他一眼就能讓
人不寒而慄。
張遠亭道:“走吧,大妞兒,往前去,再想回頭卻不行了。”
果然,他父女剛往前走沒幾步,身左、身右各出現了一個中等身材,臉色慘白
陰森的黑袍人。
不用回頭看,背後也必然還有一個。
這不是一個結扎了的布袋是什麼?
張遠亭拉著張悠蘭到了那瘦高黑袍人背後兩三丈處便停了步,沒再往前走,他
剛停步,一個冰冷陰森語聲傳入耳中:“你就是有‘鐵嘴神卜’之稱的張遠亭?”
這話聲來自對面,顯然出自那瘦高黑袍人之口。
張遠亭點點頭說道:“不錯,幾位是……”
只聽一聲冷叱:“還不跪下領死。”
這話剛完,張遠亭只覺背後兩縷指風襲向自己膝彎,要躲為時已晚,兩處膝彎
一陣酸痛,站立不住,砰地一聲跪了下去。
張悠蘭大驚,心中更是悲怒,歷叱說道:“你們欺人太甚。”
一手去扶乃父,另一隻手一抖,滿夭青光罩向那瘦高黑袍人,張悠蘭背後響起
一聲冷哼,緊接著聽到那瘦高黑袍人喝道:“不許動她,區區幾根針兒也敢在我的
面前賣弄。”
說話間那一蓬青光全部打在瘦高黑袍人背上,只見他身子一抖,那片青光全落
了地,是一根根細如牛毛,青芒閃動的鋼針。
張悠蘭剛一驚,那瘦高黑袍人霍然轉了過來,好像是,死板板、冷冰冰,一節
一絲血色的馬臉,目眶深陷,鼻樑高聳,薄薄的一副嘴唇,看上去既陰狠又奸詐。
他陰陰一笑,道:“小姑娘還有什麼稀奇玩藝兒?”
張悠蘭悲忿說道:“恨只恨我沒有一把劍兒……”
瘦高黑袍人笑道:“我也沒有,我四個從來不帶寸鐵,要不然我一定借給你用
用。”
張悠蘭道:“我父女什麼地方得罪了‘寒星’主人……”
瘦高黑袍人一抬頭道:“小姑娘,你沒有,‘寒星’主人絕不動你。”
張悠蘭道:“他要殺家父,那有什麼兩樣。”
瘦高黑袍人笑道:“當然不同,你可以活著,他得死,這分別不是很大麼。”
張悠蘭道:“家父又什麼地方得罪了……”
瘦高黑袍人道:“小姑娘,有許多事情,你不會明白。”
張悠蘭道:“但我知道‘寒星’主人兇暴殘忍,仗勢強人所難,欺人太甚?”
瘦高黑袍人臉色一變:“姑娘人沒多大,膽子卻不小,競敢瀆冒‘寒星’主人
。”
張悠蘭說道:“橫豎都是死,遲早也是死,有什麼不敢?”
瘦高黑袍人道:“你想死,‘寒星’主人卻不讓你死,小姑娘,你別在這兒多
耽擱了,跟你背後那個走吧。”
他話聲剛落,張遠亭陡然大喝:“且慢!”
瘦高黑袍人向張悠蘭身後一抬手,寒著臉道:“張遠亭,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
張遠亭說道:“我欲任憑‘寒星’主人處置,但要請四位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放了我這個女兒。”
瘦高黑袍人冷然搖頭,道:“我一句話,你最好死了心,那辦不到。”
張遠亭道:“要是不放我這個女兒,‘寒星’主人永遠別想找到那只紫檀木盒
!”
瘦高黑袍人咧嘴一笑,笑得睜獰,道:“死到臨頭你還敢對‘寒星’主人不敬
。”
一揚手,“叭”地一聲,張遠亭臉上五道指痕鮮紅,一縷鮮血即順著嘴角流了
出來。
張悠蘭見狀,剛一聲悲叫,那瘦高黑袍人已冷然喝道:“帶走。”
隨著這聲冷喝,張悠蘭香肩上落上一隻冰冷的手,張悠蘭既悲憤欲絕,一咬貝
齒,就要旋身力拼,就在這時候,一個帶懾人之威的清郎話聲傳了過來:“你們這
是幹什麼?”
循著這話聲望去,十丈外,靠城門方向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客,這白衣客有
著一副頎長身材,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膚色有點黝黑,但長眉斜飛,鳳目星瞳,
風神秀絕,浚豪無。
人長得是如臨鳳之玉樹,舉世找不出第二個,但那身衣著,那件白衣卻大不相
襯,只因為它一非綾羅,二非綢緞,而是最平常,最平常的細白布。
而且它也不是新的,不知已下過多少次水。
儘管衣著眼飾不怎麼樣,但這位白衣客那超人的氣度,及那種自然的懾人之威
卻是一般人所沒有的,就是在那四塊玉之一的柳玉麟身上也找不到。
沒人理他,誰會把他放在眼裡。張悠蘭背後那身材矮胖的黑袍人,飛起一指點
向張悠蘭腰眼。
可是,怪了,他手是抬起來了,卻沒能點出去,只因為他身邊多了個人,那隻
手落在這個人的手裡了。
這個人赫然就是那幕白衣客。
沒人看見他是怎麼來的,包括那瘦高黑袍人在內,一掠十幾丈不算稀奇,任何
一個高手都能做得到。
可是沒見他動,他就一挪十幾丈到了身邊,使人無可防範地腕脈落在他手裡,
這可就稀奇而驚人了。
瘦高黑袍人臉色陡念一變,便要動手,白衣客比他更快,冷然一聲,“放手。
”
一抖腕,那矮胖黑袍人身形飛起,直向那瘦高黑袍人撞去,瘦高黑袍人大驚,
冷哼聲中雙掌並出,一收一按,那矮胖黑袍人一個肉球般身形輕輕地落了地。
落了地,矮胖黑袍人一聲厲叱,回頭就要撲。
瘦高黑袍人及時冷喝說道:“祖二!”
這一聲頗靈,那矮胖黑袍人硬生生剎住身形,但一雙狠毒凌厲的眼神卻直逼張
悠蘭身邊的白衣客。
瘦高黑袍人目注白衣客冷然問道:“答話,你是……”
白衣客比他還冷,道:“你們還沒有答我問話。”
瘦高黑袍人抬手一揚領口那顆銀星,道:“認得這個麼?”
白衣客冷然搖頭,道:“不認識!”
瘦高黑袍人冷冷一笑道:“你該死!”
這話剛說完,一名中等身材的黑袍人從對面撲了過來,雙掌一揮,當頭劈向白
衣客。
白衣客長眉一揚,道:“你找死。”
虛空抖手一揮,那中等身材黑袍人如遇千鈞重擊,大叫一聲,連翻連滾地倒射
而回,砰然一聲摔在地上,沒再站起,沒再動。
瘦高黑袍人臉色大變,怒喝道:“你敢傷‘寒星’四使!”
白衣客冷然說道:“別緊張,他沒死,只不過被我震昏了過去而已,別再讓我
傷第二個了,說話。”
瘦高黑袍人還沒有說話,另一名中等身材黑袍人已悄無聲息地從白衣客背後撲
了過來,十指暴張,虛空便插。
白衣客似乎背後有眼,他沒回頭,只冷哼一聲。
就這麼一冷哼,那揚指要插的中等身材黑袍人突然一張嘴,狂噴一口鮮血,撫
胸蹲了下去。
這一下震住了那瘦高黑衣人,他駭然失色,腳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白衣客冷冷一笑,道:“死心了麼。”
瘦高黑袍人瞪圓了一雙眼,道:“你是……”
白衣客冷然說道:“答我問話。”
瘦高黑袍人遲疑了一下,道:“‘寒星’四使,奉‘寒星’主人之命,懲治不
敬‘寒星主人之人。”
白衣客道:“我問你,‘寒星’主人憑什麼要人尊敬他?”
瘦高黑袍人揚眉說道:“‘寒星’所至,天下無不低頭……”
白衣客截口說道:“天下無不低頭,誰說的?”
瘦高黑袍人道:“多少年來天下武林一直如此。”
白衣客冷然一笑道:“那麼如今,他碰上了第一個不低頭的人,回去告訴他去
,不管為什麼,這兩位我留下了……”
瘦高黑袍人道:“閣下報個名號。”
白衣客冷然說道:“你不配問,讓他認准了我眉心這顆紅痣找人就是。”
果然,他眉心隱約有一顆極小的紅痣,不細看絕看不出。
瘦高黑袍人一點頭道:“使得,那麼這兩個人暫時交給閣下了,還麻煩閣下好
生看管。”
他跟矮胖黑袍人分別射出,一個扶起一個,飛一般地往東而去,轉眼不見。
白衣客臉色倏轉祥和,抬手從張遠亭兩處膝彎一拂,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張遠亭早先驚於白衣客的絕世功力,看得呆住了,如今經此一拂,倏然而醒,
忙站起叫道:“這位請留一步……”
白衣客停步轉身,含笑問道:“老人家有何教言?”
這位白衣客人好客氣。
張遠亭道:“不敢當,我父女身受活命大恩……”
白衣客急忙截口說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此處非善地,不宜久留,賢父
女還是趕快離開吧。”
說罷,他又要走。
張遠亭忙道:“我父女遵命,容我請教……”
白衣客道:“老人家不必多問,我無名無姓。”
轉身飄然而去。
張遠亭抬手又要叫,張悠蘭伸手扯了他一下。
張遠亭回過頭來問道:“怎麼大妞兒?”
張悠蘭道:“你真是,人家既不願說,你怎麼問人家也是不會說的,只認准他
眉心那顆紅痣不就行了麼?”
張遠亭一怔點頭:“對。”抬眼向那白衣客走去方向望去,就在這幾句話工夫
,那白衣客已然走得沒了影兒。
他當即收回目光,搖頭歎道:“這位真是個怪人,怎麼救了人一句話不說扭頭
就走。”
張悠蘭道:“這才夠得上一個‘俠’字,誰像那柳玉麟……”
張遠亭眉鋒一皺,道:“這位究竟是什麼來路,一身功力竟然比四塊玉之一的
柳玉麟還高。”
張悠蘭道:“何只高,不只高明多少呢,你沒看見麼,‘寒星’四使到了他手
裡就跟竹扎紙糊的一樣。”
張遠亭道:“沒想到‘開封城’一下子出現這麼多高手,‘開封城’若有知…
…不管怎麼說,咱們這兩條命總算保住了,你爹當年也曾縱橫一時,如今!唉……
快走吧。”
拉起張悠蘭,匆忙地往西行去。
走了,都走了,這大水塘邊又恢復了空蕩、寂靜,除了地上多了灘血外,跟以
前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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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陰錯陽差】
“大相國寺”前來了個人,是那幕輕描淡寫退‘寒星’四使的白衣客,他到了
“大相國寺”前,向著一個攤地攤兒人問了一句:“請問‘大相國寺’有個‘鐵片
巧嘴’在……”
他話還沒說完,那攤地攤兒的便抬手往‘大相國寺’旁一指,道:“就在那邊
兒,頭一個席棚子。”
白衣客神情有點激地動謝了一聲,快步趕了過去。
當然,這時候“鐵片巧嘴”那座席棚是空著的,有桌子,有板凳,有熄了火的
爐子,有茶壺,就是不見人。
白衣客望著那座空席棚,先是呆了一呆,繼而皺了一雙長眉,在這時候,別說
‘鐵片巧嘴’這座席棚子是空的,就是第二座,第三座——甚至一列席棚都是空的
。
這時候生意最淡,要熱鬧就得等上燈以後。
白衣客在“鐵片巧嘴”這座空席棚前站了老半天,有幾個過路的拿詫異的眼光
沖他直看,有一個忍不住走過來招呼說道:“喂!
你這位可是來聽說書的?”
白衣客忙點頭應道:“是啊,怎麼棚子空著?”
那人笑了,道:“你這位大概是外地來的。”
白衣客點點頭,說道:“不錯,我初到‘開封’,剛進城。”
那人笑道:“我說嘛,難怪你不知道,要聽說書明天吃過早飯再來,‘鐵片巧
嘴’有已定的規矩,說書只說一上午,下午晚上待在家裡享福……”
白衣客雙眉一展,失笑說道:“原來如此,我來得不是時候,來晚了。”
那人道:“要按明天說,你是來早了。”
笑笑走了開去。
白衣客忙跨前一步,道:“請問,你可知這位說書的住在哪兒?”
那人道:“怎麼,你等不及,想到他家裡聽去。”
白衣客笑笑說道:“那倒不是,我是……”
那人抬手往“大相國寺”後一指,道“不遠,從這兒走過去,到頭兒往東拐,
那條胡同裡一問‘鐵片巧嘴’,沒人不知道,其實不問也行,門口栽半截石榴的那
一家就是。”
白衣客謝了一聲,沖那人拱拱手,往“大相國寺”後行去。
照著那人指點,到頭兒往東拐,一條小胡同既窄又黑,幾乎令人有長年不見天
日之感。
老遠地便看見一家門前栽著半截石榴,白農客神情自又激動,放步走了過去,
步履飛快。
那是兩扇窄窄的門兒,朱紅的油漆經不起長年的風吹雨打太陽曬,也無人重漆
,都剝落得差不多了。
連那兩隻環也生了�蛂C
自衣客到了門口,忙不迭地舉字扣了門環。
只聽敲門聲砰砰的,卻聽不見裡面有動靜。
白衣客臉上泛起詫異色,舉手再扣門環。
這回有了動靜,是幾聲刺耳難聽的狗哭。
有生人上門狗該叫,該咬,怎麼說都不該來那麼幾聲刺耳難聽的嗚嗚悲哭,任
何人部知道狗一哭那就表示……白衣客略一凝神,陡揚雙眉,未見他作勢,他一個
身子已然拔起,越過牆頭翻了進去。
腳剛沾院子地,他看見了,對面堂屋裡一豎一橫地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
的是個身穿褲褂的老頭兒,女的是個年輕姑娘,只見滿嘴是血,身上卻沒見一點血
漬。
一條狗,一條大黑狗臥在堂屋門口低著頭直哭,一見憑空撲下個人來,站起來
一邊叫,一邊往堂屋裡退。
白衣客呆住了,他愣愣地站在院子裡。
旋即,他定過了神,閃身撲近堂屋門口,那條大黑狗“嗚嗚”地一聲,箭一般
跳起撲了過來。
白衣客一抬手,那條大黑狗慘嗷一聲橫飛一旁,砰然一聲摔在地上,打了一個
滾兒沒再動。
白衣客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兩眼直望著堂屋裡那一橫一豎的兩具屍身,突然,
他喃喃地開了口:“我來遲了一步,我來遲了一步,十八年了,他們怎麼知道我會
來找,他們怎麼知道?”…”
“人海茫茫,宇內遼闊,如今唯一的線索已斷,叫我如何去偵兇,如何去……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你躲了十八年,到頭來卻仍難免……難道這是……
”
倏地住口不言。
沉默了一會兒,平靜了一下自己,白衣客就在堂屋邊上的一塊空地上埋了那老
少兩具屍體。
埋好了兩具屍體,他轉身要走,一眼瞥見那條倒斃一旁的黑狗,一呆,他臉上
倏現了抽搐,道:“是我一時失手……”
邁步走過去在地上挖了個坑,把那條大黑狗也埋了。
埋好了大黑狗,他向著三堆隆起的新土看了最後一眼,騰身掠起,一閃不見。
白衣客從原路到了“大相國寺”,來的時候激動,走的時候黯然,這一趟夠他
受的。
他臉色木木然,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因之,連這一句清脆、甜美、動聽的
話聲也聽不見“喂,閃閃、閃閃,矯來了,轎來了。”
他沒聽見,當然不知道躲閃。
“喂,你這個人是聾子麼,叫你閃你怎麼不……”
一陣香風撲鼻沁心,一隻欺雪賽霜的玉手當胸就推。
練武人本有的機警使得白衣客突然清醒,必然的反應,他三不管地抬手就抓那
只推來的皓腕。
當然,他輕易地抓住了,那只皓腕一顫,往回便抽:“你敢……”
可巧這時候白衣客明白抓住了什麼,他也如遭電擊,連忙鬆了手,因之那只皓
腕也輕易地抽了回去。
手是抽回去了,可是麻煩來了,那位姑娘,站在白衣客眼前,穿青衣,俏麗絕
美的姑娘臉好紅,另一隻手直搓那只被抓過的皓腕,生似要搓下一層皮去。
同時,她瞪著杏眼,鼓著香腮,羞氣交集地道:“下流,不要臉,耳朵都聾了
還這麼……”
白衣客雙眉微微一揚,道:“姑娘,你罵誰?”
“罵誰”,青衣姑娘道,“罵你……咦,你不是個聾子?”
白衣客道:“誰說我是聾子?”
青衣姑娘更氣了:“不聾裝聾,你是存心找碴兒,叫了你半天你卻不閃路,跟
個死人一樣。”
白衣客皺了皺眉,道:“姑娘,說話客氣點,我為什麼要閃路,這條路人人走
得……”
青衣姑娘道:“你還怪有理的呢,你瞎子麼,沒看見驕子來了。”白衣客拾眼
一看,這才發現一頂華麗的轎子停在青衣姑娘身後不遠處,轎前另有三名青衣姑娘
都是世間絕色,嫵媚可愛,嬌艷動人。
抬轎的是四名壯漢,個個筋肉突起,體壯結實,清一色的穿黃衣,那黃衣竟然
是上好綢緞做的。
抬轎的轎夫,穿著都這麼講究,坐轎的人就可而知了。
白衣客看了一眼之後,收回目光道:“姑娘,轎裡坐的是黃堂大人麼?”
青衣姑娘道:“准說的,不是……”
白衣客道:“那麼是本地父母官?”
青衣姑娘道:“你胡扯什麼,也不是,是……”
白衣客截口說道:“即不是黃堂大人,也不是本地父母官,憑什麼讓人閃路讓
道?”
青衣姑娘呆了一呆,立即聲說道:“雖不是黃堂大人,亦非本地的父母官,可
是叫你閃開你就得閃開。”
白衣客淡然笑道:“事實上我並沒有閃開,姑娘看著辦吧。”
青衣姑娘氣白了臉,道:“怪不得你這麼下流,不要臉,原來你生了一顆比天
還大的膽,你不是讓我看著辦麼,好。”
抖玉手一巴掌摑了過來。
白衣客道:“張口罵人,動手打人,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怎麼個不講理法。”
雙目一揚,就要抬手。
那青衣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驚,連忙沉腕把手收了回去,嬌靨紅紅的
,直瞪白衣客。
白衣客一怔,旋即會過意來,忍不住倏然而笑。
這一笑,青衣姑娘嬌靨更紅了,羞怒罵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可佔
了便宜了,是不,不要臉。”
白衣客雙眉一挑,突又淡然說道:“姑娘,讓我先解釋這場誤會,有人對我出
手,我還手自衛這是必然的反應,當時我並沒有看見對我出手的是個姑娘,要不然
……”
青衣姑娘道:“沒看見,這麼大個人站在你面前,你會沒看見,你瞎了麼,眼
珠子讓鳥啄了去了麼?”
白衣客道:“這是實情,跟我沒聽見姑娘叫我一樣,信不信全憑姑娘,只是我
已一忍再忍,請姑娘多積口德,別再罵人。”
“好哇,”青衣姑娘嬌靨一白,跺跺腳:“你竟欺負我,我偏要罵。”
白衣客道:“話我說在前頭,姑娘再要出口傷人,我可要不客氣了……”轉望
那頂軟轎揚聲接道:“閣下身為主人,眼見下人罵人打人而不聞不問,府上的家教
可想而知,倘若這位姑娘再出口
傷人,我絕不再客氣,在此先請閣下原諒……”
只聽得一聲銀鈴般嬌笑自低垂的轎簾後透傳而出:“你不但膽大,而且還有一
張頗會說話的利口。”
敢情是個年輕女子。
白衣客呆了一呆,旋即定神說道:“姑娘誇獎了。”
只聽轎中女子嬌笑說道:“你以為我是誇獎你了?”
白衣客淡然說道:“是不是都無所謂。”
轎中人道:“你可知道你不但是這世上第一個敢不避我座轎的人,而且還是這
世上第一個敢頂撞我的人。”
白衣客道:“我認為路人人可走,閣下既非黃堂,又非知縣,座轎所至,自不
必迴避,這可算不了什麼大膽,至於後者,我這是據理以爭……”
轎中人道:“你的確很會說話,我固然不是黃堂、知縣,可是真要說起來,黃
堂,知縣還遠遠不如我,你知道麼?”
白衣客道:“我不懂姑娘何指。”
轎中人道:“你想懂麼?”
白衣客道:“我不想懂,也不必懂。”
轎中人道:“那我就不說了,不管怎麼說,我不能讓人認為我們家的侍婢沒有
家教門規,我認錯了,這是我生平頭一回向人認錯,小翠你向這位賠個禮吧。”
青衣姑娘臉上掠過一絲詫異神色,口中卻應道:“是,姑娘。”
向著白衣客微一襝衽,冷冷一句:“我賠禮了。”
擰身走向軟轎。
白衣客談然一笑,轉身要走。
只聽轎中人輕喝說道:“你站住!”
白衣客回身說道:“姑娘還有什麼教言?”
轎中人沉默了一下始道:“把你的姓名告訴我。”
白衣客道:“姑娘幹什麼,他日派人找我出氣?”
轎中人道:“你誤會了,也嫌的你多口小氣,我要是想出氣,不必耽諸異日,
也根本不會向你認錯賠禮,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白衣客道:“彼此素昧平生,有這必要麼?”
轎中人說道:“有道是‘能得相逢便是緣’,你我如此這般地碰在一起,難道
你不以為這是緣麼?”
白衣客不禁呆了一呆,心想:“這位姑娘怎麼這麼大方,由婢觀主,轎中人長
得可能不錯,必是個嬌慣、任性的人……”
心中這麼想,口中卻道:“姑娘,我不敢這麼想。”
“不敢這麼想?”轎中人訝然地道,“為什麼?是不敢還是不願?”
白衣客道:“不為什麼,在我看來,不敢和不願沒有什兩樣。”
只聽那叫小翠的青衣姑娘叱道:“你好不識抬舉,要知道,我家姑娘平素……
”
轎中人輕叱說道:“小翠,不得無禮,他要跟別人一樣,我早就……人家不願
意說,何必勉強人家。”
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狠狠地瞪了白衣客一眼,沒有說話。
白衣客是讓人著惱,他裝沒看見。
只聽轎中人道:“你是個武林人,是不?”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勉強算得。”
“勉強算得,”轎中人訝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白衣客道:“因為在別人眼裡,我是個武林人,而我自己卻不把我當成武林人
。”
轎中人詫聲說道:“那又為什麼?”
白衣客道:“很簡單,我厭惡武林中那些仇怨、糾紛、廝殺、勾心斗角、你爭
我奪……”
轎中人嬌笑說道:“原來如此,你出道有多久了?”
白衣客道:“沒多久,算算還不到半年。”
轎中人道:“我說嘛,看你的年紀也不像個‘老江湖’,你年紀輕輕,出道也
不到半年,怎麼已經把武林看得這麼透徹了。”
白衣客眉梢兒微揚,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年紀輕,出道淺的人,就不該…
…”
轎中人戳口說道:“不是不該,事實上像我一樣年紀輕,出道淺的人,他沒有
多少時間去觀察武林。”
白衣客道:“我可以告訴姑娘,我在襁褓之中就已經開始觀察武林了,在襁褓
中我就體會到武林的險惡了。”
轎中人“哦”地一聲道:“那就另當別論了,聽你的口氣,似乎受過武林的害
。”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不錯,而且還受害不淺。”
轎中人道:“深到什麼程度?”
白衣客道:“那很難用言辭來形容。”
轎中人輕“哦”一聲道:“這麼說,那是很深很深了?”
白衣客道:“可以這麼說。”
轎中人道:“你為什麼不作一句肯定的答覆,怕我知道你受了什麼害?”
白衣客神情微微一震,道:“也可以這麼說。”
轎中人道:“你這人似乎很老實,又似乎很滑頭。”
白衣容道:“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盡掬一片心,武林的險惡我是知道的,我
不得不防,這說得上是滑頭麼?”
轎中人道;“我不跟你辯,只是我要告訴你,武林本身並無罪,其罪只在少數
人,這少數人引起仇怨、紛爭、廝殺之後,人人為求自保,就不得不加慎防,你知
道,這個‘防’字是需要智跟力的,智不外是運心機,玩心眼兒,力不外是拿刀動
杖,言武拚鬥,這麼一說無形中就造成了今日武林充滿了仇怨、紛爭與廝殺……”
白衣客截口說道:“姑娘的話令我頗有同感,也頗為佩服,只是姑娘又芳齡幾
何,出道已有多久?”
轎中人道:“你是說我不該對武林瞭解那麼透澈。”
白衣客道:“事實上姑娘適才曾這麼說。”
轎中人嬌笑,道:“六月裡的債項,你還得可真快呀,一個大男人家,幹什麼
這麼小心眼兒,一點虧都不肯吃……”
白衣客道:“那倒不是,我這個人自小便受磨練,因之我能忍人所不能忍,受
人所不能受。”
轎中人“哦”地一聲道:“真的麼,那有機會我倒要試試……”
頓了頓,接道道:“告訴你吧,我從呱呱墜地那一天起,就已經接觸這武林了
,我的年紀雖然不比你大,可是認出道卻比你早,你的經驗跟厲練也遠不如我。”
白衣客道:“這也確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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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轎中女】
轎中人道:“怎麼不是,當然是……”
話鋒忽轉,接問道:“我看你像個出身很好的世家子弟,我沒有看錯吧?”
白衣客未置對答,反問道:“怎見得我是個出身很好的世家子弟?”
轎中人道:“我看你的人品、氣度兩皆超人,言談舉止都雅而不俗。”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事實上姑娘看錯了,我是個出身貧苦的小家子弟。”
轎中人頗感意外,而又有點不信地,輕“哦!”了一聲。
白衣客笑道:“姑娘不是世俗中人,應該知道,不一定非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弟
才能有超人的人品與氣度、雅麗不俗的言談舉止、容貌那是與天俱來的,氣度則半
由先天,半由後夭,至於言談舉止那就更要看後天的教養……”
轎中人截口說道:“共君一席語,勝讀十年書,我受教了。”
白衣客道:“好說,姑娘客氣。”
轎中人道;“那麼你的家在……”
白衣客臉色一黯,旋即恢復正常,道:“姑娘,我家在四海。”
轎中人道:“怎麼,你……你沒有家……”
白衣客沒有說話。
轎中人話聲悠轉無限輕柔,道:“或許我觸中了你的傷心痛處,我無意,也願
為此致歉。”
白衣客緩緩吁了一口氣,淡淡說道:“沒有什麼,姑娘,世間一生得意者能有
幾人,武林中人十有九都有傷心痛處。”
轎中人道:“從呱呱墜地到現在,我沒有碰到一天不如意的地方……”
白衣客道:“也許姑娘例處,姑娘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轎中人道:“你說對了,我的確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痛
,什麼是苦,我相信我永遠不會知道,永遠無法體會。”
白衣客本想說人生際遇不定,世事變幻無常,但話到嘴邊,他卻又改成:“那
麼姑娘確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轎中人道:“其實我不認為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痛,什麼是苦就是好,像我這種
人一旦碰到了痛,碰上了苦,哪怕是一點點,極其輕微的,我也會難忍難受,不像
你,自少經過磨練,能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像一株粗壯的大樹一樣,縱
然在狂風暴雨中也能挺而不曲。”
白衣客不禁略略點頭,心想:“這位姑娘倒是很有見解的,應該不是俗脂庸粉
,這麼一位從來不知痛苦為何物的姑娘能有這般見解,倒是很難得……”
心中有此一念,他對轎中人的看法,立即有了大大的改變,當即說道:“謝謝
姑娘的誇獎。”
轎中人道:“我說的是實話,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白衣客道:“我知道。”
轎中人道:“不瞞你說,對別人,我曾時時刻刻都玩心眼兒,從不說一句實活
,可是對你我不會。”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
那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突然說道:“姑娘,時候不早了,去晚了人家會等得著急
的。”
轎中人輕吮說道:“我知道,要你多嘴,我原就不想去,現在更不想去了……
”
白衣客忙道:“姑娘既有急事,我不便再耽誤,姑娘只管請便。”
轎中人忙道:“不,不急,我沒有什麼事,還可以再待一會兒……”
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瞅了白衣客一眼,噘起了小嘴兒。
白衣客很感不安,才待再說。
只聽轎中人說道:“咱們說了這麼久的話,可以說是很熟了,可以把你的姓名
告訴我了麼?”
白衣客面有難色,道:“姑娘,我是個藉藉無名,默默無聞的人……”
轎中人道:“那有什麼要緊,真要是有名氣的人,我還不想問哪,告訴我,好
不?”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才道:“姑娘何必非知道我的姓名……”
“不該麼。”轎中人道:“你我總算認識了,認識了就是朋友,朋友交談不知
姓名怎麼稱呼,再說連朋友的姓名都不知道,那也是天大的笑話,你說是麼?”
白衣客遲疑著沒有說話,臉上的神色也顯出他心中很是不安。”
只所轎中人低低說道:“你何忍……”
白衣客雙眉一揚,道:“姑娘,非我忍心,實在是……我不願將真姓名告人,
我又不忍以假姓名欺騙姑娘,所以我只好不說……”
轎中人道:“你這個人真是……好吧,我不問了,我只記住今天在‘開封’,
‘大相國寺’前認識個你就行了……”
白衣客道:“這樣吧,姑娘請記住我眉心有顆紅痣,據我所知,這奇相當世絕
無僅有……”
轎中人“咦”地一聲道:“真的,你眉心裡是有一顆紅痣,好小好小的一顆,
則才我沒有留意,真的麼,眉心里長顆紅痣的,當世之中只有你一個?”
白衣客道:“據我所知是這樣。”
轎中人道:“好吧,那我就記住你眉心里長顆紅痣,我今天在‘開封,‘大相
國寺’前,認識個眉心里長顆紅痣的人好了。”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
轎中人道:“我不再問你的姓名了,只是,你--你不問問我姓什麼,叫什麼
嗎?”
白衣客道:“我自己未將姓名告人,怎好……”
轎中人道:“我不瞞自己的姓名,也願意把姓名告訴你,只問你願不願意知道
?”
白衣客本想說句不願意,可是他心有不忍,當即說道:“假如姑娘願意告訴我
,我自然願意知道。”
轎中人道:“你好會說話,不管你願不願意知道,反正我願意告訴你就夠了。
你聽清楚,我叫冷月……”
白衣客道:“冷月?”
轎中人道:“寒冷的冷,明月的月。”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我聽清楚了。”
轎中人道:“我知道,只是你記住了麼?”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記住了。”
轎中人似乎了卻了一樁大心事,道:“那就好……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麼
?”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沒有什麼要姑娘賜助的。”
轎中人道:“那……不管怎麼說,你我能認識這是緣,再說你我現在也該是朋
友了,假如今後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去找我,在武林中隨便找個人打聽
一聲,自會有人告訴你在那兒能找到我,萬一你沒工夫找我,找個人給我送個信兒
也行。”丫白衣客道:“謝謝姑娘,我記下了。”
轎中人道:“我是真心真意,你可別客氣,要不我會……我會傷心難受的。”
白衣客心中微微一震,心底立時泛起一種異樣感覺,道:“我知道,姑娘,只
要我有要姑娘賜助的池方,我會立即找姑浪求助的。”
轎中人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白衣客道:“跟姑娘對我說的話一樣,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轎中人如釋重負,道:“那我就放心了……”
微微一頓,接問道:“你住在嘛兒?”
白衣客道:“姑娘問這是……”
轎中人道:“我現在要去赴一個不願意赴的約去,等我赴過這個約後我去找你
……”
白衣客道:“姑娘還有什麼事麼?”
轎中人道:“你真是,難道非有什麼事,才能去找你麼?”
白衣客心中又泛異樣感覺,道:“姑娘,我……謝謝姑娘的好意,我馬上就要
離開此地……”
轎中人道:“怎麼,你馬上就要離開此地了。”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為什麼這麼急?”
白衣客道:“並不是急,我來‘開封’原是為尋訪一位父執的,誰知那位父執
已經遷居他處,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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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驚鴻一瞥】
轎中人道:“所以,你不打算在這兒再停留了,是不是?”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你不能夠多停留一夜,讓我再見你一面麼?”
白衣客心弦為之震動,他暗一咬牙,道:“姑娘,我急於往他處找尋那位父執
……”
轎中人道:“這麼說,你是不能在這兒多停留了。”
白衣客微一點頭,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是的,姑娘。”
轎中人話聲忽轉幽怨,聞之能令人柔腸寸斷:“你好忍心……我不該怪你,誰
叫你有急事在身,這段邂逅,如此分離。前後不過片刻,這算什麼,難道你我只有
這片刻緣份?不,應該不是,要是的話,蒼天豈非太……”
忽聽她提高話聲說道:“你說你要往他處找尋你那位父執?”
白衣客已然蕩氣迴腸,心幾乎為之而碎,他強一點頭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什麼地方,你告訴我,我派人替你找去,行麼?”
白衣客忙道;“不,謝謝姑娘,這件事非得我自己跑一趟不可。”
轎中人道:“那……你告訴我是什麼地方,等我赴過約後,我馬上趕到那兒找
你去。”
白衣容忍不往一陣激動,脫口說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轎中人低低說道:“別問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衣客心神震顫,沒說話,半晌他才說道:“姑娘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正如姑
娘所說,你我由邂逅到相識,前後不過片刻。”
轎中人截口說道:“我知道,只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白衣客道:“不怪姑娘錯愛,我不是個……”
轎中人道:“我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的出身,你的名氣,甚至於你的一切,我
不知道你,不認識你。”
白衣客暗一咬牙,一橫心,便要告訴轎中人他要找的那位父執已經死了,驀地
,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
只聽那叫小翠的青衣姑娘說道:“別是他們來接了……”
來騎好快,小翠話還沒有說完,‘大相國寺’左側飛也似的轉過來三人三騎,
這三人三騎兩前一後。
前面的兩騎,清一色的黑馬,毛色烏黑髮亮,神駿異常,一望可知是異種名駒
,鞍上,是兩名身著勁裝,腰佩長劍的黑衣壯漢。
後面那一匹更為名貴,由頭至尾渾身雪白,一根雜毛都沒有,像一堆雪,又像
一塊玉。
鞍上,是位年可二十上下,面如冠王,長眉細目,浚豪英挺的銀衫客,他算得
上罕見的美男子,只可惜嘴唇薄了些,目光也顯得陰騖、暴,安坐雕鞍,顧盼之間
,一股子狂驕氣逼人,大有天下英雄唯我之概。
按說,照這情形應該是白馬在前,兩匹黑馬在後的,不過這顯而易見,那而匹
黑馬是前行開道的。
兩名黑衣壯漢在幾丈外勒馬控韁,駿馬踢蹄長嘶而起,一個飛旋釘在地上,好
俊的騎術。
那白馬上的銀衫客則縱馬直馳轎前,到了轎前才離鞍下馬,下了馬,他向著轎
內劈頭便道:“校好,為何讓人久等?”
轎中人冷冷說道:“怎麼,不耐煩了麼?”
銀衫客忙賠上笑臉,說道:“我沒這麼說,不過……我不放心罷了……”
轎中人道;“那你就少羅嗦……”
銀衫客道:“好,好,好,別說了,趕快走吧,行了麼?”
轎中人話聲忽轉輕柔,道:“你還沒告訴我那是什麼地方呢?”
白衣客知道這是對他說話,經過這三人三騎一岔,他已冷靜了不少,正感難以
作答,那銀衫客已一怔說道:“校好,你說什麼?我沒告訴你……”
轎中人道:“我不是跟你說話。”
銀衫客又復一怔,說道:“不是跟我說話,那麼你是跟……”
一眼瞥見了站在一旁的白衣客,目光一直,道:“校好,這個人是……”
轎中人截口說道:“我的朋友。”
銀衫客詫異地道:“你的朋友?你什麼時候有這麼一個朋友,我怎麼一點都不
知道?”
轎中人道:“剛剛才認識的,為什麼要你知道?”
銀杉客道:“剛剛才認識的,噢,我明白了,校好就是因為這位剛剛認識的朋
友,才遲遲不去,讓人久等的,對麼?”
轎中人道:“我跟他多說了幾句話,其實我原不想去的。”
銀衫客臉色一變,道:“那本難怪,我要有這麼一位朋友,我也不想赴其他的
約了……”
轎中人道:“你沒說錯,我剛交的這位朋友與眾不同,他的一切一切部稱不凡
,限他在一起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所以我捨不得離開他。”
銀衫客臉色好不難看,道:“那何不把這位朋友帶在轎後?”
轎中人道:“那怎麼行,我想請他到轎裡來坐……”
銀衫客臉色猛然又是一變,旋即聽他說笑道:“校好,別開玩笑了……”
轎中人道:“誰與你開玩笑了,我說的是真的……”
銀衫客強笑一聲道:“就算是真的吧,時候不早了,爹跟媽也都等著急了,快
走吧。”
轎中人道:“不敢讓伯父母久等,我這就去,你先走一步吧。”
銀衫客道:“那怎麼行,我是來接你的!”
轎中人道:“有什麼不行的,你先走一步,稟報伯父母一聲,我隨後就到……
”
銀衫客忙道:“不行,不行,那樣,二位老人家會生氣,到頭來倒霉的是我,
校好,你行行好,跟我一塊兒走吧……”
手一擺,接道:“走,走,起轎,起轎。”
那四名黃衣壯漢應聲抬起了軟轎。
只聽轎中人輕喝悅道:“放下,我說要走了麼?”
那四名黃衣壯漢忙又把軟轎放了下去。
銀衫客臉色發白,但他卻堆著笑,道:“校好,你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跪下
求你不成?”
轎中人冷冷說道:“那我可不敢,不看看是誰家的大少爺。”
銀衫客苦笑說道:“好了,好了,校好,別罵我了,行不?我這個大少爺在任
何人面前部稱得起,唯獨在你面前……”
轎中人道:“我何其榮幸,前面帶路吧,大少爺。”
銀衫客神情一喜,立即欠了身說道:“是,愚兄遵命。”
站直身形,狠毒地看了白衣客一眼,翻身上了馬。
只聽轎中人道:“我要走了,告訴我是什麼地方。”
白衣客道:“姑娘不必問了,事了之後我自會去找姑娘就是。”
轎中人沉默了一下,道:“那也好,只是你可別忘了,也別讓我久等,別讓我
望眼欲穿。”
銀衫客眼中那狠毒光芒閃動了一下。
白衣客根本就沒在意,說道:“我知道,姑娘;不會的。”
轎中人道:“那……我走了。”
白衣客道:“姑娘請便,我也要走了。”
轎中人輕喝一聲道:“起轎。”
四名黃衣壯漢應聲抬起軟轎。
銀衫客高坐雕鞍,向白衣客抬起了手,但旋即他又把手垂了下去,擺轉馬頭馳
向來路。
轎中人那輕柔話聲又自傳出,流露著無限黯然與難受:“我走了,你要保重。
”
白衣客一陣激動道:“謝謝姑娘,姑娘也請保重。”
銀衫客突然鞍上回頭,高聲說道:“行了,校好,別這麼依依難捨了,有話留
到下回見面再說不行麼,這回把話說完了,下回見面就沒得說了。”
轎中人冷哼一聲,揚聲說道:“小翠,稍時傳諭武林,我這位朋友所到之處,
任何人不得侵犯,要不然就是跟我冷月作對。”
銀衫客臉色一變。
叫小翠的青衣姑娘高應了一聲。
人馬軟轎逐漸遠去,很快地被“大相國寺”那右側高牆擋住了,就在軟轎要被
“大相國寺”右側高牆擋住的一剎那,那軟轎後的小方窗突然掀了開來,露出一張
風華絕代,美麗無雙的嬌靨。
可惜,那只是驚鴻一瞥。
雖只是驚鴻一瞥,白衣客已心神震撼,尤其那雙眼,那雙包含了無限情意、無
限幽怨、無限離情別緒的美目,更讓白衣客不忍看而黯然魂銷。
白衣客呆呆地站在“大相國寺”前,兩眼直望著“大相國寺”右側,腦海中一
片空白……良久,良久他方始定過神來,輕輕地吁了一口氣,緩緩收回目光,掉頭
轉身,離開了“大相國寺”。
響午是早過了,晌午飯沒吃,到這時候難免餓得慌。
白衣客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他也禁受不住那饑腸轆轆難受。
他本想立即出城的,可是轆轆的饑腸逼使他不得不改變主意,先找個地方吃飽
了再走。
於是,他就在鼓樓大街找了家酒樓。
等他出了酒樓往城外走時,日頭已經偏了西。
世間事往往難如人願,他要是不吃那一頓就出城,也許什麼事都沒有了,可是
話又說回轉了,他要是不吃那一頓就出城,他今後這一生,也就不會那麼多彩多姿
了。
他剛到城門口,便被人擋了駕。
攔他的是個腰佩長劍的黑衣壯漢,正是“大相國寺”前為那銀衫客開道的兩名
黑衣壯漢中的一個。
他攔住白衣客之後道:“還好,閣下沒走,終於讓我等上了,閣下還認得我麼
?”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認得,這麼說閣下在這兒等我很久了?”
黑衣壯漢道:“是很久了,自離‘大相國寺’後我就到這兒來了,一直等到如
今,還好,總算等著了閣下。”
白衣客道:“我沒想到……,閣下有什麼見教?”
黑衣壯漢道:“好說,是我家少主命我在這兒等閣下的,我家少主本來在‘大
相同寺’前就想約閣下一談的,可是那時候不方便,所以我家少主命我到這出城必
經之路口來等閣下,如果閣下到得早,就請閣下暫時別走,等他一會兒,沒想到閣
下到得這麼晚,恐怕我家少主已經候駕多時。”
白衣客道:“閣下少主,想必就是坐白馬的那位。”
黑衣壯漢點頭說道:“不錯,那就是我家少主。”
白衣客道:“閣下的少主是當今哪一家的……”
黑衣壯漢截口道:“這個請閣下當面問我家少主。”
白衣客道:“我跟閣下的少主素昧平生,他命閣下在城門口等我是……”
黑衣壯漢道:“等閣下見了我家少主之後,我家少主自會給閣下一個明白。”
白衣客道:“閣下的那位少主如今在……”
黑衣壯漢道:“閣下請跟我來。”
轉身沿著城牆根往西行去。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邁步跟了上去,問道:“假如我改由另處城門走,閣下豈
不是等不著我了?”
黑衣壯漢側轉頭笑了笑道:“我固然等不著閣下,但自有別人等得著閣下,我
家少主在各處城門派的都有人,閣下從哪個城門走都一樣。”
白衣客明白了,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閣下的那位少主是個聰明人。
”
黑衣壯漢道:“我家少主又何止是個聰明人。”
白衣客“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你家少主還不止是個聰明人。”
黑衣壯漢一點頭道:“當然。”
白衣客道:“那麼你家少主還是個怎麼樣的人?”
黑衣壯漢道:“我家少主還是個……”
他機警地住了口,看了白衣客一眼,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白衣客淡然說道:“不幹什麼,隨便問問。”
黑衣壯漢咧咧嘴道:“閣下不必問了,自己看吧。”
他沒再說話,白衣客也當真地沒再問。
黑衣壯漢帶著他沿著城牆根一直往西走,這時候霧靄低垂,天已深黑了,“開
封城”已經有不少地方上了燈。
這地方遠離熱鬧,一片荒涼,在低垂的霧靄中看,顯得十分淒涼。
走了一陣之後,忽聽前面一片樹叢中傳來一聲沉喝:“什麼人,站住。”
那黑衣壯漢立即停步應道:“我,人已經帶來了。”
只聽樹叢中那人喝道:“等著。”
沒多久,樹叢中卻傳來那人話聲:“少主有話,把人帶過來。”
把人帶過來,這是什麼話,白衣客他竟然沒在意,跟在黑衣壯漢之後走了過去
。
剛轉過這片樹叢,他看見了,樹叢的這一邊.有一座殘破不堪的八角小亭,朱
欄斷的斷,毀的毀,那綠瓦殷黃的亭頂也塌了一塊,這座小亭恰好被這片樹叢擋住
,所以剛才站在樹叢的那一邊是看不見的。
如今,眼前霧靄裡這座八角小亭中,負手站著個人,正是那幕驕狂、陰鴛的銀
衫客。
另外,在亭子外頭還垂手侍立著兩名佩劍黑衣壯漢。
帶路黑衣壯漢上前恭敬一躬身,道:“稟少主、人帶到了。”
銀衫客一擺手,黑衣壯漢躬身退向一旁。接著,銀衫客邁步走出小亭,直逼白
衣客近前。
白衣客昂然卓立,一動未動。
銀衫客凝目一看,突然而笑:“難怪,你的膽子是不小。”
白衣客淡然說道:“閣下誇獎了。”
銀衫客目光又一凝,道:“誇獎?你知道我是誰?”
白衣客道:“我不知道……”
銀衫客笑說道:“這就是了,那你怎麼認為我是誇獎你?”
白衣客道:“是不是都無所謂。”
銀衫客道:“你倒很隨和啊,告訴你,我是指見著我你能顏色不變,毫無怯意
……”
白衣客冷冷說道:“我為什麼要變顏色,為什麼要有怯意?”
銀衫容臉色微微一變,旋即笑道:“問得好,只因為別人都怕我……”
白衣客道:“那是別人。”
銀衫客一點頭,道:“對,別人知道我是誰,而你不知道。”
白衣客道:“那麼告訴我你是誰,看看對我是否能收震懾之效。”
銀衫客微一搖頭,接道:“不忙,我也並不需要你怕我……”
一揚手道:“咱們閒話少說,言歸正題,你知道我派人在城門口等你,暫時不
讓你走而把你找到這兒來,是為什麼嗎?”
白衣客道:“我不知道,閣下請明說。”
銀衫客微微一笑,說道:“真看不出,你倒挺會裝糊塗的……”
白衣客說道:“我這個人,從來不會裝糊塗,也用不著!”
銀衫客吸了一口氣,道:“我告訴你,本來在‘大相國寺’前,我就想約你的
,可是當時有點不方便……”
白衣客道:“我知道,貴屬已經告訴過我了。”
銀衫客“哦”地一聲,轉眼掃向那黑衣壯漢,道:“是麼?”
那黑衣壯漢連忙低下頭去,道:“稟少主,屬下以為這不要緊……”
銀衫客道:“那麼你以為什麼要緊?”
黑衣壯漢身軀一抖,道:“屬下該死,少主恕罪。”
銀衫客冷哼一聲道:“你本就該死。”
飛起一指點了出去。
那黑衣壯漢一聲未吼仰頭而倒,眉心一個血洞,鮮血直往外冒,死得好慘。
另兩名佩劍黑衣壯漢不知是膽大,還是司空見憤,不但顏色未變,便連看也沒
看一眼。
白衣客雙眉陡揚,倏又淡淡說道:“現在我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銀衫客凝目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白衣客道:“這死在你指下的貴屬告訴我,你在每個城門口派的都有人……”
銀衫客臉色一變道:“他是該死。”
白衣客接著說道:“我說你是個聰明人。”
銀衫客傲然一笑道:“是麼,其實我又何止是個聰明人。”
白衣客道:“他也這麼說。”
銀衫客凝目問道:“誰?”
白衣客道:“這死在你指下的貴屬。”
銀衫客道:“他真這麼說麼?”
白衣客道:“我問他你還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不肯說,要我自己看,如今我總
算看見了。”
銀衫客倏然一笑道:“看來他頗為知我,你怎麼不早說?”
白衣客道;“早說又如何?”
銀衫客道:“你要早說,他就不會死得這麼舒服。”
白衣客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道:“我還沒見過你這麼心狠手辣的
人。”
銀衫客道:“如今你總算開眼界見著了,如何?”
白衣客道:“不如何,你殺的是你的人,不關我的痛癢。”
銀衫客仰頭笑道:“好話,閣下是個很會為自己打算的人……”
白衣客道:“人活在世上雖多不過數十年工夫,難道不為自己打算,還為別人
打算不成。”
“說得是,說得是,”銀衫客連連點頭說道:“我並沒有說你會為自己打算有
什麼不對,本來嘛,人生最多百年,而百年也不過一瞬,怎麼能不為自己打算,閣
下能知道為自己打算,那是最好不過,那是最好不過……”
白衣客沒說話。
銀衫客目光一凝,接者說道:“閣下如今可知道我為什麼把閣下找來此處了麼
?”
白衣客道:“仍感茫然。”
“好一個仍感茫然。”銀衫客“咳”地一聲道:“以我看,閣下不是這世上最
傻的人,就是這世上最會裝糊塗的人。”
白衣客道:“我急著離開此地,你也未必會喜歡多耽誤。”
銀衫客一點頭說道:“你不是這世上最傻的人,你料事如神,我是不喜歡多耽
誤,不過你也不必盼望什麼,因為除了我跟他幾個之外,再沒有人知道我到這兒來
,更沒人知道我約了你在這兒見面……”
白衣客道:“你錯了,我並不盼望什麼,任何事都一樣,求諸人不如求自己。
”
“好話”,銀衫客一點頭道:“看來你是個明白人,我如今倒有點喜歡你了…
…”
白衣客說道:“謝謝,我深感榮幸,只請你直接了當些……”
“別急,”銀衫客一抬手道:“我知道你急於離開此地,我也可以讓你快離開
此地,不過你是不是能很快地離開此地,那完全在你而不在我,這話你懂麼?”
白衣客道:“我不懂,請明教。”
銀衫客忽然吸了一口氣,旋即緩緩呼出道:“好吧,我明說,說你是她的朋友
的那位姑娘,你知道她是誰?”
白衣客道:“我只知道她叫冷月,其他一無所知。”
“不錯”,銀衫客微一點頭道:“她是冷月,她是叫冷月,月,清冷,皎潔而
美,但卻可望而不可及……”
白衣客微微一怔,揚眉說道:“這麼說,她並不叫冷月?”
“不,”銀衫客搖頭說道:“她叫冷月,她的確叫冷月,我只是說她人如其名
,就像夜空的冷月一樣。”
白衣客沒說話。
銀衫客話鋒突轉,問道:“你可知道,她是我的什麼人?”
白衣客道:“不知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銀衫客道:“我家跟她家是世交,在我跟她還沒有出世之前,兩家就曾指腹訂
下婚約,你懂了麼?”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我懂了,這麼說,冷姑娘是閣下的未婚妻。”
“對了,”銀衫客一點頭道:“你總算明白了。”
白衣客道:“我明白了她跟你的關係,卻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我說這個。”
銀衫客一怔,變色說道:“你還敢踉我裝糊塗……”
白衣客淡然說道:“別這樣,我真不知道。”
銀衫客突然抬起了手,伸出一指對準了白衣客的眉心,白衣客視若無睹,臉色
沒有一點異樣。
銀衫客凝望了白衣客好一會兒,突然說道:“你是有膽識,鎮定而過人,還是
所學高絕,有恃無恐?”
白衣客說道:“二者都不是,而是我並不認為你會殺我。”
銀衫客“哦”地一聲道:“你就這麼有把握麼。”
白衣客道:“事實上我跟你素昧平生,既談不上仇,也談不上怨……”
銀衫客陰陰笑道:“誰說的,我的未婚妻對你有鐘情傾心之勢,你說我會對你
怎麼樣。”
白衣客道:“是麼?”
銀衫客道:“你看不出來,體會不出來麼?”
白衣客道:“那你該找你的未婚妻,而不該找我。”
銀衫客陰笑說道:“你錯了,古來曾有幾個忍心為難如花嬌妻的,既捨不得為
難自己的嬌妻,就只好委曲別人了。”
白衣客微微皺了皺眉,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我再多說也是白費,乾脆說
吧,你打算怎麼辦?”
銀衫客笑笑說過:“我這個人對人一向寬厚,所以我並不想為難你……”
白衣客道:“謝謝。”
銀衫客道:“如今言謝太早,第一,我要你馬上離開‘開封’永遠別再跟我的
未婚妻見面……”
白衣客冷冷說道:“我本來就是要離開‘開封’的,是你……”
銀衫客搖頭說道:“你大概沒弄懂我的話,我要你永遠別再跟我的未婚妻見面
。”
白衣客道:“這有什麼不懂的,我永遠不再跟冷月姑娘見面就是。”
銀衫客搖頭說道:“你不知道,我那位未婚妻神通廣大,尤其她那個家,更是
勢力遍天下,雖然你答應永遠不再跟她見面,可是她要是想跟你見面的話,一找就
會找到你,你躲都躲不掉。”
白衣客“哦”地一聲道:“是真的麼。”
銀衫客道:“你不信麼?”
白衣客道:“我倒不是不信,而是……我仍是那句話,你該阻止你的未婚妻找
我……”
銀衫客含笑搖頭,道:“我也仍是那句話,我不忍心讓自己的未婚嬌妻難受…
…”
白衣客說道:“你既然認為她對我有鐘情傾心之勢,你不讓我跟她見面,不仍
會讓她心裡難受麼?”
銀衫客臉色一變,旋即又堆起笑意,說道:“那我不管了,反正我只是攔你,
並沒有攔她就行了。”
白衣客搖搖頭,淡然說道:“你這種想法倒是怪得很,既然這個,你說我該怎
麼辦?”
銀衫客臉上笑意更濃,道:“很簡單,讓我送你到一個地方去,這地方只有我
知道,夠得上最最隱秘,我管你吃、穿、喝,直到你死……”
白衣客道:“你是要我離開武林,躲上一輩子?”
銀衫客微一點頭道:“不錯,我正是這意思,你可願意?”
白衣客沉默了一下,抬眼問道:“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麼?”
銀衫客道:“怎麼,你認為這是便宜事?”
白衣客道:“人活在世上,辛苦終生,奔忙一世,為的就是這吃喝穿,如今有
這種不用辛苦,不用奔忙使能坐享一生不用愁吃喝穿的事,這不是便宜事是什麼?
”
銀衫客微笑點頭道:“照你這麼一說,這確是世上的便宜事,只要你答應,你
便有這種便宜可占。”
白衣客道:“恐怕不會那麼便宜吧。”
銀衫客倏然而笑,道:“你夠得上是個聰明人,當然,我還有附帶的條件。”
白衣客道:“我原說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還有什麼附帶的條件?”
銀衫客目中倏現怕人異采,說道:“讓我在你臉上用劍輕輕劃兩下,然後在你
的四肢上各點一指……”
白衣客平靜得就像銀衫客不是在跟他說話,道:“那豈不是毀了我的臉,廢了
我的四肢,使我成為一個丑面可怖的廢人?”
銀衫客含笑點頭說道:“就是這樣,我供你一輩子吃喝穿,有人照顧你,有人
侍候你,要手何用?你要老死在那個地方,用不著出來見人,也用不著走動,要腿
又有何用?”
白衣客道:“話是不借,只是照你這麼一說,這件事就算不得是便宜事了。”
銀衫客道:“我本就沒說這是便宜事。”
白衣客搖頭說道:“既然不是便宜事,請恕我不能答應。”
銀衫客道:“你是說有便宜占的事,你才答應?”
“當然,”白衣客道:“誰願意做賠本生意,不嫌錢的生意還能勉強做做,賠
本的生意只怕沒人願意嘗試。”
銀衫客道:“可是據我所知,有很多人明知是賠本生意,他也要去做。”
白衣客道:“這世上有這麼傻的人麼?”
銀衫客笑道:“那倒不是傻,誰傻,這位上若是有傻子,那只是由不得他而已
。”
白衣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麼說這件事也由不得我。”
銀衫客一點頭,接著笑道:“對了,你的確是個聰明人。”
白衣客道:“那你何不現在就殺了我?”
銀衫客道:“我不是說了麼,我對人一向寬厚。”
白衣客掃了那地上黑衣壯漢屍體一眼,道:“你這句話我倒深信不疑……”
銀衫客臉色微微一變,道:“你我都少說一句,只問你……”
白衣客微笑搖頭,截口說道:“我有理由,決不能離開武林,身體髮膚,受之
父母,我不敢毀傷。”
銀衫客說道:“好個有理由暫不能離開武林,好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
傷,我剛說過,那只是由不得你。”
白衣客說道:“到現在為止,都是事由我,不是我由事。”
銀衫客道:“這件事跟其他的事不同,對你說這話的人是我而不是別人。”
白衣客道:“在我看來,無論是誰都一樣。”
銀衫客臉色一變,凝目說道:“這麼說來,你是不肯答應,不肯接受的了?”
白衣客道:“事實如此,我不答應的。”
銀衫客仰頭一笑道:“那就看看是由得你,還是由得我吧。”
飛起一指點了出去,直取白衣客的右腿。
他出手不謂不快,然而白衣客比他更快,腿一偏,便已輕易地躲過了這一指。
銀衫客一怔,叫道:“你能躲過我這‘修羅指’。”
白衣客道:“事實上我已經躲過了。”
銀衫客冷冷一笑道:“你再試試我這第二指。”
飛起一指又點了出去,這回他使的是虛招,看這一指是襲向白衣客的左腿,其
實那招是以另四根指頭,蘊含無窮的變化。
白衣客似乎沒看出來,左腿一偏,又要躲閃。
銀衫客陰陰一笑,突然閃身欺進,出另四指向著白衣客猛然虛空一抓。
白衣客似乎永遠不曾驚慌,永遠有一種超人的鎮定,他飛快地抬手點出一指,
他手指指處,是銀衫客那五指如鉤的掌心。
只聽“嘶”一聲裂帛般異響,銀衫客臉色倏變,右掌立垂,身形蹌踉,腳下微
退一步,駭然說道:“你能破我的‘拘魂爪’你……你究竟是……”
白衣客截口說道:“藉藉無名,默默無聞之人。”
銀衫客道:“放眼當今,敢說能躲我‘修羅指’,破我‘拘魂爪’之人只有一
二……”
白衣客道:“也許我是僥倖碰巧了,再不就是你把這兩種絕學估得過高了。”
銀衫客搖搖頭,道:“不,不,我自己明白,你絕不是……”
目光忽地一凝,接道:“你既然能躲我‘修羅指’,破我‘拘魂爪’就能對我
反擊,你為什麼不……”
白衣客說道:“很簡單,你跟我無怨無仇,對跟我無怨無仇的人,我這身所學
只是用來自衛的。”
銀衫客目射狐疑之色,道:“真的麼?”
白衣客道:“你不信麼?”
銀衫客搖頭道:“我不信世上有這種人,我要置你於死地,而你有反擊的能力
卻不反擊……”
白衣客道:“從現在起,你算是碰見這麼一個人,你耽誤了我不少時間,你若
沒有別的事,我可要走了。”
銀衫客忽一抬手道:“別忙,讓我再問你一句。”
白衣客道:“你還要問我什麼?”
銀衫客道:“你真的不反擊,不還手?”
白衣客道:“剛才你先後對我出過一指一抓,我可曾還手反擊?”
銀衫客道:“往後呢,假如我再對你出手的話?”
白衣客道:“對跟我無怨無仇的人,我的這身所學,永遠只限於自衛。”
銀衫客忽然獰聲一笑,道:“那好,我再試試。”
抬手輕飄飄的一掌拍向白衣客。
白衣客倏揚雙眉,而剎那間他又斂去威態,道:“世上竟有你這種人,我要不
是怕傷……”
倏地住口不言,抬掌便要拍出。
這時,東北方夜空中突然騰起一點金光,那點金光就像夜空中的另一彎鉤月一
樣,雖然不及那彎鉤月高,但形狀一樣,也閃閃發光,老遠便能瞧得見。
天上怎麼會多了一個月亮。
白衣客入目這點騰起夜空的金光剛一怔,銀衫客卻已一驚,忙不迭地收回了右
掌。
只聽那名佩劍黑衣壯漢道:“少主,冷……”
銀衫客忙驚喝說道:“噤聲。”
兩名黑衣壯漢一哆嗦,立即住口不言。
白衣客詫異地道:“怎麼回事?”
銀衫客臉色為之一白,忙輕喝道:“你也閉上嘴……”
話聲未落,東北方夜空的那點金光突然移動,劃空流星一般地向這邊疾射而來
,緊接著東北方傳來一聲異嘯。
銀衫客一跺腳,既驚又氣,懊惱無限地狠聲說道:“都是你……”
他突出一指,向著白衣客虛空欲點,而忽然他這一指又轉了方向,手指一偏指
向那兩名黑衣壯漢。
那兩名旱衣壯漢暮然一聲跪了下去,顫聲說道:“少主開恩。”
話聲方落,曠野中,百丈外出現兩點金黃色的燈光,這兩點金黃色的燈光似隨
風飄動,向著這座小亭飛一般地射了過來,速度不下夜空中的那一點。
銀衫客臉色大變,一擰身,收手抖袖,便要騰身。
驀地,那兩點燈光處傳來一個清脆話聲:“姑娘有話,溫少主停步。”
白衣客聽得情楚,這話聲赫然竟是那幕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的話聲,他立即明白
了,心頭一震,也泛起一絲異味,不聲不響也要來個悄然而去。
而那清脆話聲又傳來過來:“姑娘有話,也請那位不知名的朋友留一步。”
白衣客想走,不知怎地,他那兩條腿硬是不聽話,倒不是誰制住了他,而是他
自己——這後一句話聲很近,已經是到了小亭邊,只聽那永遠讓人無法忘懷的轎中
人話聲傳了過來:“只道相見無期,不料夜來又相逢,你好。”
白衣客明知這話是對他說的,只得轉過身來向著軟轎微一拱手道:“謝謝姑娘
,姑娘也好。”
等他這時候轉過身來,兩點黃色燈光猶在,那是掛在軟轎前的兩盞琉璃風燈,
而夜空中的那一點卻不見了。
轎中人道:“怎麼半日不見,顯得那麼生份,別對我這樣,好麼?”
她就沒理那站在一旁臉色既難看、又顯得很不安的銀衫客。
白衣客窘迫而不安地笑了笑,沒說話。
轎中人又道:“你不是說要走麼,怎麼沒走呀,是騙我麼,是不願意見我麼?
”
白衣客道:“姑娘誤會了,我本來是要走的,臨出城的時候碰上了一件事耽誤
了……”
銀衫客忙向白衣客遞過一個眼色,這眼色帶著懇求,也帶著威脅,其實他不自
量力,他能威脅誰?
白衣客視若無睹,道:“姑娘,我能不說麼?”
銀衫客神情為之一鬆,唇邊飛快掠過一絲笑意。
轎中人道:“可以,對你,無論什麼事,我絕不勉強,也都願意順著你,依你
……”
銀衫客臉色為之一變。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我急著趕路,姑娘要沒有別的事,我要……”
轎中人道:“怎麼,你要走?”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我不得已……”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情所獨鐘】
“不行,”轎中人道:“唯有這一點我不能順你,依你,從晌午到現在,那麼
久都耽誤了,就不能再多耽誤一會兒麼?我不來你也不走,我剛來你就要走……”
白衣客急忙說道:“姑娘誤會了,我本來剛才就要走的。”
轎中人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聽見小翠說話,知道我來了,我一直盼望著
再見你,我人雖然跟別人在一起,心卻……你忍心麼?”
白衣客沒說話,他不安地低了頭。
轎中人又道:“我不管,說什麼你都得多留一會兒,我求你,這是我生平頭一
回求人……”
白衣客突然抬頭,道:“姑娘,我遵命就是。”
轎中人幽幽地道:“跟我說什麼遵命,只要你說聲不走,我就……”
突然住口不言,而旋即她又開口說道:“溫少主怎麼也在這兒呀?”
這聲“溫少主”聽得銀衫客似乎很難受,他強笑說道:“校好……”
轎中人冷冷說道:“我可不敢當溫少主這個稱呼。”
銀衫客苦笑說道:“校好,你這是……”
轎中人冷冷說道:“溫少主,你可知道我的脾氣?”
銀衫客臉色一變,住口不言。
轎中人又道:“溫少主還沒有答我問話。”
銀衫客忙道:“我在這兒碰見了你這位朋友……”
“巧啊,”轎中人冷冷一笑道:“我想見他都見不著,溫少主竟然能在這兒跟
他不期而遇,看來溫少主跟他比我跟他還有緣分。”
白衣客心想:這位冷月姑娘怎麼是這麼個人,當著自己的未婚夫,居然這般隨
便,說話毫無顧忌……”
只聽銀衫客道:“小……我說的是實話,你要是不信,盡可問問你這位朋友。
”
白衣客心念一轉,暗忖道:“這位溫少主人也夠卑鄙的。”
他沒等問,當即說道:“姑娘,這位溫少主說的是實情。”
轎中人道:“你既然也這麼說,我就相信他一次,溫少主,我再問你,你好好
的跑到這城牆根兒,荒郊墟野裡來幹什麼?”
銀衫客目光掃過地上那黑衣壯漢屍首,道:“這名‘黑衣使’在外行為不檢,
有損溫家聲名,我特地到這兒來追殺他……”
轎中人“哦”地一聲道:“堂堂的溫少主,什麼時候又親自追殺起人來。”
銀衫客目光一轉,道:“你怎麼這麼不肯相信人,你這位朋友就是因為看見我
在這兒殺人,跟我發生了誤會,所以耽誤到現在還沒有出城……”
轉眼望向白衣客,道:“是麼?閣下。”
白衣客對這位溫少主大為厭惡,沒看他一眼,也沒答是否,徑目望著軟轎發話
說道:“溫少主既然不怕人知道,我也就不必再為他隱瞞什麼了,我要出城的時候
,看見這位溫少主在這兒殺人,我只當是惡徒行兇,下九流的宵小乘夜殺人,所以
……”
轎中人嬌笑說道:“堂堂的溫家少主可既不是惡徒,又不是下九流的宵小,好
吧,既然你也這麼說,那就算了,溫少主,你沒事了,帶著你的‘黑衣使’請吧。
”
銀衫客好不高興,好不得意,忙不迭地應聲說道:“是,是,我這就走,你…
…”
轎中人道:“你走你的,管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你溫少主的下人,你走到哪兒
我就得跟到哪兒麼,我還不想走,要跟我這位朋友在這小亭子裡一邊欣賞月色,一
邊談談心,說不定還要請他到我那兒去盤桓幾天……”
銀衫客臉色大變,方待說話,忽地臉上掠過一絲喜色,住口不言。
夜空裡一點銀光如流星般劃空而至,產數十丈外一瀉而下,這點銀光瀉下處,
兩條黑影隨風飄動,快捷如電,轉眼間已近十丈內,只聽一人揚聲說道:“老主人
有令,溫少主跟姑娘即刻返回‘龍庭’……”
白衣客看清了來人,微微一愕,目中飛閃寒芒,很快地低下頭去。
只聽轎中人冷冷說道:“怪不得你不說話了,原來你看見他們來了……”
兩條黑影飛射落在轎前,赫然是‘寒星四使’中那瘦高黑袍人跟那矮胖黑袍人
,他兩個落地先向銀衫客躬下身去:“見過少主。”
銀衫客一揮手,那兩個靈巧地立即轉向軟轎,深深一躬身,道:“見過姑娘。
”
銀衫客沒等轎中人說話便道:“老主人怎麼說?”
那瘦高黑袍人道:“回少主,老主人命少主跟姑娘即刻返回‘龍庭’會見一位
貴客。”
銀衫客道:“貴客,誰?”
那瘦高黑袍人道:“回少主,是柳家少主。”
銀衫客“哦”地一聲道:“原來是柳王麟,他來幹什麼?”
那瘦高黑袍人道:“回少主,屬下不清楚。”
銀衫客沒再問,立即轉望軟轎道:“校好,你可聽見了?”
這回轎中人並沒有不讓他叫,冷冷說道:“我聽見了,柳玉麟嘛,是你家的客
人,不是我家的,你應該去見見他,我管不著。”
銀衫客忙道:“校好,你聽見了,不是我叫你回‘龍庭’去,是爹……”
轎中人道:“我知道是伯父的意思,可是我不想再回‘龍庭’去了,你代我在
伯父面前說明一聲好了。”
銀衫客著急道:“這怎麼行,爹的脾氣你知道……”
轎中人冷然說道:“我知道又怎麼樣,我又不是你溫家的人,不想回去不行麼
?”
銀衫客呆了一呆道:“校好,你怎麼能說這話……”
轎中人道;“我就是這個脾氣,就是這麼個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銀衫客還待再說,轎中人忽然沉聲又道:“不管你怎麼說,我是絕不會再到‘
龍庭’去了,你要是惹我動了真火,這輩子別想我再到你溫家來。”
銀衫客臉色好不難看,但他卻沒敢再說什麼,忙道:“好,好,校好,別生氣
,你不回去我回去,行了吧。”
轉身狠毒地盯了那白衣客一眼,抖手一揮,喝道:“走。”
他這狠毒的一眼惹起了麻煩,那瘦高黑衣人,跟那矮胖黑袍人四目凝望著白衣
人,滿臉訝異神色,竟是沒聽見銀衫客那聲輕喝。
銀衫客正在沒處發洩,雙眉一揚,怒聲喝道:“你兩個聾了麼?”
瘦高黑袍人跟矮胖黑袍人雙雙一震而醒,瘦高黑袍人忙踏前一步,在銀衫客耳
邊低低說了幾句。
銀衫客“哦”地一聲,轉眼望向白衣客,道:“你兩個沒看錯,是他麼?”
瘦高黑袍人低低說道:“身材跟衣著都像,只是看不見臉。”
銀衫客忽然揚聲說道:“閣下在這兒陪我這位校好談談吧,我先走一步了。”
白衣客沒抬頭,道:“溫少主只管請便。”
銀衫客道:“閣下為什麼不抬頭,怕人認出來麼?”
白衣客道:“溫少主錯了,我是不願意再惹事端……”
緩緩抬起了頭。
瘦高黑袍人脫口說道:“少主,沒錯,就是他。”
那矮胖黑袍人只當少主在側,可以有恃無恐,厲笑一聲,閃身欲撲。
銀衫客忙抬手一攔,喝道:“慢點,你吃的虧還不夠麼?高人當面豈可如此大
膽放肆。”
只聽轎中人詫聲說道:“怎麼回事啊?”
銀衫客冷笑說道:“校好,你可知道你這位朋友是誰麼?”
轎中人道:“你問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銀衫客冷笑說道:“校好,你走眼了,你這位朋友就是獨挫‘
寒星四使’的那位高人。”
轎中人驚呼一聲道:“真的麼?”
銀衫客道:“真不真,校好可以當面問他。”
轎中人道:“在蓮塘邊上獨挫”寒裡四使’的就是你麼?”
白衣客不得不承認,當即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就是我。”
轎中人道:“我真走眼了,我沒想到你有一身能獨挫‘寒星四使’的高絕武學
。”
銀衫客冷笑說道:“看來你對朋友瞭解得還不夠。”
轎中人淡然一笑,說道:“那也沒什麼,剛認識沒多久嘛。”
銀衫客說道:“就是相交日深,我也不以為校好會知道……”
“溫少主,”轎中人話聲倏轉冰冷,道:“那是我的事,我可以告訴你,我連
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是我並不計較。”
銀衫客道:“校好什麼時候變得這般……”
轎中人道:“變得怎麼樣了?”
銀衫客勉強一笑道:“沒什麼,沒什麼,校好,你現在知道他是淮了?”
轎中人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銀衫客道:“校好,他傷了‘寒墾四使’,你知道,放眼天下武林,從沒有人
敢……”
轎中人道:“我知道,他如今人在這兒,你溫家可以問罪當面,討回來啊。”
銀衫客臉色一變,道:“校好還把他當朋友麼?”
轎中人道:“他永遠是我的朋友。”
銀衫客道:“既然校好還把他當朋友,衝著校好,這件事算了,校好跟他談談
吧,我走了。”
騰身飛射而去。
那瘦高黑袍人踉矮胖黑袍人呆了一呆,也忙跟著騰身追去,那兩個黑衣壯漢自
然也跟著走了。
只聽轎中人輕哼一聲道:“溫家少主什麼時候學得這般寬懷大度……”
頓了頓,話聲一轉柔婉,說道:“你走近來一點,好麼?”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過來,他在軟轎前幾尺處停步,然後靜靜地站在
轎前。
轎中人道:“沒想到才分別不過半日,你就那麼生份了,怎麼不說話呀?”
白衣客道:“姑娘,我很不安,我是不知道姑娘跟‘寒星’主人有淵源……”
轎中人道:“你這是存心讓我難受,‘寒星’是‘寒星’,我是我,你打‘寒
星四使’跟我絲毫沒有關係……”
白衣客道:“不管怎麼說,‘寒星’溫家跟姑娘家極是世交,而這位溫少主也
是姑娘的……朋友。”
轎中人道:“我家跟溫家是世交是不錯,可是真要讓我說,我認為跟你要比跟
溫家近,你明白麼?”
白衣客只覺心底泛起一種異樣感覺,接道:“謝謝姑娘。”
轎中人說道:“你怎麼動不動就謝,老是跟我這麼客氣。”
白衣客沉默著,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認為在
這時候以不說話最好。
只聽轎中人又道:“如今你知道他是誰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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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高深莫測】
白衣客道:“我知道,他是‘寒星’溫家的少主。”
轎中人道:“他叫溫少卿,從小在那種環境里長大,養成了他自高自大,狂傲
暴的性情,仗著他家大、業大、勢大,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白衣客道:“那難怪,誰教他是溫家的少主。”
轎中人道:“溫家少主有什麼了不起,我就瞧不起這種人,對別人他既兇暴又
殘忍,見了我就變成了個軟骨頭。連大聲說句話都不敢,沒有一點昂藏七尺鬚眉大
丈夫氣概。”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道:“他對姑娘百依百順,那不是挺好麼?”
轎中人道:“你認為他對我百依百順就是好麼?”
白衣客道:“據我所知,每一個姑娘家都喜歡……。”
轎中人沒讓他說下去,截口說道:“看不出你懂的還挺不少呢,其實你錯了,
並不一定每一個女兒家都喜歡這種人,像我就不喜歡這種對男人兇暴殘忍,見女人
就軟了骨頭的人,我喜歡有性格,有丈夫氣概的人,實際上軟骨頭我見得多了,我
極希望碰見個跟這些人不同的人。”
白衣客道:“那或許是各人的看法不同。”
轎中人道:“本來就是,你以為每個人的看法都一樣麼?那絕不可能,每個人
長得都不一樣,看法又怎會是一樣。”
白衣客又沉默了。
轎中人忽轉話鋒,問道:“你看溫少卿的一身所學怎麼樣?”
白衣客道:“‘寒星’威震天下,溫少卿家學淵源,自然是高人一等,天下罕
匹。”
轎中人道:“好一個高人一等,天下罕匹,你很機警,也的確很會說話。”
白衣客道:“姑娘這話……”
轎中人問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有沒有跟他動過手?”
白衣客搖搖頭,說道:“沒有,我不會隨便跟人動手的。”
轎中人道:“你這是騙我,你忍心騙我麼?”
自衣客忙道:“姑娘,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轎中人道:“還說是實情實話呢,我認為你不但跟他動過手,而且還讓他吃了
虧,對不?”
白衣客道:“姑娘料錯了……”
轎中人道:“我料錯了,真的麼,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溫少卿了,敢說他的生身
父母都如我。你要不是跟他動過手,讓他吃了虧,當他知道是你打傷了他的‘寒星
四使’之後他會放過你?絕不會,溫少卿不是那種人。”
白衣客神情微震,道:“姑娘也聽見了,他是衝著姑娘。”
轎中人道:“話他是這麼說,可是我知道他是不是衝著我,我認為他是明知不
是你的對手,落得趁機使個順水人情,你說我料對了麼?”
白衣客道:“姑娘,事實上我的確……”
轎中人話聲忽轉幽怨,道:“還的確,你好狠的心,你怕什麼,是怕我怪你,
還是怕我多瞭解你?我告訴你,前者我不會,後者你不該,我把你當成我的——我
的鬚眉知己,對你盡掬一片真心,你忍心再這麼對我?”
白衣客胸氣動盪,默然未話。
轎中人毫不放鬆地問道:“告訴我,我料錯了麼?”
白衣客略略一歎,道:“姑娘,你這是何苦,你何必非……”
轎中人道:“別問我何苦,也別管我為什麼非知道不可,只告訴我,我料對了
沒有?”
白衣客一點頭道:“姑娘料對了。”
轎中人聲說道:“你這人真是,早說不就沒事了麼,為什麼非得讓人難受一陣
子才肯說。”
白衣客道:“我不願意讓人知道溫少主在我手下吃了虧……”
轎中人“哦”地一聲道:“那為什麼?”
白衣客道:“姑娘,事關‘寒星’威名,溫家……”
轎中人輕歎一聲道:“我沒看錯人,你的確是一個宅心仁厚、胸襟氣度兩皆超
人的人,有君子風度的頂天立地大丈夫,溫少卿他這一點就絕難跟你比,其實他哪
一點又比的上你,你知道,換換是溫少卿,或者是別人,炫耀還怕來不及呢。”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誇獎。”
“怎麼又來了。”轎中人問道,“記住,下次不許再對我說個謝字,你要是不
聽我的話,我就不再理你。一輩子……”
白衣客赧然笑了笑,沒說話。
轎中人忽又問道:“究竟是怎麼個情形?你是怎麼跟他動的手?”
白衣客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被逼無奈,出手自衛而已。”
轎中人道:“據我所知,溫少卿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就是既毒又狠的煞手,而
這些煞手盡是‘寒星’絕學,你能克制‘寒星’絕學。”
白衣客道:“姑娘,應該說我是僥倖……”
“又來了。”轎中人道:“你要知道,謙虛固然是一種美德,但過份的謙虛就
變成虛偽了,一個人亢固然不可,但卑也大可不必……”
白衣客道:“那麼我這麼說,‘寒星’絕學亦未能奈何我。”
轎中人道;“而且還在你手下吃了虧,對不?”
白衣客一點頭道:“是了,姑娘。”
轎中人道:“你跟他總共過了幾招?”
白衣客道:“應該說他先後向我發了兩招!”
轎中人道:“只兩招,哪兩招?”
白衣客答道:“聽他說是什麼‘修羅指’跟‘拘魂爪’。”
轎中人失聲道;“‘修羅指’跟‘拘魂爪’?這兩種絕學便是‘寒星’威震天
下,當世無敵的,你能破這兩種絕學?”
白衣客道:“姑娘,應該說這兩種‘寒星’絕學沒能奈何我。”
轎中人道:“據我所知,在當世之中,近百年來只有兩位奇人能破這兩種‘寒
星’絕學,怎麼你也……”
一頓接著道:“你跟這兩位奇人有淵源麼?”
白衣客道:“姑娘指的是哪兩位奇人?”
轎中人道:“一位是‘小寒山’‘大雷音寺’的枯心和尚,一位是‘哀牢山’
‘長壽谷’中的‘天外神魔’獨孤長明。”
白衣客神情微微一震,搖頭笑道:“姑娘,這兩位奇人我一位也沒聽說過。”
轎中人道:“這兩位奇人,一位早在五十年前便縱橫宇內,天下,一位則是在
近五十年才被人知曉,前者是‘天外神魔’獨孤長明,後者是枯心和尚,據說枯心
和尚也許健在,而那位‘天外神魔’則幾十年來未見蹤影,恐怕已經不在了。”
白衣客笑道:“這就是了,那我怎麼會跟這兩位奇人有淵源。”
轎中人道:“你真的跟這兩位奇人毫無淵源?”
白衣客道:“我剛說過,這兩位奇人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又怎會跟他二位有淵
源。”
轎中人詫異地道:“那你怎麼能破這兩種‘寒星’絕學?”
白衣客道:“我不說過麼,也許我是僥倖碰巧了!”
“不可能,”轎中人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你會武,而且一身所學高絕,
你應該知道,武學一途絕沒有僥倖跟碰巧這一說。”
白衣客道:“那……那我就不知道怎麼能破這兩種‘寒星’絕學了,也許我的
所學也能克制這兩種絕學……”
轎中人道:“這倒有可能,不過這種可能也很小,因為據我所知……你這身武
學是跟誰學的,能告訴我麼?”
白衣客說道:“說出來姑娘也許不信,我這是無師自通。”
轎中人訝然說道:“無師自通,這話怎麼說?”
白衣客道:“我告訴過姑娘,我是個出身貧寒的小家子弟。寒家世代務農,我
自小就跟著大人下田耕作,幫幫忙,打打雜,有一回犁過土翻,我從爛泥裡檢到一
隻鐵盆子,那只鐵盒子裡裝著一本殘缺不全的絹黃小冊,封面上只有‘歸元真’三
個字……”
轎中人道:“那想必是一本秘笈。”
白衣客道:“起先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一本秘笈,也根本不懂,只見它上面寫著
字還畫著不少姿態不一的人像,覺得好玩,就把它偷偷塞進懷裡藏了起來,揹著人
的時候拿出來看看,照上面所畫人像學學,真到長大懂事學成之後才知道它是一本
武學秘笈,所以我說我是無師自通。”
轎中人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你的確算得上是無師自通,福緣也很是深厚,
那本秘笈呢,如今可在身上?”
白衣客道:“早在三年前就燒掉了。”
轎中人驚叫說道:“燒掉了,這麼一本珍貴的秘笈,你怎麼把它燒掉了?”
白衣客道:“姑娘,我所以這麼做,是遵從那秘笈最後一頁上十六個字的指示
……”
轎中人“哦”一聲問道:“那十六個字是怎麼說的?”
白衣客道:“那十六個字是‘歸元真記,留贈有緣。學成焚化,勿再流傳。”
姑娘請想,手著秘笈之人既有這種指示,我豈敢不尊從?”
轎中人道:“也許當初那手著秘笈之人怕秘笈淪落魔道,或傳揚開去,引起武
林浩劫……”
頓了頓,接道:“以我看,那本秘笈可能是‘天外神魔’獨孤長明或‘大雷音
寺’的枯心和尚留下的。”
白衣客道:“姑娘,何以見得?”
轎中人道:“因為那秘笈上所載武學,能克制這兩種‘寒星’絕學。”
白衣客道:“姑娘料錯了,在那十六個字下面是有四個字,那應該是當初手著
這本秘笈之人名號,那四個字既不是枯心和尚也不是獨孤長明,而是‘抱玉書生’
。”
轎中人詫聲說道:“‘抱玉書生’,這是誰,我怎麼沒聽說過武林中何時有這
麼個人?”
白衣客道:“也許他是位百年前的異人。”
轎中人道:“可能,百年以前的人我知道的不多,只是有名的人我也知道。怎
麼就沒聽說過……”
白衣客道:“姑娘,有些人不好名,有些人終生隱於山林,不為人聽知。”
轎中人道:“那倒也是,不過錯非是我,換換別人對你這種無師自通的說法是
不會相信的。”
白衣客目光一凝,道:“怎麼,姑娘!”
轎中人道:“你會武,你應該知道,武學不比別的,是需要有人指點的,無師
自通的事並非沒有,或有所得,但不可能有大成,也就是說不可能像你這身所學那
麼高絕……”
白衣客神情為之震動,他剛要說話,轎中人已接著說道:“不過也有一種例外
,那就是稟賦絕佳天份特高的,像你,以我看你的稟賦很好,人也十分聰明,無師
自通而有大成是有可能……”
白衣客神情微松,暗暗吁了一口氣,但他也向著軟轎投過歉然、愧疚的一瞥。
轎中人話鋒忽轉,道:“不談這些了,告訴我,你真是臨出城的時候看見溫少
卿在這兒追殺人,來看個究竟才碰上溫少卿的麼?”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恐怕你沒留意,這兒離城門不近,又有房舍擋著,人在城門處可
看不見這兒。”
白衣客呆了一呆,臉上微紅,道:“姑娘,我是聽見這兒有人呼叫……”
轎中人道:“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聽見有人呼叫,而說看見溫少卿在這兒追殺
他的‘黑衣使’?”
白衣客說道:“我只是把我所以到這兒來,怎麼碰見到溫少卿的原因告訴姑娘
,並沒有那麼多想。”
轎中人道:“你要知道,你這麼替人擋著、遮著,人家可未必領你這份情啊。
”
白衣客臉猛然一紅,道:“這個,姑娘……”
轎中人道:“別這個,那個的了,告訴我,是不是溫少卿不讓你出城,把你找
到這兒來的?”
白衣客雙眉一揚,道:“姑娘似乎不必計較……”
轎中人道:“我為什麼不計較,在‘大相國寺’前我是怎麼說的,准敢犯你,
就是跟我冷月作對,溫少卿他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白衣客道:“姑娘冤枉他了……”
轎中人道:“我冤枉他了?你還護著他,替他說話,你這個人真是少見,要不
是你有一身高絕所學,能破這兩種‘寒星’絕學,他非殺你不可,你還一味地護著
他,替他說話,我真不憧……”
白衣客說道:“姑娘,我好好的,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傷。”
轎中人道:“要不然你以為我會放他走麼,他把我接到‘龍庭’之後一轉眼就
不見了,當時我沒在意,也沒想那麼多,直到後來我才醒悟他是揹著我找你去了,
我既氣又急,找遍了大半個‘開封’最後才找到這兒來,在路上我就決定了,他要
是傷了你,哪怕是毫髮之傷,我不惜跟他溫家鬧翻,也要找他要回來,而且是加倍
索還……”
白衣客心中激動,表面上卻淡然說話:“姑娘的隆情高誼,讓我感激……”
轎中人道:“你是怎麼回事,不是言謝就是感激,難道你只會說這兩句,難道
我就稀罕你這兩句?”
白衣客毅然說道:“姑娘,我說的是實情,假如為我傷了姑娘跟溫家多少代的
交情,那我會終生難安。”
轎中人道:“我卻不在乎,你不安個什麼?”
白衣客歉然道:“姑娘或許可以不在乎,而我卻不能不……”
“慢點,”轎中人突然輕喝一聲道:“溫少卿他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
白衣客道:“姑娘是指……”
轎中人道;“別問我指什麼,你只告訴我溫少卿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白衣客道:“姑娘,他並沒有對我說過什麼……”
轎中人道:“一句話郁沒有說麼?”
白衣客道;”那倒也不是……”
轎中人道:“還是呀,他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呀?”
白衣客道:“姑娘問的是……”
轎中人道:“你別問我為什麼要問這個,你只告訴我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就行了
。”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道:“他告訴我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轎中人道:“這是他說的?”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還有呢,他還對你說了什麼?”
白衣客道:“他要我永遠別再見姑娘,如此而已。”
轎中人冷笑一聲道:“怪不得你對我這麼客氣,這麼生份,溫少卿他竟敢……
你相信麼?”
白衣客道:“姑娘,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不對。”轎中人冷哼一聲道:“你上轎來好麼?”
白衣客微微一怔,道:“上轎?姑娘是要……”
轎中人道:“你跟我一起到‘龍庭’找溫少卿去,當面問問他我是不是他溫少
卿的未婚妻。”
白衣客訝然說道:“難道說姑娘不是他的未婚妻?”
轎中人道:“我不願意說什麼,說了你也未必信,最好你跟我一起去當面問間
溫少卿去。”
白衣客默然未語,半晌,始接道:“溫少卿他用心良苦……”
轎中人道:“用心良苦麼?他簡直卑鄙,我更認為他是敗壞我的名……”
白衣客截口說道:“姑娘,究其根本,他無非是深愛姑娘……”
轎中人道:“連你也護著他,幫他說話?”
白衣客道:“姑娘,我說的是實情。”
轎中人冷哼一聲道:“我對他可沒有好感。”
白衣客道:“至少他深愛著姑娘,這不是罪過。”
轎中人道:“愛原非罪,情也非孽,但他不該……我不管,我非要他當面澄清
不可,小翠。”
那叫小翠青衣姑娘忙應道:“婢子在。”
轎中人道:“你到‘龍庭’去一趟,叫溫少卿到這兒來見我。”
那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答應一聲便要走。
白衣客忙道:“小翠姑娘,請等一下。”
叫小翠的青衣姑娘站在那兒沒動,睜著一雙美目凝望著他。
白衣客轉望那低垂轎簾,問道:“姑娘,可容我說句話。”
轎中人道:“你還有什麼不能說麼,說吧。”
白衣客平和地道:“姑娘既然不是他的未婚妾,那就算了……”
“算了!”轎中人說道:“哪有那麼便宜的事,這次我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
那會慣了他的下次。”
白衣客說道:“姑娘不是世俗女子,不是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的人……”
轎中人道:“你何不乾脆說我小種小氣,心胸狹窄,不能容人。”
白衣客說道:“那我可不敢,姑娘絕代紅粉,出身大家……”
轎中人道:“你這是捧我,還是損我?”
白衣客道:“姑娘知我,何作此問?”
轎中人道:“你真這麼看重我麼?”
白衣客接道:“在我心目中,姑娘是當世唯一的奇女子。”
轎中人道:“那我可不敢當,其實我也平凡得很,跟世上一般女兒家沒什麼兩
樣……”
頓了頓,接道:“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可是我不能讓你認為我是個心胸狹
窄、小種小氣的女子,再說我願意依你,順你……小翠,不用去了。”
小翠應道:“是,姑娘。”
轎中人接著說道:“今天要不是你,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絕不會饒了他溫少卿
,其實我也只是想讓你相信,我家踉溫家僅僅是世交,除此別無其他關係……”
白衣客道:“我相信就是。”
轎中人道:“只要你相信就好,其實別說我不是他溫少卿的未婚妻,就算我是
他溫少卿的未婚妻,那也只父母之命,再說我也還沒進他溫家的門,我愛怎麼樣就
怎一樣,想喜歡誰就喜歡誰,他管得了麼。”
白衣客沒說話,這叫他怎麼說,又叫他說些什麼好?
轎中人接著說道:“對你,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也不打算瞞你什麼,真要
說起來,溫少卿他並不算無中生有……”
白衣客目光一凝,但沒說話。
轎中人道:“你知道,我家跟溫家是世交,他家有他那麼一個兒子,我家有我
這麼一個女兒,兩家的長輩們也都有意思結這門親事,都認為我跟他是天造的一對
,地設的一雙,假如結了這門親事,我家跟溫家等於成了一家,對內,等於是親上
加親,對外,等於掌握了天下武林,那該是再適合、再好也沒有的了……”
白衣客脫口說道:“的確,姑娘,這的確是再適合、再好也沒有的了。”
轎中人道:“怎麼,連你也這麼想。”
白長客猛悟失言,不安地道:“姑娘,我說得是實話,我不敢說世人都會這麼
想,難道姑娘不……”
轎中人道:“我可不這麼想,我壓根兒就不願意。”
白衣客道:“姑娘只是不願意,但也不能否認這是再適合、再好也沒有的事。
”
轎中人道:“我不跟你辯了,你除了會惹人傷心,惹人難受之外,似乎根本就
不會別的……”
頓了頓,接道:“憑心而論,溫家二老對我不錯,對我比對自己的女兒還好,
簡直就把我當成他溫家未來的兒媳婦,時常派人接我到他家去玩,而且一留再留,
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像這一次就是溫家二老派人接我來玩的,可是這一次我卻連住
都沒住……”
白衣客道:“姑娘這樣會讓溫家二老傷心的。”
轎中人歎道:“你還……你只知道我傷別人的心,你就不知道誰傷我的心?”
白衣客沒有說話。
轎中人輕歎一聲又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誰叫我……好在我
壓根兒也沒這個意思!”
白衣客仍沒說話。
轎中人話鋒忽轉,問道:“如今你大概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對麼?”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微一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已經知道了,姑娘是
‘冷月’主人的令媛。”
轎中人搖頭道:“你錯了,我是‘冷月’主人的孫女兒。”
白衣客呆了一呆,道:“怎麼,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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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真且癡】
轎中人笑道:“‘冷月’主人是我奶奶,我父母去世都早,我是我奶奶帶大的
。”
白衣客“哦”地一聲道:“原來‘冷月’主人是姑娘的祖母,我還當‘冷月’
主人是姑娘的令尊呢。”
轎中人笑道:“世人知道‘寒星’主人的多,但知道‘冷月’主人的,除了‘
冷月’家之外,還只有你一個。”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我深感榮幸。”
“榮幸?”轎中人道:“真的麼,世人皆知,‘冷月’、‘寒星’為當世兩大
魔頭,兇名滿天下,煞威震武林,黑白二道,正邪兩途,無不聞風喪膽,敢怒而不
敢言,而我是‘冷月’主人的孫女兒,你對我作如何看法,能說說麼?”
白衣客道:“事實上我並沒有覺得姑娘有什麼可怕的。”
轎中人道:“那只是對你,你也別避重就輕,避實就虛,說實話,以我看你,
一定很懊悔認識我,從知道我是誰那一刻起,就開始鄙視我,巴不得能躲得我遠遠
的,對麼?”
白衣客道:“姑娘這麼想麼?”
轎中人道:“你不好說我替你說。”
白衣客雙眉微揚,淡然說道:“我沒有什麼不好說的,的確,’冷月’、‘寒
星’為當世之兩大魔頭,兇名懾天下,煞威震武林,世人畏懼在外,痛恨在內,無
不敬鬼神而遠之,然而那只是‘冷月’主人跟‘寒墾’主人,下一代是無辜的……
”
轎中人道:“你是這麼個看法麼。”
白衣客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可是世人背地裡卻稱溫少卿為魔子,稱我為魔女。”
白衣客說道:“那是二位的上一代使然,責不在二位。”
轎中人道:“事實上人在這種環境中長大,多少會染上一些惡性,沾上一些魔
氣……”
白衣客道:“那是後天的環境使然,而人性之初卻是善良的。”
轎中人說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麼?”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你認為我的本性也是善良的麼?”
白衣客道:“何只是姑娘,世上每一個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
轎中人說道:“這麼說,溫少卿的本性豈非也是善良的。”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那麼,我奶奶跟溫少卿的爹娘呢?”
白衣客道:“當然也不例外。”
轎中人道:“謝謝你,其實,要以我看,我奶奶根本不是個魔頭,她老人家甚
至不是個兇惡的人,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比我奶奶更慈樣的人,她老人家不過是痛
失子媳,受了打擊,性情有時候暴燥怪異,行事也只管自己的好惡而已,事實上她
老人家沒有殺過一個人,我就不明白武林為什麼會那麼怕她。”
白衣客道:“姑娘該知道,世人的唇舌是最厲害而又最卑鄙的東西,有根多人
在唇舌之下蒙上不白之冤,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他兩眼微有紅意,住口不言。
轎中人沒留意他的異樣表情,逕自又道:“我有同感,我一直為我這魔女的稱
號叫屈……”
白衣客道:“其實,姑娘,但能仰不愧於天,俯不付於人,又何在乎世情之毀
譽褒貶。”
轎中人說道:“謝謝你的明教,從今後我不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可是我要知
道你是怎麼看我的。”
白衣客道:“我不認為姑娘是個可怕的魔女。”
轎中人道:“真的麼?”
白衣客誼:“姑娘知我,不該作此問。”
轎中人話聲忽起顫抖,道:“有你這一句,我就知足了,只要你不認為我是個
魔女,無論世人拿什麼眼光看我,我全不放在心上。”
白衣客沒有說話。
轎中人說道:“如今你也知道我並不叫‘冷月’了,對不?”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轎中人道:“那你不問問我叫什麼?不想知道我叫什麼麼?”
白衣客道:“我自己沒把姓名告訴姑娘……”
轎中人道:“踉你,我不計較,我告訴你,我複姓令狐,雙名瑤璣。”
白衣客道:“令狐瑤璣。”
轎中人道:“是的,俗麼?”
“不,”白衣客道,“絕美而雅。”
轎中人道:“是麼,是奉承還是……”
白衣客道:“姑娘該知道我不擅此道。”
轎中人令狐瑤璣柔聲說道:“只要你認為不俗我就知足了,你想看看我麼?”
白衣客神請一震,忙道:“姑娘,我不敢。”
“不敢?”令狐瑤璣問道:“為什麼?是怕我嚇著你嗎?”
白衣客道:“姑娘說笑了,聽說除了親人或近身的人外,姑娘向不以真面目示
人……”
令狐瑤璣輕“哦”一聲道:“你聽說過我麼?”
白衣客道:“不瞞姑娘說,我一踏進武林,就聽到有關姑娘的種種傳說了。”
令狐瑤璣道:“他們是怎麼說我的,說來說去想不離魔女那兩個字,對不,魔
女自然不會美到哪兒去……”
白衣客道:“世人說姑娘是個魔女固然不錯,可是世人也說姑娘風華絕代,笑
艷無雙。”
令狐瑤璣道:“真的麼,不是既兇又醜,夜叉般的模樣。”
白衣客道:“我沒有聽人這麼說過。”
令狐瑤璣道:“這就怪了,他們從來沒見過我,怎麼知道我風華絕代,美艷無
雙。”
自衣客道:“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令狐瑤璣道:“他們這麼說我,以你看呢?”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道:“我也作如此看法。”
令狐瑤璣嬌笑說道:“你倒會說話啊!現成的話嘛,我看你會失望……”
白衣客淡然一笑,說道:“姑娘錯了,我從不以貌取人。”
令狐瑤璣道:“好一個從不以貌取人,這麼說我要是長得‘無鹽膜母’般醜陋
可怖,你也全不在意了?”
白衣客道:“我結交的是姑娘的人,並不是姑娘的容貌。”
令狐瑤璣道:“好好色、惡惡臭,人同此心……”
白衣客說道:“那是一回事,姑娘,交朋友又是另一回事。”
令狐瑤璣道:“我問你,你知道我為什麼除了親人跟近身的人外,從不以真面
目示人麼?”
白衣客道:“我不知道。”
令狐瑤璣道:“你信不信,就連溫家二老跟溫少卿都沒見過我的真面目。”
白衣客呆了一呆道:“這我倒沒想到……”
令狐瑤璣道:“他們都見過我,但見到的只是一張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而這
張人皮面具的面目也不惡,真正見過我的真面目的,只有我奶奶跟我已經過了世的
爹娘……”
白衣客道:“姑娘為什麼……”
令狐瑤璣截口說道:“我無意故作神秘,我所以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為我自
己立有一個誓言……”
白衣客道:“姑娘立有一個誓言?”
令狐瑤璣答道:“是的,你想知道這誓言是什麼樣的嗎?”
白衣客道:“我不敢求,但假如姑娘願意說……”
令狐瑤璣道:“你也願意聽聽,是不是?”
白衣客有點赧然地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令狐瑤璣道:“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喜歡繞著圈子說話,這一點讓人不敢
恭維。”
白衣客窘迫地笑了笑,沒說話。
令狐瑤璣道:“我要是把這個哲言告訴你,不知道你會不會不願意看我……”
白衣客問道:“姑娘的誓言跟我是否願意看姑娘有關係?”
令狐瑤璣道:“在我看你不會因為我把誓言告訴了你而不願看我,在你那就不
得而知了。”
白衣客一時不明白令狐瑤璣何指,沒敢冒然接話。
令狐瑤璣卻道:“你要是不願意看,我不勉強……”
“不,”白衣客沒工夫多想,他不忍令狐瑤璣傷心、受窘,當即抬頭說道,“
姑娘請說,不管怎麼,我看姑娘就是。”
令狐瑤璣道:“真的麼?”
白衣客道:“只要是我說出來的話,都是真的。”
令狐瑤璣道:“你不懊梅?”
白衣客道:“我沒有什麼可懊梅的,大丈夫一言既出……”
令狐瑤璣似乎難忍激動,截口說道:“那麼讓我告訴你,我只以真面目對我的
夫婿……”
白衣客為之一怔。
令狐瑤璣接著說道:“也就是說,我要是經誰看了我的真面日,我就認為他是
我的夫婿,從那刻起,我就是他的人。”
白衣客呆住。
令狐瑤璣道:“你聽見了麼?”
白衣客一震而醒,忙道:“我聽見了……”
令狐瑤璣沒容他往下說,接著道:“你明白麼?”
白衣客道:“我明白了,只是……”
令狐瑤璣截口問道:“你還願意看我麼?”
白衣客心頭一震,道:“姑娘……”
令狐瑤璣道:“別叫我,只告訴我,你還願意看我不?”
白衣客沉默了一下,道:“話我既然說了,豈有不願看姑娘之理……”
令狐瑤璣道:“那就好。”
軟轎垂簾突然一動。
白衣客忙道:“姑娘,我還有後話。”
未見令狐瑤璣出轎,但聽她問道:“你還有什麼後話?”
白衣客道:“我覺得姑娘不該作這種誓言。”
令狐瑤璣輕“哦”一聲道:“為什麼?”
白衣客道:“事關姑娘終身,姑娘不覺得太輕忽了麼,再說把自己終身繫在一
句誓言上,也未免……”
令狐瑤璣道:“我不這麼想,我是在看準選定了一個人之後,才把真面目給他
看的。”
白衣客道:“姑娘的好意我明白,只是你我相識不過……”
令狐瑤璣道:“以我看夠了。”
白衣客搖頭說道:“我仍覺得姑娘過於輕忽……”
令狐瑤璣道:“可是我已經立了誓,莫之奈何。”
白衣客忙道:“事關重大,姑娘要三思……”
令狐瑤璣道:“誓言之下不容我有所改變,再說我已經不止三思了。”
白衣客還待再說。
令狐瑤璣已然又道:“你不必再替我想那麼多了,只答我一句,你願不願意看
我,我不勉強,現在也還來得及!”
白衣客苦笑說道:“姑娘,我倒無所謂,我是個出身貧寒的小家子弟,在武林
中籍籍無名,默默無聞,至今孑然一身,毫無半點成就,甚至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
,勞姑娘垂青,該是我幾生修來,天大的造化,只是姑娘是‘冷月’主人的孫女兒
,家大、業大、名聲滿天下,要是跟了我這麼一個人,只怕會招致世人的……”
令狐瑤璣道:“我可不在乎別人說什麼,要嫁人的是我又不是他們,我認為好
就是好,而事實上我也沒看錯人,你要知道,我並不是一個隨便的女兒家,我對自
己的終身十分慎重,不瞞你說,近幾年來我閱人良多,武林不乏俊彥,有名氣、有
成就的人物也比比皆是,可是在他們之中我就喪找到一個配看我的真面目的……”
白衣客道:“姑娘,婚姻雖不必媒妁之言,但至少須徵得父母的同意,我是一
個人,而姑娘卻有……”
令狐瑤璣道:“我奶奶最疼愛我,凡事沒有不依著找、順著我的,再說你我都
不是世俗中人,我認為不必拘此俗禮。”
白衣客道:“只是,姑娘,我剛說過,我甚至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今東明西
,飄泊不定,而姑娘自小生長……”
令狐瑤璣截口說道:“你是說我嬌生慣養、吃不了苦?”
白衣客道:“事實如此,我記得初見面時,姑娘曾說……”
令狐瑤璣道:“從不知痛為何物、苦為何物,不錯,這話我曾說過,可是我願
意嘗嘗,究竟什麼是痛,什麼是苦,別忘了,我雖然自小嬌生慣養,可是我也是個
出身武林世家的女兒家,我體內有武林人那種剛毅的血,有武林人那種剛毅的性格
,其實,你可以想想,我要是怕吃苦那可以嫁給溫少卿,那敢說一輩子吃不了苦,
可是我並不認為那是幸福,如果以一生幸福能過日子與這種艱苦相比的話,後者應
該微不足道,我話說得已經夠多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白衣客臉色一變,說道:“姑娘既然這麼說,我還有什麼話說,只是我有一點
要求,我有未辦之事,這件事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辦完,也許兩三個月,也許三五
年……在這段期間內,我不能跟姑娘在一起。”
令狐瑤璣道:“什麼事,告訴我,我家有的是精明幹練會辦事的人,你只要交
待一聲……”
白衣客道:“不,姑娘的好意我心領,這件事必須我自己去辦,而且我也不願
意假手他人。”
令狐瑤璣道:“在看了我真面目之後,你我還分彼此麼?”
白衣客道:“事實上就這件事來說,姑娘仍算是他人而不是自己人。”
令狐瑤璣道:“究竟是什麼事,連我都……”
白衣客道:“姑娘原諒,我有不得已的菩衷。”
令狐瑤璣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我不難為你……”
白衣客道:“也許兩三個月,也許三五年,在這段期間內,我不能跟姑娘在一
起。”
令狐瑤璣道:“怎麼,我是個累贅麼?”
白衣客道:“那倒不是,只是姑娘若跟我在一起,多少我會分點心。”
令狐瑤璣道:“這件事不容分心麼?”
白衣客說道:“姑娘該知道,做任何都不容分心。”
令狐瑤璣道:“難道你不需要有個人幫忙,再說我伴著你可以照顧你的飲食起
居……”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姑娘的好意讓我感激,只是這件事,我必須一人去辦
。”
令狐瑤璣道:“你既然這麼堅決,我只有聽你的了,哪怕是一輩子,我等你就
是。”
白衣客神情微松,暗吁一口氣道:“謝謝姑娘。”
令狐瑤璣道:“別謝了,你還有什麼話麼?”
白衣客道:“沒有,只是我覺得……”
令狐瑤璣道:“既然沒有了,還說什麼,現在聽我的,記往,在看過我之後,
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今後無論你人在哪兒,心裡卻要念著我,也要為我保重,別
讓我在家裡揪著心等你……”
白衣客一陣激動,忍不住說道:“我知道,姑娘也請保重。”
令狐瑤璣說道:“我當然會為你保重,因為我也不再是一個人了,等你來接我
的時候,我會刻意地修飾一番出來迎你,要是容顏憔悴帶看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
頭,你會傷心難受更心疼的,是不?”
白衣客難言感受,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喉頭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使他有話
說不出來。
只聽令狐瑤璣又道:“好了,我的話也說完了,我該下轎了。”
白衣客心頭猛地一陣跳動,把目光垂了下去,他竟然有點怕,他連‘寒星’都
未放在眼裡,但在這刻他居然感到怯悸。
忽聽令狐瑤璣又道:“對了,我差點忘了,轉眼之後我就是你的人了,要是連
你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那才是夭大的笑話,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麼?”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毅然拾眼說道:“姑娘,我姓李,叫李存孝。”
令狐瑤璣道:“李存孝?”
白衣客道:“是的,姑娘。”
令狐瑤璣道:“這是你的真名實姓?”
白衣客李存孝說道:“姑娘,我說過,凡是經我說出來的,都是無半點虛假的
,否則我寧願不說。”
天知道,他有不少地方還是假而不真的,不過那是不得已,情有可原。
令狐瑤璣道:“我總算知道你姓什麼,什麼了,真不容易啊。”
軟轎垂簾猛地一動,李存孝忙垂下頭去,而旋即他又猛然抬頭,目閃寒芒凝注
轎後遠處說道:“姑娘,有人來了。”
剛掀起一半的轎簾倏又垂了下去,令狐瑤璣道:“是淮……”
她話聲猶未落,只聽小翠驚聲說道:“姑娘,七顆‘寒星’,是‘寒星’主人
……”
可不是麼,遠處夜空中,七顆銀光閃爍的‘寒星’成‘北斗’狀排列,向這邊
劃空疾射而來。
李存孝神情微微一震。
只聽令狐瑤璣詫聲說道:“會是溫家伯父,他來幹什麼?”
話剛說完,夜空中那七顆寒星已近百丈,旋見曠野中遠處出現了幾點銀色的燈
光,向這小邊冉冉飄了過來。
小翠道:“不錯,姑娘,是‘寒星’主人、還有溫夫人,溫家少主,‘寒星四
使’,‘銀衣把衛’,咦!另外那個是誰……”
小翠的眼力不錯,李存孝看得更清楚,那幾點銀色燈光之後,四名黑衣壯漢抬
著兩頂軟轎,兩頂軟轎上坐著一男一女。各以銀紗覆面,看不見廬山真面目,但見
那一男一女穿的都是銀色衣衫。
男的是一襲銀袍,女的是銀色宮裝,雲譬高挽,環佩低垂,男的隱透懾人之威
,女的氣度雍容華貴,一望而知為非常人。
兩頂軟轎之側,緊挨著一襲銀衫的溫少卿,還有一個俊美瀟灑,風流倜儻,著
一襲青衫的年輕人。
軟轎後是威震武林的‘寒星四使’,再後是八名身著銀衫,長髮披散,只有三
分像人的怪人。
就這麼一支隊伍,浩洽蕩蕩地直向著該座小亭闖了過來。
李存孝心裡明白了幾分,眉鋒微微皺了一皺。
就在這時候,兩頂軟轎已近十丈內,夜空中那七刻寒星忽然飛瀉而下,直落那
銀袍人懷中,怪的就是既未見他抬手,也未見他動。
轉眼間,兩頂軟轎更近了,這時候那左邊軟轎上的銀袍人才抬起了手,兩頂軟
轎一起停在一丈外,可是並沒有落地。
小翠低低說道:“姑娘,他們到了。”
令狐瑤璣道:“我知道,我從轎後看見了。”
轎簾一掀,令人只覺眼前一亮,剎時間星月為之黯然,一位身穿鵝黃色宮裝,
雲髻高挽,環佩叮鐺,嬌軀婀娜,弱不禁風的姑娘步下軟轎。
世人沒說錯,她的確風華絕代、美艷無雙,雙遠山般黛眉,懸膽般瑤鼻,鮮紅
一抹的紅唇,肌膚白暫嬌嫩似凝脂,也晶瑩如玉,尤其那雙美目,清澈深邃,更帶
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也幾乎不敢仰視的光采,流波一轉,足能傾國傾城。
李存孝心頭一震,連忙垂下目光,混身上下充滿了極度的不安,就像觸了電一
樣。
令狐瑤璣下轎,頭一眼便投向李存孝,深深一瞥,然後嫣然甜笑,如花朵綻放
,剎時一切為之靜止。
只聽她低聲道:“別緊張,這不是我的真面日。”
旋即轉身裊裊繞過軟轎,面向兩頂軟轎,只聽軟轎旁響起一聲驚歎:“令狐姑
娘委實是國色天香,較傳說猶勝十分。”
說話的是那位俊美風流青杉客,他為之目瞪口呆!
溫少卿那薄薄的唇邊泛起一絲得意笑容,但當他目光觸及李存孝時,他那笑容
很快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射自兩眼的兩道妒恨光芒,望之怕人。
今狐瑤璣沒看他兩個一眼,遙遙向兩頂軟轎微一襝衽,輕啟朱唇道:“侄女兒
不知伯父母駕到,有失遠迎。”
那銀衣婦人皓腕微抬,遙遙發話說道:“一家人幹什麼這麼多禮,過來,瑤璣
,到伯母身邊來。”
夠熟絡,也讓人覺得十分親切。
今狐瑤璣微一欠身道:“侄女兒有友人在,伯母有什麼吩咐,請……”
只聽溫少卿道:“娘,我沒有說錯吧。”
銀衣婦人輕叱道:“少開口,我就不信你瑤璣妹妹是那種女兒家……”
轉過頭來柔聲說道:“怕母沒什麼事,只想看看你,要知道伯母有半天沒看見
你了。”
令狐瑤璣道:“侄女兒未曾拜別,自知失禮,但事非得已,還請伯母原諒。”
銀衣婦人道:“自己人說什麼失禮,說什麼原諒,以後不許這麼說,快過來,
讓伯母看看。”
令狐瑤璣道:“伯母既有所諭,侄女兒不敢不遵,無奈侄女兒現有友人在……
”
銀衣婦人截口笑道:“伯母知道你有友人在,也看見了,過來讓伯母看看有什
麼要緊,伯母不會耽擱你太久的。”
令狐瑤璣黛眉微微一揚,道:“恕侄女兒斗膽,伯父母何妨明白賜告來意?”
銀衣婦人詫聲說道:“瑤璣,你是怎麼了……”
那銀袍人忽然一抬手道:“瑤璣,你真要知道我跟伯母的來意麼?”
令狐瑤璣昂然綽立,道:“侄女兒以為伯父母難得親出,今雙雙親出,絕非無
故。”
銀袍人道:“你料對了,我跟你伯母雙雙親出,確非無故,我跟你伯母聽說你
交了一位頗為不凡的朋友,所以特地來看看。”
令狐瑤璣說道:“伯父母看重,賜下這份榮寵,侄女兒感同身受,他就在這兒
,伯父母請儘管看。”
銀袍人道:“我早就看見了,你眼光不差,你這位朋友人品的確不錯……”
今狐瑤璣道:“謝伯父誇獎。”
銀袍人道:“人品不錯是不錯,可是還沒有傷我‘寒星四使’,損我‘寒星’
聲威的資格。”
今狐瑤璣道:“這麼說伯父是問罪來的?”
銀袍人道:“你知道,‘寒星’所至可曾容人抗拒過,我‘寒星’之人可曾讓
人折辱過?”
令狐瑤璣道:“伯父可曾問過原因?”
銀袍人搖頭說道:“我不管原因,也從不問原因,我只知道‘寒星’之人絕不
容他人輕碰。”
令狐瑤璣說道:“伯父既然這麼說,那麼侄女兒懇求你,請看侄女兒薄面,饒
了侄女兒這位友人。”
銀袍人道:“瑤璣,你要知道,事關‘寒星’聲威,我若饒了他,今後‘寒星
’所至,誰還畏服?”
銀衣婦人突然說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兩家世代深交,瑤璣又跟咱們的女
兒一樣,怎麼說你也得看瑤璣這個面子啊!”
銀袍人道:“我不是不看瑤璣的面子,你知道,多少年來‘寒星’所至,從無
一人敢不畏服,而如今……”
“我知道,”銀衣婦人道:“瑤璣是咱們自己人,她的朋友也就是咱們的朋友
,不跟自己人一樣,自己人打了自己人有什麼要緊,就是傳揚出去也不會丟你的人
啊。”
銀袍人不耐煩地擺手說道:“這種事你少管……”
“我非管不可,”銀衣婦人道:“我為什麼不能管,瑤璣等於是我的女兒,她
的朋友我就不許人動,別的事我可以依你,惟獨這件事你非得依我不可,話我說在
前頭,誰敢動瑤璣的這位朋友,別怪我翻臉絕情。”
銀袍人一拍軟轎,怒聲說道:“你這簡直是……”
倏地住口不言,半晌始冷然說道:“要我饒了他不難,瑤璣她必須答應我兩件
事……”
“怎麼,”銀衣婦人道:“跟自己人還說條件,我看你是……”
銀袍人說道:“放眼天下你且問問看,我這是不是絕無僅有的最大讓步,也只
是看在瑤璣份上,若是換個人,哼!”
銀衣婦人擺手說道:“好吧,好吧,你有什麼條件儘管說。我代我的瑤璣做主
點頭就是。”
銀袍人道:“瑤璣馬上跟咱們走……”
“真是,”銀衣婦人道:“我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條件,原來是叫瑤璣跟咱們
回去,瑤璣不跟咱們回去還得上哪兒去?這容易,我代瑤璣做主答應,還有呢?”
銀袍人道:“從現在起,瑤璣不許再跟他往來,他要是再敢找瑤璣,絕沒有第
二次便宜……”
銀衣婦人道:“這條件就嫌苛了點,你管得也太多了,瑤璣交個朋友有什麼要
緊,女孩子家就不能有個鬚眉知己麼?”
銀袍人冷然說道:“少羅嗦,他傷我‘寒星四使’,我只要瑤璣別再跟他來往
,這已是大大的便宜,兩個條件只要一個不答應,我就……”
“你就什麼?”銀衣婦人冰冷說道:“你敢,跟我發什麼威,逞什麼橫,我代
瑤璣做主答應你就是。”
銀袍人道:“既然都答應就好。”
銀衣婦人“哼!”地一聲道:“你神氣。”
轉過臉來向令狐瑤璣招手柔聲道:“瑤璣,沒事了,有你伯母在,誰也不敢難
為你這位朋友,過來吧。”
今狐瑤璣剛才一直沒開口,如今卻淡然一笑道:“伯母疼我、愛我,我十分感
激,無如伯父所提這兩個條件,我一個也不能答應。”
溫少卿得意笑容為之一凝,臉色突變。
銀袍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銀衣婦人急忙問道:“怎麼說,瑤璣,伯母剛才代你……”
今狐瑤璣道:“那是伯母疼我,愛我,我感激。”
銀衣婦人道:“你既然知道伯母疼你、愛你,你就該……”
今狐瑤璣道:“不是我不跟伯母回去,而是我怕奶奶掛念,想早一點回家去。
”
銀衣婦人“哦”地一聲道:“原來你是想回家去,我說嘛,伯母看著長大的瑤
璣怎麼會……那行,先跟伯母回去,明天一早伯母就派‘八衛’送你回去。”
今狐瑤璣道:“謝謝伯母,不必了,我預備跟這位友人再談一會兒就走。”
銀衣婦人道:“瑤璣,你為什麼不肯過來一下?”
今狐瑤璣道:“伯母既有所諭,我怎敢不遵,更不會不肯過去,只是我有友人
在……”
銀袍人突然道:“有友人在就不能過來一下麼?”
今狐瑤璣道:“我請問伯父,為什麼非要我過去一下不可?”
銀袍人怒聲說道:“叫你過來一下就是叫你過來一下……”
今狐瑤璣道:“伯父原諒,侄女兒不能從命。”
銀袍人一拍軟轎,暴怒喝道:“大膽……”
銀衣婦人忙叱道:“你這是幹什麼,想嚇著我的瑤璣不成,有威沖別人發去,
沖我的孩子發什麼威……”
轉望今狐瑤璣,話聲立轉柔婉,道:“瑤璣,伯母不勉強你,你既然不願意過
來那就算了,只是你伯父所說的那第二個條件……”
今狐瑤璣淡然說道:“伯父母原諒,瑤璣更不能答應。”
銀袍人指今狐瑤璣,怒聲說道:“你聽聽……”
銀衣婦人冷然說道:“孩子是我的,我自己會處理,你少管,等我處理不了時
你再管不遲。”
轉向今狐瑤璣道:“瑤璣,你也真是,為什麼非跟他……”
今狐瑤璣道:“為什麼我不能跟他來往?”
銀衣婦人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傷了‘寒星四使’……”
今狐瑤璣道:“我知道那過不在他。”
銀衣婦人道:“孩子,‘寒星四使’是咱們自己人啊。”
今狐瑤璣道:“據我所知,伯母是位從不護短的賢明長者。”
銀衣婦人呆了一呆,道:“不管怎麼說,你總不能讓伯母傷心難受啊,你忍心
麼,孩子。”
今狐瑤璣道:“伯母怎說這話,我交個朋友,又怎會……”
銀衣婦人道:“瑤璣,憑你,還怕沒有朋友麼?”
今狐瑤璣道:“伯母,請恕我直說一句,我只要這麼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更
是當世絕無僅有的。”
銀衣婦人“哦”地一聲道:“是麼,你這麼看重他麼,我怎麼就看不出……”
今狐瑤璣道:“伯母是伯母,我是我,各人的看法不同。”
銀衣婦人忽地提高了話聲,道:“這麼說,你是一定不肯答應伯父所提的這第
二個條件。”
今狐瑤璣毅然點頭說道:“是的,伯母原諒。”
銀衣婦人忽又壓低話聲說道:“瑤璣,你伯父跟我視你如親女,甚至於……”
今狐瑤璣道:“我知道,我感激,只是我不以為二位該干涉我交朋友。”
銀衣婦人道:“瑤璣,倒不是誰千涉你交朋友,只是你跟他認識不過半日工夫
,武林人心險惡,你又是個出身大家的姑娘家,萬一……唉,瑤璣,你是個很聰明
的姑娘家……”
今狐瑤璣道:“伯母的意思我懂,這一點伯母請放心,我不是個三歲孩童,對
付看人還有點自信,什麼人好,什麼人壞,我還分得出來。”
銀衣婦人道:“瑤璣,你有沒有問過他的出身,他的家世?”
今狐瑤璣答道:“問過了,他是個出身貧寒的小家子弟。”
那俊美風流青衫客“哈!”地笑了一聲。
溫少卿臉上浮起一片不屑鄙夷神色。
銀衣婦人卻柔聲說道:“瑤璣,你有沒有想想你自己,有沒有想想世人會怎麼
……”
今狐瑤璣道:“伯母,我根本不願意去想,將相無種,英雄不論出身,人都一
樣,不過運道好壞有差別而已,家大,業大、衣朱紫、食美味者又如何,全玉其外
,敗絮其中者比比皆是,再說仗先人,靠家業,那也沒有什麼……”
溫少卿臉色倏變,道:“你說誰……”
銀衣婦人叱道:“敢對你瑤璣妹妹無禮,後退。”
溫少卿頭一低,當真退向後去。
銀衣婦人轉過了臉來道:“瑤璣,你少卿哥有什麼不好……”
今狐瑤璣道:“伯母明鑒,我並沒有說少卿有什麼不好,再說我也不敢,我只
是跟少卿合不來而已。”
銀衣婦人道:“我看這不過是暫時的,年輕人脾氣都剛了些,在一起難免有,
像我跟你伯父當年還不是一樣,日子一久……”
今狐瑤璣道:“伯母,恕我直言一句,感情一事絲毫不能勉強,伯母是位賢明
長者,應該知道……”
銀衣婦人道:“這麼說你是對你這個朋友……”
今狐瑤璣毫無羞澀忸怩態,道:“伯母,我不願否認。”
銀衣婦人道:“這麼說,你也打算……”
今狐瑤璣道:“實告伯母,我也有這個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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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香車行】
銀衣婦人道:“你可曾稟知奶奶,考慮世情……”
令狐瑤璣道:“我自會稟知奶奶,後者我不願考慮。我只要認為自己做得對,
毀譽褒貶,一任世人。”
銀衣覆人顫聲說道:“遙璣,你,你,你……兩家幾代的交情,你竟然不顧,
我也不再替你攔,替你擋,你,你,你太讓人傷心了,既如此,我就無能為力,愛
莫能助了!”
令狐瑤璣道:“對伯母的疼愛與好意,瑤璣仍然感激。”
銀袍人突然冰冷說道:“現在該我管了,兩家是世交,我夫婦等於你的父母,
這種任性胡為,敗壞門風的事我不能不管。否則我無以對你奶奶……”
令狐瑤璣黛眉一揚,道:“伯父說誰任性胡為,敗壞門風?”
銀袍人大聲說道:“你!”
令狐遙璣冷然說道:“我敬伯父為長者,也請伯父自重。”
銀袍人激怒說道:“你……你……你……來人!”。
他抖手剛一聲沉喝,那銀衣婦人忽一抬皓腕說道:“慢點兒,讓我跟瑤璣再說
句話。”
銀袍人怒聲說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銀衣婦人道:“那你別管,他兩個的事兒我做得一大半主。”
銀袍人道:“都是你把她縱容壞了……”
銀衣婦人沒理會銀袍人,凝目望著令狐遙璣問道:“瑤璣,你真忍心把兩家幾
代的交情毀於一旦?”
令狐瑤璣道:“你明鑒,錯不在我。”
銀袍人怒聲說道:“你聽聽,她還嘴硬……”
銀衣婦人冷然說道:“你等一下再插嘴行麼?”
銀袍人大概有季常之癖,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銀衣婦人轉望令狐遙璣,微一點頭道:“遙璣,不管錯在誰,今日之事我這做
伯母的不能再容忍,不能再退讓……”
令狐瑤璣道:“那任憑您就是。”
銀衣婦人那覆面紗後閃過兩道寒芒,旋聽她道:“好吧,兩家從此絕交,今天
我不難為你這位朋友,錯過今天那可就……你把這個帶回去交給奶奶……”
一抖皓腕,一點銀光直奔令狐遙璣身前。
令狐遙璣輕抬皓腕,玉手一抬已把那點銀光接在手中,她看了看,那是一明亮
四射的銀色鋼丸,她抬眼問道:“這是……”
銀衣婦人道:“鋼丸裡有一個小紙卷,是當年奶奶托付給我的,我不知道那是
什麼,你可以看看那小紙卷還在不在……”
令狐瑤璣水蔥般兩根玉指輕輕一捏,那顆鋼丸立即由中一分為二,鋼丸裡空空
的,哪有什麼小紙卷,令狐瑤璣抬眼剛要問,忽然嬌軀一晃,倒在了地上。
李存孝大吃一驚剛要動,那銀衣婦人已揚起格格嬌笑揮了玉手,溫少卿與俊美
青衫客聯掠出直落李存孝面前,‘寒星四使’動作如電,已把令狐瑤璣架到了軟榻
之旁。
小翠花容失色,叫道:“溫夫人,你這是……”
銀衣婦人帶笑說道:“小翠不要驚慌,也別誤會,遙璣生性剛烈,我不得不如
此,我只是要把她送交奶奶管教,別無惡意,叫他們抬著轎子跟我們走吧。”
話落,兩頂軟榻起,她偕同那銀袍人帶著架著令狐瑤璣的‘寒星四使’折向了
來路。
小翠可顧不得李存孝了,慌忙命四名黃農壯漢抬起軟轎飛一般地跟了過去。
李存孝情急之餘,閃身欲動。
俊美青衫客陡地冷然喝道:“站住,溫夫人帶走了溫家未過門的媳婦,關你什
麼事?”
李存孝說道,“令狐站浪,她不是溫家未過門的媳婦……”
俊美青衫客道:“可是人家兩家世交,總比你近得多。”
李存孝眼看兩頂軟轎已走出十幾丈,顧不得再多說,一提氣,拔身而起,想從
後面青衫客跟溫少卿頭上掠過去追趕。
他快,俊美青衫客居然也不慢,身形跟著拔起,雙袖一抖,直向李存孝當胸撞
去。
李存孝不願跟他動手,也怕多耽誤,半空裡身形橫移,輕易地避過了俊美青衫
客這一擊。
無如,溫少卿已挾帶陰笑擋上來,手抬處,幾絲凌厲指風直指他胸前要穴。
與此同時,那沒有走的八名長髮披散銀衫怪人也撲了過來,身騰半空,一起撲
向了李存孝。
李存孝雙眉一揚,右掌左指,一掌封住了溫少卿的指風,那幾指也立即迫退了
八名怪人。
一招對過,雙方同時落地,俊美青衫客笑道:“怪不得令狐姑娘對你頗為垂青
,原來你竟有這般身手,只可惜今夜……”
一頓,接道:“慢點,且讓我問問你,令狐姑娘對你頗為垂青,這是事實,只
是你真打算娶令狐姑娘為妻麼?”
李存孝道:“我沒有這個打算。”
俊美青衫客道:“為什麼?”
李存孝道:“簡單得很,我不敢奢望……”
俊美青衫客道:“是否你跟她不相配,還是怕養活不了人家?”
李存孝沉默一下,旋即點頭說道:“二者都可以這麼說。”
俊美青衫客笑道:“這就是了,那你幹什麼管這個閒事呀。”
李存孝道:“我毫不敢存此奢望,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令狐姑娘就這麼被人
擄走……”
俊美青衫客道:“那怎麼叫擄,你沒聽溫夫人說麼,只是預備把令狐姑娘送交
令狐老太太管教管教,人家兩家世交,可以這麼做,再說人家令狐家也不是沒有人
在,人家都沒動手,你又追趕個什麼呀。”
李存孝沒說話,旋即頭一低,轉身要走。
俊美青衫客忙道:“喂,喂,你要幹什麼去?”
李存孝回身說道:“你說得對,這件閒事我實在不該管。”
俊美青衫客:“這麼說你是要走了?”
李存孝道:“我既然不管,還留在這兒幹什麼。”
俊美青衫客呆了一呆,道:“我沒想到你竟是這般地從善如流……”
側顧溫少卿含笑問道:“少卿兄,能讓他走麼?”
溫少卿陰陰一笑道:“他既然不再管這件事,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我怕
瑤璣她不死心……”
俊美青衫客目中奇光一閃,道:“少卿兄的意思是……”
溫少卿道:“當然最好是能讓瑤璣死心。”
俊美青衫客微一點頭,說道:“少卿兄既然有這個意思,說不得我只好照少卿
兄的意思行事了……”
轉望李存孝,目光一縱,笑問道:“溫少主的意思,你明白麼?”
李存孝揚了揚眉,淡然說道:“我不明白。”
俊美青衫客輕咳一聲道:“看你像個聰明人,怎麼連這意思都個懂,溫少主想
讓令狐姑娘死了這條心,也就是說要把你留在此地。”
他貶了眨眼,看了看李存孝,等著李存孝的反應。
李存孝臉上沒有表情,沒有說話。
俊美青衫客又輕咳一聲問過:“你明白了麼?”
李存孝道:“我仍是不明白。”
俊美青衫客輕歎一聲,搖搖頭,道:“我真不明白,令狐姑娘怎麼會對你這個
人垂青的,除了身手還不差外,別的要什麼沒什麼,傻頭傻腦地,你這麼淺顯的意
思都不懂,又怎麼能瞭解風流情趣……”
溫少卿突然說道:“玉麟兄,哪來那麼好心情跟他羅嗦那麼多,稍時他自然會
明白的。”
“說得是,”俊美青衫客一點頭笑道:“我先讓他明白明白吧。”
手腕一翻,折扇突然前揚,只見折扇前端射出一縷極細的銀光,直奔李存孝胸
前要穴。
李存孝不知道這人品不凡的俊美青衫客會這麼陰狠,也沒料到他會有此一著,
陡然一驚,忙閃身躲避。
但那縷銀光來勢太快,他躲開了胸前要害沒躲開肩膀,只聽“嗤!”地一聲輕
響,那縷銀光正打中左肩,透衣而入,他左肩為之一抖。
俊美青衫客立即仰夭笑道:“怎麼樣,少卿兄,還是我行吧,不但穩住了他,
而且也制住了他一條臂膀,這樣可以省事多了,少卿兄何以謝我?”
溫少卿一聲獰笑道:“玉麟兄,怕我會忘了你的好處不成。”
雙袖一抖,向李李存猛然擊了過去。
這時候李存孝一條左臂酸軟無力根本難以抬起,眼見溫少卿雙袖已到,沒奈何
一抬右掌迎了上去。
一掌對雙油,要是對別人,那自是綽綽有餘,無如他對的是威震天下的‘寒星
’少主,更何況那不知何物的一縷銀光使他真氣受阻,功力大打折扣。
砰然一聲,溫少卿身形未動,李存孝卻立足不穩,被震得蹌踉退了數步,胸中
也一陣翻騰。
溫少卿睹狀目中奇光大盛,笑道:“玉麟兄這破穴銀針果然厲害,看來他是逞
強不得了。”
身形一閃,又待撲上,這回連那八名長髮怪人也口發厲嘯,閃身欲動,而李存
孝突然強提一口氣,騰身而起,飛射而去。
溫少卿一怔,旋即陰笑說道:“放走了你,瑤現如何死得了這條心。
他閃身要追,這時,俊美青衫客一手攔住了他,另一手折扇前揚,又一縷銀光
射了出去,直取李存孝的後心。
李存孝人在半空,真氣被阻,功力打了折扣,自然是不會那麼靈活,他咬牙挪
身避開了後心要害,卻被那縷銀光打中了左肋,勉強提的一口真氣為之一洩,人立
即栽了下去,砰然一聲掉個結實,他沒敢停,忍疼咬牙爬起,蹌跟著往前奔去。
溫少卿又要追,卻又被俊美青衫客攔住:“少卿兄,像他這樣還用你追麼,你
何必非手沾血腥不可?”
溫少卿兩眼一睜道:“王麟兄,你這話……”
俊美青衫客笑道:“誰不知道我柳玉麟這‘搜魂銀針’劇毒無比。”
溫少卿一呆,隨即唇邊浮起陰笑,“玉麟兄,真有你的!”
柳玉麟含笑道:“我助少卿兄除去情敵,少卿兄何以謝我。”
溫少卿笑笑說道:“舍妹甚慕玉麟兄風流俊俏,天下無雙。”
柳玉麟縱聲長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溫少主,少卿兄,我這裡先謝了
。”
舉子一揖至地,那姿態的確是夠瀟灑的。
溫少卿著實地受了一禮,含笑問道:“玉麟兄可願在我‘怡紅小築’裡做客幾
日。”
柳玉麟道:“怎麼?”
溫少卿道:“舍妹有事外出,要等幾天才回來。”
柳玉麟目中異采飛閃,笑道:“少卿兄真個可人,固所願也,未敢請耳。”
溫少卿含笑側身揮手:“請。”
柳玉麟道:“願與少卿兄把臂而行。”
伸手拉住了溫少卿的手,兩個人同時飄起,往“寒星”主人夫婦處疾掠而去,
二前八後十個人,煞時走得無影無蹤……夜色深沉,月冷星稀,在這片荒野裡,夜
色益顯淒冷,看上去有點怕人。
曠野的那一邊,那天地相接處於飄起了一點紅光,那不知是什麼人,只見冉冉
而動,似乎在隨風飄行。
片刻之後,近了,在那點紅光之後還跟著一團也在蠕動的黑影,紅光越來越近
一那團黑影也越來越大。
這時,夜風中飄來一陣轆轆的車聲。
就在車聲傳來的同時,那點紅光跟那團黑影也清楚了,那是一輛馬車,一輛高
蓬單套馬車,車轅上高掛著一盞紅燈,那就是那點紅光。
高坐車座揮鞭趕車的,既不是壯漢也不是老頭兒,而是個二八佳人,妙齡少女
,她,柳眉杏眼,美艷異常,穿一身黑色勁裝,還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著服飾都
很講究、很氣派,這借春她身旁那盞紅燈可以看得很清楚。
女人趕車是稀罕事兒,這麼美的妙齡少女大姑娘趕車,更是見所未見,聞所未
聞!
那密遮著的車蓬裡不知坐的是何許人,他好大的福氣,好大的造化,有女架車
,就算再長再遠的路也應該不以為苫,不以為枯寂。
這位二八佳人,妙齡少女美是美,只是她艷如桃李,卻冷若冰霜,嬌靨上一片
懾人的冷意,不帶一點表情,就算是走這種黑道碰見一兩個好色的,只瞧那張嬌靨
一眼,嚇也能把那股子邪念嚇回去。
驀地,套車馬昂首長嘶,前蹄一揚,立即停住,接著往後便退,那位美嬌姑娘
車把式一聲,叱道:“畜生,你……”
只聽一個甜美悅耳的話聲自密遮的車篷內透傳而出:“怎麼了,小瓊?”
黑衣少女應道:“誰知道這畜牲發的什麼瘋……”
目光前凝,突然輕“咦”一聲,急急接道:“姑娘,前面地上有個人……”
車內那甜美話聲道:“有個人?是……”
黑衣少女道:“不知道,看不清楚。”
車篷內那甜美話聲道:“那就繞過去吧,別管他了,咱們見得死人還不夠多麼
?”
黑衣少女應了一聲才待拉動韁繩,這時前面夜色中傳來一聲低低呻吟,黑衣少
女皓腕了頓,忙道:“姑娘,不是死人,還活著。”
車篷內那甜美話聲道:“是麼?”
黑衣少女答道:“我只聽見他哼了一聲,您沒聽見麼?”
車篷內那甜美話聲道:“那你就下去看看吧,把車停穩了。”
黑衣少女應了一聲,插好了鞭,停妥了車,從車轅上長身飛掠了下去,好不輕
盈美妙。
只見她在前面夜色中蹲了蹲身,很快地折了回,來到了車前向著密遮的車篷道
:“姑娘,是個後生,渾身發燙,瞧不出是怎麼了。”
車篷內那甜美話聲道:“補他一下好了。”
居然是這麼一句,她說來也竟然輕恰異常。
黑衣少女遲疑了一下道:“姑娘,這後生可不同子常人……”
車篷內傳出一聲輕“哦!”,那甜美話聲道:“怎麼個不同於常人法……”
黑衣少女道:“這後生長得很不凡……”
車篷內那甜美話聲笑道:“小瓊,你是怎麼了,什麼時候也見不得好看的了…
…”
黑衣少女嬌靨一紅,紅得跟車轅上那盞紅燈一樣。
“不,姑娘,我是說……我是說您該下來看看。”
“怎麼?”車篷內那甜美話聲道:“還要我下去看看。”
黑衣少女道:“您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車蓬內沉默一下,旋即那甜美話聲又起;“你真會折騰人,好吧,讓我瞧瞧他
究竟怎麼個不凡法,竟讓你也軟了心腸,扶我下去。”
黑衣少女忙應了一聲,掀開車篷伸進一隻手去。
出來了,失是一隻欺雪賽霜,晶瑩如玉,柔若無骨的玉手,緊接著是一隻雪白
衣袖長長的手臂,最後是整個人兒,她一出現,滿天星月剎時為之一黯。
那是位絕色少女,年紀二十歲上下,風華絕代,美艷無雙。
她,雲髻高挽,環佩低垂,穿一身雪白衣衫,在這時候,夜色涼如水,令人有
不勝單薄之感。
看見她,也讓人很快地想起蘇東坡的一句詩:“玉膚冰肌,自清涼無汗。”
她美得動人,美得迷人,美得醉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該是她一雙遠山黛眉之間,凝聚著一種侵人的煞氣,這煞氣
能讓人戰栗,也讓人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下了車,向前邊望了一望,然後問道:“人在哪兒呀?”
黑衣少女手往前一指道:“就在那兒,您沒看見麼,那白白的一堆。”
白衣姑娘目光往前一凝,旋即道:“扶我過去。”
她好像弱不禁風,在黑衣少女的扶持下緩步往前行去,事實上看她那瘦,但瘦
不露骨的嬌軀,真有弱不禁風之概。
到了,離馬車約摸兩三丈遠的草地上,靜靜地爬伏著一個人,一個有著頎長身
材的自衣人。
他的一張臉偏向馬車,藉著清冷的月光,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年紀在二十上
下,風神秀絕,俊美無比,眉心裡有一顆鮮紅鮮紅的小痣,這更使他讓人覺得英氣
逼人。
如今,他的臉色紅紅的,呼吸急促而低微,似是喝多了灑,醉臥荒郊不醒,就
連他那件衣衫都被露水沾濕了。
白衣姑娘只一眼,便皺起了遠山般黛眉。
黑衣少女輕輕問道:“姑娘,您看他是……”
白衣姑娘兩眼不離白衣客那張俊朗的臉龐,輕輕說道:“去車裡把我的斗篷拿
來。”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快步而去,轉眼間拿著一件斗篷走了過來,這
斗篷,是雪白的一襲,看不出它是什麼做的,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名貴異常
。
白衣姑娘接過斗篷,是既不管地上髒,那草地上的露水會沾污了她那件斗篷,
也不管白衣客身上帶著泥土,矮下身去輕徑地把斗篷蓋在了他身上,然後,她站直
嬌軀說道:“小瓊,扶他一把,把他扶到車裡去。”
黑衣少女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把他扶到車裡去?您是要……”
白衣姑娘道:“我要看看他是怎麼了。”
黑衣少女說道:“您這輛車連大少都不許碰,怎麼……”
白衣姑娘淡然說道:“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救人要緊。”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俯下身去粉臂輕舒,一下便把昏迷中的白衣
客扶了起來。
這麼一個軒昂鬚眉的七尺軀,在她手裡竟然輕若無物。
黑衣少女扶著白衣客在前,白衣姑娘緊緊地踉在後頭,到了車前,白衣姑娘還
搶前一步掀開了車篷。
可惜白衣客如今在昏迷中,要不然他定能聞見一股淡談的蘭異香隨著車篷掀起
透傳而出,那香味醉人。
要不然他也定能看見,那車裡,簡直是脂粉香溫柔鄉,車裡雖小,但女兒家香
閨裡應有的東西卻無一不備,而且都名貴異常,別的不說,單那小巧玲瓏的八寶妝
盒就非一般人家所有。
進了車裡,黑衣少女把白衣客輕輕放在舖在車裡的那塊厚厚毛毯上,把他放得
四平八穩,舒服異常。
這時候白衣姑娘開口輕輕道:“把燈給我點上。”
黑衣少女應聲點上了那拴在篷頂的一盞小巧玲瓏八寶琉璃宮燈,車裡立即亮了
起來,燈下再看白衣客,他益顯俊朗,還有一種超人的氣度。
白衣姑娘的一雙美目緊緊盯在他臉上,眨也沒眨一下。
“姑娘,”黑衣少女輕輕道:“您給他看看吧。”
白衣姑娘突然驚醒,嬌靨上飛快驚過一絲紅暈,點了點頭,伸出那根根如玉的
五指搭上白衣客腕脈,突然,她神情震動,美目為之一睜。
黑衣少女看得清楚,忙問道;“姑娘,怎麼了?”
白衣姑娘道:“好深厚的內功……”
“怎麼?”黑衣少女呆了一呆道:“他會武……”
白衣姑娘道:“不只會武,看他這內功修為怕已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黑衣少女睜大了美目,驚聲說道:“他!他的修為比您還深厚,真的?”
白衣姑娘說道:“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麼,他定然是出自名師,要不然,以他
的年紀不該有這麼深厚的修為……”
黑衣少女說道:“他既然有這麼好的修為,怎麼還會……”
白衣姑娘搖頭說道:“那就不知道了,現在還不知道他是怎麼了,我只是覺得
他真氣不暢,血脈之中像是有什麼阻礙,大半是受了傷……”
黑衣少女掃了白衣客一眼,道:“沒見他身上有傷痕啊。”
白衣姑娘過:“也許是內傷……”
鬆了搭在白衣客腕脈上的手,沉吟了一下道:“小瓊,把他的衣裳解開。”
黑衣少女面有難色道:“姑娘,你看這樣好麼。”
白衣姑娘道:“小瓊,這是救人,則才我要走,你卻叫我下車看看,怎麼你現
在反而憂郁起來了。”
黑衣少女道:“姑娘,我是為您,咱們還不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想想你
的身份……”
白衣姑娘道:“小瓊,讓你把他扶進車裡是我的主意,讓你把他的衣裳解開來
,也是我的主意。”
這話,黑衣少女當然懂,她沒再說話,又遲疑了一下,然後伸手解開了白衣客
的前襟。
衣裳解開,肌膚好好的,哪有一點兒傷痕!
白衣姑娘道:“把他翻轉過來。”
黑衣少女應聲照做,把白衣客翻了個身,翻過身撩開衣衫再看,在肋上現出豆
大烏黑一圈。
白衣姑娘黛眉一揚道:“在這裡了。”
黑衣少女道:“您看這是……”
白衣姑娘道:“除了淬過毒的暗器,沒有別的。”
黑衣少女問道:“他有這麼好的修為,怎麼會遭到暗器?”
白衣姑娘道:“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功力再高,身手再好的人也難免受人暗
算。”
說著,她伸出玉手按上白衣客左肋那豆大烏黑一圈上,只見她手背往上一起,
然後翻掌而起,再看時,她那掌心上多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白衣姑娘一見銀針,臉上變了色:“‘搜魂銀針’,原來是他……”
黑衣少女道:“‘搜魂銀針’?你說是柳玉麟?”
白衣姑娘微一點頭道:“除了他沒別人,這‘搜魂銀針’是他的獨門暗器,歹
毒霸道無其右者,銀針卅二根,藏在他那柄折扇之中,難怪他會被他暗算了。
黑衣少女道:“他怎麼會眼柳玉麟……”
白衣姑娘道:“那誰知道,這就要問他了。”
黑衣少女看了白衣客一眼道:“怪不得您說他真氣不暢,血脈之中像是有什麼
東面,原來是柳玉麟這‘搜魂銀針’姑娘,您能……”
白衣姑娘道:“幸虧他是碰上咱們,要換個人還真救不了他……”
忽然皺起了眉鋒,住口不言。
黑衣少女道:“怎麼了,姑娘?”
白衣姑娘微一搖頭,說道:“沒什麼,我既然碰見了他,既然把他扶進了車裡
,說不得只好耗費一點真氣了……”
伸手按在白衣客的後心上。
黑衣少女突然叫了一聲:“姑娘。”
白衣姑娘抬眼問道:“怎麼,小瓊?”
黑衣少女遲疑了一下道:“你能救他麼?”
白衣姑娘道:“你沒聽見麼,我剛才說幸虧他是碰見了咱們……”
黑衣少女道:“不,姑娘,我是說您好救他麼?”
白衣姑娘道:“怎麼不好救他?”
黑衣少女道:“您知道,他是傷在柳玉麟的‘搜魂銀針’之下,而柳玉麟跟咱
們多少算得上熟識……”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芳心動】
白衣姑娘淡淡一笑道:“原來你是擔心這,柳玉麟他敢把我怎麼樣,又能把我
怎麼樣?”
黑衣少女道:“我是怕得罪了他……”
白衣姑娘道:“得罪了他又怎麼樣!他能傷人我就不能救人麼?”
黑衣少女口唇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白衣姑娘沒再說話,那只按在白衣客後心上的玉手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隨著
白衣姑娘玉手的顫抖,白衣客左肋上那豆大的烏黑一圈顏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轉眼工夫那圈烏黑消失了,那原來豆大烏黑一圈的中心冒出了一點殷紅的血。
白衣姑娘玉手停止了顫抖,緩綏收了回來,道:“不礙事了。”
垂手一指點上白衣客後心。
後心是重穴所在,力多一分足以致命,而白衣姑娘這一指不輕不重,力道捏得
恰到好處。
她一指點下後,說道:“他快要醒了,把他翻過來吧。”
黑衣少女答應一聲,又把白衣客翻個面向上。
如今,白衣客臉上的紅熱是退了些,但仍然有紅意,而且呼吸也未見均勻,仍
是那麼急促而微弱。
白衣姑娘面泛詫屏之色,伸手又搭上白衣客脈腕,旋即,她一怔,道:“怎麼
他的真氣還不暢通,血脈之中仍有毒在,難道我剛才沒把他體內的毒逼淨不成……
”
黑衣少女道:“姑娘,他會不會還有第二處傷……”
“可能,”白衣姑娘一點頭道,“小瓊,你給他看……在這兒了……”
她目光凝注在白衣客的左肩上,那左肩是在剛才黑衣少女翻轉他時把他的衣裳
褪落了一點露出來的。
黑衣少女眉鋒一皺道:“柳玉麟這人好狠啊。”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說道:“這恐怕是他心腸最好的一次。”
口說手不閒,她照樣施為,又把白衣客左肩上肌膚裡的那根銀針用玉手吸了出
來。
轉眼間,白衣客臉上的紅熱退了,呼吸也趨於均勻,而且還發出了一聲聲低微
的呻哼。
白衣姑娘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道:“不礙事了,應該沒有第三處了,小瓊……”
抬眼望向黑衣少女,說道:“把車趕到‘徐氏古祠’去。”
黑衣少女呆了一呆道:“姑娘,您要到‘徐氏古祠’幹什麼去?”
白衣姑娘道:“他的傷勢不輕,得靜養個兩三天才能復原,咱們這輛車顛得很
,對他可不大適宜……”
黑衣少女詫聲道:“您要千什麼,把他帶回去?”
白衣姑娘搖了搖頭說道:“你糊塗了,我怎麼能把他帶回去,我打算等他傷好
了才走,既然救了他,就該救到底。”
“您忘了,”黑衣少女道:“主人派人催了您好幾次,等著您回去……”
白衣姑娘道:“我沒有忘,只是……你不用管,回去後我自有說解,快走吧。
”
黑衣少女沒再多說,應聲下車而去,她放下了車蓬,登上了車轅,抽鞭抖韁,
趕著馬車向前馳去。
只聽白衣姑娘在車裡說道:“慢點兒走,找平坦好路走。”
黑衣少女在車轅上應了一聲、馬車在夜色深沉的曠野中向前馳動,盞茶工夫之
後,它停下來了,它停在一片荒廢的宅院之前,夜色裡看,斷壁危垣,野草高出牆
頭,狐鼠走動,蟲鳴啾啾,淒涼之中,還帶點懾人的陰沉。
門頭上,四個油漆剝落的大字。
“徐氏祠堂”
這“徐氏祠堂”佔地不小,大門兩邊一圈殘破倒塌的圍牆,開了差不多幾十丈
方圓一塊地。
那兩扇大門敞開著,有一扇已經倒了,半倚在門框上,夜風過處,吹得它搖搖
欲墜。
只聽白衣姑娘在車裡問道:“到了麼,小瓊?”
黑衣少女眼望著眼前這座“徐氏古祠”直皺眉,應道:“到了,姑娘。”
白衣姑娘在車裡說道:“來幫個忙把他扶進去。”
黑衣少女沒動,道:“姑娘,您出來看看,這兒能待麼。”
白衣姑娘道:“我用不著看,既稱古祠那還能幹淨到哪兒去,別說了,快來幫
個忙吧。”
黑衣少女也沒再說話,擰身躍下車轅鑽進了車裡,轉眼間,扶下了白衣客,白
衣姑娘跟在後頭,一手抱著原舖在車裡的毛氈,另一手提著那盞小巧玲瓏的琉璃宮
燈。
拿著燈,白衣姑娘首先踏進了“徐氏古祠”,一陣撲撲亂響,一大群黑影掠過
頭頂沖門而出。
白衣姑娘視若無睹,黑衣少女則皺著眉說了聲:“討厭。”
進門看,一條青石小徑直通祠堂,小徑上卻長滿了青苔,小徑兩旁那兩片不算
小的空地上,長滿了野草,高可及人腰,風過處,沙沙作響,好不懾人。
對面的祠堂兩扇窗戶的窗欞沒了,油漆剝落得不堪入目,裡頭黑黝黝的,簡直
伸手難見五指。
黑衣少女問道:“姑娘,咱們要進去麼?”
白衣姑娘像沒聽見,提著燈當先踏上青石小徑,當踏上青石小徑時,她才輕輕
他說了一聲:“小心點兒,滑。”
黑衣少女在後頭低應一聲,扶著自衣客跟了上去。
白衣姑娘提著宮燈裊裊前行,剛到祠堂門口,她突然停了步,檀口裡輕輕地“
咦!”了一聲,目光直直地凝注在祠堂前那幾級石階之上。
那石階共有五級,如今在那五級石階的第三級上,不知被誰擺了幾樣東西在那
兒,那東西能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絕不是何方頑童那兒來的牧兒胡亂擺設的
。
那是三隻白骨磷磷的人手,成品字形擺著,上頭那一隻較下頭那兩隻略為小點
,既像是小孩兒手,又像是女人的纖纖玉手。
這時候,黑衣少女也看見了,驚呼一聲道:“姑娘,這是……”
白衣姑娘伸腳把那三隻手骨掃下了台階,道:“討厭,把這東西擺到這兒擋路
,不管它,咱們進去。”
她邁步裊裊先進了祠堂。
黑衣少女掃了墜落石階下的那三隻手骨一眼,臉色變得很凝重,沒多說話,扶
著白衣客跟了進去。
這祠堂不算大,對面一張神案,上面供著神位,上寫“徐氏歷代祖先神位”,
擺在正中間的是明初的‘中山王’徐達,其他兩邊的不少牌位倒的倒,歪的歪,一
片髒亂。
燈光照耀下,到處網結塵封,簡直沒地方下腳,白衣姑娘竟然毫不在意,用毛
氈在地上拂了拂,然後舖上毛氈,黑衣少女看得皺了眉,道:“姑娘您怎麼……”
白衣姑娘截口說道:“去看看車裡還有沒有要拿進來的東西。”
黑衣少女道:“那盞燈要拿進來麼?”
白衣姑娘道:“不,就讓它掛在那兒好了,別讓它滅了。”
黑衣少女應了一聲,輕輕放下白衣客轉身而去。
白衣姑娘把那盞宮燈往身後神案上一放,轉過身來矮身坐在白衣客身旁,一雙
目光凝聚在了白衣客臉上。
有頃,黑衣少女抱著幾樣東西進來了,進門問道:“姑娘,東西放哪兒?”
白衣姑娘頭沒抬道:“把桌上的土掃掃,就放在那兒好了。”
黑衣少女應聲走了過去,放好東西轉過來蹲低身去望了平躺毛氈上的白衣客。
如今,白衣客的臉色跟常人一樣,呼吸也極均勻,就跟睡著了一樣,黑衣少女
低低問道:“姑娘,你看他什麼時候轉醒?”
白衣姑娘道:“快了,頂多再過半個時辰……”
探懷摸出個幾寸高的小白玉瓶,傾出兩顆其色赤紅的藥丸,捏開白衣客牙關,
投進了白衣客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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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白骨煞】
黑衣少女道:“姑娘,他還用得著這個麼?”
白衣姑娘道:“他真氣虧損得厲害,給他兩顆吃能幫他快一點復原。”
黑衣少女還待再說,白衣姑娘又道:“我看他,你在後邊找個地方躺下來歇歇
吧。”
黑衣少女掃了四週一眼,皺了皺眉道:“我不累,我陪著您好了。”
白衣姑娘抬眼說道:“嫌髒?”
黑衣少女道:“您平常最愛乾淨了,一點兒髒都不能見,怎麼如今……”
白衣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救人哪,有什麼法子?”
黑衣少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姑娘,那三個哪兒
去了?”
白衣姑娘談然說道:“誰知道,反正不會是去幹好事兒去。”
黑衣少女道:“他三個到這兒來幹什麼?”
白衣姑娘道:“只怕這‘徐氏古祠’是引他三個凱覦之處。”
黑衣少女道:“怎見得?”
白衣姑娘冷冷一笑道;“這就跟鳳凰不落無寶之地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三個
不配稱鳳凰。”
黑衣少女道:“一座破爛古祠,有什麼值得他三個凱覦的?”
白衣姑娘道:“那誰知道,這恐怕得問他三個。”
黑衣少女道;“即使有,只怕他三個也不會說。”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說不說在他們。”
黑衣少女又遲疑了一下道:“您看……咱們該怎麼辦。”
白衣姑娘道:“什麼該怎麼辦?”
黑衣少女道:“你毀了他們的表記,進了祠堂……”
白衣姑娘道:“等他們回來之後,他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黑衣少女道:“我記得老主人交待過,別輕易惹這三個……”
白衣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誰叫他三個把那噁心人的東西擺在祠堂門口擋
我的路,現在已經惹上了,那你說該怎麼辦?咱們兩跪下來賠罪領死?”
黑衣少女雙眉一揚道;“憑他們也配!”
白衣姑娘道:“這就是了,那還說什麼,坐下來……”
美目一睜,道:“回來得可真快。”
垂手一指點在白衣客的“睡穴”上。
黑衣少女挺身站了起來,玉手插上了纖腰。
這時,祠堂外響起了三個半男不女的尖尖話聲:“豐四海兄妹見過溫姑娘。”
白衣姑娘淡然說道:“不敢當,三位怎知道我在這兒?”
那尖尖話聲笑道:“我兄妹老遠就看見姑娘那盞‘修羅燈’。”
白衣姑娘道:“我趕了幾天的路,不勝疲累,想借這‘徐氏古祠’,歇息一宿
,還請三位多多見諒。”
那尖尖話聲道:“姑娘說這話豈不折煞豐四海兄妹,姑娘要借這‘徐氏古詞’
歇息一宿那也是一句話,只是這祠堂裡太贓,豐四海兄妹另有潔淨之處……”
白衣姑娘截口說道:“謝謝,不必了,三位的好意我心領,這祠堂裡很好,我
能將就……”
那尖尖話聲道:“姑娘或許將就,只是要讓老爺子知道我兄妹眼見姑娘在這贓
亂之處而不聞不問,那恐怕不太好。”
白衣姑娘道:“三位已經有這種好意了,是我自已要待在這祠堂裡,與三位何
干。”
那尖尖話聲道:“既然姑娘這麼說,我兄妹不敢再強邀……”
突然一個嬌聲嬌氣,軟綿綿的話聲傳了進來:“溫姑娘,許久沒見了,你好呀
。”
白衣姑娘淡然說道:“托三位的福,我還好,三位也好?”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許久不見,姑娘說話也顯得生份了……”
“那我可不敢,”白衣姑娘道:“我在外頭待的時候多,還得仰仗三位多照顧
,怎麼敢跟三位生份。”
“哎呀,”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嬌笑一聲道:“這是什麼話,‘白骨門’可
是小門小派,怎敢跟威震天下的貴門比,姑娘行道江湖,所到之處,無不低頭,怎
麼說還要人照顧,倒使‘白骨門’有賴於貴門的庇護是真的,貴門能容‘白骨門’
存在於江湖中,‘白骨門’也已相當知足了。”
白衣姑娘談然說道:“苗姑娘說這句話不是更見生份麼?”
“哎喲,”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溫姑娘呀,我可是有一句,說一句,
說的全是實情實話呀,溫姑娘該知道我這個人,生平是最討厭虛假的。”
白衣姑娘笑笑說道:“可巧我也是,或許比苗姑娘更甚。”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我可不敢跟溫姑娘比喲……咦……”
一頓話聲接道:“溫姑娘,地上躺著的是誰呀?”
白衣姑娘接道:“是我的一個朋友。”
“哦,”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是溫姑娘的朋友,姑娘這位朋友好人品
,長得好俊喲,他多大年紀,姓什麼,叫什麼呀?”
白衣姑娘道:“苗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哎喲,”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嬌笑說道:“溫姑娘真是小心眼兒,問問有
什麼要緊哪,難不成還能搶姑娘的麼?”
白衣姑娘眉梢兒一揚,旋即談然說道:“那我倒不怕,只要苗姑娘能搶得走,
儘管請……”
“瞧溫姑娘說的,”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說著玩玩兒的,溫姑娘怎麼當
真,我怎麼敢呀,再說我什麼姿色,溫姑娘又是什麼姿色,我這蒲柳之姿怎麼能跟
溫姑娘那天姿國色比呀,像溫姑娘那嬌模樣我見猶憐,就別說男人家了。”
白衣姑娘臉色微沉,道:“苗姑娘……”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吃的一笑,說道:“行了,溫姑娘,你歇息你的吧,我
兄妹不打擾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誰要打擾這種事兒誰就有天大的罪過,該遭天打
雷劈……”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苗芳香,你說什麼?”
“哎呀”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吃吃笑道:“溫姑娘,你是怎麼了,這還要我
說個明白麼,溫姑娘你又何必裝,要知道我也是個過來人呀……”
“苗芳香,你住口!”白衣姑娘一聲冷叱道:“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我面前穢
言穢語……”
“穢言穢語,”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嬌笑地道:“溫姑娘,咱們認識也不是
一天了,誰怎麼樣誰還不知道麼,只是做事兒要小心點兒,溫姑娘你可不比我苗芳
香,你溫姑娘怎麼說也是個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我苗芳香則是個無人不知、無人
不曉的蕩婦淫娃,我怎麼做都不要緊,至於溫姑娘你……要是張揚出去,那對貴門
可不大好看哪!”
“苗芳香,你找死……”
黑衣少女突然冷叱一聲,向祠堂外揚了揚手。
“喲,這是誰呀?”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驚叫一聲,道:“怎麼連個招呼也
沒打就扔東西呀,喲,原來是溫姑娘身邊那位瓊姑娘呀,瓊姑娘,別生那麼大的氣
,我也不會把瓊姑娘你抖出去的……”
黑衣少女嬌靨通紅,眉騰兇煞,怒叱一聲就要撲身出去。
白衣姑娘抬手一攔,說道:“小瓊,別亂動,讓我來。”
黑衣少女沒動,寒著一張臉道:“姑娘,您把她那根臭舌頭留給我。”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吃吃笑道:“你要我這根舌頭幹什麼呀,不錯,我這根
舌頭的確有點臭,可不及地上躺著那位香甜……”
黑衣少女嬌靨顏色突然煞白。
這時,白衣姑娘向著祠堂門外冷然喝叫道:“苗芳香……”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溫姑娘,我在這兒。”
白衣姑娘道:“我已一忍再忍,事難過三……”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溫姑娘可知道苗芳香已作三忍了麼,要換個人誰
敢動我兄妹的表記一下,他早就完了。”
白衣姑娘說道:“這麼說你是怪我動了你兄妹的表記?”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那我可不敢,只是溫姑娘不該不懂江湖規矩?”
白衣姑娘道:“我只知道你那三個‘白骨爪’擋住了我的路……”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溫姑娘,要不為擋路,我三個又為什麼把‘白骨
爪’放在祠堂門口?”
白衣姑娘道:“說得是,那我問你,你三個為什麼擋我的路?”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不為什麼,溫姑娘該知道,我兄妹走到哪兒都會
把三隻‘白骨爪’表記放下,那用意不外是擋人打擾。”
白衣姑娘道:“我是奪了你兄妹的住處。”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道:“溫姑娘當然是例外……”
白衣姑娘道:“既然我是例外,那你就別再說什麼了。”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吃吃笑道:“看來溫姑娘是等不及了……”
白衣姑娘臉色一變,道:“苗芳香,你莫怪我沒作三忍。”
她揚起了皓腕,這時,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進來:“豐四海請姑娘手下留情。”
白衣姑娘的手停在半空,冷然說道:“你該管管你這個三妹。”
那低沉話聲冷冷道:“豐四海願代三師妹向姑娘賠禮。”
白衣姑娘垂下玉手,道:“那我不敢當……”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突然“呸!”地一聲道:“你倒真生得像。”
白衣姑娘臉色一變道:“苗芳香……”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冷笑說道:“溫飛卿,我還當你是什麼正經人呢,原來
也跟我苗芳香差不多,你奪我兄妹的住處作樂我可以忍,但我兄妹這‘白骨爪’表
記卻從不容任何人輕動……”
白衣姑娘冰冷一笑:“畝芳香,你真該死。”
玉手突然向外一場,只聽外面傳來一聲慘呼:“溫飛卿,你你——你好狠毒…
…”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這只是簿懲,你敢再有半句穢言,我打瞎你一隻眼,看
你還能仗著什麼在外頭走動去……”
一頓,喝道,站住:“誰叫你三個走的。”
那嬌滴滴,軟綿綿話聲已不再嬌滴滴,軟綿綿,而變成了淒厲怕人的話聲:“
溫飛卿,你,你傷了我的臉,你還要怎麼樣?”
白衣姑娘道:“我傷你這張臉,省得你憑這張臉再害人去,我問你,你三個到
這‘徐氏古祠’幹什麼?”
那叫苗芳香的女子厲聲道:“那是我兄妹的事。”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苗芳香,你還想要你的眼不要了?”
只聽那低沉話聲截口說道:“溫姑娘,你這是欺人太甚……”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我就是這個樣兒,你三個說不說?”
那低沉話聲說道:“溫姑娘,我三個是‘白骨門’人,並不是你……”
白衣姑娘冷叱一聲道:“豐四海,你大膽。”
她一揚皓腕,外面又傳來一聲悶哼,隨聽那低沉話聲道:“溫飛卿,你!你!
你……”
白衣姑娘沉聲說道:“豐四海,說!”
那低沉話聲厲笑道:“二弟,三妹,咱們拼了!”
他話聲方落,白衣姑娘一個嬌軀平射而出,外面響起了一聲慘嗥,慘嗥聲中白
衣姑娘一閃而回。手裡多了血肉模糊一團,她站在祠堂門口,嬌靨上沒有一點表情
,道:“憑你三個也配跟我言拼,說。”
沒聽外面有人答腔。
白衣姑娘冷然叫道:“岑東陽。”
只聽先前那半男不女的尖尖話聲道:“溫姑娘。”
白衣姑娘道:“豐四海這輩子沒辦法再說話了,你說。”
那尖尖話聲沒敢遲疑,立即說道:“溫姑娘,是侯公子約我兄妹到這兒來的。
”
白衣姑娘道:“哪個侯公子?”
那尖尖話聲道:“侯玉昆侯公子。”
白衣姑娘道:“原來是當世四塊玉中的一個,他約你三個到這‘徐氏古祠’來
干什麼?”
那尖尖話聲答道;“侯公子說有件事要限我三個談談。”
白衣姑娘道:“他來過了麼?”
那尖尖話聲道:“還沒有。”
白衣姑娘道:“他跟你三個約的什麼時候見面?”
那尖尖話聲道:“明天晚上子時。”
白衣姑娘道:“你三個不知道是什麼事麼?”
那尖尖話聲道:“不知道,侯公子還沒有來,我三個怎麼會知道?”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岑東陽,你敢欺我?”
那尖尖話聲忙道:“溫姑娘,我說的是實話,溫姑娘要是不信,盡可以等侯公
子來到之後當面問問他。”
白衣姑娘冷笑說道:“我沒有那麼多工夫,既然你兄妹只是約好了跟侯玉昆在
這兒見面,為什麼在祠堂門口擺上表記,不許人進這祠堂來,難道這柯堂裡有什麼
怕人知道的秘密?”
那尖尖話聲強笑說道:“溫姑娘說笑話了,一座既髒又破的祠堂裡,會有什麼
怕人知道的秘密。”
白衣姑娘道:“那要問你了,岑東陽,你可讓我搜這座祠堂?”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儘管請搜……”
白衣姑娘點頭道:“好,就別讓我搜出什麼,小瓊。”
那黑衣少女應了一聲剛要動。
只聽那尖尖話聲驚道:“溫姑娘,請慢一點。”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你還要說什麼?”
那尖尖話聲遲疑著說道:“溫姑娘,我不敢再瞞,祠堂裡的神案底下有個地洞
,那兒收藏著個人。”
白衣姑娘微微一怔,旋即問道:“是什麼人?”
那尖尖話聲道:“一個普通人。”
白人姑娘冷然叫道:“岑東陽。”
那尖尖話聲忙道:“溫姑娘,是個跑江湖,耍嘴皮的郎中。”
白衣姑娘道:“誰,他姓什麼,叫什麼?”
那尖尖話聲道:“說來溫姑娘也許認識這個人,他叫張遠亭,是在‘開封’‘
大相國寺’前說書的,有個外號叫‘鐵片巧嘴’!”
白衣姑娘道:“張遠亭這個人我沒聽說過……”
那尖尖話聲道:“他本來就是個普通人。”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岑東陽,你還想欺我,一個普通人犯不著你三個,說
,你三個把這個叫張遠亭的人藏在這兒幹什麼?”
那尖尖話聲忙道:“我可沒敢騙溫姑娘,是侯公子要這個人。”
白衣姑娘呆了一呆道:“侯玉昆要這個人,他要個走江湖的幹什麼?”
那尖尖話聲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溫姑娘最好當面問侯公子。”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我問你。”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我剛說過我不知道。”
白衣姑娘道:“岑東陽,你可是要跟豐四海麼?”
那尖尖話聲急道:“溫姑娘……”
“岑東陽,”白衣姑娘冷然說道:“我最後一次問你,侯玉昆要這個人幹什麼
?”
那尖尖話聲乾咳一聲道:“溫姑娘,是這樣的,聽說這張遠亭肚子裡有不少武
林秘密,知人所不知,侯公子想從他嘴裡問件事……”
白衣枯娘道:“侯玉昆想問什麼事?”
那尖尖話聲道:“這我就真不知道了,溫姑娘就是活劈了我我也不知道。”
這回只怕他是真不知道了。
白衣姑娘道:“我還不知道江湖上何時出了這麼個奇人,他知人所不知,胸中
藏了不少武林秘密事……”
那尖尖話聲道:“這‘鐵片巧嘴’在‘開封’‘大相國寺’前說書已經有好些
年了。”
白衣姑娘話鋒忽轉,道:“岑東陽,你‘白骨三煞’的名頭,不見得比侯玉昆
弱多少,我不明白你兄妹為什麼肯為他這麼賣力。”
那尖尖話聲道:“那當然是有條件的,我兄妹把這個人交給侯公子,侯公子答
應給我兄妹一宗好處……”
白衣姑娘道:“那侯玉昆要給你兄妹什麼好處?”
那尖尖話聲道:“我兄妹把侯公子想要的給了侯公子,侯公子當然也要把我兄
妹想要的給我兄妹。”
白衣姑娘道:“你兄妹想要什麼?”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學武的人還會要求別的麼?”
白衣姑娘輕“哦!”一聲道:“這麼說,侯玉昆要在武學上給你三個好處。”
那尖尖話聲道:“正是,溫姑娘。”
白衣姑娘倏然一笑,這一笑嬌美動人,跟剛才那懾人的冷笑完全不同,叱道:
“侯玉昆他自己又有多少……”
一頓,接問道:“岑東陽,這‘鐵片巧嘴’,你三個是從哪兒擄來的?”
那尖尖話聲道:“就在這‘徐氏古祠’之內。”
白衣姑娘道:“就在這‘徐氏古祠’之內?你不是說這‘鐵片巧嘴’在‘開封
’‘大相國寺’前說書麼,他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那尖尖話聲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兄妹是在這‘徐氏古祠’裡碰見他
的。”
白衣姑娘沉吟了一聲道:“那侯玉昆要你三個為他找‘鐵片巧嘴’在先。”
那尖尖話聲道:“是的,溫姑娘。”
白衣姑娘道:“而後你三個就在這‘徐氏古祠’裡碰見了這‘鐵片巧嘴’?”
那尖尖話聲道:“正是這樣,溫姑娘。”
白衣姑娘道:“世上有這麼巧的事麼?”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那可不能說沒有。”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岑東陽,你最好別再跟我耍奸猾。”
那尖尖話聲道:“我怎麼敢,溫姑娘,我說的句句是實話。”
白衣姑娘冷然說道:“那麼侯玉昆為什麼不自己找‘鐵片巧嘴’,反而寧可付
出條件讓你三個代他找?”
那尖尖話聲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想必侯公子自己沒空。”
白衣姑娘似乎在想些什麼,沉默了一下道:“好了,你兩個可以走了。”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那‘鐵片巧嘴’……”
白衣姑娘道:“這個人我留下了。”
那尖尖話聲忙道:“溫姑娘,我兄妹怎麼好對候公子說話……”
白衣姑娘道:“那有什麼不好說話的,頂多你兄妹不要他的好處,你告訴他好
了,就說‘鐵片巧嘴’我留下了,讓他找我要好了。”
那尖尖話聲道:“溫姑娘……”白衣姑娘臉色一寒,道:“你要把‘鐵片巧嘴
’帶走也可以,把你的那顆心留下,跟豐四海的這顆心做個伴兒。”
天,白衣姑娘玉手裡抓著的那血肉模糊一團,原來是“白骨三煞”老大豐四海
的那顆心,這白衣姑娘功力高得嚇人,可也心狠手辣得怕人。
沒聽那尖尖話聲再響起,卻所白衣姑娘接著說道:“慢點兒,把豐四海的屍身
帶走,別讓他橫在我眼前惹我的厭。”
仍沒聽那尖尖話聲說話,只聽一陣衣袂破風聲由近而遠,如飛而去。
白衣姑娘皓腕一抖,玉手裡的那顆人心帶著一道血光射向祠堂外夜色中,黑衣
少女及時遞過一方羅帕,自衣姑娘擦了擦手上的血漬,把那方帶著血污的羅帕也往
外一扔,然後轉了回來。
黑衣姑娘望了她了眼,道:“姑娘,您不該要了豐四海的命……”
白衣姑娘瞥她一眼,問道:“怎麼不該,要怎麼樣才該?”
黑衣少女道:“您知道,老主人……”
白衣姑娘道:“我可不管那麼多,豐四海敢在我面前那樣說話,他就死有餘辜
。”
黑衣少女口齒啟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她很快地又閉上了檀口,終
於沒說話。
白衣姑娘走到白衣客身邊矮身坐下,抬眼望著黑衣少女道:“小瓊,你看這件
事怎麼樣?”
黑衣少女道:“您是指……”
白衣姑娘道:“侯玉昆要這個人究竟是為什麼。”
黑衣少女道:“岑東陽剛才不是說了麼?”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你相信?‘白骨三煞’個個狡猾詭詐,那岑東陽尤甚
。”
黑衣少女道:“那麼以您看……”
白衣姑釀冷冷一笑道:“那候玉昆肯答應條件,內情必不簡單,把你那‘鐵片
巧嘴’提出來,讓我來問問他。”
黑衣少女應了一聲,走過去搬開了神案,果然,神案下那舖地的花磚確有兩尺
見方一塊能活動。”
黑衣少女移開了那兩尺見方的一塊花磚,她立即看見地上那人高的地洞裡半蹲
半倚地縮著一個人。
這個人一襲紫緞長衫,長眉鳳目,俊面瀟灑,果然是那位‘鐵片巧嘴’張遠亭
。
黑衣少女“喲”地一聲道:“挺體面的一個人嘛,怎麼會是個跑江湖說書的!
”
說著,她彎腰探手,一把把張遠亭從地下那個洞裡提了出來,往白衣姑娘眼前
一放,道:“姑娘,您看看他是……”
白衣姑娘伸出水蔥般玉指一指點在張遠亭的心口上,心口要害,力多一分便足
致命,白衣姑娘這一指力道捏得極有分寸,恰到好處。
張遠亭身形一震,猛然睜開一雙丹鳳眼,翻身使要往起跳,他身後,黑衣少女
伸玉手按在他肩頭上,道:“別在我姑娘面前亂動。”
張遠亭凝目一看,為之一征,扭頭又看了看,訝然開口道:“二位姑娘是……
”
黑衣少女道:“我家姑娘就在你面前,跟我家姑娘說話。”
張遠亭轉過臉去還沒有說話,白衣姑娘已然開裂口說道:“你可是‘鐵片巧嘴
’張遠亭?”
張遠亭又復一怔道:“這位姑娘認得我張遠亭?”
白衣姑娘沒答腔,又問道:“你可是被‘白骨三煞’制住的?”
張遠亭抬頭說道:“我不知道什麼‘白骨三煞’,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我從這座
荒祠前路過,碰上了兩男一女三個武林人……”
白衣姑娘道:“然後你就被他三個制住,可是?”
張遠亭道:“正是,姑娘怎麼知道……”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我可以告訴你‘白骨三煞’被我趕走了。”
張遠亭道:“這麼說是姑娘救了我……”
白衣姑娘微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張遠亭想往起站,肩上按著黑衣少女一隻玉手,他沒能站起來,當下舉手一拱
說道:“姑娘大恩,我不敢言謝……”
“別客氣,”白衣姑娘抬頭說道:“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你可知道侯玉昆這
個人?”
“侯玉昆?”張遠亭怔了一怔,一臉茫然忽地搖頭說道:“誰是侯玉昆?我不
認識。”
白衣姑娘道:“那就怪了,你既不認識侯玉昆,侯玉昆為什麼要找你?”
張遠亭訝然說道:“侯玉昆要找我……”
白衣姑娘道:“據我所知,‘白骨三煞’所以把你制住,藏在這‘徐氏古祠’
裡,是因為侯玉昆托他三個找你……”
張遠亭詫聲說道:“我連聽也沒聽說過這個人,他找我幹什麼?”
白衣姑娘道:“真的麼?”
張遠亭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會騙姑娘,再說也沒那個必要啊!
”
白衣姑娘道:“聽說你知道不少別人所不知道的武林事……”
張遠亭道:“誰說的?”
白衣姑娘道:“‘白骨三煞’告訴我的。”
張遠亭勉強一笑道:“不瞞姑娘說,那是瞎吹亂擂,信口雌黃,姑娘請想,像
我這麼一個跑江溯靠嘴混飯吃的人,要不這麼說怎會有生意,誰會跑來聽我的。”
白衣姑娘眉鋒微微一皺,道:“你可知道這麼說雖能為你招來生意,也很可能
為你惹來殺身之禍麼?”
張遠亭勉強笑笑說道:“那怎麼會,我這麼吹,人家這麼聽,多少年了……”
白衣姑娘道:“據我所知,那候玉昆所以找你,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張遠亭一怔忙道:“怎麼,他要問我一件事,他要問我什麼事?”
白衣姑娘搖頭說道:“我還沒見著侯玉昆,我不知道,不過侯玉昆這個人我很
清楚,說要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他一定會殺了你。”
張遠亭臉色一變,道:“我可真沒想到信口吹吹會……這可怎麼辦,可怎麼辦
?”
白衣姑娘道:“你不必怕,侯玉昆要等明天晚上才會到這兒來,再說我既然把
你從‘白骨三煞’手裡救下,當然就不會再讓侯玉昆傷了你……”
張遠亭忙道:“那真是太謝謝姑娘了,那真是太謝謝姑娘了。”
白衣姑娘目光一凝,道:“我看你不像是個走江湖,靠張嘴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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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料事如神】
張遠亭神色一黯,半晌才抬眼說道:“不瞞姑娘說,寒家也是書香門第,只因
天災施虐,使得我家破人亡,落得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還能做什麼,只好憑讀過的幾年書,靠這張還不算太笨的嘴到處跑跑,混混飯吃。
說著,說著,他低下了頭。
白衣姑娘臉上並沒有惻隱之色,卻向著站在張遠亭背後的黑衣少女看了一眼,
黑人少女立即自張遠亭肩上抽回玉手。
白衣姑娘適時問道:“聽說你一直在‘開封’‘大相國寺’前……”
張遠亭點頭說道:“是的,姑娘,只是姑娘該知道,靠這張胡吹瞎擂的事,是
不能在一個地方侍得太久的……”
白衣姑娘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到別處去。”
張遠亭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不得不到處找口飯吃。”
白衣姑娘道:“那麼你走吧,趁夜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張遠亭忙站了起來,舉手一拱道:“姑娘的救命大恩……”
白衣姑娘道:“別說了,你趕快走吧。”
張遠亭應了一聲,卻沒動,眼望著地上的白衣客道:“恕我冒失,姑娘是不是
遇著什麼難事,我略通歧黃,假如能效勞的話……”
白衣姑娘微一抬頭道:“不必了,這個人是我在祠外碰上的,他身上帶著傷,
傷不算重,我能治。”
張遠亭道:“哪……我告辭了。”
又舉手一拱,匆匆忙忙地向外行去。
在小徑上,他看見一灘血漬,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沒怎麼樣。
出了‘徐氏古祠’他一眼瞥見馬車上桂著的那盞紅燈,他神情一震,陡然色變
,脫口驚呼說道:“‘修羅燈’,是她……”
機伶一閏,騰身欲起,但旋即他霍然轉身面向‘徐氏古祠’,看樣子他似乎又
想再走進去,可是他沒邁一步。
轉眼間,他又轉身向外,腳下邁步,如飛而去。
他走了,平安無事,十分僥倖地走了。
幸只幸在他沒說實話,幸也幸在白衣姑娘不知道“鐵片巧嘴”張遠亭是何許人
。
幸,一萬個幸,唯一的不幸是他又錯過了白衣客。
在他身影消失在門外的時侯,祠堂裡白衣姑娘伸出玉手在白衣客頭頂“百匯穴
”上輕輕拍了一掌。
突然,白衣客睜開了兩眼,入目眼前情狀,他一怔,挺身就要坐起來,白衣姑
娘伸子按住了他,柔聲說道:“別動,你的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
白衣客很聽話,事實上他自已知道,他還真起不來。他凝視白衣姑娘問道:“
是姑娘二位救了我?”
白衣姑娘含笑抬頭道:“那不算什麼救。我兩個在祠外碰見了你……”
白衣客道:“謝謝姑娘二位,我請教……”
白衣姑娘很快地截口說道:“你姓什麼,叫什麼,身上怎麼會帶著淬毒的暗器
?”
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道:“有勞姑娘動問,我姓李,叫李存孝,至於我身上這傷
……傷我的那個人我不認識,我只知道另一個……”
白衣姑娘“哦”地一聲道:“另一個是誰?”
李存孝道:“姑娘是武林人?”
白衣姑娘微一點頭道:“算得。”
李存孝道:“那麼姑娘一定知道的。‘寒星門’少主溫少卿……”
黑衣少女抬手掩上了檀口。
白衣姑娘為之一怔,問道:“誰?你說,那另一個是誰。”
李存孝答道:“‘寒星’少主溫少卿,姑娘知道他麼?”
白衣姑娘臉色為一變,旋即倏然而笑道:“原來是‘寒星’少主溫少卿,‘寒
星’威震天下,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怎麼會被……你跟‘寒星’有什麼過節麼?”
李存孝抬頭說道:“談不上什麼過節,只能說有點誤會。”
白衣姑娘惑然道:“有點誤會,有點什麼誤會?”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這說出來讓人難為情,對那位‘寒星’少主也不大
好……”
白衣姑娘道:“說說有什麼要緊。”
李存孝道:“事關別人的名譽……”
白衣姑娘道:“別人!誰!那位‘寒星’少主?”
李存孝道:“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位姑娘。”
白衣姑娘道:“還有一位姑娘,這姑娘又是誰?”
李存孝道;“姑娘原諒,我不能說。”
白衣姑娘道:“這是為什麼?”
李存孝道:“我剛說過,有關別人的名譽……”
白衣姑娘道:“難道說這是件什麼不名譽的事?”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黑衣少女忍不住道:“我家姑娘問你話呢。”
李存孝道:“我聽見了。”
黑衣少女道:“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呀?”
李存孝道:“姑娘原諒,我不能……”
黑衣少女道:“你別忘了,是我家姑娘救了你,要不是我家姑娘救你,你早死
在‘徐氏古祠’外的荒郊曠野裡了。”
李存孝道:“我知道,對二位的救命之恩,我必會有所報答……”
黑衣少女道:“我們不敢望你報答,問你話你卻不肯說,還談什麼報答。”
李存孝苦笑說道:“我不是不說,實在是這件事有關……”
黑衣少女道:“我知道,我聽過三遍了,有關別人的名譽,那說說有什麼要緊
,誰也不會給你張揚出去呀。我家姑娘可不是那種人。”
李存孝道:“我知道二位不會張揚,只是……”
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黑衣少女黛眉一揚,還待再說。
白衣姑娘突然說道:“好了,小瓊!他既然不願意說,你何必再勉強他,再說
他這是為別人的名譽著想,也是對的!”
黑衣少女道:“可是,姑娘……”
白衣姑娘抬頭說道:“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我知道。”
黑衣少女看了白衣姑娘一眼,沒再說話。
李存孝望著白衣姑娘道:“謝謝姑娘。”
“別客氣。”白衣姑娘談然一笑道:“任何事都是一樣,是勉強不得的……”
頓了頓,接著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我現在覺得很好。”
白衣姑娘道:“怎麼個好法?”
李存孝赧然一笑道:“是我說話含混,我除了覺得四肢乏力,身上酸軟外,已
經不再那麼難受了。”
白衣姑娘點了點頭道:“那就不礙事了,你是哪門哪派的弟子?”
李存孝道:“我無門無派,真要說起來,也算不得武林人。”
白衣姑娘訝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李存孝道:“我這點武學是從一冊武學秘笈上學來的,我原是個貧寒人家的子
弟……”
白衣姑娘道:“你既然會武,也已在江湖走動,就該算是武林人了。”
李存孝搖搖頭,說道:“我自己不以為自己是個武林人。”
白衣姑娘沒跟他爭辯,沒跟他抬槓,凝目問道:“你說你的武學是從一本秘笈
上學來的?”
李存孝道:“是的,姑娘。”
白衣姑娘道:“這麼說你是無師自通了?”
李存孝道:“可以這麼說。”
白衣姑娘道:“據我所知,你的修為高得很呢,在當世之中找不出幾個能在你
之上的……”
李存孝道:“姑娘怎麼知道……”
白衣姑娘道:“我為你把過脈,這假不了,你也瞞不了人。”
李存孝道:“我並沒有意思瞞誰。”
白衣姑娘道:“可是你那無師自通之言虛而不實,無師自通或能半成,但絕不
可能有這麼高的修為,這一點我很清楚。”
李存孝道:“我說的是實話,姑娘要是不信……”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說的沒有一句是實話,我家姑娘救了你一條命,你
卻連句實話都沒有,這樣你良心能安麼。”
李存孝的臉色紅了一紅,沒有說話。
白衣姑娘輕叱說道:“小瓊,不許放肆!”
黑衣少女閉上了檀口。
李存孝也沉默著,臉上掩不住流露著不安的神色。
白衣姑娘微微一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關於你說的那件什麼不名譽的事
,讓我來猜猜看好麼?”
李存孝道:“姑娘要猜猜看?姑娘要猜什麼呢?”
白衣姑娘道:“讓我來猜猜是怎麼回事?”
李存孝道:“姑娘要猜猜是怎麼回事?”
白衣姑娘點了點頭道:“你說你跟那‘寒星’少主溫少卿之間並沒有什麼過節
,而是一點誤會,是麼?”
李存孝道:“是的。”
白衣姑娘道:“這點誤會之中還牽涉到一位姑娘,是麼?”
李存孝道:“可以這麼說。”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溫少卿此人我知之頗深,你說跟他有點誤會,這誤會
之中還牽涉到一位姑娘,這件所謂不名譽的事就不難明白了。”
李存孝忙道:“姑娘猜著了麼?”
“還沒有”,白衣姑娘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我問你,你所說的這位姑娘多
大年紀?”
李存孝遲疑著道:“這……”
白衣姑娘道:“這也不能說麼?”
李存孝道:“跟姑娘的年紀差不多。”
白衣姑娘道:“她長得很美,是麼?”
李存孝道:“不錯,可稱得上國色夭香,風華絕代。”
白衣姑娘倏然笑道:“我明白了,定然是你邂逅了那位姑娘,而那位姑娘對你
頗有好感,因而引起了溫少卿的誤會,對不?”
李存孝神情一震,沒有說話。
“我猜對了麼?”
李存孝暗暗咬牙道:“姑娘高明……”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還有更高明的在後頭呢,待會兒你會說我料事如神,
簡直就像諸葛武侯的陰陽八卦……”
頓了頓,接道:“在溫少卿眼裡只有一位姑娘,要換個人絕不會引起他的誤會
,這位姑娘複姓令狐,復名瑤璣,可是?”
李存孝大吃一驚,脫口說道:“姑娘怎麼知道……”
白衣姑娘含笑說道:“怎麼樣,我這猜事的本領還差強人意麼。”
李存孝仰起了些身子,望著白衣姑娘道:“姑娘究竟是……”
白衣姑娘接道:“我究竟是誰,究竟是何等樣人,是麼?”
李存孝點頭說道:“不錯。”
白衣姑娘微一搖頭道:“這跟我是准沒有關係,任誰都知道令狐瑤璣是溫少卿
的意中人,他眼裡也放不進別個姑娘去,也只有她才會讓他起那種誤會……”
伸出手指按了按李存孝道:“說穿了我的料事本領不過如此而已,這任何誰都
可以猜得著,你不必驚奇,還是躺下吧。”
李存孝受不住她那兩指之力,身子一軟躺了下去,道:“姑娘……”
白衣姑娘道:“你不信,是麼?”
李存孝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無可奈何,其實你以後可以
說給任何一個武林人聽聽去,別人照樣能猜著是怎麼回事。”
李存孝望著她,沒有說話。
白衣姑娘道:“有一點我卻不明白,這誤會既然是你跟溫少卿之間的誤會,傷
你的怎麼會是柳玉麟?”
李存孝一怔道:“柳玉麟?姑娘怎知道傷我的是柳玉麟?”
白衣姑娘道:“你也知道是柳玉麟麼?”
李存孝道:“我聽那位‘寒星’少主稱他玉麟兄,卻不知道他是何許人。”
“怎麼?”白衣姑娘道:“你連鼎鼎大名的柳玉麟柳公子都不知道麼?”
李存孝道;“我不是跟姑娘說過麼,我算不得武林人。”
白衣姑娘說道:“那只能說你是剛剛出道,柳玉麟是武林中四公子之一,也就
是當世四塊玉之一……”
李存孝道:“四公子?四塊玉?”
白衣姑娘道:“這四個人每人的名字都帶個玉字,因為他們家大業大名氣大,
所學不凡,人嘛也都長得不錯,所以好事的就稱他四人為武林四公子,也叫當世四
塊玉,這就跟戰國孟嘗、信陵君、春申君、平原君四公子一樣,當然,今世這四個
比起戰國那四位是差得多。”
李存孝道:“原來柳玉麟在武林中有這麼大的名氣,要不是姑娘說我還真不知
道……”
白衣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的確是夠嫩的,放眼天下武林,不知道四公
子,四塊玉的可說只有你一個,或許你真不是武林人……”
李存孝道:“我本就不是武林人。”
白衣姑娘倏轉話鋒,問道:“為什麼你會傷在柳玉麟的暗器下,這你還沒有告
訴我?”
李存孝道:“姑娘怎麼知道傷我的是柳玉麟。”
白衣姑娘道:“那傷你的暗器,是柳玉麟的獨門暗器‘搜魂銀針’,所以我知
道傷你的人是柳玉麟。”
李存孝道:“那‘搜魂銀針’定然十分歹毒霸道,是麼?”
黑衣少女突然冷冷說道:“當然嘍,要不然你這條命會差點沒了?”
白衣姑娘嗔怪地看了黑衣少女一眼,道:“那‘搜魂銀針’淬有劇毒,能破穴
,一經被它射中,整根沒入肌膚,一個對晚之後它更會進入血脈隨血脈轉運,到那
時就是大羅金仙也要束手……”
李存孝神情震動,道:“這麼說姑娘碰見我的時候,那‘搜魂銀針’還沒有進
入血脈……”
黑衣姑娘冷然說道:“廢話!”
白衣姑娘翻了她一眼道:“小瓊。”
黑衣少女道:“您聽他說的……”
白衣姑娘道:“我又不聾,還能聽不見麼。”
黑衣少女低下了頭,沒再說話。
白衣姑娘轉眼望向李存孝道:“現在你可以答我問話了吧。”
李存孝道:“姑娘是問我……”
白衣姑娘道:“我問你傷你的怎麼會是柳玉麟,而不是溫少卿。”
李存孝道:“那柳玉麟跟溫少卿在一起,柳玉麟先用暗器傷了我……”
白衣姑娘道:“這麼說是柳玉麟幫溫少卿對付你,是不?”
李存孝道:“是的,姑娘。”
白衣姑娘道:“這我就更不明白了,溫少卿跟柳玉麟雖說彼此認識,但卻從沒
有在一起過,更沒有聯手對付過人,如今怎麼會在一起,更聯手對付你一個?”
李存孝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溫少卿是在什麼地方碰見了柳玉麟。”
白衣姑娘搖頭說道:“不,這我知道,就是他兩個碰在了一起,也絕不可能在
一起,更不可能聯手去對付誰。”
李存孝訝然說道:“那為什麼?”
白衣姑娘道:“文人相輕,武林人亦然,尤其溫少卿與四公子之間,這你不明
白麼!”
李存孝呆了一呆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就不知道溫少卿跟柳玉麟為
什麼會在一起了……”
白衣姑娘眉鋒微皺,沉哼說道:“這裡頭必然有什麼原因……”
眉鋒一展,含笑說道:“這是他倆的事,踉我無關,我為什麼費那麼多心思去
想它,還是說說你吧,溫少卿對你真是誤會麼?”李存孝道:“姑娘這話……”
白衣姑娘道:“我的意思是說,你跟令狐瑤璣之間,當真僅僅是邂逅而已麼?
”
李存孝臉上一紅道:“這個……”
白衣姑娘道:“不僅僅邂逅,是麼?”
李存孝雙目一揚道:“我不願欺騙姑娘,令狐姑娘錯愛,我不敢存有非份之想
。”
白衣姑娘美目中異採一閃,道:“這就是了。那就不能說溫少卿對你是誤會了
,也不能怪溫少卿醋海興波,一怒之下要殺了你了。”
李存孝臉上紅了紅道:“我本就不怪溫少卿……”
白衣姑娘微微一怔,輕”哦”一聲說道:“真的麼!”
李存孝遭道:“自然是真的。”
白衣姑娘問道:“是因為你自認橫刀奪愛,曲在自己?”
李存孝道:“姑娘,那不能叫橫刀奪愛,我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曲,什麼錯,
我只覺得對他有點歉疚,要不是我,令狐姑娘不會跟他鬧翻……”
白衣姑娘道:“他要致你於死地,你一點也不怪他了麼?”
李存孝道:“是的,姑娘,我不怪他。”
白衣姑娘道:“你倒是我見所未見的人。那柳玉麟呢?”
李存孝道:“那就不同了,若有機會,我非找他不可。”
白衣姑娘道:“那又為什麼?”
李存孝道:“事不關他,他不該以那種卑鄙陰狠的手段對我。”
白衣姑娘微一點頭道:“看來你是個能分得清是非曲直的人……”
頓了頓接道:“我也相信這件事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令狐瑤璣……”
“不,姑娘”李存孝說道:“這也不能怪令狐姑娘。”
白衣姑娘倏然一笑道:“怎麼你這麼護她?”
李存孝道:“我不是護她,我說的是實情,要麼只能怪我不該跟她邂逅……”
白衣姑娘笑道:“你很會說話,這話聽來也十分動人。”
李存孝道:“這是實請,姑娘,”
白衣姑娘笑笑說道:“恐怕你不知道令狐瑤璣是何許人。”
“不,我知道”李存孝點點頭道:“她是‘冷月’門人。”
“不錯。”白衣姑娘道:“‘寒星’、‘冷月’,當世武林之兩大門派,一般
地威震天下,懾服武林,你可知道‘寒星門’跟‘冷月門’是什麼交情?”
李存孝道:“聽說是世交……”
“對了,”白衣姑娘道:“這兩家確是世交。而且交情一直很深,因之令狐瑤
璣的奶奶,也就是‘冷月’主人跟溫少卿的父親,有意思讓這對小兒女的關係更進
一層……”
李存孝道:“姑娘怎麼知道……”
白衣姑娘淡然說道:“你且到武林去打聽打聽,看看誰不知道。”
李存孝道:“那也只是老一輩的意思……”
“你錯了。”白衣姑娘道;“令狐瑤璣跟溫少卿兩個人一直處得很好,我是說
在令狐瑤璣沒遇到你之前……”
李存孝道:“姑娘的意思我懂。”
白衣姑娘道:“所以我認為該怪那令狐瑤璣於情不專,移心別戀……”
“不,姑娘,”李存孝雙眉一揚道,“令狐瑤璣不是那種人。”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對令狐瑤璣你知道的不會比我多,這就像你知道的武
林人不比我多一樣,令狐瑤璣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兒家,你日後就知道了……”
李存孝才待再說,白衣姑娘話鋒忽轉,問道:“那令狐瑤璣人呢?”
李存孝道:“被溫少卿的父母帶走了,我就是為救她才跟溫少卿,柳玉麟……
”
“我明白了”白衣姑娘道:“我要直言說你一句,你跟令狐瑤璣之間要是真沒
什麼,你就不該強出頭救她,那樣會更加深你跟溫少卿之間的誤會,‘寒星門’威
震天下,勢力無匹,那對你可能……”
李存孝道:“姑娘,我並不怕什麼‘寒顯門’……”
白衣姑娘“哦”地一聲道“真的麼?”
李存孝道:“當然是真的,我為什麼要怕‘寒星門’?”
白衣姑娘道:“你可知道‘寒星門’殺你易如反掌,隨時隨地都可以置你於死
地麼?”
李存孝道:“我向不犯人,人要犯我恐怕也不那麼簡單。”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看來你是夠倔強的,你被柳玉麟所傷差點丟命這件事
怎麼說,明槍好躲,暗箭難防,你連柳玉麟都防不了,還說什麼防‘寒星門’?”
李存孝為之啞口無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不得不承認這八個字,事實上
他就是傷在那難防的暗箭之下。
白衣姑娘見他沒說話,微微一笑又道:“不談這些了,說多了,你未必愛聽,
我何必惹你不快,不管你跟令狐瑤璣之間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你盡可以放
心,令狐瑤璣既是被‘寒星’主人夫婦帶走,那就踉到了她的家一樣,絕沒有任何
人會拿她怎麼樣的,更不會讓她受一點委曲!”
李存孝開口說道:“姑娘知道……”
白衣姑娘道:“任何人都知道‘寒星’主人夫婦對令狐瑤璣視若掌上明珠,把
她當成了未過門的媳婦,疼她、愛她猶甚對自己的獨子。”
這話李存孝倒是真有點相信,因他見過那銀衣婦人對令狐瑤璣怎麼樣。
這時侯,站在一邊的黑衣少女,向著白衣姑娘投過探詢一瞥,白衣姑娘看見了
,她微微地搖一搖頭,然後望著李存孝,含笑道:“我該問問你,你是從哪兒來的
?”
李存孝道:“我從‘開封’來。”
白衣姑娘道:“你是在‘開封’碰見溫少卿跟柳玉麟的?”
李存孝道:“是的,就在開封城郊。”
白衣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據我所知,‘寒星門’並不在開封。”
李存孝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確是在開封城郊碰見溫少卿跟柳玉麟的,也
許‘寒星門’到開封去有什麼事。”
白衣姑娘道:“他們會有什麼事?”
李存孝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白衣姑娘沉吟了一下道:“定然是有什麼大事,要不然他們不會到‘開封’去
的……”
話鋒一頓,凝目接問道:“這麼說,你是開封人了?”
“不,”李存孝搖頭說道:“我是到‘開封’去找人的。”
白衣姑娘“哦”地一聲道:“你找誰?親戚?朋友?”
李存孝道:“我也不知道跟他是什麼關係……”
白衣姑娘訝然說道:“你也不知道跟他是什麼關係?這話怎麼說。”
李存孝道:“我跟他不是親戚,要說是朋友,我又沒見過他,所以說我也不知
道跟他是什麼關係。”
白衣姑娘詫異地道:“那你找他幹什麼?”
李存孝道:“是…是我一個朋友叫我來‘開封’找他的,我有件事要問問他。
”
白衣姑娘道:“什麼事?”
李存孝道:“一點私事。”
白衣姑娘淡淡一笑道;“是我不該問你,這也許是你的隱密……”
李存孝臉上紅了紅,沒說話。
白衣姑娘接問道:“這個人找著了麼,他姓什麼,叫什麼,也許我能幫你……
”
李存孝搖頭苦笑道:“謝謝姑娘的好意,不必了,這個人已經死了。”
白衣姑娘為之一怔道:“怎麼,這個人已經死了麼?”
李存孝道:“是的,他是被人殺害的。”
白衣姑娘輕呼一聲道:“他是被人殺害的,被誰殺害的?”
李存孝道:“我不知道。”
白衣姑娘道:“我明白了,等你找到這個人的時侯,這個人已經被殺害了,你
沒有看見行兇的人,也沒有發覺什麼可疑的痕跡,是麼?”
李存孝道:“正是這樣,姑娘。”
白衣姑娘道:“這麼說你要問的事,不就問不成了麼。”
李存孝臉上浮起一片異樣神色,緩緩說道:“姑娘沒說錯,恐怕這件事在我心
裡要永遠成為一個謎了。”
白衣姑娘睜大了美目道:“這麼嚴重麼?”
李存孝道;“事實如此,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白衣姑娘道:“當世中就沒有第二個知道了麼?”
李存孝道:“據我所知是沒有,要有的話我就不說這件事要永遠是一個解不開
的謎了。”
白衣姑娘輕輕說道:“那真不幸……這件事對你很重要麼?”
李存孝道:“可以這麼說。”
白衣姑娘道:“究竟是什麼事……”
赧然一笑,接著道:“別在意,我忍不住,我不該問……”
黑衣少女突然說道:“問了他也不會說。”
李存孝望著白衣姑娘道:“事非得已,還請姑娘原諒。”
白衣姑娘搖頭說道:“那也沒什麼,誰都有隱密,誰也不願別人探究自己的隱
密,這是人之常情,換我我也一樣。”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原諒。”
白衣姑娘笑笑說道:“你要找的那個人是個怎樣的人?”
李存孝道:“姑娘問這……”
白衣姑娘道:“我在武林中認識的人不少,要是你要找的這個人是個武林人的
話,也許我能幫你找到那殺害他的人。”
李存孝神色一動:道:“他當年是個武林人,現在不是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
退出了武林,隱在‘開封’賣藝渡日。”
白衣姑娘道:“賣藝。”
李存孝道:“他在‘大相國寺’前說書,而且頗有名氣。”
白衣姑娘微微一怔道:“說書?今天這說書的何其多?”
李存孝道:“這話怎麼說?”
白衣姑娘笑笑說道:“剛才就有一個在‘大相國寺’前說書的從這兒走出去。
”
李存孝“哦”地一聲道:“是怎麼回事,姑娘在這兒碰見一個說書的?”
白衣姑娘道:“這個說書的被幾個武林人囚在這兒,被我救了下來放他走了,
他叫什麼“鐵片巧嘴’,你聽說過麼?”
李存孝一怔,忙道:“姑娘說他叫什麼?”
白衣姑娘道:“他的外號叫‘鐵片巧嘴’,怎麼,你知道他?”
李存孝挺身坐了起來,道:“姑娘,他真叫‘鐵片巧嘴’?沒有錯麼?”
白衣姑娘面泛詫異之色道:“我是聽那幾個武林人說的,他自己也這麼說,應
該不會錯,怎麼了……”
李存孝道:“‘開封’‘大相國寺’前有幾個‘鐵片巧嘴’?”
白衣姑娘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應該只一個……”
李存孝道:“姑娘,這‘鐵片巧嘴’姓什麼,叫什麼?”
白衣姑娘道:“他姓張,叫張遠亭。”
李存孝然一怔,兩眼猛睜,叫道:“張遠亭,他……他也叫張遠亭……”
白衣姑娘訝然道:“他也叫張遠亭?你這話……”
李存孝道:“姑娘,我要找的那個人就是‘鐵片巧嘴’張遠亭。”
白衣姑娘為之一怔,詫聲說道:“怎麼說,你要找的就是他……”
李存孝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只知道我要找的人叫張遠亭,是在‘大相
國寺’前說書的,有個外號叫‘鐵片巧嘴’。”
白衣姑娘美目微睜道:“或有兩個人同名,但不可能再同號,更不可能都在一
個地方說書,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應該不會錯了。”
李存孝道:“可是他明明被……”
白衣姑娘道:“這只有兩種可能,他沒有死,要不這個就是冒充的……”
李存孝道:“我明明看見他們橫屍在……”
黑衣少女突然冷冷說道:“你不是說沒見過‘鐵片巧嘴’這個人麼?”
李存孝道:“是啊,我的確沒見過他。”
黑衣少女道:“那麼,你怎麼知道死的是他,而不是別人?”
李存孝呆了一呆,一時沒能說上話來。
白衣姑娘一點頭道:“小瓊說得對,你既然沒見過‘鐵片巧嘴’這個人……”
李存孝道:“可是我是在他家裡發現他的屍體的,另外還有具年輕女屍,應該
是他的女兒,有這麼巧的事,還有別個父女跑到他家被殺害了麼。”
白衣姑娘道:“他還有個女兒?”
李存孝道:“是啊,據我所知他是有個女兒。”
白衣姑娘道:“我見著的這個‘鐵片巧嘴’並沒有一個女兒跟他在一起。”
黑衣少女道:“那可能他的女兒確被殺害了,他並沒有死。”
李存孝道:“那麼那具男屍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冷冷道:“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白衣姑狼似乎怪黑衣姑娘不該以這種態度對人,含嗔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望
李存孝道:“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你所見那部具男屍是別人而
不是‘鐵片巧嘴’,也就是說‘鐵片巧嘴’是沒有被殺害的。第二、我所見的這個
‘鐵片巧嘴’是別人冒充的,也許他就是殺害‘鐵片巧嘴’父女的兇手也說不定。
”
李存孝點頭道:“這倒有可能,只是他既然殺了‘鐵片巧嘴’父女,又冒充‘
鐵片巧嘴’這又是為什麼?”
白衣姑娘道:“如果是後者,他的用心就不難明白,你不是找他問一件事麼,
我打個比喻,有兩條路,你問他該走哪一條,本來是該往東,他告訴你往西,你不
是被道而馳,越走越遠……”
李存孝悚然動容道:“他要真是這用心的話,他就是殺害‘鐵片巧嘴’父女的
兇手……”
白衣姑娘道:“你不以為‘鐵片巧嘴’沒有死,他就是那真的‘鐵片巧嘴’麼
?”
李存孝道:“我不敢說沒這種可能,也希望他還健在。”
白衣姑娘目閃異采,淡然一笑道:“他要是真‘鐵片巧嘴’的話,也冤得我夠
苦……”
李存孝道:“怎麼,姑娘。”
白衣姑娘道:“你說他當年原是武林人,他卻告訴我出身書香門第,遭了天災
,家破人亡,才淪落在江湖道上……”
李存孝道:“‘鐵片巧嘴’當年自武林中退隱是不得以的,他不願意別人知道
他的當年,認出他的本來,他要真是‘鐵片巧嘴’的話,姑娘該原諒他。”
白衣姑娘淡然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你有找找這個‘
鐵片巧嘴’的必要,你以為然麼?”
李存孝道:“姑娘的意思是……”
白衣姑娘道:“他要真是‘鐵片巧嘴’你要問的事就不會永遠成個不解的迷了
,他要不是‘鐵片巧嘴’,那就可能是殺害‘鐵片巧嘴’父女的兇手,你也可以從
他身上追出些什麼來,兩全其美,這不是很好的辦法麼?”
李存孝兩眼一睜,揚眉說道:“姑娘說的不錯,我是該找找他。”
“這就對了。”白衣姑娘微一點頭,抬眼望向黑衣少女:“小瓊,你去把車裡
收拾收拾,天亮了咱們就走,順便把那盞燈熄了收起來。”
黑衣少女道:“姑娘,您忘了……”
白衣姑娘道:“我沒有忘,老人家等著我回去,是不?你別多嘴,我自有我的
安排,你快去收拾吧,記住,把那盞燈收起來。”
黑衣少女應了一聲,一臉不情願地出祠而去。
李存孝望著白衣姑娘道:“姑娘是要……”
白衣姑娘道:“我想幫你找找這個人去,你剛出道,在武林中沒有我熟,有我
陪著你找起來定然容易得多,再說你的體力也要等幾天才能完全恢復,暫也需要有
個人照顧。”
李存孝忙道:“那怎麼好,讓姑娘跟著我……”
白衣姑娘道:“有什麼不好的,能相逢總是緣,你既帶著傷,又要在江湖中奔
涉找人,我能夠不陪陪你麼?”
李存孝道:“剛才聽那位姑娘說……”
白衣姑娘道:“她是我的侍婢,她叫紫瓊,你叫她小瓊好了。”
李存孝道:“剛才聽瓊姑娘說,令尊在家等著姑娘……”
白衣姑娘道:“我知道,不要緊,家父只是希望我早點回去,並沒有什麼急要
大事,一兩天在路上找個人帶個信兒回去,讓他老人家放心就行了。”
李存孝不待再說,白衣姑娘已然抬頭說道:“你別說了,我既經決定了一件事
,絕不是任何人所能改變得了的,你的體力還沒有恢復,我絕不能讓你一個人到江
湖中去奔波。”
李存孝沉沒了一下道:“姑娘,我很感激,也很不安……”
白衣姑娘嫣然一笑道:“沒人讓你說這些,我不愛聽……”
那動人的笑,那動人的輕柔話聲,使得李存孝一陣激動,不安地把目光移向一
旁。
耳邊又傳來白衣姑娘那輕柔話聲:“你餓不餓,渴不渴,我有水也有吃的……
”
李存孝忙道:“謝謝姑娘。我不渴也不餓。”
白衣姑娘道:“你可別客氣,往後咱倆還不知要在一起多少日子呢,要一夭到
晚這麼客氣那怎麼行?”
李存孝赧然笑道:“我渴倒不渴,餓卻有點……”
白衣姑娘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嬌媚橫生,也包含了無限的情意,這一眼,真能
令人心神震顫。
“這不就是了麼,為什麼剛才不說,下次下許,知道不?”
李存孝不安地勉強笑笑,沒說話。
白衣姑娘接著說道;“吃的東西在車裡,等小瓊進來我讓她去拿……”
李存孝忙道:“怎好這麼麻煩瓊姑娘……”
“瞧你,”白衣姑娘道:“又來了是不是,今後這幾夭裡,我跟小瓊都要照顧
你吃喝,那怎麼辦。”
李存孝道:“姑娘讓我欠的情大多,我怕以後……”
“你放心,”白衣姑娘道:“沒人讓你還。”
說話間,祠堂外輕盈步履響動,黑衣少女紫瓊走了進來,她道:“姑娘,車已
收拾好了……”
白衣姑娘道:“等天一兩咱們就走吧,我有點兒餓了,你再跑一趟去把車裡吃
的東西拿點兒來。”
紫瓊應了一聲,轉身又走了出去。
李存孝赧然一笑道:“真不好意思……”
白衣姑娘道:“不好意思的事往後還多著呢。”
李存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移話鋒問道:“我還沒有請教……”
白衣姑娘道:“非得問姓名不可麼?”
李存孝道:“姑娘要是不願說,我不敢勉強。”
白衣姑娘含嗔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姓韓,小字飛飛。”
李存孝道:“原來是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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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口蜜腹劍】
輕盈步履響動,紫瓊提這著一具萊囊走了進來,她聽見了李存孝的那句話,詫
異地看了看白衣姑娘。
白衣姑娘韓飛飛如同未見,望著李存孝道:“武林中知道韓飛飛這三個字的人
不多,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出名的人,我也不願意顯什麼名,一個女兒家,千什麼要
那麼大的名氣,你說是不?”
李存孝道:“姑娘說得是,在武林中出名的姑娘家畢竟要少些……”
韓飛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令狐瑤璣的名氣可大得很,武林中正邪二途
提起來沒人不怕他,誰都知道她心狠手辣,反覆無常……”
赧然一笑道:“別在意,我無意在背後譭謗她……”
李存孝道:“姑娘別這麼說,我踉令狐姑娘並沒有什麼……”
韓飛飛道:“你又幹什麼對我說這個,我說句直話你別在意,令狐瑤璣或許對
你有情,但我敢說那只是一時的,她出身大家,過慣了優裕生活,從小嬌生慣養,
嬌得不得了,她不可能跟著你過平淡日子,你也未必養得活她,到頭來她還是會做
溫家的媳婦的。”
李存孝心裡只覺得有點不自在,勉強笑笑,又說道:“姑娘,我本不敢奢求,
也不敢存非份之想。”
韓飛飛沒再多說,轉眼望紫瓊道:“拿來了麼?”
紫瓊雙手遞過菜囊,道:“拿來了。”
韓飛飛接過菜囊,從裡頭拿出了一些肉脯,道:“出門在外,帶吃的東西極是
不方便,隨便吃點好了,等到了前頭歇腳時咱們再買點別的……”
自己留了一些,也把幾塊遞給了李存孝。
李存孝忙伸手接過,轉望紫瓊道:“姑娘也吃點兒吧。”
紫瓊淡淡說道:“你吃吧,我不餓。”
擰腰扭頭走向了神案,不知怎麼回事,她對李存孝極不友善。
韓飛飛看見了,她裝作沒看見,也沒說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祠堂外有點亮了,這一來,祠堂裡點著的那盞燈頓時暗了不
少,只聽紫瓊說道:“姑娘,天已經亮了。”
韓飛飛道:“咱們這就走,我扶著李爺,你來拿東西。”
李存孝忙道:“姑娘,這怎麼好……”
韓飛飛道:“你還那麼迂腐避什麼嫌麼,我不說過麼,今後還不知道有多少日
子在一起呢,出門之後就要同坐在一輛馬車裡,你說那該怎麼辦。”
李存孝忙道:“怎麼,還要坐一輛馬車?”
韓飛飛道:“難不成能讓你走路。”
李存孝眉鋒一皺,道:“姑娘,這……”
紫瓊突然走過來說道:“姑娘,還是讓婢子來扶他吧。”
韓飛飛一搖頭道:“不,你拿著東西。”
她攔住了紫瓊,也粑一雙玉手伸在那兒。
李存孝向著那只欺雪賽霜、柔若無骨的玉手直望,楞著。
只聽韓飛飛說道:“咱們都不是世俗兒女……”
李存孝臉一紅,道:“我倒不是避什麼嫌,只是我怎麼敢勞累姑娘……”
韓飛飛道:“你能自己走麼,別耽誤了……”
玉手往前一伸,主動地扶住了李存孝的手臂。
李存孝沒奈何,只得反手抓住韓飛飛的玉臂籍力站了起來,剛站起,身形猛地
一側。
韓飛飛另一隻玉手飛快伸過,從背後抄住了李存孝,嗔道:“看看,你行麼,
還逞強。”
李存孝像是觸了電,身形一顫,就待往前避挪。
只聽韓飛飛說道:“告訴你,我可沒多大的勁兒,摔著了可不是玩兒的。”
這句話聽得李存孝他當真沒敢再動,只得任韓飛飛半依偎地扶著,整個人就靠
在人家懷裡。
韓飛飛香唇邊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扭過頭來道:“小瓊,你走前來。”
紫瓊繃著臉,抱著東西擰身走了出去。
韓飛飛回過頭來向著李存孝一聲:“走吧,留神點兒。”
扶著李存孝但慢慢地走了出去。
過小徑,出祠門,到了“徐氏古祠”門口,那輛馬車停在東邊射下來的那一片
魚肚色微光裡,無垠的曠野中晨霧迷濛,難看出十丈遠,這時候看,這荒郊曠野好
寧靜,好美。
紫瓊放好了東西,先登上了車轅,寒著臉在那人只等著趕車,韓飛飛也沒叫她
,到了車邊,韓飛飛向著李存孝柔聲說道:“上去吧,我扶著你,你自己也得用點
勁兒。”
既然得坐車就得往車裡去,李存孝沒奈何,只得在韓飛飛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
,上了車他緊靠裡坐下。
韓飛飛跟著上了車,自己動手放下車蓬,車裡立時為之一暗,她向著李存孝含
笑說道:“幹什麼這麼靠裡呀,怕誰碰著你麼,你不能坐著,馬車顛得厲害,你得
躺著,來,我扶著你。”
她沒容李存孝開口,挪身過會扶著李存孝輕輕躺下。馬車就那麼大一塊地方,
韓飛飛這輛馬車跟她的香閨一樣,瀰漫著一種醉人的香氣,這已經夠李存孝不安的
了,韓飛飛就在身邊,一個嬌軀少不了挨他一下,碰他一下,弄得李存孝好不自在
,他躺下便閉上了眼。
韓飛飛望著他那閉上眼後的一張臉,香唇邊又掠過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
向著車外笑道:“小瓊,咱們走吧。”
只聽紫瓊在車外問道:“咱們往哪兒去?”
韓飛飛道:“這兒離哪兒近呀?”
紫瓊在車外道:“‘中牟’,‘陳昌’都不遠。”
韓飛飛道:“那就先上‘中牟’吧。”
紫瓊應了一聲,一聲鞭響,馬兒輕嘶,馬車一晃,立即馳動了。
韓飛飛低頭望著李存孝道:“你瞌睡了麼?”
李存孝能怎麼說?他只得說道:“是有點兒。”
韓飛飛微微一笑道:“那你就睡一會兒吧。”
一根玉指落在李存孝的睡穴上。
這回李存孝真的睡著了。
點過李存孝的睡穴之後,韓飛飛立即抬眼叫道:“小瓊。”
紫瓊在車外應道:“什麼事,姑娘。”
韓飛飛道:“我點了他的睡穴,他已經睡著了,有什麼話你說吧。”
紫瓊道:“我沒有什麼話,姑娘。”
韓飛飛道:“小瓊,你跟我也這樣。”
“我不敢,姑娘。”紫瓊道:“只是我不知道您這是為什麼。”
韓飛飛道:“你是說我為什麼要留著他。”
紫瓊道:“是的,姑娘,您沒有理由留他。”
“不錯,”韓飛飛美目中掠過一絲怕人的殺機,微一點頭道:“他這個人東隱
瞞,西隱瞞,讓我不能忍受,尤其他使得令狐瑤璣跟咱們家反目翻臉,我的確沒有
理由留他!”
目光從李存孝臉上掠過,道:“只是我若殺了他,那未免太便宜了他……”
紫瓊忙道:“便宜了他?您是打算……”
韓飛飛道:“他要找‘鐵片巧嘴’,必然有什麼重大原因,看他像剛出道的生
手嫩角色,卻身懷這麼高的修為,這個人的來歷值得一查,我要弄清他跟‘鐵片巧
嘴’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而且我也要用他來對付令狐瑤璣。”
紫瓊道:“您要用他來對付令狐姑娘?”
韓飛飛道:“我的意思是讓他因我忘了令狐瑤璣,這一來令狐瑤璣自然就會投
進咱們溫家的門兒了。”
紫瓊道:“您以為他跟令狐姑娘真……”
韓飛飛冷笑說道:“現在或許沒有,可是以令狐瑤璣的姿色,再加上那一縷情
絲,日久之後就是百煉鋼也會化為繞指柔的,我不能讓他對她生出情愫,哪怕是一
絲絲也不行,我要讓他把心整個兒地投在我身上,投在我手裡。”
紫瓊遲疑著說道:“姑娘,您這麼做妥當麼?”
韓飛飛道:“有什麼不妥當的,難道你怕我弄假成真不成?”
紫瓊道:“您別怪罪我,我正是這個意思。”
韓飛飛冷笑一聲道:“那四塊玉哪一個不比他強,論身份,論名氣,論家業,
哪一個他也比不上,那四個我都看不進眼裡,還輪得著他麼。”
紫瓊道:“既然這樣,那您就該避著他點兒,別……”
韓飛飛道:“你的意思我懂,不這樣我賺不了他的心,不要緊的,小瓊,我不
會留給他什麼的,除了你之外,我不會讓第二個知道他碰過我的身子。”
紫瓊驚聲說道:“姑娘,您是要……”
韓飛飛目光落在李存孝臉上,美目中殺機四溢,道:“長這麼大,就連老主人
也沒碰過我,豈容叫個毫本相干的人碰我,他自然得付出相當的代價,相當的報償
。”
沒聽到紫瓊說話。
韓飛飛目中那怕人的殺機漸漸斂去,她轉眼車前道:“小瓊,你說老主人跟夫
人到‘開封’來是怎麼回事,少主又怎麼會跟柳玉麟搞在了一起?”
只聽紫瓊道:“我不知道,您說要不要問一問?”
韓飛飛道:“當然要弄清楚,不然咱們往這條路上走幹什麼?”
紫瓊道:“那麼,姑娘,要不要我把他們召來?”
韓飛飛道:“現在不必,等到了‘中牟’之後再說吧。”
紫瓊應了一聲,沒再說話,走了一會兒之後,紫瓊才在車外說道:“姑娘,咱
們該等等那侯玉昆。”
韓飛飛道:“等他幹什麼?”
紫瓊道:“咱們不該弄清楚他為什麼找那‘鐵片巧嘴’麼。”
韓飛飛道:“我本來是想等他的,可是有這個在一起不方便。”
紫瓊道:“我怕侯玉昆知道是咱們壞了他的事之後,必不會善罷甘休。”
韓飛飛冷笑說道:“我以為他要是知道是我壞了他的事,他只有忍了,受了。
”
紫瓊道:“姑娘,侯玉昆這個人,論陰狠詭詐不比柳玉麟差,咱們還是防著點
兒好。”
韓飛飛道:“我知道,等他找到咱們後再說吧。”
紫瓊沒再說話。
快響午的時候,中牟縣城已然在望。
“中牟”不是個大地方,可是它的名頭卻不小。
想當年曹操謀殺董卓不成,就是在“中牟”落在縣令陳宮的手裡。
這時候,官道上來來往往旅客商不少,都對這見所未見的女車把式投過詫異一
瞥,有的甚至駐足觀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紫瓊恍若未見,對車裡的韓飛飛道:“姑娘,‘中牟’到了,咱們快進城了。
”
韓飛飛道:“知道了,進城先找家客棧。”
紫瓊在車外答應了一聲,便趕著馬車直往城裡疾馳去。
進城人多,紛紛注目的人更多,紫瓊根本不在意,趕著馬車在靠城門處一家名
喚“廣集”的客棧前停下。
紫瓊躍下車轅,掀開了車蓬一角,道:“姑娘,到了,您下車吧……”
掃了靜靜躺在車裡的李存孝一眼,道:“您還讓他睡?”
韓飛飛道:“等進去再讓他醒不遲……”
這時侯一名伙計迎了出來,哈腰賠笑說道:“姑娘要住店?”
紫瓊點頭說道:“是的,可有乾淨上房?”
那伙計滿口應有,著實替他這家客棧吹噓了一番。
韓飛飛在車裡說道:“車裡有個病人,麻煩你把他扶進去。”
伙計忙道:“應當,應當,我來,我來。”
他走到車裡把李存孝從車裡背了出來,韓飛飛跟著下了車,對紫瓊道:“把該
拿的東西拿進去,然後……”
目光移轉,掃了客棧門一眼,轉身跟在伙計之後,照顧著熟睡中的李存孝往客
棧裡行去。
紫瓊探身車內拿了幾樣該拿的東西,交待另一名迎出來的伙計把車趕到後院好
生照顧,然後她挽著東西也進了客棧,進門的時候,她手在門邊按了一下。
這時候,對街屋簷下站著兩個打扮利落的黑衣漢子,兩個人,四隻眼,直愣愣
地盯著紫瓊那剛健、婀娜、無限美好的背影。一名黑衣漢子抹了一下嘴道:“我的
媽呀,好標緻的妞兒,他娘的,我恨不得喝口水把她吞下去……”
另一名黑衣漢子道:“簡直一個賽一個,你沒瞧見另一個麼,老邢,有福同享
,咱倆一人一個,誰也不站便宜,誰也不吃虧,今天晚上咱們就……”
目光忽地一凝,臉色陡然大變!
那先前一個聽他說著說著突然閉了嘴沒了下文,自然免不了詫異,順著那後一
個的目光往客棧門口一看,突然之間他臉色變得更白,一點血色也沒有了,緊接著
兩個人機伶一顫,腳底下抹油,轉眼間沒了影兒。
沒別的,他倆目光凝注處,那客棧門口牆上,嵌著一顆拇指般大小銀色的星星
。
紫瓊進了後院,韓飛飛已照顧著李存孝躺在了炕上,她一見紫瓊進來,立即問
她道:“留好了麼?”
紫瓊點了點頭道:“只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到。”
韓飛飛道:“那就別管了,反正他們總會來個人的,車呢?”
紫瓊道:“我讓伙計趕到後頭去了。”
把東西往炕沿上一放,掃了李存孝一眼,道:“該讓他醒了吧。”
韓飛飛在李存孝臉上凝視了片刻,微一點頭道:“也好,到時候再讓他睡吧。
”
話落,一掌拍醒了李存孝,李存孝睜開眼看了看之後,一挺身便要坐起,韓飛
飛伸手按住了他,含笑說道:“別動,多躺會兒。”
李存孝忙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紫瓊道:“客棧裡,馬車裡總不會有炕。”
李存孝一怔道:“到了什麼地方了?”
韓飛飛含笑說道:“‘中牟’,你來過麼?”
李存孝訝然說道:“‘中牟’,姑娘到‘中牟’來幹什麼?”
韓飛飛笑道:“找人還有一定的地方麼,總得到處走走不是麼。”
李存孝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紫瓊道:“都響午了。”
“都晌午了?”李存孝叫道:“我怎麼睡這麼久……”
“忘了?”韓飛飛嫣然一笑道:“我點了你的睡穴,怕你睡不好。”
李存孝想起來了,赧然一笑道:“謝謝姑娘,二位怕沒歇息好。”
紫瓊道:“當然沒歇息好,姑娘得照顧你,我得趕車,怎麼個歇息法。”
李存孝道:“那真抱歉,我很不安……”
紫瓊道:“你只會說這句話麼,沒人讓你抱歉,沒入讓你不安,我家姑娘更不
愛聽,我家姑娘可不是一般姑娘家,平日哪樣不讓人侍候,現在竟然侍候起你來了
,你記住就行了。”
李存孝聽得好不自在,道:“我會記住的。”
韓飛飛瞪了紫瓊一眼道:“小瓊,你怎麼老這麼放肆,胡說些什麼。”
紫瓊道:“我說的不是實話麼。”
“小瓊,”韓飛飛嗔道:“還不快叫他們送些茶水來。”
紫瓊瞪了李存孝一眼,道:“我可全沒挨過姑娘的罵,如今為你挨罵可挨了不
只一回了。”
擰身走了出去。
韓飛飛叱了一聲,轉過的來對李存孝歉然笑道:“小瓊跟我名雖主婢,情同姐
妹,一向也被我疼壞了,你可別往心裡放。”
李存孝勉強笑笑說道:“那怎麼會,姑娘這話更讓我不安了。”
韓飛飛沒再說什麼,伸手在李存孝的額上按了一下,李存孝如遭電擊,身軀一
震,急忙問道:“怎麼,姑娘?”
韓飛飛笑笑,柔聲說道:“我摸你還燒不燒,燒已經退了,再躺兩天就能恢復
了。”
李存孝見她如此關懷,見她這般不避嫌,心裡好生感動,道:“怎麼,還得再
躺兩天?”
韓飛飛道:“你現在身子還虛,多躺兩天,總是好的。”
李存孝眉鋒一皺沒有說話。
韓飛飛看了他一眼,含笑問道:“怎麼,不耐煩了麼?”
“那倒不是,”李存孝忙道,“受了傷,為復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真要躺
個十天半月那也得躺,只是我這般麻煩姑娘……”
“又來了,”韓飛飛道:“有什麼麻煩的。”
李存孝道:“怎麼說,我跟姑娘是萍水相逢……”
韓飛飛道:“我不說過麼,得能相逢便是緣,既然是緣,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
李存孝道:“我並不知道姑娘的家世,但我看得出姑娘必然出身武林大家,姑
娘若是為了我被別人說些什麼……”
韓飛飛道:“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瞧你這話說得有多俗,沒聽人說過麼,心
地光明,暗室中自有青夭,心地昏昧,白日下猶生厲鬼,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
認為我做的對,毀譽褒貶,一任世情,別說我踉你只是萍水相逢,我只是為了救你
,為了你養傷,就是我跟你有什麼,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誰又管得著。”
這番話聽得李存孝好不激動,他道:“姑娘,你讓我……”
韓飛飛淺淺一笑道:“別說了,剛睡醒就說那麼多話,歇會兒吧……”
伸手為李存孝拉上了被子。
李存孝忙道:“姑娘,讓我自己來好麼。”
“你自己來,”韓飛飛道:“那要我守在你身邊兒幹什麼?”
李存孝又是一陣激動,也有點心神震顫,道:“姑娘,你救我這個素不相識的
人,然後又陪著我東奔西跑,這已經夠讓我不安,夠讓我難以報答的了,要是你再
這麼照顧我,我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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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情網】
韓飛飛伸玉手按住了李存孝的嘴,她自己知道,李存孝也感覺得出,那雙玉千
微微帶著顫抖:“要你別多說了,要你歇會兒,你偏不聽,喜歡看著我難受麼,從
現在起,不許你說話,聽見了麼。”
李存孝只覺一股暗流從雙唇霎時間傳遍全身,那種感覺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
的,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怔住了,呆呆地望著韓飛飛。
韓飛飛忙縮回了玉手,嬌靨上掠過一片紅暈,很快地低下了頭。
這,看得李存孝又是一震,他走了定神忍不住叫道:“姑娘……”
“又來了,”韓飛飛猛抬螓首,猶帶三分嬌羞,嗔聲說道:“不聽話,是不是
?”
李存孝不忍聽,立即住口不言。
“這才是,”韓飛飛深深一眼,嫣然笑道:“聽我告訴你,我已經讓人四下搜
尋‘鐵片巧嘴’的下落去了,只要一有‘鐵片巧嘴’的蹤跡,他們會立即來報,咱
們就在這家客棧裡等著好了,真要不行時,再行到別處找去……”
李存孝遲疑著道:“姑娘,我能問一句麼?”
韓飛飛倏然失笑,深深看了李存孝一眼道:“你怎麼跟個小孩兒似的,我是不
愛聽你說那些討人厭的話,還能真不讓你說話麼,問吧。”
李存孝強笑說道:“謝謝姑娘,姑娘讓誰去找‘鐵片巧嘴’去了?”
韓飛飛含笑說道:“我家裡能沒幾個人麼。”
李存孝道:“原來是姑娘的家人,為了我……”
韓飛飛道:“想我真不讓你說話,是不?”
李存孝赧然一笑,住口不言。
韓飛飛斂去了笑容,沉默了下道:“你不用說什麼,你要說的我都知道,其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你這樣,剛才你不聽我責小瓊胡說麼,其實她沒說錯,
我出身大家,自小養成了孤做的性情,別說是不相干的人,就是我的親人,我的家
人我也很少對他們這樣,唯獨對你……”
垂下目光,微一抬頭道:“我就不知道為什麼……”
李存孝心神一陣震顫,忍不住叫了聲:“姑娘……”
他沒往下說,其實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這上房裡霎時隱入一片靜默,一片沉寂之中。這靜默,這沉寂,令人隱有窒息
之感。
突然,韓飛飛打破了沉寂開了口,她低著頭輕輕問道:“你想說些什麼?”
李存孝半天才算憋出一句:“姑娘,我感激,只是我……”
韓飛飛道:“你已經有了令狐瑤璣,是不?”
說完這句話後,她一低螓首幾乎已觸著了酥胸。
“不,姑娘,”李存孝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跟今狐瑤璣之間,委實沒
有什麼,我不敢存一點非份之想……”
韓飛飛道:“那你要說什麼。”
李存李道:“我是說我的出身、我的身份……”
韓飛飛道:“你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李存孝道:“姑娘,我不敢……”
韓飛飛猛抬螓首,紅著嬌凝視著李存孝道:“你對‘情’之一字瞭解多少?”
李存孝一怔道,“姑娘問這……”
韓飛飛道:“難道每一個女兒家都得鐘情一個門當戶對的人麼,你也有這種世
俗觀念麼”李存孝道:“那倒不是,只是我……”
“你什麼,”韓飛飛說道:“我要有那種想法,我要是那樣的女兒家,我的身
邊早就有人陪著了。”
李存孝忙道:“姑娘別誤會,我不是這意思……”
韓飛飛逼視著李存孝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李存孝道:“我……我……”
他正感難以作答,門外輕盈步履微動,紫瓊走了進來,向著韓飛飛道:“姑娘
,茶水馬上就進來。”
紫瓊總算替他解了圍,他略略鬆了一口氣,氣是鬆了,可是他的心卻平靜不下
來,一個令狐瑤璣,又一個韓飛飛,都是萍水相逢,都來得這麼突然,他不知道這
是為什麼,難道說他的福澤這麼深厚?
他這裡心念轉動,思潮洶湧,卻聽韓飛飛問道:“你餓不俄,該餓了吧?”
李存孝定了定神忙道:“謝謝姑娘,還好。”
一句話接來了紫瓊的話:“餓就是餓,不餓就是不餓,什麼叫還好哇。”
李存孝窘迫一笑,還沒有說話,韓飛飛已望著紫瓊說道:“小瓊,你是要招我
真生氣?”
紫瓊低下了頭道:“我只是氣他對您沒句實話。”
韓飛飛道:“那是我的事,也用不著你管呀。”
李存孝忙道:“瓊姑娘,你誤會了,我沒有一句欺瞞人的話……”
韓飛飛道:“你怎麼聽她的……”
轉過臉去對紫瓊道:“小瓊,從現在起,我不許你再對李爺這麼無禮,聽見了
麼?”
紫瓊低著頭道:“聽見了,姑娘。”
韓飛飛道:“待會兒茶水送來,再讓他們送點吃的來。”
紫瓊道:“我已經交待過他們了……”
抬頭看了李存孝一眼道:“昨天晚上吃的東西,我知道他餓了……”
韓飛飛呆了一呆,笑了。
李存孝也怔了一怔,忙道:“謝謝瓊姑娘。”
“李爺,”紫瓊臉色一整,道:“從現在起,紫瓊跟對姑娘一樣地對您,只希
望您能明自姑娘這番心意,也別辜負了姑娘這番心意。”
李存孝絕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句,又是一怔,一時沒能答上話來,事實上他也不
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韓飛飛俏臉一紅,忙叱道:“小瓊,你又胡說些什麼?”
“姑娘,”紫瓊轉眼過去道:“我還看不出來麼,您平日對人怎麼樣,如今又
對李爺怎麼樣,別的不說,單說您這輛馬車,平日裡就連家裡的人您連碰都不讓碰
了碰,如今您卻讓李爺……”
韓飛飛紅雲泛耳根,叱喝道:“不許再說了。”
紫瓊道:“我只要李爺知道……”
韓飛飛道:“幹什麼非讓人知道不可。”
紫瓊呆了一呆道:“您不讓李爺知道,為什麼?”
韓飛飛發了急,一跺腳道:“不為什麼,叫你別說了,你別說就是。”
紫瓊看了她一眼道:“是,姑娘。”
韓飛飛道:“去催催他們去,我也餓了。”
紫瓊答應一聲剛要走,門外響起了步履聲,隨聽伙計在外面叫道:“姑娘,茶
水來了。”
紫瓊忙道:“拿進來吧。”
一名伙計應聲走了進來。左於端著茶盤,右手提著一個茶壺,進門一哈腰、滿
臉賠笑說道:“放哪兒?姑娘。”
紫瓊道:“就放在桌上好了,吃的呢?”
那伙計道:“已經叫去了,馬上送進來。”
把茶水往桌上一放,轉過身來道:“姑娘,您二位有人找。”
韓飛飛神情一緊,忙道:“小瓊,去看看是誰。”
紫瓊答應一聲,帶著伙計快步走了出去。
韓飛飛回過頭來對李存孝含笑說道:“大概是家裡的人到了。”
李存孝道:“姑娘的家就在左近麼?”
“不,”韓飛飛微一抬頭道:“我家不在這兒,可是家裡的人到處都有。”李
存孝道:“姑娘是說尊府的勢力遍布……”
韓飛飛含笑搖頭,道:“我可不敢這麼說……”
說話間步履響動,紫瓊帶著一個黑衣壯漢行了進來,這黑衣壯漢四十上下年紀
,目光銳利,步履穩健輕快,一望就知道不是庸手。
他進門肅然深深一躬身,恭謹說道:“屬下見過姑娘。”
韓飛飛抬皓腕道:“客棧之中,不必多禮,老主人跟夫人安好。”
那黑衣壯漢道:“回姑娘,老主人跟夫人安好。”
韓飛飛道:“二位老人家現在……”
那黑衣壯漢道:“回姑娘,老主人跟夫人現在黃河渡口。”
韓飛飛“哦”地一聲道,“二位老人家打算上哪兒去?”
那黑衣壯漢道:“回姑娘,這個屬下未獲指示。”
韓飛飛沉吟了一下道:“你從哪幾來?”
那黑衣壯漢道:“屬下剛從城外來,屬下聽說您跟瓊姑娘晌午時分進了‘中牟
’城。”
韓飛飛淺淺一笑道:“他們大概沒看見過姑娘家趕車……”
頓了頓,接著道:“附近可有‘白骨三煞’的蹤跡?”
那黑衣壯漢道:“回您,‘白骨三煞’今天一早曾在‘徐氏祠堂’附近出現過
,聽說只是兩個,沒見那豐老大……”
韓飛飛淡淡說道:“今後武林中再也見不著他了。如今呢?”
那黑衣壯漢道:“聽說他們往北去了。”
韓飛飛道:“往北去了?”
那黑衣壯漢道:“屬下是這麼聽說的,確不確實不敢說。”
韓飛飛沉吟道:“附近可發現有侯玉昆的蹤跡?”
那黑衣壯漢道,“您是說侯公子?”
韓飛飛臉色微沉,道:“侯王昆。”
那黑衣壯漢忙道:“是,姑娘,屬下沒聽說侯玉昆在附近出現過。”
韓飛飛道:“看來他還沒到,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徐氏古祠’附近還有別人
出現過麼?”
那黑衣壯漢道:“回姑娘,另有一個人在‘徐氏古祠’附近出現過,不過沒多
久就走了。”
韓飛飛美目一睜道:“那是個怎麼樣的人?”
黑衣壯漢道:“姑娘,屬下不知道他的來歷。”
韓飛飛道:“我是問他的長像、打扮。”
那黑衣壯漢忙道:“回姑娘,聽說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一身長袍,人長得
挺體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利刀】
“夠了,”韓飛飛一抬皓腕道:“可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麼?”
黑衣壯漢道:“回姑娘,這個還得打聽打聽。”
韓飛飛道:“怎麼,還得去打聽打聽?”
“姑娘,”那黑衣壯漢道:“這個人並不怎麼扎眼……”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不扎眼我就不找他了,你們都走眼了,他是個鼎鼎大名
的人物,‘開封’‘大相國寺’前的‘鐵片巧嘴’。”
“‘鐵片巧嘴’?”那黑衣壯漢一怔,驚叫一聲道:“姑娘,那人就是‘鐵片
巧嘴’?”
韓飛飛道:“是的,你也知道他麼?”
那黑衣壯漢忙道:“姑娘,老主人正在找尋他的下落……”
韓飛飛忙遞眼色,道:“對了,你順便給我帶個信兒回去,就說我暫不回去了
,我在外頭有事兒。”
那黑衣壯漢應了一聲。
韓飛飛又道:“你去結我打聽‘鐵片巧嘴’的下落吧,盡快地回報……”
轉眼望向紫瓊,道:“小瓊,你送他出去。”
紫瓊應了一聲,那黑衣壯漢則施了一禮,先行了出去。
韓飛飛收回目光望著李存孝含笑說道:“他們只要打聽到‘鐵片巧嘴’的下落
,會盡快回報的,你只管安心靜養你的。”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剛聽那位說,令尊也在找‘鐵片巧嘴’。”
韓飛飛微一點頭道:“是的,只不知道他老人家又為了什麼。”
李存孝道:“姑娘剛才怎不問問那位?”
韓飛飛倏然一笑道:“我忘了,等他回報時我再問問他好了。”
紫瓊走了進來,道:“姑娘,他走了。”
韓飛飛道:“吃的怎麼還不送來,李爺吃過之後還得睡一會兒……”
紫瓊道:“快來了,要不要我再催催去。”
韓飛飛道:“也好……”
只聽院子裡步履響動,伙計在外頭叫道:“姑娘,吃的送來了。”
紫瓊忙道:“拿進來吧,怎麼搞的這麼慢,人都快餓死了。”
門外進來了伙什,端著熱騰騰的一盤,有包子有面,還有幾碟酒菜,他一邊賠
笑道歉,一邊把東西放在桌上,放好之後他周到地又問了一句:“二位姑娘還要點
什麼?”
紫瓊道:“不要了,待會兒你來收碗就是。”
那伙計答應一聲,退著行了出去。
伙計走後,韓飛飛望著紫瓊道:“小瓊,你先吃,我照顧李爺吃……”
李存孝忙道:“不,姑娘,我又能坐,面涼了不好吃。”
說著,他挺身坐了起來。
韓飛飛微一點頭道:“那也好,咱們三個就一塊兒吃吧。”
她親手端了一碗麵給李存孝,然後遞筷子,夾菜,一直忙完了李存孝她才端起
了碗。
這,使得李存孝又是一真感激。
吃完了這一頓,紫瓊找伙計來收走了碗碟,韓飛飛扶著李存孝輕輕地躺下,然
後含笑說道:“你再睡會兒吧,多躺躺總是好的,我踉小瓊也去歇會兒。”李存孝
忙道:“二位夠累的了,快請吧。”
韓飛飛溫柔、體貼得像個妻子一樣,替李存孝蓋好了被子,又叮嚀李存孝好好
睡,睡醒了之後要什麼儘管叫她,然後才帶著紫瓊出門而去。
出了這一間,拐進了隔壁的另一間,剛進門,紫瓊便道:“姑娘,趙漢說……
”
韓飛飛以指壓香唇,急道:“輕點,他那身修為聽得見。”
紫瓊一伸香舌,連忙閉上了嘴。
韓飛飛凝神聽了聽之後,輕輕的問道:“趙漢怎麼說?”
紫瓊道:“趙漢說老主人這趟到‘開封’來,就是為了‘鐵片巧嘴’,聽趙漢
說‘鐵片巧嘴’是唯一知道‘紫檀木盒’下落的人……”
韓飛飛“哦”地一聲道:“是麼?”
紫瓊道:“趙漢是這麼說的。”
韓飛飛臉色一變,美目中又現怕人殺機,道:“好個張遠亭……”
紫瓊道:“趙漢說‘四使’本來已經找到‘鐵片巧嘴’了,頭一回被柳玉麟伸
手給壞了……。”
“柳玉麟?”韓飛飛道:“他為什麼伸手?”
紫瓊冷哼一聲道:“張遠亭有個女兒,他還會為什麼別的?”
韓飛飛冷然說道:“無恥的東西,那少主為什麼還跟他搞在一起。”
紫瓊道:“那就不知道了,沒聽趙漢說,大概是有什麼用心。”
韓飛飛道:“說下去。”
紫瓊道:“第二回‘四使’又在後坑沿兒截住了張遠亭父女,卻被不知哪兒來
的個後生給壞了……”
韓飛飛兩眼一睜道:“誰能夠對付得‘寒星四使’?”
紫瓊遲疑一下道:“就是他,姑娘!”
韓飛飛道:“他?誰……”
臉色陡然一變,抬手指了指隔壁道:“小瓊,你說是……”
紫瓊點了點頭。
韓飛飛道:“是趙漢認出了他。”
“不,姑娘,”紫瓊道:“‘四使’在‘後坑沿兒’受挫之後回報老主人,說
那後生眉心裡有一顆紅痣,之後就發生了令狐姑娘……”
韓飛飛雙眉一揚道:“我明白了,‘四使’當場認出是他。”
紫瓊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
韓飛飛冷笑一聲道:“原來他是……”
一頓,訝然接道:“這就不對了,他既然救過張遠亭父女,怎麼這一會兒又說
張遠亭父女被殺害了……”
紫瓊笑笑說道:“他不是沒見過張遠亭父女麼,大概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救過的
那父女倆就是張遠亭父女呢?”
韓飛飛呆了一呆道:“你是說他當過了?”
紫瓊道:“他要知道那就是張遠亭父女,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韓飛飛笑道:“只怕他會急死,悔死……”
臉色一變,問道:“小瓊,他不認識張遠亭是實,你說張遠亭父女認不認得出
他這個救命恩人?”
紫瓊道:“當然該認得出。”
韓飛飛道:“那麼昨晚上在‘徐氏古祠’……”
紫瓊一怔,臉上也變了色,道:“對,昨晚上那‘鐵片巧嘴’怎……他是假的
!”
“不,小瓊!”韓飛飛搖頭說道:“昨晚上那個‘鐵片巧嘴’真而不假。”
紫瓊訝然說道:“昨晚上那個‘鐵片巧嘴’真而不假,那他怎麼沒有一點動靜
就走了?”
韓飛飛冷笑一聲道:“誰說他沒有動靜,你忘了他那句話,他略擅歧黃,願意
稍盡棉薄……”
紫瓊道:“您是說……”
韓飛飛道:“那表示他認出了他,他知道咱們既能退得‘白骨三煞’必非易與
,因而他沒敢輕舉妄動,只有拿話試探試探是怎麼回事。”
紫瓊一點頭道:“對,姑娘,還是您高明。”
“還有,小瓊,”韓飛飛道:“我那盞‘修羅燈’是在他走後才熄滅的對不對
?”
“是的,姑娘。”紫瓊點頭說道:“那盞‘修羅燈’是在咱們要走之前,您才
叫我去滅了收起來的。”
韓飛飛道:“這麼說,張遠亭他看見了那盞‘修羅燈’是不?”
紫瓊道:“是的,姑娘!”
韓飛飛道:“他既然是那麼個人物,見了那盞‘修羅燈’,不會不知道我是誰
,對不?”
紫瓊點頭說道:“也對,姑娘。”
韓飛飛倏然一笑道:“小瓊,要是你是張遠亭,你會怎麼辦?”
紫瓊道:“什麼怎麼辦,您是問……”
韓飛飛道:“我是問你要是張遠亭,你知道自己的恩人落在了‘寒星門’的二
姑娘手裡,你會怎麼辦?”
紫瓊道:“張遠亭他何來天大的膽子,又有多大能耐……”
韓飛飛道:“你的意思是說捨而不顧。”
紫瓊道:“他顧得了?能顧麼?姑娘!”
韓飛飛道:“顧固然顧不了,但假如我是張遠亭,我就會暗中尾隨‘寒星門’
二姑娘這輛車,看看她到底要把我這位恩人怎麼辦。”
紫瓊美目一睜道:“姑娘,您是說……”
韓飛飛笑笑說道:“這還不夠明白麼,我怕讓這個看見,卻忽略了那個,正好
,沒想到這一來,反把他引來了。”
紫瓊忙道:“您以為張遠亭也到了‘中牟’?”
韓飛飛道:“雖不中也應該相差不遠。”
紫瓊道:“那咱們就該……”
韓飛飛道:“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紫瓊道:“何必再讓趙漢到處去查問打聽,把他召回來在‘中牟’搜上一搜不
就行了麼?”
“不,小瓊,”韓飛飛搖頭笑道:“你錯了,不能把趙漢召回來,反應該讓他
到各處去走動查問,去打聽去……”
紫瓊詫聲說道:“這是何必……”
韓飛飛道:“這叫聲東擊西,這一來張遠亭只會留意遠處,絕不會留意近處…
…”
“我明白了,”紫瓊道:“您是說咱們在‘中牟’搜他……”
“不,小瓊,”韓飛飛搖頭說道:“你又錯了,咱們按兵不動,我要跟他比比
耐性,如果我沒料錯,他遲早會自動送上門來。”
紫瓊呆了一呆道:“您說他自己會送上門來?”
“怎麼不?”韓飛飛道:“來看看究竟啊。”
紫瓊道:“您以為他敢麼?”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小瓊,看究竟並不一定非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不可,張遠
亭不是傻子,他不會這麼做的。”
紫瓊道:“您是說……”
韓飛飛微笑道:“現在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紫瓊下意識地向外看了一眼。
韓飛飛笑道:“還不到時候呢,再說你這樣不就等於告訴張遠亭咱們在等他麼
,別這樣,鎮靜點兒。”
紫瓊嬌靨上紅了紅,道:“您說咱們該怎麼辦?”
韓飛飛道:“就跟沒事兒一樣,你能麼?”
紫瓊雙眉一揚,點頭說道:“姑娘,我能。”
韓飛飛笑笑,又說道:“那就行了,半天一夜,咱們都夠累的了,歇會兒吧,
養足了精神好擒人。”
說著,她和衣躺在了炕上。
紫瓊走了過來,伸手拉開被子為韓飛飛蓋上,道:“您睡會兒吧,我來看著。
”
韓飛飛道:“怎麼,你不歇會兒?”
紫瓊道:“我就在倚子上坐會兒。”
韓飛飛道:“你是怕他來了咱們不知道。”
紫瓊赧然笑了笑,沒說話。
韓飛飛微微笑了笑,又道:“也好,你就在椅子上坐會兒吧,等我醒了之後你
再睡,咱們倆輪流看著,這樣就不怕他來了咱們不知道了。”
說著,就翻身向裡,沒再說話。
紫瓊把椅子往外拉了拉靠門邊坐下,一雙美目從門縫裡往外看,整個後院盡收
眼底,任何人進後院來都逃不過她那雙美目。
沒多久,有了動靜,前面傳來了一陣步履聲,紫瓊目光一凝,緊緊地盯往那後
院門。
轉眼間,人進來了,前西進來的是客棧伙計,伙計身後跟著一個商人打扮的中
年漢子,高高的個子,人有四十多歲,瘦削的一張臉,長眉細目,唇上還留著兩撇
小鬍子,看上去挺精神。
這人穿著挺講究,挺氣派,大半是個做大買賣的,伙計躬身哈腰,賠著滿臉笑
,直往裡讓,殷勤而小心。
紫瓊站了起來,容得那伙計把那商人讓進上房,安置好,再出來,她立即開門
嬌聲叫道:“伙計,過來一下。”
伙計答應一聲,飛步走了過來,進前一哈腰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紫瓊道:“給我拿點茶水來……”
伙什應了一聲就要走,紫瓊忙又問道:“怎麼,又來了客人?”
伙計賠笑點頭道:“是的,一位做生意的爺,就住西邊間。”
紫瓊道:“我看見了,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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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羅網】
伙計道:“不知道,我沒問。”
紫瓊道:“姓什麼?”
伙計道:“姓劉,怎麼,您認識?”
紫瓊道:“不,我隨便問問,沒事了,你走吧。”
伙計答應一聲,道:“茶水馬上給您送來。”
扭頭要走,忽地他又停住問道:“姑娘,那位爺房裡要不要?”
紫瓊道:“你多拿點來給送過去好了。”
伙什又答應一聲,扭頭走了。
紫瓊進了房,隨手掩上了門。只聽韓飛飛說道:“什麼事,小瓊?”
紫瓊嚇了一跳,忙道:“吵醒您了,姑娘。”
韓飛飛道:“不,我根本就沒睡著。”
紫瓊道:“後院裡剛住進來個客人……”
韓飛飛說道:“我知道,小瓊,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紫瓊道:“我是怕他化了裝,易了容混進來……”
韓飛飛道:“小瓊,張遠亭是個頗富心智的高明人物,他不會用這低劣幼稚的
一套的,就算會,你也不該向伙計這麼打聽,其實打聽又有什麼用,他既然化了裝
,易了容,就絕不會再用他那張遠亭三個字。”
紫瓊道:“我知道了,姑娘。”
步履晌動,只聽適才那伙什在外頭叫道:“姑娘,茶水來了。”
紫瓊轉過去應道:“放在門口,我自己來拿。”
她是看韓飛飛躺在炕上,讓個大男人進來不方便。
門外伙計應了一聲,隨聽步履聲轉向了隔壁。
隔壁李存孝正在靜靜地躺著,他聽見伙計到隔壁送茶水了,他也聽見伙計轉向
了這間房,他沒等伙計出聲招呼便道:“請進來吧,門沒栓。”
伙計在外頭答應一聲,便推門走了過來,進門一哈腰,說道:“隔壁那位姑娘
叫我給您送點水過來。”
李存孝說道:“我聽見了,茶壺在桌上,對上就行了。”
伙計答應一聲,提著大茶壺走了過來,到了桌邊炕前,他上前一俯身,低低說
道:“這位爺,您有封信。”
探懷摸出一封封了口的信遞向李存孝。
李存孝一征,道:“我的信?”
伙計忙道:“剛才有位爺讓小的交給您的,那位爺還說別讓那兩位姑娘知道,
別讓那兩位姑娘看見……”
李存孝大感詫異,“哦”地一聲把那封信接了過去,他沒馬上拆,凝目問道:
“伙計,那位爺是個怎麼樣的人,姓什麼?”
伙計剛要說話,門口突然響起了韓飛飛的話聲:“伙什,茶還沒對好麼?”
伙計嚇了一大跳,差點沒鬆手摔了那把大茶壺。
李存孝也一征,他並沒有馬上把信藏起來,按說有伙計擋著,他要是馬上把信
往被子裡一藏,韓飛飛是絕看不見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那麼做,一怔之後
,他定神應道:“姑娘醒了……”
韓飛飛含笑點頭道:“躺了一會兒,剛醒,伙計把你吵醒了?”
一邊說話一邊走了進來。
李存孝忙道:“不,我沒睡一…”
韓飛飛一眼瞥見李存孝手裡那封信,目光一凝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李存孝還沒答話,伙計提著茶壺就要往外溜。
韓飛飛一抬皓腕,道:“你等會兒,我還有一點事兒。”
李存孝忙道:“姑娘,這不怪他,是別人讓他送進來的。”
韓飛飛玉手向李存孝一伸,道:“把信給我。”
李存孝呆了一呆道:“姑娘要這封信是……”
韓飛飛道:“把信給我。”
李存孝又不便不給,遲疑了一下,只得把信遞了過去。
韓飛飛接過那封信,一看還沒拆,神色一鬆道:“還好你沒拆……”
李存孝想問還沒有問,韓飛飛已然兩指捏住信封一角把那信立了起來,立即,
那封信上冒起了一縷淡淡輕煙,容得那縷輕煙消失不見,韓飛飛才凝目問道:“看
見了嗎?”
李存孝訝然說道:“姑娘這是……”。
韓飛飛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我不知道,姑娘,這是……”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這縷輕煙原是塗在情箋上,一種眼看不見的粉未,被我
用真氣把它逼散了。”
李存孝道:“一種粉未?那是什麼。”
韓飛飛嫣然一笑道:“想不會是脂粉,你不是個糊塗人,是什麼還猜不著麼?
”
李存孝兩眼猛地一睜,道:“姑娘是說毒……”
韓飛飛倏然一笑道:“我要遲來一步你要是拆閱了這封信,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了,江湖人心險惡,害人之心雖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以後遇事該小心點兒
,也該讓我知道一下……”
李存孝一時沒能說上話來。
韓飛飛轉眼過去望向伙計,含笑問道:“伙計,這封信是誰讓你送來的?”
伙計已然嚇白了臉,聞言驚慌地忙道:“姑娘,這……這不怪小……小的……
”
韓飛飛含笑說道:“沒人怪你,答我問話,這封信是誰讓你送來的。”
伙計乞憐地望了李存孝一眼,李存孝道:“你放心,韓姑娘不會難為你的。”
伙計道:“是位爺剛才……”
韓飛飛道:“我知道是位爺,我問你那位爺什麼長像?”
伙計答道:“高高的個子,四十多歲,人長得挺體面……”
韓飛飛道:“穿件長袍?”
“對,對”伙計忙點頭說道:“就是穿件長袍,就是穿件長袍,姑娘看見了…
…?”韓飛飛沒答話,轉望李存孝笑問道:“認識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不認識。”
韓飛飛搖頭笑了笑道:“不,該認識,咱們都該認識。”
李存孝微愕說道:“姑娘這話……”
韓飛飛笑笑說道:“忘了麼,在‘徐氏古祠’裡那位……”
李存孝神情一震,兩眼猛睜,道:“姑娘是說‘鐵片巧嘴’?”
韓飛飛點點頭說道:“就是他,伙計所說的不就是他?”
李存孝挺身坐了起來,韓飛飛擰身到了炕前,伸手一攔道:“你要幹什麼?”
李存孝道:“姑娘知道我在找他……”
“不錯!”韓飛飛點頭說道,“我陪你也是為了找他,可是這個時候你不能找
,因為你現在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我不能讓你去涉險。”
李存孝道:“姑娘這話?”
韓飛飛道:“從這封塗有劇毒的信看,那位‘鐵片巧嘴’已然被害了,我在‘
徐氏古祠’碰見的這個是別人冒充的,他就是殺害‘鐵片巧嘴’的兇手……”
李存孝忙道:“怎見得,姑娘。”
韓飛飛道:“要不是,他怎會用這封塗有劇毒的信害你?”
李存孝臉色一變,沒有說話。
韓飛飛轉眼過去問伙計道:“他人呢?”
伙計忙道:“走了,他把這封信交給小的之後就走了。”
李存孝道:“姑娘,他既是殺害‘鐵片巧嘴’的兇手,我更該……”
韓飛飛回過臉來含笑說道:“你放心,這還用得著你動麼,小瓊已經出去了。
”
李存孝道:“怎麼,瓊姑娘已經出去了?”
韓飛飛說道:“有我陪著你,一切會替你安排的,你只管安心養好你的傷就是
,什麼都用不著操心……”
李存孝忍不住又是一陣激動。
韓飛飛轉望伙計道:“你去吧,沒你的事了,只記住下回別亂替人帶東西了,
我這位爺要出了什麼事,這官司你可吃不了。”
伙什一哆嗦,連聲答應著一溜煙跑了出去。
望著伙計那狼狽背影,韓飛飛笑了,旋即他轉過身來擰腰坐在炕沿上,李存孝
忙往裡讓了讓。
韓飛飛嫣然一笑道:“怎麼,還躲我?”
李存孝臉一紅,笑道:“不是,我怕你不好坐。”
韓飛飛看了他一眼道:“你會說話,要避嫌的話,我就不會讓你跟我同來了,
你跟我同乘一輛車走了一段路,我照顧你,我侍候你,這像什麼,你說,你還避得
什麼嫌?”
李存孝忙道:“姑娘,這……這怎麼好……”
韓飛飛道:“這有什麼不好?”
李存孝吶吶道:“不……不是?只是……”
韓飛飛道:“那怎麼辦,你已經跟我同來了,早在當年我就發過誓,有一夭誰
坐上我那輛車,誰就是我的夫婿,也就是說除了我的夫婿外,任何人別想碰我那輛
馬車。”
李存孝心神大震,忙道:“姑娘!”
韓飛飛道:“怎麼,你不信?”
李存孝道:“我倒不是不信……”
韓飛飛道:“那麼,你以為我是迫你,是嚇你?”
李存孝道:“不,姑娘,只是我……”
“好了,別說了。”韓飛飛微一搖頭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的主意已經
拿定了,再說,我也起過誓,賭過咒,你要是不願意要我那也不要緊,我這輩子不
會再嫁別人,我可以出家……”
李存孝一驚忙道:“姑娘……”
韓飛飛道:“我說的是真的,你想,就是我沒有起過這種誓,賭過這種咒,我
跟你同過車,又這麼待候你,對一個女兒家來說,你叫她怎麼再作他想?”
李存孝心神俱顫,道:“姑娘說過,這……這是救人,事出無奈……”
韓飛飛道:“是的,我是說過這話,我要不這麼說你絕不會上我那輛車,我這
是為你想,你能不替我想想麼?”
李存孝默然未語,半響始苦笑說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韓飛飛道:“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麼?”
李存孝還待再說,韓飛飛已然搖頭又道:“好了,別說了,我剛才不是說了麼
,你要是不願意要我,那也不要緊,一個女兒家總不能死皮賴臉地非嫁給誰不可,
你說是不,我只是讓你知道我起過這種誓,賭過這種咒,拿定了主意,願不願,要
不要,那還在你。”
要命了,令狐瑤璣如此,這位韓飛飛也復如此,這叫他怎麼辦,他又能怎麼辦
?
他苦笑一聲道:“姑娘……”
韓飛飛截了口,道:“事已成定局,不必再說了,你要我,我就跟你一輩子,
你不要我,我就出家進空門去,就這兩條路,還有什麼好說的、現在讓你我談談正
經大事,不是我有竟探問你的隱密,而是我以你的妻子自居,我不能不弄清楚人家
為什麼要害你,為什麼要殺你,說給我聽聽,好不?”
李存孝道:“姑娘……”
“別老叫我,”韓飛飛道:“我要聽你說話。”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雙眉一揚道:“韓姑娘,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全家近
四十口,連同先父在內,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盡遭賊害,家母帶著我浴血奮戰,衝
出重圍,之後她老人家也因傷重去世,張遠亭是當世唯一知道內情的人,所以我要
找他……”
韓飛飛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也是出身大家。”
李存孝毅然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韓飛飛道:“那麼你是怎麼長大的……”
“我!”李存孝道:“我就是這麼長大的,也許是我命大……”
韓飛飛道:“那時候你多大?”
李存孝道:“猶在溺褓之中。”
韓飛飛說道:“這就是了,一個猶在襁褓中的嬰兒,要是沒人照顧,不說別的
,就是餓也要餓死。”
李存孝臉一紅,囁嚅說過:“我是被一位老人家拾去撫養長大的。”
韓飛飛道:“這位好心的老人家是……”
李存孝道:“他老人家只是一個很平凡而貧寒的樵夫。”
韓飛飛道:“這麼說,你這身武學不是那位老人家傳授的?”
“不。”李存孝不自在地搖頭說道:“我不對姑娘說過麼,我這身武學是……
”
韓飛飛接口說道:“是從一冊武學秘笈上學來的,自己摸索,無師自通?”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韓飛飛淺淺一笑道:“我知道你沒對我
說實話,可是我不願意再問你了。”
李存孝神情一震,臉一紅,忙道:“姑娘……”
韓飛飛微一搖頭道:“真的,我說的是實請,我不計較那麼多,我也不想知道
那麼多,我只知道你叫李存孝也就夠了,你說是不?”
李存孝好不難受,道:“姑娘……”
韓飛飛淺淺一笑,柔婉動人,道:“別說了,現在談談眼前這件事,我認為這
個冒充張遠亭的人就是當年殺害你雙親的人,至少他也該跟那些人有關,你以為對
不?”
李存孝道:“姑娘是根據……”
韓飛飛道:“只看他先殺張遠亭後要害你這兩點也就夠了。”
李存孝揚起雙眉,微一點頭道:“姑娘說的不錯,我有同感……”
輕盈步履響動,紫瓊走了進來。
韓飛飛投過探詢一瞥,紫瓊搖了搖頭。
李存孝忍不住忙道:“瓊姑娘,可曾追著那冒充‘鐵片巧嘴’之人?”
紫瓊道:“他早就跑得沒了影兒。”
李存孝聽很眉鋒一皺。
只聽韓飛飛道:“這種人都夠狡猾詭詐的,想要擒他本就不容易,不過你放心
,遲早他總會落在咱們手裡的!”
李存孝強笑一聲道:“偏勞瓊姑娘了。”
“您客氣,”紫瓊道:“在我眼裡,您跟姑娘一樣,替您做點事,這也是婢子
我的份內事。”
韓飛飛接過話鋒道:“他們既打算害你,不成絕不會罷手,一次不成還有二次
,二次不成還有三次,他還會來的,咱們準備好羅網等著他就是,還有……”
頓了頓,接道:“在你體力沒恢復之前,讓你一個人住間房,我總是不放心,
小瓊,你去把我的舖蓋搬過來。”
李存孝神情一震,忙道:“姑娘,兩間房一牆之隔,還不是一樣……”
韓飛飛道:“那也不如我就在你身邊兒,小瓊,快去呀。”
紫瓊看了韓飛飛一眼,轉身出門而去。
李存孝好不著急,道:“姑娘,你怎麼好?”
韓飛飛淺淺一笑道:“有什麼要緊,這跟同坐在一輛馬車裡有什麼兩樣?”
李存孝為之一怔,旋又說道:“姑娘,我只身一人倒沒有什麼,姑娘出身大家
……”
韓飛飛道:“你的意思我懂,我不怕,夠了麼?”
李存孝道:“姑娘……”
韓飛飛道:“我不是已對你說了麼,我不勉強你要我。”
李存孝苦笑一聲道:“姑娘怎這麼說,我是為姑娘,姑娘的家著想……”
韓飛飛道:“我不說了麼,你的意思我懂,我明白,可是我不怕。”
李存孝道:“姑娘可以不伯,可是我不能不……”
紫瓊抱著舖蓋走了進來。
韓飛飛往李存孝腳下一指道:“放在那個好了,待會兒我自己舖。”
紫瓊應聲走過去把舖蓋放在李存孝的腳下。
李存孝好不著急,可是一時卻沒有辦法。
紫瓊剛放好舖蓋,院子裡響起了一陣穩重步履聲,紫瓊扭頭向外一看,忙道:
“姑娘,趙漢來了。”
韓飛飛聞言忙向外望去,院子裡快步走來一人,可不正是那黑衣壯漢趙漢麼。
韓飛飛向紫瓊施了個眼色,紫瓊快步迎了出去,在院子裡迎著趙漢,低低地不
知說了句什麼,然後帶著趙漢走了進來。趙漢進房便躬下身軀,道:“見過姑娘。
”
韓飛飛向著李存孝一招手道:“見見李爺。”
趙漢立即又向李存孝一躬身道:“見過李爺。”
李存孝忙在炕上欠身道:“不敢當,趙兄辛苦了。”
趙漢不經意地往他臉上看了一眼道:“您好說,這是趙漢的份內事。”
韓飛飛接過話鋒問道:“有消息嗎?”
趙漢道:“回姑娘,屬下打聽得那‘鐵片巧嘴’也往‘中牟’走了。”
“不錯,”韓飛飛點頭道:“他是到‘中牟’來了,剛才還讓伙計送來一封塗
有劇毒的信給李爺,被我截了下來,我讓紫瓊追出去,他已經沒了影兒。”
趙漢臉色一變道:“量他跑不了太遠,要不要屬下去……”
韓飛飛一搖頭道:“不必了,他還會來的,有我跟小瓊在這兒等他也就夠了,
沒你的事兒了,你去吧。”
趙漢應聲施禮而去,紫瓊隨後跟了出去。
韓飛飛望著李存孝含笑說道:“怎麼樣,我家這些人辦事不差吧。”李存孝點
頭強笑說道:“當然,強將手下豈有弱兵。”
韓飛飛白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還挺會捧人的呢。”
李存孝赧然笑笑說道:“我說的是實話。”
紫瓊走了進來,韓飛飛轉眼問道:“走了麼?”
紫瓊道:“走了。”
向韓飛飛遞過一個眼色。
韓飛飛轉過去對李存孝笑道:“像趙漢這樣的人,我家有數十個。”
李存孝道:“姑娘的家在當今武林中可算得數一數二的大家了?”
韓飛飛道,“這可一點也不假……”
轉過臉去向紫瓊說道:“那張遠亭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來,咱們得先準備一下
,佈置一番,你跟我出去一下。”
她從炕上站了起來,向李存孝含笑一句:“你躺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帶著紫瓊走了出去。
出了這間房,到了隔壁那間房,韓飛飛立即間道:“什麼事?”
紫瓊道:“趙漢要我稟知您一聲,老主人、夫人跟少主人已經往‘中牟’來了
……”
韓飛飛一怔,臉上變了色:“是誰告訴老主人我在這兒的?”
紫瓊道:“您讓趙漢稟報老主人暫不能回去,趙漢就說您現在在‘中牟’有事
兒……”
韓飛飛雙眉一揚道:“該死的東西!”
紫瓊道:“這也怨不得他,當時他並不知道……”
韓飛飛截口說道:“這麼說,趙漢並沒有稟報老主人說他跟咱們在一起。”
紫瓊搖頭說道:“沒有。”
韓飛飛臉色稍緩道:“那還好,他要壞了我的事,我活劈了他……”
一頓,接問道:“有沒有讓他搜索張遠亭?”
紫瓊點頭說道:“我限他三天回報。”
韓飛飛道:“這期限太寬了點,老夫人他們什麼時候到?”
紫瓊道:“大概要在今天晚上。”
韓飛飛道:“那還來得及準備……”
紫瓊忽然凝目向外,道:“這是誰……”
韓飛飛轉眼向外望去,臉色陡然一變道:“小瓊,你到隔壁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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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跟蹤而至】
紫瓊一怔道:“姑娘,他是……”
韓飛飛道:“侯王昆。”
紫瓊臉色也一變,她沒再問,擰身走了出去。
後院裡,揹著手瀟灑飄逸地走著一人,此人有一副欣長身材,二十多歲近三十
年紀,長眉細目,扁鼻方口,穿一襲黃衫,十足道地的翩翩佳公子,少見的美男子
,只可惜目光之中煞氣太重,眉字之間也凝聚著一種凜人的陰騖。
紫瓊剛出房,他突然朗笑一聲開了口:“這位姑娘請留一步。”
紫瓊腳下頓了一頓,但她沒停地快步進了隔壁。
院子裡的侯玉昆微微一愕,隨即放步走了過去。
這時候,韓飛飛出現在房門口,她揚聲說道:“是侯公子麼,請這兒來。”
侯玉昆一怔,轉眼,旋即笑道,“原來是姑娘在這兒。”
走近幾步一拱手,含笑說道:“是……”
韓飛飛截口說道:“侯公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呢。”
侯玉昆一笑道:“說得是,我這是多此一問……”
向著韓飛飛深深一眼,道:“久聞姑娘國色夭香,艷絕當世,今日一見果然名
不虛傳,侯玉昆得睹芳容,何幸如之。”
他這話有點輕桃,可是韓飛飛沒在意,淡淡說道:“侯公子過獎了,我聽說四
塊玉個個俊美灑脫,人品風流,追潘宋、賽衛珍,今日也才知傳聞不虛。”
侯王昆神采飛楊,眉目皆動,仰頭笑道:“倒是姑娘真個誇獎了,四塊玉要跟
姑娘這絕代風華比,那相去又不啻夭壤……”
韓飛飛秋截口說道:“侯公子到這兒來莫非也要投宿住店個?”
侯王昆微微笑道,“姑娘似乎也不該有這一問。”
韓飛飛道:“那麼侯公子是為‘徐氏古祠’之事而來了。”
侯玉昆笑道:“姑娘一語中的,料事之准,令人佩服。”
“好說,”韓飛飛淺淺一笑道:“侯公子是為‘白骨三煞’索債而來?”
侯玉昆搖頭說道:“豐四海兄妹跟我無親無故,跳梁小丑也不足掛齒,別說姑
娘殺了他一個,就是三個都殺了,侯玉昆也不會更不敢過問。”
韓飛飛道:“那麼我就不明白了,侯公子是為何而來了?”
侯玉昆笑笑說道:“姑娘怎麼又來了,像姑娘這等身份,怎好說這種話。”
韓飛飛道:“侯公子,我是真不明白。”
侯玉昆臉色微變,旋即淡然一笑道:“姑娘既這麼說,侯玉昆不敢不信以為真
,那麼讓我說給姑娘聽聽好了。”
一頓,凝目接道:“豐四海兄妹曾在‘徐氏古祠’中囚有一人……”
韓飛飛“哦”地了聲道:“侯公子可是指那‘鐵片巧嘴’張遠亭?”
侯玉昆一點頭道:“姑娘又料對了,正是。”
韓飛飛道:“這麼說,侯公子是為‘鐵片巧嘴’而來。”
侯玉昆笑道:“不錯,姑娘真個料事如神。”
韓飛飛抬眼四顧,道:“侯公子,‘鐵片巧嘴’就在這家客棧裡麼?”
侯玉昆笑笑說道:“應該在的,不然,我就不會來了。”
韓飛飛道:“那最好不過,請侯公子告訴我他住在哪間房,我願稍盡棉薄,立
即將他擒交侯公子。”
侯玉昆笑笑道:“姑娘美意,令人可感,我這裡先謝了。”
一拱手,隨即抬手指向李存孝住的那間上房,道:“他如今,大概就住在那間
房裡,正由剛才的那位姑娘陪著。”
韓飛飛倏然一笑道:“侯公子錯了,也誤會了,那間房裡住的是我一位朋友,
而不是‘鐵片巧嘴’張遠亭,侯公子如若不信,盡可以進去看看。”
侯玉昆一怔,道:“怎麼,姑娘,我錯了?”
韓飛飛微一點頭道:“是的,侯公於錯了。”
侯玉昆目光轉動,揚眉一笑,道:“不是侯玉昆斗膽信不過姑娘,也不是侯王
昆小心眼兒,而是侯玉昆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料錯事,既然姑娘首肯,我倒真要看上
一看。”
話落,邁步向李存孝住的那間上房走了過去。
韓飛飛站在那兒沒動,嬌靨上掛著動人的微笑。
侯玉昆的站立處跟李存孝所住那問上房本就沒多遠,他跨兩步已到了廊簷下,
突然,他停了步,側轉身笑道:“也許這是侯玉昆生平僅有的一次錯誤……”
韓飛飛道:“怎麼,侯公子不看了。”
侯玉昆笑道:“我不說了麼,也許這是我生平僅有的一回錯誤。”
韓飛飛淺淺一笑道:“那麼侯公子就請自己找找吧,我失陪了。”
她轉身就要進房。
侯玉昆一抬手,道:“姑娘請留一步。”
韓飛飛回過身來道:“侯公子還有什麼事兒?”
侯玉昆笑笑說道:“姑娘在武林中身份很高,侯玉昆在武林中的身份也不低,
既然這樣,咱們似乎不該玩庸手那一套,落人笑柄,姑娘以為然否?”
韓飛飛微一點頭道:“侯公子這話深獲我心,那麼讓我告訴侯公子,你我都受
騙了……”
侯王昆道:“姑娘這話……”
韓飛飛道:“‘徐氏古祠’之中根本沒有什麼‘鐵片巧嘴’不然我不會殺豐四
海。”
侯玉昆笑笑說道:“是麼,姑娘?”
韓飛飛雙眉徽揚道:“侯公於莫非不信。”
“那倒不是,”侯玉昆忙道:“侯玉昆也不敢,只是,據我所知,姑娘之所以
殺豐四海,關鍵在‘徐氏古祠’裡是否囚著個‘鐵片巧嘴’。”
韓飛飛淺淺一笑道:“侯公於是聽了岑東陽、苗芳香兩個說的話?”
侯玉昆道:“他兩個都對我這麼說。”
韓飛飛道:“岑東陽、茵芳香兩個居然敢搬弄是非,侯公子恐怕不知道、他兩
個是想借侯公子之力……”
侯玉昆道:“這麼說,姑娘是不承認截去‘鐵片巧嘴’了?”
韓飛飛冷笑道:“這麼看來,侯公子還是不相信我了。”
侯玉昆道:“姑娘,恕我直說一句,要為一個‘鐵片巧嘴’傷了彼此間的和氣
,那可是值不得的事。”
韓飛飛雙眉微揚,含笑說道:“侯公子,你這是威脅我?”
“那我不敢,”侯玉昆道:“以姑娘的身份,又怕誰威脅,只是……”
韓飛飛道:“侯公子,我承認我劫了張遠亭,又如何?”
“這不就是麼,”侯玉昆目中異采飛閃,笑道:“姑娘畢竟是位讓人佩服的絕
代紅粉,我請姑娘高抬玉手把張遠亭擲還。”
韓飛飛道:“那張遠亭原是你侯公子的麼。”
侯玉昆道:“我不敢這麼說,只是我先下手……”
“侯公子,”韓飛飛道:“先下手的是‘白骨三煞’呢。”
侯玉昆道:“姑娘的意思,是讓岑東陽、苗芳香兩個來把張遠亭要回去?”
韓飛飛道:“難道候公子不認為該這樣麼。”
侯玉昆抬頭笑道:“姑娘該知道,岑東陽跟苗芳香是諒弓之烏,早已嚇破了膽
,他二人哪還敢來找姑娘要人?”
韓飛飛笑笑說道:“這麼說,侯公子的膽子,要比他兩個大得多了。”
侯玉昆微一欠身道:“姑娘誇獎了。”
韓飛飛笑容微斂,眉宇間那懍人煞氣忽盛,道:“我可以把張遠亭交還給你,
只是你得據實答我一問。”
“那容易,”侯玉昆道:“姑娘只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是。”
“那麼我先謝謝你了,”韓飛飛道:“我想請教,侯公子所以要張遠亭這個人
,究竟是為了什麼?”
侯玉昆“哦”一聲笑道:“姑娘原來是問這呀,這個……姑娘,你可知道那張
遠亭是個怎麼樣的人麼?”
韓飛飛微一點頭道:“我知道,他是個說書的。”
侯玉昆點頭說道:“不錯,他確是個說書的,只是他這個說書的跟一般說書的
大不相同。”
韓飛飛“哦”地一聲道:“他跟一般說書的有什麼不同?”
侯玉昆目光轉動,微微一笑道:“姑娘,這還是要我說麼?”
韓飛飛道:“為什麼不要?你最好說說。”
侯玉昆道:“姑娘要是不知道他是個怎麼奇特的人,就不會劫他了,是不?”
韓飛飛雙眉一揚,道:“這麼說,侯公子是不肯說了?”
“不,”侯玉昆忙搖頭說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聽,我也只好說說……”
頓了頓接道:“張遠亭此人肚子裡裝的武林秘密不少,他知人所不知……曉人
所不曉。”
韓飛飛“哦”地一聲道:“是麼?”
侯玉昆道:“姑娘應該知道我所言不虛。”
韓飛飛道:“這麼說,侯公子要他就是因為他知人所不知,曉人所不曉了。”
“不錯,”侯玉昆道,“我要從他的嘴裡問出一件事。”
韓飛飛道:“侯公子要從他嘴裡問件什麼事?”
侯玉昆笑笑說道:“我記得姑娘剛才說,只問我一問。”
韓飛飛道:“侯公子是不願說。”
侯玉昆道:“姑娘事先並沒有言明要多問幾問。”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侯公子既不願說我不便相強,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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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知難而退】
侯玉昆目光一凝道:“姑娘的意思似乎是我若不說個明白,姑娘就不交還……
”
韓飛飛道:“侯公子不愧是位明白人。”
侯玉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笑說道:“我要問他一件當年武林秘密,這夠了
麼?”
韓飛飛道:“那必然是件很令人心動的事。”
侯玉昆道,“姑娘大概已心頭怦然。”
韓飛飛笑道:“侯公子說著了,我這人最好奇……”
候玉昆笑笑說道:“恐怕要讓姑娘失望了,那不是件大秘密。”
韓飛飛道:“有的時候小秘密也很動人。”
侯玉昆搖頭笑道:“一著受制,全盤由人,今日始知此言不虛,好吧,我索性
全告訴姑娘好了,我要問問張遠亭,當日武林中有只引各方覬覦的‘紫檀木盒’哪
裡去了?”
韓飛飛道:“‘紫檀木盒’?”
侯玉昆道:“是的,姑娘,一隻‘紫檀木盒’。”
韓飛飛道:“你說這只‘紫檀木盒’曾引得各方覬覦?”
侯玉昆點頭說道:“據找所知確是如此,當年有很多人不惜為它流血,不惜為
它拚命,也有不少人為它丟了性命。”
韓飛飛道:“那只‘紫檀木盒’能值幾何……”
侯玉昆道:“紫檀木雖然珍貴,可是一隻‘紫檀木盒’充其量不過值個千兒八
百兩,只是它的價值不在‘紫檀木盒’本身。”
韓飛飛道:“那麼你認為它的價值在哪裡?”
侯王昆笑道:“它的價值該在它裡面裝的東西。”
韓飛飛道:“那只‘紫檀木盒’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競使得那麼多人不惜為
它丟命?”
侯玉昆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侯公子高明,岔開了最要緊的……”
侯玉昆道:“我說句話姑娘也許不信,別說我不知道那只‘紫擅木盒’裡究竟
裝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就是放眼當今,連當年為它丟命的人都算上,恐怕也沒一個
人知道。”
韓飛飛呆了一呆,訝然說道:“侯公子這話……”
侯玉昆正色說道:“姑娘,這是實情。”
韓飛飛道:“那還爭奪個什麼,不弄清楚裡頭是什麼,值得不值得,就不惜為
它流血,不惜為它丟去了性命……”
侯玉昆道:“姑娘出身武林大家,應該熟知武林,武林中事本就如此,只要有
一個人好奇而動,整個武林都會盲從而動,你爭我奪,不惜掀起腥風血雨……”
韓飛飛點頭說道:“你這話說的不錯,武林事如此,武林人也如此,有時候想
想,實在愚得可以,傻得可笑……”
候玉昆說道:“壞更壞在他知道傻還要這麼做,明知道眼前是個火炕,他還要
閉著眼往火炕裡跳。”
韓飛飛話鋒一轉道:“這麼說那”紫檀木盒‘裡可能空無一物,只是個空盒子
,也有可能它裡頭的東西毫無價值。“侯玉昆點點頭,說道:“姑娘說對了,要是
一旦找到它把它打開,也許丟在路上都沒人看它一眼。”
韓飛飛道:“可是在沒找到它之前,人人仍不惜為它丟命。”
侯玉昆一點頭道:“正是這樣,姑娘。”
韓飛飛淡然一笑過:“我真該找個機會好好地探求一下武林奧妙,看看武怵人
的心究竟是怎麼想的。”
侯玉昆道:“我有同感,姑娘,只是我永遠找不到機會。”
韓飛飛道:“那是因為你侯公子是當局者,而不是旁觀者。”
“姑娘說得好,”侯玉昆一點頭道:“假如凡事人人都能冷靜旁觀,這武林中
就不會有腥風血雨的紛爭可言了……”
停歇了一下,凝目接道:“姑娘,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我還沒有說完,說來你定然不信,我是劫了‘鐵片巧嘴
’可是在我離開‘徐氏古祠’之前又把他放了。”
侯玉昆笑笑說道:“姑娘,我的確不信。”
韓飛飛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侯王昆道:“眼下武林中有不少人正在四處搜尋張遠亭的下落,姑娘不勞而獲
,怎麼會又把他放了,要是我,殺了我都不會放他。”
韓飛飛道:“那是因為當時我瞭解他的太少,要是如今,說什麼我也不會放他
。”
侯玉昆淡然一笑道:“侯玉昆都能言而有信,像姑娘這等身份,又怎好……”
韓飛飛道:“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那還在侯公子。”
侯玉昆道:“姑娘既然這麼說,我不敢不信……”
韓飛飛道:“侯公子既然相信那就好。”
侯玉昆道,“我是不得不信……”
韓飛飛道:“我並不勉強,侯公子盡可以看看這兩間上房……”
“那倒不必,”侯玉昆搖頭說道:“我只問問姑娘,那張遠亭哪裡去了?”
韓飛飛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放了他之後,他就離開了‘徐氏古祠
’。”
侯玉昆道:“姑娘沒問他上哪兒去?”
韓飛飛一插頭,道:“沒有,當時我沒有考慮那麼多。”
侯玉昆目光一轉,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我白跑這趟了,打擾之處,還
望姑娘原諒,告辭。”
一拱手,轉身兒去,他竟然真走了。
紫瓊從李存孝住的那間房走了出來,到了韓飛飛身邊說道:“姑娘,他怎麼走
了?”
韓肥飛道:“他不走還等什麼。”
紫瓊道:“侯玉昆會這麼好說話?我不信他會就此罷休。”
韓飛飛道:“你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
紫瓊道:“不是來找咱們要人的麼?”
韓飛飛淡然一笑道:“他還沒那個膽,他只是來看看岑東陽跟苗芳香有沒有陰
他,是咱們劫走了張遠亭不是。他兄妹根本就沒找到張遠亭,要是咱們劫走了張遠
亭,能要則要,咱們要不肯還,他也只有見風轉舵,一走了之……”
紫瓊道:“只怕他心裡頭已恨透了咱們。”
韓飛飛道:“那是難免的,只是恨卻不能把誰恨塊肉去,是不?”
轉身往李存孝住的那間房行去。
紫瓊沒再說話,跟著走了進去。
她主婢進去了,那後院門露出了半張臉,是侯玉昆。他嘴角含著一絲怕人的陰
冷笑意。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輕咳,侯玉昆神情一震,霍然旋身,一看之下,他臉色又
為之一變。
眼前,那通往前頭的走道上,揹著手站看個商人打份的中年人,正是剛住進來
的那位。
侯玉昆剎時間恢復平靜,頭一低,要走。
中年商人突然開了口:“閣下不必心驚害怕,我跟那主婢二人沒關係。”
侯玉昆臉一紅,停步抬眼,陰騖目光直逼對方。
那中年商人竟然絲毫無懼色,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說錯吧,閣下,要不是閣
下粑我當成了那主婢二人的人,以閣下的為人絕不會放過我,對不?”
侯玉昆冷然說道:“你沒有說錯,我惹不起那主婢二人。”
一頓接問道:“你不是那主婢二人的人?”
那中年商人搖頭笑道:“閣下最好別打我的主意,一則我既然敢找閣下就必有
所恃,閣下若一下放不倒我,那會驚動那主婢二人,二則我之所以找閣下,對閣下
只有益而無害……”
侯玉昆“嗯”地一聲道“是麼?”
那中年商人道:“閣下若不信,請耐著性子跟我多談談就知道了。”
侯玉昆道:“說你的。”
“讓我先弄情楚,”那中年商人道:“閣下是當世四塊玉之一的侯玉昆公子沒
有錯吧。”
侯玉昆道:“沒有錯。”
那中年商人道:“閣下要找‘鐵片巧嘴’張遠亭也沒有錯。”
侯玉昆臉色一變,道:“你怎麼知道……”
那中年商人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閣下跟那位姑娘的談話,我站在此處
全聽見了,一字沒漏。”
侯玉昆道:“不錯,我是要找張遠亭,又如何?”
那中年商人道:“我跟閣下交換個條件,公子可願意麼?”
侯玉昆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之色道:“你跟我交換什麼條件?”
那中年商人道:“閣下剛才聽見了,那靠東的那間上房裡,住著那位姑娘的一
位朋友,可是?”
侯玉昆道:“不錯,她是這麼說的。”
那中年商人道:“閣下幫我做件事,我告訴閣下張遠亭的下落。”
侯王昆一怔道:“你告訴我張遠亭的下落?”
那中年商人道:“閣下以為張遠亭在那主婢二人手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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