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功震冷月】
寒星夫人美艷的嬌靨上泛起了一絲得色。
冷凝香沒看她,望著姬婆婆道:“這麼說,姬婆婆是不肯了。”
姬婆婆道:“不錯,孫女兒是我的,我願把她給誰,就把她給誰。”
冷凝香道:“那麼,令狐姑娘把自己的終身許給了李存孝,這又怎麼說?”
姬婆婆道:“她自己作主張,家法難容,不算數。”
冷凝香微一抬頭正色說道:“姬婆婆,令狐姑娘自己可不這麼想,您這種做法
,跟悔婚沒什麼兩樣!”
姬婆婆一拍軟榻,厲聲說道:“我又沒把我的孫女兒許配給他,憑什麼指我悔
婚。”
冷凝香道:“您固然沒有,可是令狐姑娘……”
寒星夫人突然說道:“冷姑娘,你說瑤璣把自己的終身許配給他了?”
冷凝香道:“這是一絲兒不假的實情。”
寒星夫人微一點頭道:“那好,私訂終身也該有個信物,他可有信物?”
冷凝香偏過臉去望李存孝,李存孝沒說話。
冷凝香冰雪聰明,這還能不懂,突然,她笑了,轉望寒星夫人道:“夫人,我
輩非世俗中人,既非世俗中人就不必拘此俗禮,互訂終身,全憑一句話……”
寒星夫人臉上變了色,冷笑說道:“沒有信物這門親事便不算數,‘冷月門’
什麼所在,豈容這窮賊小子上門耍無賴,趕他出去。”
話是她說的,可是“寒星門”沒一個動。
姬婆婆那裡拍了軟榻,軟榻前那兩名中年黃衣女子又跨步越前。
冷凝香嬌笑說道:“是悔婚,是耍無賴,本來請出令狐姑娘就可明白的,奈何
姬婆婆不肯,我們只有來個搶親了。”
她這裡話聲方落,那兩名中年黃衣女子已然到了李存孝近前,各遞一掌攫向李
存孝雙肩,出手奇快。
冷凝香忙道:“姬婆婆身邊四婢之二,功列一流,威震武林,小心了。”
李存孝道:“多謝姑娘,我省得。”
他不閃不躲,一任二婢雙掌襲到。二婢出手奇快,眼看就要沾衣,他突然說了
一聲:“在下得罪了。”
雙掌翻起,各出中指點向二婢掌心,比二婢還快。
二婢一驚,沉腕收招,左掌飛遞而出,各抓李存孝腕脈,所含之勁,連旁立的
冷凝香都覺得隱隱逼人。
可是李存孝毫不在意,沒見他怎麼變招,也沒見他怎麼出手,只聽“叭”“叭
”兩響,二婢已抽身暴退,兩張臉通紅。
李存孝在二婢手背上各拍了一掌,姬婆婆身邊的四婢都是自小就進了“冷月門
”,跟了姬婆婆的,名雖侍婢,而在“冷月門”
的身份地位極高,並不亞於總管巴士傑。
尤其四婢自小練功,各得“冷月門”真傳,至今仍未字人。她們之所以威震武
林,並不只靠“冷月門”的威名勢力,其實“冷月門”的威名勢力有一半是她們闖
出來的,一向碰不上敵手,何曾受過今日這等挫敗!
二婢這裡紅臉錯愕,姬婆婆那裡也老眼雙睜,相當震動。只聽她一聲冷哼道:
“你四個一塊兒上。”
另外二婢跨步而上,跟原先二婢一字兒站立,錚然一聲掣出了背後的長劍,長
劍平舉,劍尖外指,一動不動。
行家眼裡,一看就知道,四婢是在凝神運功,轉眼之隔將是雷霆萬鈞、石破天
驚的一擊,或者是連綿不斷、威力無匹的凌厲攻勢。
冷凝香腳下移動,向著李存孝靠過去了一步。
李存孝淡然說道:“姑娘請退後,我能應付。”
姬婆婆一雙老眼盯著冷凝香,雖然沒說話,可是她一雙老眼中流露出的神色,
很明顯的是怕冷凝香出手施毒。
冷凝香突然笑了,立即退回了半步,但只是半步。
姬婆婆一雙老眼中的厲芒跟著斂去。
只聽最右邊一婢冷然說道:“亮你的兵刃。”
李存孝攤了攤雙掌,淡然說道:“我就憑這一雙肉掌,接四位幾招。”
“你找死!”這聲驚怒震喝,幾乎是同時從四婢口中迸出。
姬婆婆也道:“小後生,你也太狂了。”
李存孝道:“這是未學自願的,就是一招不敵,血濺屍橫,也毫無怨言。”
姬婆婆臉色倏變為鐵青,陡聽她一聲冷哼,這聲冷哼聲音並不大,但卻震得冷
凝香身軀一晃。
李存孝跟沒聽見一樣,連忙伸手扶住了冷凝香道:“要緊麼,姑娘。”
冷凝香淺淺一笑,搖頭說道:“不要緊,姬婆婆好不厲害,一身修為恐怕已練
到了意動傷人的地步。”
李存孝鬆了冷凝香,一雙目光直逼姬婆婆。
只聽右邊那一婢說道:“老神仙已然下令,你準備好了,我四個要出手了。”
李存孝兩眼仍望著姬婆婆,道:“我準備好了,四位儘管出手就是。”
他話聲言落,四婢齊動,“刷”地一劍攻了出來。四婢只有四柄長劍,但一劍
攻過,長劍卻變成了數柄,劍劍如靈蛇,似神龍,勢若迅雷奔電般罩向李存孝周身
大穴。
威力所及,冷凝香立足不穩,往後又退了一步。
李存孝卻卓立未動,連衣袂也沒飄動一下,只見他右臂一圈,右掌閃電攻出,
手臂像蛇身,右掌就像那蛇頭,只一伸縮,錚然四響,無數長劍剎時間變了四柄,
而且斜斜飛起,四婢也被逼退了一步。
只這麼一招,就逼退了威震武林的“冷月”四婢。
“寒星”主人夫婦齊震動。
姬婆婆像是突然之間被人打了一掌,身軀往上一彈,又落了下來,她及時攔住
了振劍欲再攻的四婢,兩眼瞪著李存孝,震聲說道:“小後生,你方纔施的那一招
可是‘魔杵’?”
“魔杵!”一聲驚叫,這聲驚叫出自“寒星”主人之口。
李存孝微微一震,道:“姬婆婆認得‘魔杵’?”
姬婆婆道:“果然是‘魔杵’,你是獨狐長明的什麼人?”
李存孝說道:“他老人家是我兩位授業恩師中的一位。”
姬婆婆身軀又是一震:“怎麼,年輕人,你是獨孤長明的徒弟?”
李存孝道:“不錯。”
姬婆婆沒說話,望著李存孝好一會兒始道:“那麼,你那另一個師父是……”
李存道:“他老人家上一字枯下一字心。”
“枯心!”姬婆婆震聲說道:“大雷音寺?”
李存孝道:“正是。”
姬婆婆殺惻臉色刷白,寒星主人夫婦的臉色比她還難看,而且各自往後退了一
步。
但一轉眼間,姬婆婆的臉色已恢復了正常,她開了口,話說得有氣無力,像剛
害過一場大病似地:“年輕人,你福緣之深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你走吧,我
不敢跟枯心、獨孤長明的傳人為敵。”
“李郎,她怕了,你可不能就這麼退走啊。”
李存孝聽得清楚,望著姬婆婆,道:“老人家,未學既然進了冷月門,便沒有
這麼退走的道理……”
“是啊,冷凝香在一邊幫腔說道:“既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
姬婆婆似乎沒在意,軟弱地道:“年輕人,你要怎麼樣?”
李存孝道:“未學不敢說帶走令狐姑娘,但希望老人家能給令狐姑娘一個憑自
己意願選擇的機會。”
姬婆婆搖頭說道:“年輕人,這我不能答應。”
李存孝道:“老人家可要那幅藏寶圖。”
姬婆婆一怔道:“年輕人,你問這……”
李存孝道:“只要老人家不強迫令狐姑娘下嫁柳玉麟,未學願意把這幅藏寶圖
奉贈。”
姬婆婆一怔道:“年輕人,你是想用那幅藏寶圖換我的孫女兒?”
李存孝道:“可以這麼說。”
姬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年輕人,我的孫女兒並不是貨物,她在我的心目
中,要遠超過世上的任何一切。”
李存孝道:“願不願全憑老人家,未學不敢勉強。只是聽老人家的口氣,既然
這麼鐘愛令狐姑娘,就不該硬把她許給柳玉麟,斷送了她的一生。”
姬婆婆道:“年輕人,柳玉麟有什麼不好,他除了所學不如你外,別的任何一
方面,都不比你差。”
冷凝香道:“差多了,姬婆婆,那是沒辦法相比擬的。”
姬婆婆道:“我看不出他比柳玉麟強多少,也許是因為柳玉麟在我這兒待不少
時日了,而他我才不過初會。”
冷凝香說道:“那麼,姬婆婆何不妨多看看他再下定論?”
姬婆婆抬頭說道:“不行,我已經作了決定,‘冷月門’上下,誰都知道我已
經把孫女兒許給了柳玉麟。”
冷凝香淺淺一笑道:“我不認為那有什麼要緊,把自己的孫女兒許給她喜歡的
人,孫女兒仍然是您的孫女兒,同時你也可獲得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藏寶圖,您高
興,令狐姑娘也高興,像這種兩全其美,皆歡大喜的事,您又何樂而不為?當然了
,願不願那還在您。”
姬婆婆沉默著,沒即時答話。
那位寒星夫人突然跨步到了軟榻邊,跟姬婆婆附耳低說了幾句。
姬婆婆點了點頭,抬手擺了擺道:“我自有主張,我自有主張。”
寒星夫人淺淺施了一札,退了回去。
姬婆婆抬眼望向李存孝道:“年輕人,你只是要我別強迫瑤璣,可是?”
李存孝還沒有說話,冷凝香已然嬌笑說道:“當然了,那幅藏寶圖人人夢寐以
求,不惜為它流血,不惜為它喪命,他總不能毫無條件、毫無代價地送給人,您說
是不?”
姬婆婆沒理冷凝香,望著李存孝道:“年輕人,你怎麼說?”
李存孝道:“未學要用這幅藏寶圖換令狐姑娘。”
姬婆婆道:“剛才你不是說,只要我不強迫她嫁給柳玉麟就行了麼?”
冷凝香道:“本來是這樣的,可是萬一您反悔了怎麼辦,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
折兵,兩頭都落了空?還是讓令狐姑娘跟他走比較讓人放心。”
姬婆婆仍沒理冷凝香,道:“年輕人,這也是你的意思麼?”
李存孝一咬牙,點頭說道:“是的。”
姬婆婆臉上掠過了一絲異樣神情道:“年輕人,萬一我的孫女兒她不願跟你怎
麼辦?”
冷凝香道:“真要那樣,那就只好作罷了。”
寒星夫人突然冷冷說道:“冷姑娘,這件事跟‘翡翠谷’無關。”
冷凝香笑笑說道:“溫夫人,‘寒星門’不也是局外人麼?”
寒星夫人臉色一變道:“‘冷月’、‘寒星’,幾代世交,我說得話。”
冷凝香含笑道:“溫夫人想必忘了,我也是他的朋友。”
寒星夫人臉色泛白,怒哼一聲道:“冷姑娘這是給‘翡翠谷’找麻煩。”
“那怎麼會?”冷凝香笑著說道:“要是令狐姑娘跟我的朋友成了一對兒,令
狐姑娘也就是我的朋友了,‘翡翠谷’何麻煩之有?”
寒星夫人為之氣結語塞,她沉默了一下,還待再說話。
只聽姬婆婆說道:“這是我‘冷月門’令狐家跟他李家的事,任何人都說不上
話,年輕人,你怎麼說?”
李存孝道:“老人家的意思是……”
姬婆婆道:“你要用那幅藏寶圖換我的孫女兒,要是萬一我的孫女兒不願意跟
你走,你那幅藏寶圖……”
李存孝道:“但得令狐姑娘有抉擇的機會,未學仍願將那幅藏寶圖奉贈。”
姬婆婆兩眼一睜道:“年輕人,這話是你說的。”
李存孝說道:“老人家但請放心,未學向來說一不二。”
姬婆婆微頷激動,一點頭道:“好,年輕人,你我一言為定,去兩個去請姑娘
出來。”
軟榻前兩名婢女答應一聲,飛步而去。
沒多大工夫,兩名婢女先到了前院,身後不遠處跟著令狐瑤璣跟小翠,小翠攙
扶著令狐瑤璣。
令狐瑤璣顯得很虛弱,臉色也不大好,而且瘦了不少,那非為病源,不是悲狀
,當然是受一個“情”字的折磨。
儘管虛弱,儘管臉色不好,儘管瘦,但卻是光梳頭,淨洗臉,嬌靨上也薄薄施
了一層脂粉。
當然,那是留待情郎來刻意修飾的,這種乍驚還喜的心情,是很難以筆墨形容
的。
在遠處,乍見李存孝的時候,令狐瑤璣有著一陣激動,李存孝亦然,而且心裡
也泛起一種異樣感受,這種感受跟令狐瑤璣那種乍驚還喜的心情一般地令人難以描
述。
走近了,冷狐瑤璣反倒平靜了。冷凝香一直盯著她,令狐瑤璣來近,她輕輕歎
了一聲:“她應列當世紅粉之最,令我自歎不如李存孝不知聽見沒有,他沒說什麼
。
令狐瑤璣在小翠的攙扶下,在軟榻前端福一禮:“奶奶。”
輕輕的一聲,已足以使人心神震顫。
姬婆婆臉上沒什麼表情,“嗯”了一聲道:“見見你溫伯怕、溫怕母。”
令狐瑤璣溫順地答應一聲,要過去。
寒星夫人上來攔住了她:“哎呀,奶奶真是,整天價見面,見什麼禮嘛。來,
瑤璣,跟伯母站在一起。”
她熟絡地把令狐瑤璣攪了過去。
令狐瑤璣,很溫順,小翠有幾分不願,可是當著姬婆婆,她不敢露在臉上;她
緊跟在令狐瑤璣身邊,生似怕令狐瑤璣會被誰奪了去一般。
突然,姬婆婆冰冷地道:“你惹的麻煩可大了,人家現在找上門來了,這個姓
李的年輕人,你認識麼?”
令狐瑤璣溫順,但不怯弱,一雙美目望著李存孝,心裡的情意與積壓的相思一
股腦兒送了過去。
“認識。”
姬婆婆道:“聽說你私自把終身許給了她,有這回事麼?”
令狐瑤璣還沒有說話,寒星夫人卻眉目皆動地先開了口,話聲十倍動聽於往昔
:”瑤璣,事關重大,你可要小心說話,別惹奶奶生氣啊。”
令狐瑤璣緩緩說道:“謝謝您,我是知道該怎麼說的……’頓了頓道:“是的
,這是實情,我喜歡他,我願意嫁給他,只有他才配我托付終身。”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震動,尤其是寒星主人夫婦,臉上的神色不知是尷尬
是窘,是羨慕還是嫉妒。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二章 鳳離巢】
姬婆婆臉色變了一變道:“他現在來找你來了,你願意跟他去麼?”
令狐瑤璣道:“我願意。”
寒星夫人斜著一雙鳳眼道:“瑤璣啊,事關一輩子,你可要多考慮啊!他只那
麼一個人,別的一無所有,有奶奶給你做主,你要是不願意,現在還來得及。”
令狐瑤璣道:“謝謝您,我嫁的是他的人,也只要他一個人。”
寒星夫人臉色一變,笑笑說道:“我是為你好,你既然這麼堅決,我這做伯母
的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令狐瑤璣沒說話。
只聽姬婆婆冷冷的說道:“那麼你要我向柳玉麟悔婚了。”
令狐瑤璣道:“奶奶,嫁柳玉麟是你做的主,不是我的意思。”
“好,瑤璣,”姬婆婆臉色鐵青,點頭說道:“話我得說清楚,你要是跟他走
,從此就不再是‘冷月門’中人,也從此別再踩令狐家的門。”
令狐瑤璣嬌軀一陣顫動道:“奶奶,您真這麼絕情麼?”
姬婆婆道:“絕情的是你不是我。”
“是啊,瑤璣,”寒星夫人認為有機可乘,忙道:“是你不要奶奶不要這個家
了,可不是奶奶不要你啊。想想看,奶奶從小把你帶大,多疼你,多愛你,那一樣
不是對你百依百順………令狐瑤璣道:“謝謝您,我都知道,奶奶的恩,有一天我
會報答的。”
姬婆婆冷笑說道:“那倒不必,你能現在聽我這做奶奶的一句也就夠了。”
令狐瑤璣顫聲說道:“奶奶,您要原諒,事關我的終身,我不得不為自己著想
。”
姬婆婆一怔,臉色也一變,道:“這麼說你不要這個家,不要令狐瑤璣道:“
奶奶,我無論在那兒,心裡永遠有您。”
姬婆婆道:“可是我不再認你是我的孫女兒了,也不再認你是‘冷月門’中人
了。”
令狐瑤璣道:“奶奶要這樣,也只有由奶奶了。”
姬婆婆霍地從軟榻上站了起來,滿頭自髮根根豎立,威態怕人。
令狐瑤璣臉上沒表情,一動沒動。
李存孝跟冷凝香同時跨前一步。
姬婆婆威態倏斂,一陣劇顫,無力地又坐了下去道:“好,好,好,瑤璣,我
算沒有你這個孫女兒,你過去吧,跟他走吧,永遠不許回我‘冷月門’來。”
令狐瑤璣沒說話,把手伸出給小翠,小翠連忙扶住了她,她緩緩邁了步,不是
走向李存孝,而是走向軟榻;到軟榻前,緩緩拜了下去道:“奶奶,我走了。”
姬婆婆沒說話。
令狐瑤璣站了起來,道:“奶奶,求您讓我帶走小翠。”
姬婆婆突然開了口壓聲說道:“走,都給我走,走得越遠越好。”
令狐瑤璣道:“謝謝您。”
頭一低,轉過了身。
小翠忙跪下去磕了個頭道:“婢子也拜別了。”
站起來又連忙扶住了令狐瑤璣。
迎令狐瑤璣的,是冷凝香,她比令狐瑤璣小點兒,上去扶住令狐瑤璣,親親熱
熱地叫了聲:“姐姐。”
這情景看在溫飛卿眼裡,她別有一番感受。
小翠從客棧回到“冷月門”裡,已經把見著冷凝香的事告訴了令狐瑤璣了,所
以現在令狐瑤璣並沒有一點詫異,她那清瘦的嬌靨上泛起一絲笑意,輕輕說道:“
謝謝妹妹,讓妹妹受累了。”
這一聲妹妹非同小可,等於給冷凝香一顆定心九,她心中小鹿兒亂撞,嘴裡低
低說了一聲:“應該的,姐姐別客氣,是我該謝謝姐姐。”
令狐瑤璣冰雪聰明,焉得不懂,手握了握冷凝香的柔荑,道:“有什麼話等咱
們離開這兒再說好麼?”
冷凝香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李存孝猛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整幅的藏寶圖走向軟榻。
冷凝香忙道:“小心。”
李存孝舉步間應了一聲:“謝謝姑娘,我省得。”
到了軟榻前,一句話沒說,連猶豫也沒猶豫一下,抬手把那幅藏寶圖遞了過去
。
榻前二婢要接,只聽姬婆婆冷然說道:“不用。”
二婢馬上躬身退向後去。
姬婆婆冰冷望著李存孝,緩緩抬起了左手,她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了,但那只左
手卻連一絲皺紋也沒有,其白皙細嫩,竟跟女兒家的柔荑差不多:“年輕人,你走
近一點。”
李存孝跨近一步把那幅藏寶圖,向著姬婆婆左手遞了過去。
姬婆婆左手接住了那幅藏寶圖,突然右掌閃電劈出,豎立如刀,襲向李存孝前
心。
李存孝道:“老人家,這有失你的身份。”
他挺左掌便要迫,忽地,他一怔,就在這一怔神間,姬婆婆一只右掌已然劈在
他胸口上,他忍不住狂噴一口哼血,踉蹌暴退。
冷凝香大驚失色,一閃身上前,扶住了李存孝,這時候溫少卿趁火打劫,已然
電一般地挨了過來。
冷凝香匆忙間顧不了那麼多,左手衣袖一抖,溫少卿大叫一聲退了回去,往後
便倒。
寒星主人夫婦心膽欲裂,雙雙撲向溫少卿。
軟榻上的姬婆婆本來是預備乘勝追襲的,這一來也震住了她,她沒敢再動。
冷凝香扶著李存孝,小翠扶著令狐瑤璣,退著往大門外行去,李存孝嘴角掛著
血,雙眼卻直瞪著軟榻上的姬婆婆。
退行之際,冷凝香向著站在原地沒動的溫飛卿投過歉然一瞥,溫飛卿臉上沒什
麼表情,卻微微地向她搖了頭。
有令狐狐璣在前,有冷凝香在側,沒再受到任何攔截狙擊,平安順利地退出了
“冷月門”。
出了“冷月門”,冷凝香要往客棧去,令狐瑤璣則道:“妹妹,現在不宜再到
客棧去,我奶奶的脾氣我知道,他現在受這麼重的傷,恐怕已傷及內腑,她絕不會
放過他的。”
冷凝香愁聚眉鋒道:“一時間又無法遠離,附近又都在‘冷月門,勢力範圍內
,姐姐看咱們往那兒去?”
令狐瑤璣聽了這話也皺了眉。
只聽小翠說道:“姑娘,您忘了那兒了?”
令狐狐璣雙眉一展,歎道:“多虧小翠了,妹妹扶著他跟我來,小翠走後頭,
留意有沒有人跟蹤。”
說完了話,她立即轉身往南行去。
冷凝香半抱半扶著李存孝,忙跟了上去。
出金華城筆直地往南走,南邊一座山,峰巒起伏,山勢連綿,別的什麼也看不
見。
一個時辰之後到了山腳下,冷凝香帶著一個人倒沒怎麼,令狐瑤璣卻已走得香
汗淋漓,她回過身來舉袖拭汗,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到了,妹妹,那地方就在
山上。小翠,可有人跟蹤麼?”
小翠道:“婢子未見有人跟蹤。”
令狐瑤璣又吁了一口氣,道:“行了,過來扶我一把吧,咱們上去。”
小翠連忙過來扶住了她,一行四人,兩前兩後地往山上行去。
順著羊腸般山路往上走,好不容易地到了半山,一座玲瓏小巧的“山神廟”呈
現眼前。
這座小小“山神廟”依峭壁,面斷崖,站在山神廟前看,蜿蜒江水一條條,遠
近風光,盡收眼底。
四個人停也沒停地進入了‘山神廟”,廟裡鳥翎幅糞,塵土厚積,顯然是從沒
人來過。
令狐瑤璣顧不得髒,往地上一坐,靠在了油漆剝落的柱上一直喘,臉色也蒼白
多了,顯然她虛弱得很。
小翠一邊兒給她擦汗一邊兒問道:“姑娘,您不要緊吧?”
令狐瑤璣無力地搖了搖頭道:“不要緊,歇一會兒也就好了”
望著冷凝香,一絲苦笑泛上了嬌靨:“妹妹,我沒想到奶奶會這樣,他要緊麼
?”
冷凝香一雙眉鋒皺得很深,道:“在半路上就昏過去了,我沒敢說。”
令狐瑤璣一驚道:“他傷得不輕,別傷了內腑才好,讓我看看。”
挺身就要站起。
冷凝香忙按住了她道:“姐姐歇會兒再說,我已經制了他幾處穴道了,傷勢不
至於惡化。”
令狐瑤璣道:“我不礙事。”
她說她不礙事,可是冷凝香說什麼也不讓她起來,沒奈何,她也知道情郎穴道
被制,傷勢不會惡化,也就聽了冷凝香的:“妹妹也坐下來歇會兒吧。”
冷凝香坐在了她身邊,把李存孝放在了自己身邊地上,地上髒,可是事到如今
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冷凝香在令狐瑤璣的蒼白嬌靨上看了兩眼,道:“姐姐那兒不合適。”
令狐狐璣失色的香唇邊泛起了一絲愁苦笑意道:“還不是讓一個“情’字折磨
的,不是一天了,打從‘開封’跟他分手,一直到如今。”
冷凝香輕輕歎了一聲道:“咱們女兒家最是難堪這個‘情’字折磨。”
令狐瑤璣笑笑,說道:“怎麼,妹妹也是害過了相思。”
冷凝香嬌靨一紅,道:“多虧飛卿姐幫了忙……”
頓了頓道:“剛才我傷了溫少卿,好生不安。”
令狐瑤璣道:“那也沒什麼,誰叫他乘人之危,他罪有應得,要不是妹妹及時
伸手,只怕他早傷在溫少卿掌下了。溫少卿這個人我清楚,險毒得不得了。”
看了李存孝一眼道:“還是讓我看看他吧,要不然我放不下心。”
她往前挪了挪,沒猶豫地解開了李存孝的衣衫,胸前,赫然紅腫一塊,她伸手
已把上了李存孝的腕脈,旋即她一點頭道:“還好,沒傷著內腑,瘀血也吐出來了
,只是內腑震動了一下,恐怕得躺上個三五天……”
冷凝香神色一鬆道:“謝天謝地,那總比傷了內腑好。”
令狐瑤璣道:“想必他及時運功護住了前心,奶奶的修為我清楚,要不然,絕
不會只這麼一點傷。”
冷凝香皺著眉道:“奇怪了,我看見他挺出左掌,他明明可以封架,可以反擊
的,怎麼會挨了這一下?”
小翠一邊插嘴說道:“婢子好像看見李爺挺出左掌,將要封架時,突然怔了一
怔,不知道為什麼。”
令狐瑤璣道:“怎麼,在將要封架時怔了一怔?”
小翠點了點頭道:“好像是。”
令狐瑤璣詫聲說道:“對敵時最忌怔神分心,他不是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冷凝香道:“等他醒來之後,問問他就知道了。”
令狐瑤璣看了李存孝一眼道:“傷勢不礙事,就讓他多歇會兒吧。”
美目一紅,突然掛落兩串珠淚。
冷凝香忙道:“姐姐怎麼了。”
令狐瑤璣帶淚勉強笑了笑道:“我在想,在‘開封’是那麼樣分手的,這些日
子來備嘗相思之苦,巴不得早一天見著他了,可卻沒能說一句話……”
情深而癡,冷凝香也是這麼個女兒家,聽得心裡一酸,也紅了一雙美目。
令狐瑤璣擦了擦淚道:“小翠回來之後把見著妹妹的事告訴了我,妹妹是怎麼
碰見他的?”
冷凝香嬌靨微酡,當即毫不隱瞞地把經過告訴了令狐瑤璣。
冷狐瑤璣靜靜聽畢,輕歎一聲道:“妹妹也跟我一樣多情,也難怪,誰叫他是
這麼個人。溫少卿、柳玉麟、論身家都比他強,可是往他身前一站,馬上就矮了半
截,簡直渺小得可憐,這是一個原因;另外的原因我說不上來,妹妹想必也一樣,
是不?”
冷凝香紅著臉點了點頭。
令狐瑤璣又歎了口氣道:“飛卿姐跟咱們一樣,什麼時候也讓飛卿姐跟咱們長
在一起才好。”
冷凝香道:“姐姐有容人之量,恐怕不可能了。”
令狐瑤璣道:“怎麼,妹妹。”
冷凝香歎了口氣道:“飛卿姐姐已經讓楚玉軒給毀了。”
令狐瑤璣陡然一震,急道:“楚玉軒,妹妹,怎麼回事?”
冷凝香逐把所知道的,全告訴了令狐瑤璣。
聽完了冷凝香的敘述,令狐瑤璣那蒼白的嬌靨上閃漾起怕人的殺機,她銀牙啐
咬,狠聲說道:“好個該殺的柳玉麟,難怪她那麼恨柳玉麟,我早不知道有這回事
,我要是早知道有這回事,柳玉麟他絕難在‘冷月門’待下去。哼,奶奶竟把我許
給這種人,還那麼固執。”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三章 真情何價】
冷凝香道:“老人家並不知道這回事,要不然的話,也就不會執意非把姐姐的
終身許給柳玉麟不可了。”
令狐瑤璣道:“我得讓奶奶知道一下……”
冷凝香道:“我看那用不著,飛卿姐人在‘冷月門’裡,遲早她會把這件事告
訴老人家的。”
令狐瑤璣沉默了一下,搖頭說道:“心比天高,命薄如紙,沒想到飛卿姐的命
竟這麼苦,真讓人替她難受了。”
冷凝香道:“當著人強顏裝歡,揹著人珠淚暗彈,最是難堪。”
令狐瑤璣道:“飛卿姐救了他,那就是對我有恩,無論如何我該對她有所報答
。”
冷凝香道:“姐姐的意思我懂,可是關鍵不在他,飛卿姐絕不會答應的。”
令狐瑤璣兩眼望著小天井裡,緩緩說道:“愛一個人,卻不能伴著他,此情何
以堪,該是最難忍受的,飛卿姐心已碎,腸已斷了霍地轉眼過來道:“妹妹,無論
如何,你絕不能把解藥給柳玉麟。”
冷凝香道:“這還用姐姐吩咐麼。”
令狐瑤璣道:“妹妹。柳玉麟死得了麼?”
冷凝香搖頭說:“暫時還死不了,恐怕得等一個時期之後,不過在他死前這一
段折磨也夠他受的。”
小翠哼了一聲道:“活該,拿油煎他都不為過。”
令狐瑤璣道:“別人救得了他麼?”
冷凝香道:“據我所知,‘翡翠谷’的毒,非‘翡翠谷’的獨門解毒不能解,
除非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否則誰也救不了他。”
令狐瑤璣吁了口氣,道:“那就讓他慢慢受吧。”
小翠道:“他是自作自受。”
令狐瑤璣道:“人生在世,萬不可作孽……”
目光緩緩移注在李存孝身上,道:“妹妹對他知道多少?”
冷凝香道:“姐姐呢?”
令狐瑤璣搖頭說道:“當初我見著他的時候問過他,可是他什麼也沒告訴我,
我知道,他是不肯說。”
冷凝香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姐姐可知道‘洞庭’‘君山’‘聽濤山莊’?
”
冷凝香道:“聽濤山莊,當年遭逢巨禍,付之一炬,莊主韓世傑一家幾十口盡
被殺戮,至今仍不知道是誰下的毒手。”
令狐瑤璣道:“他跟‘聽濤山莊’有淵源麼?”
冷凝香道:“姐姐可聽過‘神手聖心’這個人?”
令狐瑤璣目光一凝道:“妹妹是說當年那號稱文武雙絕、人品蓋世的奇才李明
遠?”
冷凝香點頭說道:“是的,他就是‘神手聖心’李前輩之後。”
令狐瑤璣怔了一怔道:“原來他是‘神手聖心”之後,怪不得有這麼一身好所
學。”
“不,姐姐,”冷凝香搖頭說道:“他雖然是‘神手聖”之後,但他這身所學
,卻不是他的家學。”
令狐瑤璣道:“怎麼,他這身所學不是李前輩傳授的,那麼他冷凝香道:“他
藝出‘大雷音寺’跟‘天外神魔’門下。”
令狐瑤璣一怔,叫道:“怎麼,妹妹,他,他藝出‘大雷音寺’跟‘天外神魔
’門下?”
冷凝香點了點頭道:“是的,姐姐。”
令狐瑤璣道:“原來他藝出‘大雷音寺’跟‘天外神魔’,怪不得一身所學那
麼高絕,連溫少卿都不是他的對手。怎麼這麼巧,。大雷音寺,跟‘天外神魔’絕
學,恰好是‘冷月’、‘寒星’二門武學的剋星,怪不得奶奶不敢輕易動他。他怎
麼這麼大的福緣,能並列當世兩大奇人門下。”
冷凝香道:“他的福緣是比別人深厚,可是他的遭遇也比別人要悲慘得多……
”
令狐瑤璣道:“怎麼,妹妹。”
冷凝香道:“我剛才不是告訴姐姐,‘聽濤山莊’的韓莊主是他母親的同門師
弟麼,就因為這關係,韓莊主常到他家走動。按理說師姐弟之間有來往,本沒有什
麼,可是卻引起了李前輩的誤會,一怒之下別了妻兒離了家……”
令狐瑤璣道:“怎麼,李前輩他突然……‘神手聖心’不該是心胸這麼狹窄的
人,他怎會對自己的妻子生這種誤會?”
冷凝香道:“李前輩離家後,他母子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苦,韓莊主不能坐
視不顧,就把他母子接上了‘聽濤山莊’……”
令狐瑤璣道:“這一來恐怕李前輩更要誤會了?”
冷凝香搖頭說道:“那倒沒有,李前輩自拋妻棄子離家後,一直沒有音訊,也
一直沒在武林中露過面。他母子在‘聽濤山莊’住下,有韓莊主就近照顧,日子比
以前好多了。誰知好景不長,禍從天降,韓莊主一家幾十口盡遭殺戮,‘聽濤山莊
’也付之一炬。他母親帶著他乘夜逃離了‘聽濤山莊’,長途跋涉,不辭艱苦到‘
大雷音寺’跪求枯心大和尚收留,枯心大和尚明知殺孽重重,不肯收留,他母親長
跪不起,以自己的鮮血保住他不死,等到枯心大和尚感動點頭時,他母親已然氣絕
多時了。”
令狐瑤璣脫口說道:“這和尚……”
冷凝香道:“和尚不該怪,他明知殺孽重重。”
令狐瑤璣道:“天下父母心,尤其是做母親的對子女……”
冷凝香道“秦前輩讓人崇敬,這種犧牲的確是太偉大,太感人了;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他每一提及,總要掉淚。”
令狐瑤璣道:“難怪,連我聽來都覺得難受……”
美目一紅,住口不言,旋即她又抬眼說道:“他找張遠亭,又為了什麼?”
冷凝香道:“張前輩當年曾經潛上‘聽濤山莊’,竊取韓莊主的珍藏,一對‘
血結玉鴛鴦’;誰知忙中有錯,誤拿了秘密藏著一封信的紫檀木盒。這封信關係重
大,聽說是秦前輩寫給韓莊主的,這封信可以證明秦前輩的清白,所以秦前輩留下
血書一封,囑他無論如何要找到張前輩,索回這封信。”
令狐瑤璣道:“他已經找到張遠亭了,是麼?”
冷凝香頷首道:“張前輩已經把那封信還給他了,張前輩當年甫下‘聽濤山莊
’便發現自己拿錯了東西,當即就打算折回‘聽濤山莊’,可是就在這時候,他遙
見‘聽濤山莊’火起,等他急急忙忙上得君山時,聽濤山莊,已成了一片廢墟,他
只得帶那只檀木盒,悄悄地離開了‘聽濤山莊’……”
令狐瑤璣道:。我明白了,‘冷月’、‘寒星’所以也找張遠亭,當是以為張
遠亭身上帶有韓莊主的那刪‘血結玉鴛鴦’,對麼?”
冷凝香點頭道:::一點不錯,其實那對‘血結玉鴛鴦’被李家一個老僕人當
夜倖免於難逃離‘聽濤山莊’時帶走了,他藉著前輩父女的幫忙,已經在‘金華’
‘花家廢園’裡找到了這位忠心耿耿、護寶多年的老管家,拿到了那對‘血結玉鴛
鴦’……”
令狐瑤璣道:。‘聽說那對‘血結玉鴛鴦’裡藏著一張‘藏寶圖,,一幅兩半
,各藏在一隻‘血結玉鴛鴦’裡?”
冷凝香道:“不錯,那張藏寶圖他已經給了老人家了。”
令狐瑤璣一怔叫道:“怎麼,妹妹,他給奶奶那東西,就是藏在‘血結玉鴛鴦
’裡的那張‘藏寶圖’?”
冷凝香點了點頭道:“不是那張‘藏寶圖’,恐怕老人家還不肯放姐姐跟他走
呢。”
令狐瑤璣又復一怔,臉上變了色道:“妹妹,這麼說我是他用那張‘藏寶圖’
換出來的。”
冷凝香道:“不全是,另一個原因恐怕是老人家知道他是枯心大和尚跟天外神
魔的傳人後自忖惹不起他,恰好他願意用那張藏寶圖換姐姐,所以老人家就趁這機
會點了頭。”
令狐瑤璣望著李存孝道:“他糊塗,那張‘藏寶圖’武林人人夢寐以求,不惜
流血喪命……”
冷凝香道:“在他心目中,姐姐的份量不是一張‘藏寶圖’所能比擬的。”
令狐瑤璣愁苦道:“他情重,我欠他大多了。”
冷香凝道:“姐姐怎麼這麼說,他不該這麼做,為了一個‘情’字,本該如此
。”
令狐瑤璣沒說話,沉默久久方道:“妹妹,他也在找那殘兇,是麼?”
冷凝香道:“那是一定的,韓莊主雖然是他的舅舅,可是對他有撫育之恩,他
這個人怎會知恩不報。”
令狐瑤璣道:“知道是誰?”
冷凝香搖頭說道:“不知道,當年秦前輩護子心切,沒顧得察看,那位老管家
也死在找到他之前,沒一個人知道當年行兇的是誰。”
令狐瑤璣道:“有線索麼?妹妹?”
冷凝香搖搖頭說道:“也沒有,那位老管家在那張‘藏寶圖’上畫著個人,不
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指當年那行兇之人。”
令狐瑤璣道:“那是怎麼樣個人?”
冷凝香道:“一個老婦人,右手六個指頭,大拇指生了一段駢指。”
令狐瑤璣皺眉沉吟道:“一個老婦人,右手生有六個指頭,只要有此特徵,該
不難找……”
突然神情一震,跟著嬌軀機伶一顫,一雙目光落在李存孝身上,美目睜得老大
。
冷凝香凝目問道:“怎麼了,姐姐。”
令狐瑤璣一震而醒。淡然道:“沒什麼,妹妹。”
轉眼向外,緩緩說道:“天黑了。”
可不是麼,全神貫注談話裡,頃刻不知日影斜,殿外那小天井已然籠罩著低垂
的暮靄。
小翠道:“糟了,咱們連個燭火都沒有。”
令狐瑤璣道:“這是什麼時候,還那麼講究,能有這麼個藏身地兒,已經算很
不錯了。”
冷凝香道:“今兒晚上有月。”
她沒說錯,沒多久,小天井裡已經灑下了月光,夜色為之盡除,碧空無雲,月
色十分皎潔。山上的夜色要比山下來得寧靜,而且也顯得涼些。
望望令狐瑤璣那一身單薄的衣衫,小翠關切地道:“姑娘,您冷麼?”
令狐瑤璣道:“還好。”
望著冷凝香苦笑一聲道:“以前我可不怕冷,近來身子虛多了,竟有高處不勝
寒之感。”
冷凝香道:“我不怕冷,姐姐只要不嫌我這個男裝汗酸味兒就把它披上,多少
管點兒用。”說著,她就要脫身上的衣衫。
令狐瑤璣忙抬手一攔,道:“別,妹妹,這怎麼行……”
冷凝香道:怎姐,我身子好好的,不怕冷,姐姐還跟我客氣麼。”
她三不管地脫下來,硬要往令狐瑤璣身上披。
令狐瑤璣還待再推拒,冷凝香忽一凝神,低低說道:“噤聲,姐姐,有人來了
。”
令狐瑤璣閉口噤聲,凝神一聽道:“這麼晚了,這是誰……”
小翠雙眉的一揚道:“管他是誰,婢子捎他去。”
擰身就要往外去。
只聽廊外傳來一個清脆說聲:“小翠,還不快出來接接我。”
小翠為之一怔!
冷凝香脫口叫道:“飛卿姐。”
令狐瑤璣道:“不錯,是她,她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她兩個說著話,小翠已一陣風般撲了出去,轉眼間小翠走了進來,一手提著一
個包袱,瞧樣子挺重的,她身後跟著正是溫飛卿,一個人兒。
令狐瑤璣跟冷凝香雙雙站起相迎,溫飛卿吁了口氣道:“謝謝天,我總算沒找
錯地兒。”
目光往下一凝道:“他怎麼樣了,傷得重麼?”
冷凝香道:“還好,瑤璣姐看過了,內腑只受了點震動,沒傷著,也沒移位。
”
溫飛卿神情一鬆道:“那還好,可沒把我急死,讓我先坐會兒。這麼遠的一段
路,手裡又提著這麼兩個包袱,累死我了。”
她也沒管髒淨的坐了下去。
令狐瑤璣道:“姐姐,包袱裡什麼?”
溫飛卿倏然一笑道:“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我知道你們匆忙間不會
買吃的,也知道你身子不好,特意給你帶幾件衣裳來,連換洗的都有。”
令狐瑤璣好不感動,道:“謝謝姐姐,姐姐真是周到,這時候也只有姐姐這麼
關心我了。”
美目一紅,垂下了臻首。
溫飛卿笑著說道:“不該麼,妹妹,別惹樣,你總算如願以償了,該高興才對
,別這麼動不動就掉淚。…令狐瑤璣抬起了頭,尖尖玉指抹了抹臉上的淚漬,道:
“姐姐,家裡情形怎麼樣?”
溫飛卿道:“還好,最讓人稱快的是柳玉麟被趕出了‘冷月門;我要不是急著
找你們倆,我才不會讓他就這麼走呢,好在以後找他還不算太難。”
冷凝香道:“那麼他那身毒……”
溫飛卿道:“怎麼中的怎麼帶著它走了,以我看他還過不了江。”
小翠道:“他活該,早死了讓人稱心。”
令狐瑤璣道:“奶奶呢?”
溫飛卿遲疑了一下道:“還好,老人家氣過了,開始傷心了。
妹妹,老人家總是疼你、愛你的,怎麼說你是她的愛孫女兒,從小把你帶大,
怎麼能捨。”
令狐瑤璣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又垂下了臻首。
冷凝香連忙岔開了話題,道:“姐姐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溫飛卿笑道:“這就要問瑤璣……”
令狐瑤璣抬起了頭。
溫飛卿望著她笑問道:“有一年我到‘金華’來,妹妹非拖著我到這兒來玩不
可,忘了麼?”
令狐瑤璣帶淚而笑,笑得很輕微,也讓人心酸:“可不是麼,姐姐不提我還真
忘了,怪不得姐姐能找到這兒來。”
溫飛卿道:“我左思思,右想想,近處你們不會待,遠處暫時又去不了,只有
這地方不近不遠又隱密……,,冷凝香道:“姐姐,少主……”
溫飛卿一搖手道:“別提他,他咎由自取,自做自受,活該。”
冷凝香道:“我很不安,當時我不得已……”
溫飛卿道:“我知道,妹妹沒看我站在那兒連動都沒有動麼,偏偏我爹我娘還
把這個寶貝兒子疼得跟什麼似的。”
令狐瑤璣道:“總是他二位的兒子,也就只這麼一個。”
溫飛卿吁了一口聲道:“是嘛,還仗著他傳宗接代呢,我看他不毀了‘寒星門
’就算是好的。”
冷凝香把一樣東西塞進了溫飛卿的手裡,道:“姐姐拿著這個。”
溫飛卿美目微睜,道:“妹妹這是……”
冷凝香道:“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姐姐的哥哥,跟柳玉麟不一樣,我要是傷了
他,會一輩子不安的。”
溫飛卿沉默了一下道:“妹妹,那我就謝謝了,他要是知道,應該羞煞愧死。
”
冷凝香把手收了回去,道:“姐姐別這麼說了。”
溫飛卿望了望她,略一遲疑,道:“妹妹,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儘管你把解藥給了我,那仍無法消除‘寒星門,對你的敵意,往後妹妹在外頭
行走,可要小心些,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我爹我娘嬌他寵他,一向不讓他吃半點
虧,如今傷在妹妹手下,他們絕不會放過妹妹的。”
冷凝香道:“謝謝姐姐,我會防著點兒的。”
溫飛卿轉眼望向令狐瑤璣,又接道:“他藝出‘大雷音寺’跟‘天外神魔,,
這件事妹妹可知道?”
令狐瑤璣點點頭道:“香妹剛才告訴我了。”
溫飛卿看了李存孝一眼,道:“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那張藏寶圖,給了
奶奶。聽我爹娘說,那瞅藏寶中有一冊秘笈,秘笈是所載武學,連大雷音寺,跟‘
天外神魔’的武學也難以匹敵令狐瑤璣道:“有這種事?”
溫飛卿道:“聽我爹娘是這麼說的應該不假,要不然‘冷月,、寒星,二門為
什麼不惜一切,非把這張‘藏寶圖’奪到手不可?”
冷凝香道:“在他們沒找到那批藏寶,沒拿到那冊秘笈前,應該不要緊。”
溫飛卿搖頭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奶奶跟我爹娘已經聯了手,並且已經派兩
門高手搜尋他的下落。他固然有一身絕世功力,可是奶奶跟我爹娘聯了手,威力也
非同小可,有道:‘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尤其他現在受了傷,短時間
內不宜對敵動真力,這地方只可暫住,不宜久留,我看你們還是盡快地帶著他往北
去吧。”
冷凝香抬眼望向令狐瑤璣道:“姐姐看怎麼辦?”
令狐瑤璣沉默了一下道:“事到如今,咱們只有聽飛卿姐的,明天一早咱們就
離開這兒。”
冷凝香道:“我看咱們不必往北去,這兒是‘仙霞嶺’的支脈,咱們順著‘仙
霞嶺,入閩,然後經由閩境入粵,到‘翡翠谷’去小住幾日,可不知道姐姐願不願
意?”溫飛卿道:“只要趕忙離開這兒,上那兒都一樣,你們倆看上那兒合適,就
上那兒去。”
令狐瑤璣遲疑了一下道:“這樣不是打擾妹妹了麼?”
冷凝香道:“姐姐還跟我客氣什麼,‘翡翠谷’還不跟姐姐自己的家一樣,只
怕姐姐妹棄。”
令狐瑤璣道:“那怎麼會,‘翡翠谷,人間仙境,我嚮往已久了。”
溫飛卿道:“就這麼說定了,我不能跟你們倆一起去,將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
能再見面,我在這兒預祝你們三個神仙眷屬,一修三好了。”話說得很輕鬆,臉上
也帶著笑,她心裡的感受可想而知的。
令狐瑤璣心腸最軟,美目一紅,口齒啟動了一下道:“姐姐的事,剛才香妹告
訴我了。”
溫飛卿一怔,但立即恢復了平靜,輕“哦”了一聲道:“是麼。”
冷凝香道:“姐姐不會怪我吧。”
溫飛卿道:“那怎麼會,都是自己姐妹。”
令狐瑤璣道:“姐姐有什麼打算?”
溫飛卿淡然一笑,笑得淒慘:“我還有什麼打算?又能有什麼打算?”
令狐瑤璣道:“姐姐,咱們都不是世俗中人……”
溫飛卿含笑截口道:“妹妹的意思我懂,可是我不能那麼做,要不然我會不安
一輩子。”
令狐瑤璣道:“姐姐,要我代他求你去。”
溫飛卿道:“離別在即,妹妹能不能讓我在這兒多待一會兒,妹妹要再說,我
馬上就走。”
令狐瑤璣道:“姐姐這是何苦。”
溫飛卿道:妹妹,我不該這麼說麼。要換換你是我,你也會跟我一樣的,或許
你會比我更堅決。”
令狐瑤璣沉默了一下道:“那麼,姐姐有什麼打算。”
溫飛卿微一搖頭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侯玉昆已經死了,柳玉麟也活不了
多久了,還有個楚玉軒,等找到他之後再說吧。”
令狐瑤璣道:。‘姐姐,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溫飛卿倏然一笑,伸手握上了令狐瑤璣的柔荑,道:“別擔這個心,跟香妹妹
好好的幫他做他該做的事,該見面的時候,咱們總會再見面的。”
令狐瑤璣低下頭,旋即又抬起了頭,深深地看了地上李存孝一眼道:“我心裡
悶得慌,想帶小翠到外頭走走去,姐姐跟香妹談談吧。”
她緩緩地站起來,帶著小翠往外行去。
冷凝香想說話,卻被溫飛卿拿眼色攔住了。
令狐瑤璣帶著小翠行了出去。
冷凝香這才問道:“姐姐怎麼不讓我說話?”
溫飛卿道:“她雖經常在外頭跑,可是這次離家跟以前不同’另一方面她又為
我難受,,怕她要出去發洩發洩,妹妹何必問她。”
冷凝香點了點頭道:“姐姐說得是。”
溫飛卿目光從李存孝臉上掠過,道:“我一直在想不通,‘大雷音寺跟天外神
魔,武學既然是‘冷月’‘寒星’武學的剋星,他怎麼會輕易傷在姬婆婆的掌下。
”
冷凝香道:“我看見他在挺掌封架時,掌力欲吐未吐的時候,突然怔了一怔,
只不知道為了什麼。”
溫飛卿訝然說道:“怎麼,他在挺掌封架的時候怔了一怔?妹妹沒看錯麼?”
冷凝香道:“小翠也看見了。”
溫飛卿詫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對敵過招,最忌分心失神,尤其是面對姬婆
婆這等高手,他怎麼會連這點都不知道。”
冷凝香道:“他不會不知道,我看一定有什麼原因。”
溫飛卿道:“妹妹問過他了麼?”
冷凝香搖頭說道:“瑤璣姐姐說,他的傷勢不重,不要緊,讓他多歇息一會兒
,所以我一直沒解開他的穴道。”
溫飛卿沉吟了一下,道:“妹妹幫幫忙,咱們一人握他一隻腕脈,給他療療傷
。”
冷凝香自然願意情郎早些康復,當即答應一聲,挪身過去握上了李存孝的右腕
脈。
她握上了李存孝的右腕脈,溫飛卿握上了左腕脈,兩個人閉目運功,幫李存孝
療起了傷。
盞茶工夫之後,兩個人同時睜眼鬆手,冷凝香倒沒怎麼,溫飛卿卻顯得有點疲
累。
冷凝香道:“姐姐歇歇吧。”
溫飛卿輕輕吁了一口氣,搖頭說道:“不要緊,妹妹解開他的穴道吧。”
冷凝香道:“現在就讓他醒麼?”
溫飛卿道:“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臨走之前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冷凝香沒說話,垂手在李存孝胸前飛快點了幾指。
李存孝睜開了眼,入目溫飛卿坐在身邊,不禁為之一怔。
溫飛卿當即柔聲說道:“覺得好些麼?”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不礙事,我傷得並不怎麼重……”
仰身就要坐起,忽地眉鋒一皺。
冷凝香忙伸手扶住了他,說道:“怎麼,傷處還疼麼?”
李存孝半支撐,半由冷凝香扶著坐了起來道:“一點點,不要緊。”
望著溫飛卿道:“姑娘怎麼來了。”
溫飛卿含笑道:“我不放心,來看看。”
李存孝四下看了看道:“這是什麼地方?”
溫飛卿道:“仙霞嶺支脈一處半山的‘山神廟’裡。”
李存孝轉身望冷凝香道:“累了姑娘了。”
冷凝香含嗅地看了他一眼道:“又不是我一個人帶你來的。”
溫飛卿笑道:“別客氣,又不是別人,只要你早點兒好,香妹就是再累一點兒
,也是心甘情願的。”
冷凝香紅了嬌靨,垂下了一雙美目。
李存孝也有點窘,他有意轉移話題,四下望了望,問道:“令狐姑娘呢?”
溫飛卿道:“跟小翠出去走走了。怎麼,瞧不見一個就著急了?”
李存孝臉上一熱,旋即臉上浮現一絲異樣的表情,強笑道:“姑娘開玩笑……
”
溫飛卿斂去了笑容,道:“那麼現在說正經的,我在這兒待不了多久,待會兒
就得走,臨走前我問問你,現在你有一個瑤璣、一個凝香,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李存孝好窘,但剎時間他又恢復了平靜,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既然有此一問
,我不得不說,對令狐姑娘,恐怕我跟她雙方都錯了。”
溫飛卿微愕說道:“這話什麼意思?”
李存孝道:“姑娘看見我給姬婆婆的那張‘藏寶圖’了。”
溫飛卿道:“看見了,我正要告訴你,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那張‘藏寶
圖’給了姬婆婆。聽我爹娘說,那批藏寶圖之中有一冊秘笈,秘笈上所載的武學奇
奧博大,就是‘大雷音’跟‘天外神魔’絕學也難以匹敵。”
李存孝強笑搖頭,說道:“姑娘,這已經無關緊要了,事實上當時我只有拿那
張‘藏寶圖’換出令狐姑娘來……”
冷凝香道:“你說那張‘藏寶圖’怎麼了?”
李存孝道:“那張‘藏寶圖’左下角畫有一個老婦人,右手生有六指。我曾揣
測那是李老人家意指當年毀‘聽濤山莊’殘兇,可是我發現姬婆婆右手就生有六個
指頭。”
冷凝香一怔,道:“姬婆婆右手生有六個指頭?”
李存孝點了點頭道:“是的。”
冷凝香震驚地道:“這……這是從何說起……”
溫飛卿臉色凝重地道:“妹妹先別震驚,弄清楚了再說………望著李存孝道: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李存孝道:“就在姬婆婆左手接圖,右手擊我的時候。”
溫飛卿道:“你在挺掌封架,掌力欲吐未吐的時候,突然一怔神,就是為這麼
?”
李存孝道:“是的,姑娘。”
溫飛卿一雙美目凝注著他,說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李存孝唇邊掠過一絲抽搐道:“姑娘該知道,如果姬婆婆真是當年夜襲‘聽濤
山莊’的殘兇,令狐姑娘這一番情意,我只有溫飛卿道:“且慢說絕情話,你目前
還不能肯定,藏寶圖下角畫的那六指老婦人,就是意指當年夜襲‘聽濤山莊’的殘
兇,是不是?”
李存孝道:“不錯。”
溫飛卿道:“當世之中,生有六指的老婦人,也並不一定只有姬婆婆一個,是
不是?”
李存孝道:“是的。”
溫飛卿道:“那麼你現在就不該說絕情話。要知道瑤璣為你而離家,這麼一個
專情癡心的女兒家,你不該傷她的心。”
李存孝道:“姑娘說的極是,我又何忍傷令狐姑娘的心?只是姑娘該知道,至
少目前我不能讓雙方再深陷下去。”
溫飛卿緩緩說道:“上一代或許有恩恩怨怨,可是下一代無辜,是不是?”
李存孝道:“姑娘,我可以不計較,可是令狐姑娘她肯麼?”
溫飛卿沒說話,眉鋒漸漸皺起,臉色也越來越凝重,突然,她歎了口氣道:“
眼看多磨好事已成,誰知道又生出這麼一個……豈非造物弄人!”
冷凝香倏地低下頭去,香肩直聳動。
溫飛卿伸手撫在她香肩,道:“妹妹,別難受了,難受與事無補。唉,我跟瑤
璣的命都夠苦的,看起來瑤璣更甚於我……”
冷凝香猛抬首,嬌靨上淚漬縱橫,道:“姐姐,目前還不能斷定,是不是?”
溫飛卿緩緩說道:“話是不錯,可是他說的也對,目前是不宜再深陷下去,要
不然將來的痛苦與打擊,勢將千百偌於如今。”
冷凝香道:“姐姐,這不公平,不公平啊。”
溫飛卿道:“是的,妹妹,這是不公平;可是世上十全十美的公平事少得可憐
,就拿我來說吧,我的遭遇何嘗公平?”
冷凝香很激動,搖頭說道:“不,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查個明白,要
不然瑤璣姐姐太可憐了。”
溫飛卿臉色有點白,但沒有表情,道:“妹妹,古往今來,世上盡多可憐人,
無他,造物弄人而已。”
冷凝香嘶聲叫道:“蒼天他好殘酷……”
溫飛卿道:“不能全怪蒼天,妹妹,這也半由人為。收收淚,妹妹,目前就是
哭斷了肝腸也沒用。不是姬婆婆,不必哭,是姬婆婆,縱然哭得淚盡出血,那也於
事無補。現在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先別讓瑤璣知道……”
冷凝香很聽話,而且她也怕讓令狐瑤璣知道,低下頭去舉袖拭淚。突然,她停
了手,抬了頭,一雙美目睜得老大:“姐姐,瑤璣姐姐是否知道姬婆婆右手生有六
個指頭?”
溫飛卿道:“瞧你這句話問得多傻,她是姬婆婆一手帶大的,怎會不知道自己
奶奶右手生有六個指頭?”
冷凝香顫聲說道:“姐姐,我剛才已經把那張‘藏寶圖’上畫有六個指頭老婦
人,可能意指當年夜襲‘聽濤山莊’殘兇的事,告訴了瑤璣姐了。”
溫飛卿身軀猛地一震,道:“瑤璣走了。”
冷凝香嬌軀平射飛起,電一般地向“山神廟”外撲去。
溫飛卿坐著沒動,臉色好蒼白。
李存孝也默默地坐在那兒,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突然,溫飛卿神情一震,騰身撲了出去。
李存孝也明白了,他也急忙跟著撲了出去。
“山神廟”外,夜色寂靜,月色淒清,在那寂靜的夜色裡,淒清的月色下,只
站著一個人,衣袂飄飄,雲鬢亂舞,顯得淒涼,帶著悵然,那是溫飛卿。
李存孝站在“山神廟”門口,忍著傷處的痛疼,沒說一句話。
溫飛卿緩緩轉過了身,木木然走了過來:“我早該想到了:她引咎自責,一定
會把瑤璣找回來的,那怕是天涯海角……”
李存孝沒說話。
溫飛卿道:“現在覺得怎麼樣?”
李存孝木然說道:“謝謝姑娘,還好。”
溫飛卿道:“我也該走了,你要保重。”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姑娘也請保重。”
溫飛卿道:“不管姬婆婆是不是當年夜襲‘聽濤山莊’的殘兇,你務必趕快想
辦法把那張‘藏寶圖’奪回來,要不然,一旦讓她拿到那冊秘笈,她是絕容不了你
的。”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我省得。”
溫飛卿道:“我走了。”
李存孝道:“姑娘保重。”
溫飛卿失色香唇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緩緩轉過身去,兩串珠淚無聲地滑過
清冷而蒼白的嬌靨,無聲地落下。
李存孝站在那殘破的小小的“山神廟”門口,眼望著溫飛卿遠去,漸漸也消失
不見,臉上仍沒一點表情。
鳳,漸漸大了。
月色,也漸漸暗了。
山裡頭閃起了幾道光亮。
隱隱還有雷聲。
山雨欲來麼?
又是“金華城”中!
上燈的時候。
以往,“冷月門”前那兩盞上書“令狐”大字的目燈,點燃得好亮;今晚上兩
盞燈卻沒有點燃,門前顯得特別暗。
李存孝挺直地站在“冷月門”前,一動不動。
突然,他邁了步,直上了台階,抬手拍了兩扇緊閉著朱門,砰砰然響動,聲震
遠近,可是好半天沒聽見裡頭有動靜。
李存孝再沒拍門,手按在門上一震,砰然一聲兩扇朱紅大門豁然大開,李存孝
邁步就往裡走。
就在這時候,他覺得一片極其強大的勁風當頭落下,他連忙抽身飄退,轟然一
聲巨響,塵土飛揚,瓦磚橫飛,大門塌了,那一片瓦磚裡,埋著一塊足有千斤重的
巨頭。
李存孝揚了揚眉,騰身飄起射進了前院。
前院裡沒燈,從前院看後院,也沒燈。
四下裡靜悄悄地,夜色顯得特別濃。
他在前院停了一下,然後直撲後院。
後院裡,寂靜依然,夜色更濃。
突然,身後一絲異響傳人耳中,他立即震聲說道:“不要鬼鬼祟祟,站出來答
話。”
沒聽答話,卻聽見一陣衣袂飄聲倏然響起。
李存孝身形倒射撲了過去。
剛出後院,一條黑影已竄起夜空,李存孝強提一口氣追了上去,那黑影突然折
下一掌猛劈落。
兩條人影甫相接,悶哼迭起,那人影落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滿嘴是血,赫
然是那“冷月門”八大巡察之一的龔天球。
李存孝跟著落下,腳下微一蹌踉,他很快地就站穩了,冷然說道:“答我問話
,其他的人那裡去了?”
龔天球道:“不知道。”
李存孝道:“你最好是別等我動手。”
龔天球無表情地道:“動不動手都一樣,我真不知道。”
李存孝道:“姬婆婆呢?”
龔天球道:“帶著人走了。”
李存孝道:“上那兒去了?”
龔天球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不知道。”
李存孝道:“什麼時候走的?”
龔天球道:“昨天晚上。”
李存孝道:“‘寒星門’那些人呢?”
龔天球道:“回去了,他們來‘冷月門’做客到了時候自然是要回去的。”
李存孝道:“你留在這兒幹什麼?”
龔天球冷冷看了他一眼道:“等你啊。”
李存孝微微一愕道:“姬婆婆知道我會再來?”
龔天球道:“你不是已經來了麼?”
李存孝道:“這麼說,大門口的埋伏是為了對付我的。”
龔天球道:“你命大造化大。”
李存孝道:“應該不只那麼一處埋伏,是麼?”
龔天球往身後一指道:“我說你命大造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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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埋伏】
李存孝抬眼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龔天球身後是後院牆,在那後院牆的
牆根下,露著一段藥捻兒,旁邊還掉個沒點燃的火摺子。
他道:“姬婆婆知道我必進後院。”
龔天球道:“前院找不著人,你一定進後院,事實上你已經進過後院了。”
李存孝道:“你負的任務不小啊。”
龔天球道:“那是當然。不瞞你說,我自進‘冷月門’以來,這是頭一回擔當
重任。”
李存孝道:“可惜你沒能達成使命,完成任務。”
龔天球道:“我不說過麼,你命大造化大。”
李存孝道:“恐怕也是你過於膽小害怕。”
龔天球倏然一笑,道:“我恨透了自己,頭一回擔當重擔就砸了鍋,以後恐怕
永遠也沒機會了。”
李存孝道:“我為你扼腕。”
龔天球道:“我為你慶幸,慶幸你碰上的是我。”
李存孝道:“令狐姑娘回來過麼?”
龔天球道:“沒有,她不是跟你走了麼!當初既然走了,她怎麼會再回來?我
們姑娘的脾氣我清楚,無論什麼事,她是絕不會回頭的。”
李存孝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只找姬婆婆一個人,跟‘冷月門’其他的
人沒關係。”
龔天球倏然一笑道:“你這句話說遲了。”
李存孝道:“什麼意思?”
龔天球哼地一笑,身子一軟躺了下去,一股鮮血從嘴裡冒了出來,接著七竅都
冒了血。顯然,龔天球他早服了毒。
李存孝站在那兒直髮怔,他對“冷月門”又多認識了一層。
諾大一個‘冷月門’,一日夜之間撤個精光,都上那兒去了,誰也不知道。
令狐瑤璣沒回來過,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她又上那兒去了呢?還有冷凝香,
她又上那兒去了?
李存孝緩步出了“冷月門”,站在“冷月門”前,眼望著迷濛的夜色,他心裡
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在“冷月門”前站了一會兒後,他又邁了步,順著“冷月門”前那條小下路,
直往前走去。
片刻之後,他停在一家酒樓前,這家酒樓招牌掛的是“金華第一樓”五個泥金
大字,很氣派,也很堂皇。
隔著樓上的垂簾看,燈光外透,絲竹陣陣,歌聲盈耳,夾雜著猜拳行令跟一陣
陣的笑聲。
他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進去,樓上座無虛席,伙計殷勤地把他讓上了樓。
樓上座上八成,黑壓壓的一片。樓上的酒客跟樓下的酒客穿著顯然的不同,樓
上的酒客無一穿的不是綾羅綢緞,樓下的酒客一看就知道全是販夫走卒一流。
穿著不同,自然享受也不同。正中靠牆一扇小門,垂著珠簾,門前有四五張桌
子大一片空地,那兒站著位千嬌百媚、花枝招展的妙齡歌妓,正在那兒展玉喉,唱
輕歌,唱的是江南小調;這種江南小調用吳儂輕語唱出來,特別動聽;醇酒美人,
委實是一大享受,可也只有錢的大爺才享受得起。
李存孝衣著平凡,可是人品絕世,他所以會被讓上樓,也許就因為那分絕世的
人品。
伙計把他讓到臨窗一副座頭上,坐在這兒,可以隔簾看樓外大街上的車水馬龍
,也算是一種享受。
李存孝隨意點了幾樣,伙計走了,他無聊之餘不免四下看看,他看人,人家卻
以歌下酒,沒往他這兒看。
儘管如此,他那敏銳的感覺卻覺得有兩雙目光在緊緊地盯著他。
他清晰地覺察出,這兩雙目光來自他左後方。
他起先沒在意,最後忍不往把目光轉了過去。
他微微一怔,那兩雙目光也就在他微一怔神問,很快地移開去了。
李存孝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看衣著,都是來自豪富之家,
然而這男女二人的像貌卻更勝衣著。
男的,二十多歲,一身白衣,配著他那頎長的身材,使人有一種玉樹臨風之感
。劍眉、星目、膽鼻、方口,俊美之中透著英挺,確實是位不可多見的美男子。
女的,小一兩歲,一身墨綠色勁裝,外罩一件墨綠色的風氅,小巧玲瓏,剛健
婀娜,杏眼桃腮,美艷無雙;她那一雙眉梢兒微微揚起,洋溢著一種懾人的煞氣。
很顯然的,這一對是武林人物,而且看神態一身所學都不俗,應該是有來頭的
人物。
突然,耳邊響起個話聲道:“這位爺,您的酒菜來了。”
李存孝定了定神,忙收回目光轉回了頭,伙計已站在他眼前,陪著笑,哈著腰
。
李存孝擺了擺手,伙計哈個腰走了,他拿起酒壺斟上了第一杯;剛放下酒壺,
一陣香風拂過,那千嬌百媚、花枝招展的唱歌人兒已長袖飄飄地轉到桌前,風情萬
種的送過一個媚眼,一絲兒媚笑,水蛇腰扭動,一轉身又回到了那垂著珠簾的小門
兒前。
只聽有人怪叫說道:“這小子行頭不怎麼樣,艷福可不淺,小娘子八成瞧上他
了。”
“那有什麼用?”另一人怪笑著接口,說道:“這回兒白費心了,搾碎了他也
搾不出一點油水來。”
“哄”地一聲,滿樓酒客全笑了。
李存孝聽若無聞,兩眼直望著剛斟上的那頭一杯酒,突然,他伸手拿起酒站了
起來,一轉身,拿著酒杯直往那唱歌人兒走去。
“喲,這小子要幹什麼?還沒唱就醉了。”
又是一陣笑:“這小子色膽包天哪,咱們‘金華城’還沒一個敢這樣的。”
李存孝充耳不聞,人已到了唱歌人兒之前,酒杯往前一遞,淡然說道:“蒙姑
娘垂青,我無以為報,謹以水酒一杯略表寸心。”
唱歌人兒那嬌靨上飛快掠過一絲驚色,旋即是滿臉媚笑,眉目皆動:“這位爺
您這是那兒的話,小號有個規矩,向來不許我們喝客人的酒,您要是真有意思,等
會兒夜深客散後,賤妾陪您喝一杯。”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我既在眾目睽睽下到了這兒,姑娘怎麼好讓我再舉著這杯
酒回去。”
唱歌人兒又是一絲兒媚笑:“那麼您喝了它,賤妾獻醜一曲給您下酒。”
李存孝微一搖頭,沒說話,酒杯舉在那兒也沒收回來。
突然,附近座頭上站起個人,是個穿著華麗,油頭粉面的中年人,跨一步到了
李存孝跟前,帶著一臉邪笑,道:“朋友,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何必難為小
娘子一個女流,這杯酒我代她喝了吧。”
說著,伸手就去搶那杯酒。
李存孝一偏,那中年人抓了個空。李存孝道:“這杯酒你要代她喝?”
那中年人挺英雄的一點頭:“不錯。”
李存孝手一翻,那杯酒成一線地墜了地,“叭”幾響,那舖地的花磚裂了幾塊
,青煙直冒。
那中年人怔住了,滿樓酒客全站了起來。
那唱歌人兒趁機會,悄無聲息地翩然進了那垂簾的小門裡。
李存孝看見了,可是沒理她,把剩下的半杯酒往中年人眼前一送,道:“喝吧
。”
那中年人不英雄了,白著臉直往後退。
李存孝淡然說道:“下次逞強,最好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收回手轉身走了回去。
酒客們有的落了座,有的還站著,交頭接耳,議論不已。
一個瘦老頭兒匆忙地來了,躬身哈腰,誠惶誠恐地問道:“這位爺,是怎麼回
事,是她們冒犯了您了。”
李存孝道:“老人家是……”
瘦老頭兒道:“老朽是小號的帳房。”
李存孝道:“原來是帳房先生,沒什麼,是我酒後失態。”
瘦老頭道:“要是她們冒犯了您,您儘管說,小弟馬上讓她們來給您陪罪……
”
李存孝淡然一笑,搖頭說道:“不必了,老人家,那位姑娘已經走了。”
瘦老頭怔了一怔道:“走了,不會的……”
李存孝道:“老人家若是不信,盡可進去看看。”
瘦老頭兒連聲唯唯道:“是,是,老朽這就進去看看,老朽這就進去看看。”
人心叵測匆匆忙忙地又走了!
沒一會兒,瘦老頭兒又打那垂著珠簾的小門裡出來了,臉色發白,失神落魄地
走到了李存孝桌前。
李存孝道:“怎麼樣?還在麼?”
瘦老頭結結巴巴地答道:“走……走了。她……她真走了,她這一走不要緊,
可把老朽害苦了。”
李存孝道:“怎麼?老人家?”
瘦老頭兒苦著臉道:“她到這兒來鬻歌,字據都是老朽跟她立的,說好了的,
她在這兒唱一個月,包銀五十兩,五十兩包銀老朽先付了,她沒唱三天就跑了,叫
老朽怎麼向東家交代?…李存孝沉吟了一下道:“老人家,那位姑娘是怎麼來的?
”
瘦老頭兒道:“是她自己找上小號的,她說她原在‘蘇州’歌,到金華,來投
親不遇,想在小號唱一個月賺點盤纏。誰知道……,唉,都是老朽糊塗,這一下就
是老朽把多年的積蓄賠進去也不夠啊。”
李存孝探懷摸出一物,那是一小片金葉,往桌上一放推了過去,道:“老人家
,那位姑娘等於是我趕走的,不能讓你平白擔損失,這片金葉足值五十兩,請收下
吧。”
瘦老頭直了眼道:“這……這怎麼行,老朽怎能……”
李存孝捏起那片金葉塞進了瘦老頭手裡道:“別說什麼了,拿著吧。”
瘦老頭兒湧出眼淚兩眶,躬身哈腰,千恩萬謝地抹著老淚走了。
滿樓酒客都盯著李存孝,那目光中包含的,不知是譏笑還是敬佩。
李存孝視若無睹,他隨便喝了幾杯,隨便吃了一點,又丟下一小塊碎銀,站起
來走了。
臨走的時候回身看了一眼,他一怔,那副座頭上空了,那不凡的一男一女不知
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出了“金華第一樓”他信步街頭,在那車水馬龍、熙往攘來的行人中緩步走著
。
天已經不早了,今天晚上離開“金華”沒處去,只有在“金華”
過一宿了。
有此一念,他拐進了一家客棧,招牌“聚英”兩個字。
這“聚英”客棧共有兩個後院,他往進了頭一後院正北角上房。
洗把臉,喝口茶,燈下獨坐,外面靜得很,正在那兒思前想後,胸湧百念,心
泛五味,一絲極其輕微的異響傳人耳中。
是什麼響,李存孝清楚,他當即揚眉說道:“是那位,請進來說話。”
只聽院子裡響進個清朗話聲:“閣下好敏銳的聽覺,不速之客來訪,還請原諒
。”
這是誰?聽話聲,中氣足得很。
李存孝邊想著邊走過去開了門,門一開,他看見了,當即就是一怔。
院子裡,並肩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正是“金華第一樓”是所見不凡的兩人
,那白衣客手裡提著個人,赫然竟是那個唱歌的人兒。
定了定神,李存孝抱起了拳,道:“二位是……”
那白衣人倏然一笑道:“我二人專程來訪,閣下怎麼不請我二人進去坐坐。”
李存孝道:“是我失禮,二位請。”
側身讓開了進門路。
那白衣客跟那位美姑娘沒客氣,並肩邁進了屋,白衣客把那唱歌人兒往地上一
放,含笑說道:“冒昧打擾,不便空著手來,區區薄禮,還請閣下笑納。”
李存孝一抱拳道:“謝謝二位,請坐。”
三個人落了座,那美姑娘一雙美目盯著李存孝直瞧,瞧得李存孝有點不自在。
也難怪,她身邊那位白衣人已然是人間罕見的美男子,可是把他跟李存孝一比,他
立刻又遜色三分。
李存孝避開了那美姑娘的目光,說道:“容我先請教……”
“不敢,,白衣客氣笑說道:“我姓趙,這位姑娘複姓司徒,是趙某人的紅粉
知己。”
美姑娘嬌靨微微一紅,含嗅地看了白衣客一眼,道:“司徒蘭”
李存孝一怔,道:“原來是‘瓊瑤宮’司徒姑娘,失敬了。”
敢情眼前這位美姑娘是當世四大絕色之一的‘瓊瑤宮’司徒蘭,怪不得風華絕
代,美艷無雙。
司徒蘭道:“不敢,待教。”
李存孝道:“李,李存孝。”
白衣客跟司徒蘭俱是一怔,兩個人互瞥了眼,司徒蘭笑了,繼而白衣客縱聲大
笑,豪情四溢:“巧,巧,巧,這才叫巧,我二人就是為李兄而來,不想誤打誤撞
竟誤碰上了。”
李存孝愕然,說道:“怎麼說,二位就是為我而來的?”
白衣客道:“李兄,小弟趙玉書。”
李存孝又復一怔,道:“原來是武林四塊玉中的趙公子……”
趙玉書搖頭說道:“說什麼武林四塊玉,說什麼趙公子。前者,除了楚玉軒頗
令小弟心儀之外,另外兩位卻讓小弟不敢恭維,小弟名列四塊玉中,並不覺得光彩
,後者,小弟趙玉書三個字比起李兄你那大名,那更是自慚渺小……”
李存孝道:“趙公子客氣了,二位找我可有什麼事?”
趙玉書道:“閣下先挫‘寒星’,後斗‘冷月’,大名已然傳遍武林;尤其聽
說令狐瑤璣、溫飛卿、冷凝香都是閣下的紅粉知己,我二人十分心儀,所以專程趕
來金華謀求一會。”
這話聽得李存孝臉上一紅,心中一黯,久久方強笑說道:“挫‘寒星,,斗冷
月,那靠幾分運氣,也完全處於被動;至於後者,我一介凡夫俗子,一無家,二元
業,不敢奢望大多。”
趙玉書道:“閣下忒謙,咱們一見如故,閣下的人品跟所學,我二人已親眼瞻
仰,那傳聞大大地委屈了閣下。”
李存孝道:“趙公子誇獎了。”
司徒蘭突然道:“李兄的師承是……”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我藝出‘大雷音’跟‘天外神魔’。”
趙玉書與司徒蘭俱是一怔,司徒蘭輕叫說道:“‘大雷音’與‘天外神魔’…
…”
趙玉書道:“原來李兄藝出當世兩大奇人門下,那就難怪了。”
李存孝不願多談這些,目光轉到唱歌人兒身上,移轉話題道:“二位是在什麼
地方找到這位姑娘的?”
趙玉書道:“她剛隱入樓後我兩個就追去了,正好在‘金華第一樓’後截住了
她。李兄在酒樓,後在大街之上,不便奉交,所以一直等李兄進了這家客棧才趕來
了。”
李存孝道:“多謝二位伸手。”
趙玉書道:“別客氣,咱們一見如故,李兄的事跟我二人的事沒什麼兩樣。李
兄剛才在酒樓上露那一手好不漂亮。”
李存孝笑笑,沒說話。
司徒蘭突然問道:“李兄跟她究竟有什麼仇怨,她怎麼會在酒樓裡下毒……”
李存孝道:“不瞞二位說,這位姑娘跟我素昧平生,無一面之緣。”
司徒蘭訝然說道:“那她怎麼會……”
李存孝道:“不知道她是不是‘冷月門’中人。”
司徒蘭呆了一呆,道:“‘冷月門’中人……”
趙玉書道:“問問她。”
垂手一指點了下去。
地上那唱歌人兒應指而醒,臉色先是一變,繼而恢復平靜,剎時間又是一副嬌
媚態,緩緩坐了起來道:“喲,這是怎麼回事呀站起來彈彈身上的上,道:“這是
哪位呀,也不管地上髒淨就把人家放在地上……”
趙玉書冷冷說道:“姑娘不必裝腔作勢了,答我問話……”
唱歌人兒目光一凝,望著趙玉書問道:“您這位爺是……”
趙玉書道:“我姓趙,叫趙玉書。”
唱歌人兒道:“哎呀,我想起來了,剛才您不是也在酒樓上麼?”
趙玉書道:“不錯,姑娘好記性。”
唱歌人兒美目一轉道:“這位是……”
趙玉書道:“‘瓊瑤宮’的司徒蘭姑娘。”
唱歌人兒道:“可是剛才酒樓上跟您坐在一起的那位?”
趙玉書道:“你既然認得我,難道就認不出司徒姑娘?”
唱歌人兒嬌媚笑說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像我們這種人是從不不會留意姑娘
家的。趙爺您好福氣啊,瞧這位姑娘長得有多美。”
司徒蘭嬌靨為之一紅。
趙玉書冷哼一聲,剛要說話。
李存孝那裡已開了口:“姑娘該認得我。”
“怎麼不認得呀,”唱歌人兒轉過身去嬌媚地道:“您不就是剛才酒樓上的那
位麼!像您這樣的人品,我只消一眼就永忘不了。我說過,在夜深人靜後,我陪您
喝一杯,您還記得不。”
李存孝沒理她那麼多,道:“姑娘是‘冷月門’中的那一位?”
“‘冷月門,”唱歌人兒滿臉錯愕之色道:“什麼是‘冷月門’呀?”
李存孝道:“姑娘為什麼在我酒中下毒?”
“哎呀”,唱歌人兒驚叫一聲道:“您可別冤枉我們,我們哪兒來那麼大膽子
呀!再說您跟我們無怨無仇,別是酒樓的伙計給您酒裡下了毒吧。”
李存孝道:“那壺酒後來我又喝了幾杯,至今我仍好好的。”
唱歌人兒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趙玉書冷冷說道:“我跟李兄兩個雖不便對你下手,可是現有位司徒姑娘在座
,姑娘最好別等司徒姑娘下手。”
“下什麼手呀,”唱歌人兒道:“我們一個鬻歌人家,向來讓人以風塵見薄,
難道還不夠可憐的麼。”
趙玉書冷笑一聲道:“托身風塵,有所意圖,那就另當別論了。姑娘是‘冷月
門’中的什麼人,說吧。”
唱歌人兒道:“怎麼又是‘冷月門’啊,什麼是‘冷月門’哪?”
趙玉書冷笑一聲道:“姑娘就會明白的,蘭妹,你來吧。”
司徒蘭抬起水蔥般玉指點了過去。
唱歌人兒嬌軀一閃,輕盈靈好地避了開去,道:“趙公子,您當真連一點憐香
惜玉心都沒有麼?”
趙玉書道:“你找錯人了,趙某人向來不懂憐香惜玉。”
唱歌人兒道:“您怎麼也不怕招司徒姑娘不高興呀!對了,八成兒是因司徒姑
娘也在座,是不是。”
趙玉書雙眉陡揚,站了起來。
唱歌人兒“哎喲”一聲道:“嚇我一跳,您這是要幹什麼呀?”
閃身往後退去,她身後就是房門。
李存孝站了起來,跨一步攔住了她道:“姑娘,我只找姬婆婆一個人,跟‘冷
月門’中的其他人沒關係。”
唱歌人兒皺著眉頭叫道:“怎麼又是‘冷月門’?‘冷月門’究竟是……”
李存孝道:“姑娘,事到如今,你要再不承認,那未免顯得太小氣了。”
唱歌人兒沒說話,半響之後,突然一點頭,輕歎道:“好吧,我告訴您,我確
是‘冷月門’中人……”
李存孝道:“姑娘下毒,可是姬婆婆的授意?”
唱歌人兒說道:“可不是麼,不是她難道還有別人麼。”
李存孝道:“姬婆婆為什麼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唱歌人兒道:“誰叫您是藝出‘大雷音’跟‘天外神魔’?我們老神仙認為要
讓您留在世上,對‘冷月門’將是一個大威協,而且麻煩會層出不窮。再說我們姑
娘也是因為您帶走的,有這一樁已足夠了。”
李存孝道:“姬婆婆現在何處?”
唱歌人兒道:“幹嗎呀,您要找她麼?”
李存孝道:“不錯。”
唱歌人兒道:“我也不知道老神仙現在在那兒,我只知道她帶著人走了。”
李存孝道:“我剛說過,我只找姬婆婆一個人,跟‘冷月門’中其他的人無關
。”
唱歌人兒道:“這個我聽見了,可是我真不知道老神仙上那兒去了,怎麼辦呢
?我可以賭咒,我真不知道。”
李存孝道:“既然姑娘真不知道,那就算了,姑娘請吧。”
唱歌人兒呆了一呆道:“怎麼,您要放我走?”
李存孝道:“我說過我只找姬婆婆一個人,跟‘冷月門其他的人無關。”
唱歌人兒深深地看了李存孝一眼道:“您這種人可是真少見,我謝謝您了,有
一天我會報答您的。”
話落,轉身要走。
趙玉書突然道:“慢著,我這位李兄對人寬厚,我這個人可是出名的陰狠刻薄
;今天你若不說出姬婆婆現在何處,你就別想出這間屋一步。”
唱歌人兒目光一凝道:“真的麼?”
趙玉書道:“不信你可以試試。”
唱歌人兒吃吃一笑道:“我正是不想走哪,您看著辦吧”
擰身過來坐在床沿上,離李存孝好近,她有意地往李存孝身邊湊了湊,嬌媚萬
端。
司徒蘭皺了眉頭。
趙玉書冷笑一聲站了起來,伸手拿起桌上的燈火,邁步向著唱歌人兒逼了過去
。
唱歌人兒愕然說道:“趙公子,您這是要幹什麼呀?”
趙玉書冷冷道:鬻歌人兒靠的是一張臉,要是讓燈焰在臉上燎一下,恐怕你今
後就吃不成這碗飯了。”
唱歌人兒驚叫道:“您要燒我的臉?您怎麼這麼狠呀?”
趙玉書冷笑道:“剛才我不是說過嗎,趙玉書是出名的陰狠刻薄。”
說話問已到床前,舉著燈往唱歌人兒臉上湊去。
唱歌人兒嬌軀一偏,往李存孝懷裡便躲,叫道:“李爺,您還不趕快救救我,
您忍心麼……”
李存孝身子一躲,伸手抓住了她一段皓腕,往外一翻,唱歌人兒那玉手裡赫然
捏著一根藍芒閃動的銀針。
趙玉書冷笑道:“看來你比我趙玉書還狠毒十分啊。”
燈猛往前一送。
唱歌人兒身子往後一仰,穿著繡花鞋的一雙腳連環踢出,一雙腳尖取的是趙玉
書胸前的“巨闕”、“期門”兩處重穴。她那一雙繡花鞋的鞋尖上,也綴著烏黑泛
藍的兩塊鋼尖,隱在鞋尖那兩朵花裡,不細看絕難看出來。
趙玉書也夠快的,李存孝一聲小心還沒出口,他已然微退一步,右手疾往上一
抄,抓住了唱歌人兒一條腿。
只聽唱歌人兒嬌聲說道:“喲,趙公子要用強麼,用不著,我會……”
她余話還沒出口,一聲尖叫沖口而出,隨即躺在床上寂然不動。
李存孝鬆了手站了起來,這時候趙玉書也鬆了唱歌人兒的腿,把右手往李存孝
面前一遞道:“李兄,請把那根淬了毒的針給我。”
趙玉書接針在手,一指點在唱歌人兒身上,唱歌人兒哼一聲醒了過來,躺在床
上叫道:“趙公子,你可害死我了。”
趙玉書把燈往桌上一放,伸左手把唱歌人兒從床上拉了起來,右手那根銀針同
時遞到唱歌人兒眼前道:“任你刁滑潑辣,我趙玉書不吃這一套。這根銀針不是淬
過毒的麼,最好別讓我在你臉上扎一下。”
唱歌人兒媚態不改,仍然秋波微送,嬌笑道:“論天下忍人,你趙公子可是頭
一個。”
“別跟我說廢話,”趙玉書冷冷說道:“說,姬婆婆哪兒去了。”
唱歌人兒道:“剛才問我我不知道,現在怎麼會知道呢?趙公子,你真是個狠
心人兒,就一針扎進我脖子裡。”
趙玉書冷說道:“你當我下不了手麼?”
挺針就扎。
李存孝及時伸手一攔道:“趙公子,算了。”
趙玉書目光一凝道:“李兄,她要你的命,你要算了。”
李存孝道:“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女流。”
趙玉書笑笑道:“李兄真是仁厚啊!好吧,既然李兄願意放她,小弟我焉敢不
遵。”
鬆了唱歌人兒,退了回去。
李存孝望著唱歌人兒道:“姑娘還可以走麼。”
唱歌人兒嬌笑道:“不礙事,我左腿斷了,還有條右腿;只是您真要放我?”
李存孝道:“姑娘儘管走就是。”
唱歌人兒笑容媚意漸漸斂去,一雙美目緊緊盯在李存孝臉上,良久方道:“謝
謝您,我要是知道老神仙往哪兒去了,我會告訴您的。”
從床上站起來,目光落在趙玉書臉上,剎時又是一臉媚意,她笑著說道:趙公
子,咱們後會有期,您這份情,我會報答的。”
趙玉書冷笑說道:“憑你也配。”
唱歌人兒道:“我不會永遠這麼不濟,是不是?”
瘸著一條腿,一拐一拐地行了出去。
望著唱歌人兒出了屋,趙玉書轉身望著李存孝淡然一笑道:“真沒想到李兄這
麼仁厚。”
李存孝道:“趙公子仗義伸手,我很感激;讓趙公子惹上麻煩,我也很不安。
”
趙玉書哈哈一笑,道:“李兄以為小弟怕‘冷月門’麼,要是怕我也就不惹她
了,只是恕小弟直言一句,江湖人心險惡,你這麼對人,人未必也這麼對你,李兄
這種不應該有的仁厚,是會吃大虧的。”
李存孝微一抱拳道:“多謝指教。”
趙玉書忽然轉身望著司徒蘭,笑著說道:“蘭妹,你不是想瞻仰李兄珍藏的異
寶,飽飽眼福麼,現在可正是時候了。”
李存孝道:“趙公子這話……”
司徒蘭笑了,笑得有點勉強,道:“聽說李兄得了一對‘血結玉鴛鴦’,我渴
想看看,只不知道……”
李存孝“哦”地一聲道:“原來司徒姑娘想看那對‘血結玉鴛鴦’……”
司徒蘭道:“緣僅初會,我自知冒昧。”
李存孝道:“好說,趙公子說得好,我們一見如故,司徒姑娘不必客氣。”
探懷取出了那對小巧玲瓏的‘血結玉鴛鴦’遞了過去。
趙玉書兩眼之中閃過一絲異采,笑道:“小弟對李兄多認識了一層,李兄之大
方,為小弟生平僅見,應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一對玉石死物,有什麼好小氣的。”
司徒蘭接那對“血結玉鴛鴦”在手,不住地把玩,大有愛不釋手之概。
趙玉書道:“也讓我飽飽眼福。”
有點像搶地從司徒蘭手裡要過了一隻,正看看,反看看。一抬眼,凝目說道:
“李兄,小弟聽說這對‘血結玉鴛鴦’所以稱寶,其價值並不在這對‘血結玉鴛鴦
’本身。”
李存孝沒有隱瞞,趙玉書既然這麼問、很顯然地,他也知道這對“血結玉鴛鴦
”的價值何在,當即說道:“是的,它每一隻裡藏著半張‘藏寶圖’。”
趙玉書訝然道:“怎麼沒見那半張‘藏寶圖’藏在何處?”
李存孝淡然說道:“我已經把它取出來了。”
趙玉書微微一怔,“哦”地一聲輕笑,道:“怪不得……”
是“怪不得沒看見”,還是“怪不得李兄那麼大方”,那就只有問他了。
只見他隨即把手中那只‘血結玉鴛鴦’遞還了司徒蘭。
看司徒蘭的神色,她似乎不在乎這對“血結玉鴛鴦”真正價值是否還存在,她
對這對“血結玉鴛鴦”仍愛不釋手。
李存孝道:“司徒姑娘若是喜歡的話,我願意以這一對‘血結玉鴛鴦’奉贈。
”
司徒蘭一怔抬眼,道:“李兄怎麼說?”
李存孝道:“司徒姑娘若是喜歡,我就此奉贈。”
司徒蘭嬌靨上掠過一絲驚喜神色道:“那……那怎麼好,這是李兄的……”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我留著它也沒什麼用,我認為放在姑娘身邊,要比放
在我身邊合適得多。”
司徒蘭有點嬌羞,但難掩驚喜,道:“那……我就謝謝了。”
李存孝道:“姑娘保有它,比我保有它合適,應該我謝謝姑娘。”
趙玉書一聲朗笑說道:“李兄慷慨贈寶,蘭妹不虛此行,我卻因沒能一睹那張
‘血結玉鴛鴦’的真正價值而微感遺憾。”
李存孝笑笑道:“這一點我恐怕難讓公子如願以償,我把那張‘藏寶圖’送人
了。”
趙玉書、司徒蘭俱是一怔。趙玉書道:“怎麼說,李兄把那張武林人人夢寐以
求的‘藏寶圖’送人了?”
李存孝淡然笑道:“是的,身外之物,我看得很輕淡。”
趙玉書深深看了李存孝一眼,歎道:“小弟我那句話沒說錯,李兄之大方,當
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李兄把那張‘藏寶圖’送給誰了。”
李存孝道:“‘冷月門”的姬婆婆。”
趙玉書一怔道:“‘冷月門’的姬婆婆?她千方百計要置李兄於死地,李兄怎
麼把一張武林人人夢寐以求的‘藏寶圖’送給了她?”
李存孝笑道:“說起來那應該是一樁交換,我把那張‘藏寶圖,給了她,她把
她那愛孫女從軟禁中放了出來……”
趙玉書“哦”地一聲笑道:“小弟明白了,李兄是用那張‘藏寶圖,換出了令
狐姑娘。”
李存孝道:“不錯,可以這麼說。”
趙玉書深深一瞥,噴噴有聲地搖頭說道:“不愛重金愛美人,李兄真可說是當
今的情聖了。”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令狐姑娘怎麼對我,我自應該怎麼對她。”
司徒蘭也深深一瞥,美目中閃漾著異采,但並沒有說話。
趙玉書道:“既然李兄以那張‘藏寶圖’換得令狐姑娘,應該是時刻相隨,麗
影成雙才對,怎麼自酒樓至今,只見著李兄一人?”
李存孝道:“她有事往別處去了。”
趙玉書一臉遺憾之色地道:“那真不巧,但願下次再相見,能見著羨煞天下、
妒煞人寰的麗影一雙。”
他站了起來,說道:“天色不早,我兩個該告辭了。能得識李兄,總算不虛此
行,但願他日江湖道上常聚首。”
他抱起雙拳道:“李兄歇息吧。”
司徒蘭站了起來,深深一瞥,道:“多謝李兄了,割愛之情,永不敢或忘。”
李存孝道:“司徒姑娘言重了。”
趙玉書皆同司徒蘭出了門,李存孝送他們到了院子裡,眼望著那一對不凡的身
影消失在夜色裡,李存孝腦際泛起了思潮這趙玉書心術或許正,但驕狂狠辣不下於
柳、侯任何一個。
二人拎得唱歌人兒送來,應該不只是為了什麼心儀,仰慕聽語氣、看神態,應
該是為那張“藏寶圖”。
當世四大絕色之一的“瓊瑤宮”司徒蘭竟也這麼貪婪,他對這位司徒姑娘的評
價立即降低了不少。
在“聚英客棧”對面的另一家客棧裡。
第三進後院的一間上房裡點著燈,燈下對坐著兩個人,是趙玉書跟司徒蘭。
司徒蘭仍在玩著那對“血結玉鴛鴦”,而且全神貫注。
趙玉書卻皺著眉,陷在深思之中。
突然,趙玉書抬起了頭:“蘭妹,你信麼?”
司徒蘭兩眼沒離手中那對“血結玉鴛鴦”,道:“嗯,什麼?”
趙玉書道:“李存孝說的話。”
司徒蘭“噢”了一聲,沒了下文。
趙玉書劈手一把奪過了那對“血結玉鴛鴦”。
司徒蘭叫道:“你這是……”
趙玉書道:“蘭妹,我在跟你說正經大事。”
司徒蘭不悅道:“我聽著呢,快將‘血結玉鴛鴦’還我。”
玉手伸了過去。
趙玉書叫道:“蘭妹……”
司徒蘭微嗅道:“聽見沒有,把‘血結玉鴛鴦’還我。”
趙玉書只得遞了過去,道:“你怎麼希罕這對毫無價值的爛意兒。”
司徒蘭劈手把“血結玉鴛鴦”奪了過去,道:“你希罕你的,我希罕我的,有
什麼不行?”
趙玉書苦臉道:“蘭妹,你怎麼又鬧小孩子脾氣了?你難道不知道那張藏寶圖
人人夢寐以求,多少人為它流血,多少人為它喪命。”
“還說呢,”司徒蘭道:“明明是你惦記著那張‘藏寶圖’,為什麼說我想看
這對‘血結玉鴛鴦’?”
趙玉書說道:“蘭妹,你想看跟我想看有什麼兩樣?…司徒蘭道:“既然一樣
,為什麼不說是你想看?”
趙玉書道:“好了,好了,蘭妹,。咱們別在這無關痛癢的小事上爭,我問你
,李存孝的話你信不信?”
司徒蘭道:“他說了不少話,我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趙玉書道::‘他說的他把‘藏寶圖’給了姬婆婆,只為換得令狐瑤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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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不擇手段】
司徒蘭微一點頭道:“我信。”
趙玉書一怔道:“怎麼說,你信?”
司徒蘭道:“嗯,我信。”
趙玉書叫道:“蘭妹,那可不是有價的東西。”
司徒蘭道:“我知道,他這個人很慷慨,對那張‘藏寶圖’也不像你看得那麼
重,以我看有可能。”
趙玉書又道:“那麼,令狐瑤璣呢,在這麼個情況下廝守在一起,應該是時刻
相隨,形影不離的……”
司徒蘭道:“你沒聽她說,令狐瑤璣有事往別處去了麼。”
趙玉書冷笑一聲道:“偏你信,我絕不信,我敢斷言那張‘藏寶圖,一定在他
身上。你想,要是他用那張‘藏寶圖’換得了令狐瑤璣,姬婆婆還為什麼千方百計
的要取他性命?”
司徒蘭沉默了一下道:“我總覺得他不像個擅謊言虛辯的人。”
趙玉書叫道“我的姑奶奶,這是什麼事啊!難道說一對毫無價值的‘血結玉鴛
鴦’,就把你的心買了去了麼?”
司徒蘭雙眉一揚道:“你怎麼說?”
趙玉書道:“唉,蘭妹,你要知道,一旦咱們得著了那張‘藏寶圖’,‘瓊瑤
宮’不但富可敵國,而且還可以稱霸武林。”
司徒蘭冷冷說道:“我明白,可是,像這樣強搶掠奪,縱然稱霸武林,那也不
見得有多大的光彩。”
趙玉書叫道:“我的姑奶奶,什麼叫強搶掠奪,武林中本就是這麼回事,多少
人為它流血,多少人為它喪命,你不奪別人可要命啊!為什麼別人能奪,咱們就不
能奪?”
司徒蘭沒說話,半晌才道:“沒見面之前不必說,見了面之後,我覺得他這個
人很仁厚,可比你仁厚得多了……”
“仁厚?”趙玉書冷笑說道:“以我看,那不過是婦人之仁。”
司徒蘭道:“你可沒有婦人之仁,是不?”
趙玉書高揚雙眉,冷笑道:“不管怎麼說,在別人千方百計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的情形下讓我去饒人,這我可做不到。”
司徒蘭道:“這就是你的氣度不如人。”
趙玉書冷笑道:“氣度大得任人取性命,我倒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司徒蘭道:“畢竟你見著了一個。”
趙玉書目光一凝,道:“蘭妹,咱們不談這個好麼?”
司徒蘭道:“談什麼,還有什麼好談的麼,人家是‘大雷音’跟‘天外神魔’
的傳人,你沒見麼?”
趙玉書道:“即使是大雷音,跟‘天外神魔’的傳人,又如何?”
司徒蘭道:“‘即使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玉書倏然一笑道:“蘭妹,‘大雷音寺’枯心和尚跟‘天外神魔,獨孤長明
是當世兩大奇人是不錯,可是這兩位只在傳聞中,咱們沒見過……”
司徒蘭道:“那是咱們出道太遲了。”
趙玉書道:“即使是當世之中確有這麼兩個人,那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二
三十年來怎麼從沒有那個在什麼地方見過兩位,對不?”
司徒蘭道:“你的意思是說……”
趙玉書道:“蘭妹,生老病死,人所難免。”
司徒蘭道:“你的意思我懂,萬一他真是……”
趙玉書搖頭說道:“蘭妹錯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這小子多大年紀,除非他自
娘胎就入這兩位門,要不然憑他的年紀絕不可能是那兩位的傳人。而且,我聽說那
兩位高人性情怪異,尤其是‘天外神魔’獨孤長明,他要是有個不字,就是磕破了
頭也沒用,那小子那來的那麼大造化?”
司徒蘭淡然說道:“我沒錯會你的意思,萬一他確是那兩位的傳人,你怎麼辦
?估量自己,是人家幾招之敵?”
趙玉書笑笑道:“即便是,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跟他們斗智不鬥力,蘭妹
該知道,我的心智是一向不遜人的。”
司徒蘭淡然一笑道:“你客氣了,何只不遜人,以我看雖城府很深,論心智在
四塊玉中可以稱最。”
趙玉書道:“蘭妹誇獎了,誇獎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蘭妹。”
司徒蘭膘了他一眼道:“萬一人家的心智也不弱,你又怎麼辦?”
趙玉書道:“蘭妹怎麼老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我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
咱們倆、為‘瓊瑤宮’,蘭妹試想,一旦‘瓊瑤宮’在當世之中稱了霸,聲威凌駕
於‘冷月’、‘寒星’之上,咱們是何等的神氣,何等的威風……”
司徒蘭淡淡然說道:“先別那麼得意,我還沒決定嫁給你哪。”
趙玉書眉鋒一皺道:“蘭妹,到這時候了,你怎麼還……”
司徒蘭道:“難道這不是實情麼?”
趙玉書雙眉一揚,胸脯一挺,道:“蘭妹,試看當今天下俊傑,尋遍當今天下
眾家英雄,論人品,論所學,那一個比得上趙玉書?”
司徒蘭臉色一寒,冷笑說道:“打著燈籠也難找,我得趕著嫁你是麼?瞧你這
麼一說,我就更不敢高攀了。”
趙玉書連忙陪上一張笑臉道:“蘭妹,你可千萬別誤會。”
司徒蘭冷冷說道:“什麼都別說了,我還是那句老話,我得考驗你三年;現在
剛不過一年,你急什麼!時候不早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站起來往床邊走去。
趙玉書遲疑了一下,站了起來,道:“那……蘭妹,咱們今後該怎麼辦?”
司徒蘭頭也沒回,道:“‘瓊瑤宮’的命符握在你手裡,該怎麼辦你何必問我
?”
趙玉書雙眉一揚道:“那我可要放手去做了。”
司徒蘭道:“你做呀,又沒人攔你。”
趙玉書微一點頭道:“那就好,蘭妹安歇吧,我走了。”
轉身出門而去。
司徒蘭坐在床沿兒上,連眼都沒抬,她望著手中一對“血結玉鴛鴦”出了神。
日上三竿時候,李存孝緩步出了“聚英客棧”,他眉鎖輕愁,滿臉是落漠神色
,一邊走,一邊似乎在想心事。
剛走沒兩步,只聽得身後有人叫道:“李爺。”
李存孝停步回身,只見一個五短身材的精壯中年漢於快步走了過來,那漢子穿
一身黑衣,看起來並不怎麼顯眼容得那漢子走近,李存孝凝目問道:“尊駕是……
”
那五短身材黑衣漢子四下看了看,低低說道:“李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那兒去?”
那五短身材漢子道:“您請跟我來。”
轉身往一條小胡同裡走了過去。
李存孝邁步跟了過去。
進了小胡同裡,那五短身材漢子似乎是十分小心,兩頭看了看,證實小胡同裡
沒有人之後,才哈個腰低低說道:”李爺,小的是‘冷月門’中人。”
李存孝一怔道:“你是‘冷月門’中人?”
那五短身材漢子道:“小的奉老神仙之命,留在‘金華’等您的。”
李存孝“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
那五短身材漢子陪笑說道:“您恐怕誤會了,小的雖然是奉老神仙之命,留在
‘金華’等您的,可是沖我們姑娘,小的不敢用那下九流的鬼魅伎倆對付您;您不
知道,姑娘對小的有恩。”
李存孝頗感意外,看了他一眼道:“那我要謝謝你了。”
“您這是什麼話,小的這是應該的,知恩不報,那算是人麼。
小的要告訴您,‘冷月門’留在‘金華城’的人不少,到處都設有埋伏,客棧
、酒樓、茶館都有。老神仙算準了您一定會歇腳,也一定會吃喝,所以您只要是在
‘金華城’裡,無論在那兒都會遭到暗算;小的就奉命埋伏在‘聚英客棧’裡,可
巧您就住進了‘聚英客棧’。”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姬婆婆她用心良苦啊。”
那五短身材漢子忙陪上一笑,道:“您帶走姑娘,她自然是恨您的。您不知道
老神仙說話,是向來不許人違抗的,現在,她的愛孫女竟然違抗了她,她怎麼能不
傷心,當然她就會遷怒在您頭上……”
李存孝道:“你能告訴我姬婆婆那兒去了麼?”
那五短身材漢子搖頭說道:“這個小的不知道,不過‘金華城’裡有個人知道
。怎麼,您要找老神仙?”
李存孝道:“是的,你能幫個忙麼?”
那五短身材漢子遲疑了一下,強笑道:“小的既然做了,只有做到底了,小的
可以帶您去找那個人。”
李存孝道:“是誰,在什麼地方?”
那五短身材漢子道:“這個人是老神仙的心腹,一向跟我們很少見面,他埋伏
的地方離這不遠,您跟小的來就是。”
轉身要走,突然他又回過身來道:“李爺,您得離小的遠點兒。”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我省得,你走吧。”
那五短身材要轉身沒轉身道:“對了,有件事小的差點忘了告訴您,昨兒晚上
那當世四塊玉之一的趙玉書,跟‘瓊瑤宮’的司徒蘭,不是帶著埋伏在‘金華第一
樓’的那個來見您麼。”
李存孝道:“你看見了。”
那五短身材漢子笑笑說道:“不瞞您說,小的跟您住在同一進後院裡。”
李存孝道:“我沒發覺。”
那五短身材漢於道:“您可小心,那兩個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昨兒
晚上他倆個走後,小的跟著他倆到了對街一家客棧,他倆所說的話,小的全聽見了
。”
李存孝“哦”地一聲道:“他兩個有什麼意圖?目的何在?”
那五短身材漢子說道:“那還用問麼?”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謝謝你了,我會防著的,煩請帶路吧。”
那五短身材漢子說道:“您這麼客氣,小的怎麼敢當。”
轉身向胡同那頭走去。
李存孝沒動,等他走了近十丈遠後,才邁步跟了過去。
那五短身材漢於遙遙在前帶路,領著李存孝穿大街,走小巷,一陣東彎西拐之
後,停在一個小胡同的兩扇窗門之前,他抬手指了指那兩扇小窗門,又邁步往前去
,走得很快,似怕讓人瞧見般。
這也難怪,要讓人瞧見他就沒命了。
很快地,李存孝到了那兩扇小窗門之前,那五短身材漢子已走得沒了影兒。他
抬眼一打量,只見是兩扇小紅門,門頭上掛著一盞燈籠,燈籠上寫了個斗大的“古
”字!
聽聽裡頭,靜悄悄的,沒動靜。
李存孝抬手拍了拍門,只一拍,兩扇門應手而開,敢情是虛掩著的,沒拴。
李存孝緩緩地推開門,向裡頭打量了一下,眼前一條既窄又長的走道,黑黝黝
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進去。
走完了走道,繞過了影背嘴他看見了,一個小院子,東西兩間廂房,門都開著
,聽不見一點聲息。
正北一間堂屋,堂屋長條幾上點著香燭,滿屋子是煙。長條幾前地上,跪著個
人,是個女子,穿一身黑衣。看背影,看裝束,她年紀不大。只見她跪在那兒一動
不動,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李存孝四下打量一陣,微微皺了眉頭,邁步走了過去,他有意把步履放得很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女的像聽不見,跪在那兒仍沒動一動,一直到李存孝到了
堂屋門口,她仍茫然不覺。
對方是個女子,李存孝不便冒然闖進去,堂屋門口停步,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一下有了反應,只聽那黑衣女子問道“回來了麼?”聲音挺清脆的。
李存孝開口叫了聲:“姑娘。”
那女子猛回頭,姣好的一張臉,年紀在二十上下,鬢邊還帶著一朵小白花;她
一見李存孝,當即吃了一驚,急道:“你是……”
李存孝道:“姑娘,我找個人。”
黑衣女子忙從地上爬起來,一雙美目睜得老大:“你找誰?”
李存孝道:“這兒可是姓古的。”
黑衣女子道:“是啊,你找誰呀?”
李存孝道:“我找這兒的主人。”
黑衣女子道:“我就是這兒的主人。”
李存孝道:“姑娘一個人麼?”
黑衣女子神色一黯道:“本來是兩個人的,我丈夫剛過世。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人了。”
李存孝這才明白她為什麼鬢邊帶朵小白花了,再看看長條幾上點的也是一對白
燭。
看看眼前情景,他不禁有點懷疑那五短身材漢子是否報錯了地兒,眼前就這一
個年輕輕的古家未亡人,難道這年輕輕的小寡婦就是那五短身材所說的姬婆婆的心
腹不成?
他心念轉動間,只聽黑衣女子問道:“你是不是找錯了人家?”
李存孝正感難以回答,忽然心中一動,道:“大嫂剛才那聲‘回來了’,是指
……”
黑衣女子輕“哦”一聲道:“那是我小叔子,他剛出去,我還當是他回來了呢
。”
李存孝心裡盤算了一下道:“他上那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黑衣女子道:“他上街買東西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找的是他麼?”
李存孝剛想點頭。
黑衣女子接著說道:“你是他江湖上的朋友麼?”
李存孝心頭一跳,點頭說道:“是的。”
黑衣女子道:“原來你是他的朋友,請進來坐吧,他一會兒就回來。”
側身讓開了進門路。
李存孝沒客氣,謝了一聲走進去了。
堂屋中坐定,黑衣女子給他倒了一杯茶,道:“你貴姓啊?”
李存孝道:“不敢,我姓李。”
黑衣女子說道:“原來是李兄弟,李兄弟從那兒來啊?”
李存孝說道:我就在‘金華城’裡,剛剛從西城來。”
黑衣女子說道:“李兄弟也在‘冷月門’麼?”
李存孝,心裡又是一跳,如今可以確定沒錯了,當即點頭說道:“是的。”
黑衣女子道:“聽說‘冷月門’已經不在‘金華’了,原來在這兒好好兒的,
怎麼突然要搬走呢?”
李存孝道:“這個我不大清楚。”
他只覺得長條幾上點的香味有些嗆鼻子,可是人家為的是這種事,他不便說,
也不便避出去。
只聽那黑衣女子道:“李兄弟口風可真緊啊,跟我那小叔一樣,怎麼問他他都
不說……”
只聽門聲響動,步履之聲傳了進來。
黑衣女子站起來說道:“他回來了。”
話剛說完,影背牆那邊轉過來一個人來,赫然竟是那五短身材漢子。
李存孝猛然一怔,只聽那五短身材漢子怪笑說道:“李爺登堂人室了。”
李存孝立即明白不對了,霍然站了起來。那知他不站還好,剛站起來猛覺一陣
暈眩,立足不穩砰然一聲又坐了下去。
那五短身材漢於已到了堂門口,一臉邪笑道:“李爺,動不得,越動越糟。”
李存孝不但覺得暈眩,而且覺得昏昏欲睡,他支撐著道:“你是......”
那五短身材漢子嘿嘿一笑道:“沒想道李爺這麼好誆,我是‘瓊瑤宮’的李存
孝又復一怔,暗一咬牙,猛提一口真氣,抬手一指點了出去。
那五短身材漢子悶哼一聲,蹌踉退了幾步。李存孝這一指要在平時,足能穿金
洞玉,如今這五短身材漢於中了一指,不過蹌踉退了幾步而已。
李存孝要跟著站起來,可是眼前突然一黑,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臨昏過去
之前,他看見那黑衣女子一張姣好的臉,那張臉上掛著一絲得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存孝醒了過來,他只覺眼前一片光亮,睜開眼看,可不,
人還在堂屋裡,仍坐在那張椅子上,屋裡點著燈,敢情天已經黑了。
屋裡的那種嗆鼻於的香味兒,已經聞不見了。
可是屋裡如今多了個人,除了那五短身材漢子跟那黑衣女子外,屋裡多了個人
,這個人就站在他眼前,是那當世四塊玉之一的趙玉書。
李存孝試著運了運氣,真氣暢通無阻,再試著動動兩手,剛升起的一顆心馬上
又沉了下去,一雙手臂沒一點力,軟得連手都R71抬不起來。
只聽趙玉書道:“你醒了。”
李存孝這時候反倒很鎮定,淡然一笑道:“記得趙公子告訴我一句話,江湖人
心險惡,現在看來一點不錯。”
趙玉書微微一笑道:“你可記得我另外一句話,趙玉書的陰毒狠辣不下於任何
人?”
李存孝道:“我領教了,當世四塊玉除了楚玉軒外,我都看見過了,以我看是
沾污了那個‘玉’字。”
趙玉書含笑道:“是麼?”
李存孝沒說話。
趙玉書臉色一寒,道:“你的身子我都搜過了,沒看見那張‘藏寶圖’,你把
他藏到那裡去了?”
李存孝道:“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把那張‘藏寶圖’送給了姬婆婆。”
話聲方落,趙玉書抖手一掌,血,立即從李存孝嘴角流了出來,趙玉書冷笑道
:“你把趙玉書當成了三歲孩童。”
李存孝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你不信我莫可奈何。”
趙玉書抖手又是一掌,血流得更多了,李存孝那襲白衣前襟紅了一片。
李存孝淡然道:“趙公子,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仍是這麼說。”
趙玉書雙眉一挑,揚手又要打。
只聽他身後那黑衣女子道:“公子,姑娘來了。”
趙玉書一怔,轉眼外望,可不,院子裡走進了司徒蘭,揚起的手垂了下去,道
:“蘭妹,你怎麼來了?”
司徒蘭人跨門檻,說道:“怎麼,我不能來麼?”
趙玉書眉鋒一皺,道:“蘭妹,你是怎麼了?”
司徒蘭沒答腔,到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那黑衣女子立即站往司徒蘭身後。司
徒蘭看了李存孝一眼,李存孝嘴角有血,衣裳上有也有血,她像沒看見,轉眼望向
趙玉書,臉上沒一點兒表情,道:“我信了,鬥力果然不如鬥智,搜著了麼?”
趙玉書面露得色,道:“還沒有,可是我不怕他不乖乖交出來。”
司徒蘭道:“他把‘藏寶圖’藏到那兒去了?”
趙玉書道:“仍是那句老話,送給姬婆婆了,你信麼?”
司徒蘭道:“我也仍是那句老話。”
趙玉書冷冷一笑道:“你信我不信……”
轉過臉去道:“姓李的……”
司徒蘭站了起來道:“讓我問問他。”
走前兩步跟趙玉書站個並肩,望著李存孝道:“你可知道你中了毒?”
李存孝淡然說道:“我知道,‘瓊瑤宮’的手法高明,不過我這並不是頭一次
中毒。”
司徒蘭聽得一句‘瓊瑤宮”,臉上有點異樣表情,可是很快地這點異樣表情就
隱斂了,她道:“你可知道你中的什麼毒?”
李存孝道:“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司徒蘭道:“這種毒摻在線香裡,是‘祁連山’上一種‘百日醉’製成的,常
人只要聞它一聞,至少要三個月虛軟不能行動......”
李存孝道:“厲害得很。”
司徒蘭道:“的確很厲害,在這一百天內你只有任人擺佈,別說還手了,連舉
步的氣力都沒有。”
李存孝道:“那麼今後這一百天內,我任憑二位擺佈就是。”
趙玉書冷冷說道:“怕你不任我擺佈!藝出‘大雷音’跟‘天外神魔’又如何
,還不是乖乖地任我擺佈,連個還手之力都沒有。”
司徒蘭道:“玉書雖然昨天跟你稱兄道,可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為一
張‘藏寶圖,,他跟我都會不擇手段的……”
李存孝道:“這個我明白。”
司徒蘭道:“所以我勸你不如乾脆把那張‘藏寶圖’給了他,免得受折磨,你
知道,人總是血肉之軀。”
李存孝道:“我說過不只一次了,我已經……”
司徒蘭搖頭說道:“我聽了不只一次了,我不信。我認為你一定是把那張‘藏
寶圖’藏在‘金華城’什麼地方。你告訴我,我讓趙玉書去拿去。只一拿到那張‘
藏寶圖’,我馬上給你解藥。你要明白,這是你唯一不受折磨的辦法。”
李存孝道:“我仍是那句話……”
趙玉書道:“讓我折磨折磨他。”
抬手一指就要點出去。
司徒蘭伸手一攔道:“看見了麼,你要是不說出來那張‘藏寶圖’的所在,馬
上就要受折磨。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連這都不懂。”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就算我不懂吧。”
趙玉書雙眉一揚說道:“這麼說,你是願意受折磨了。”
司徒蘭在趙玉書沒出手前又是一攔,側轉臉望著趙玉書道:“他是從那兒來的
?”
那五短漢於恭聲說道:“稟姑娘,他是從那家‘聚英客棧’裡出來的。”
司徒蘭道:“他可曾到過別的地方?”
那五短身材漢子道:“沒有,他一出客棧屬下就盯上了他。”
司徒蘭抬眼望向趙玉書,道:“你看要不要到那家客棧找找去?”
趙玉書搖頭說道:“客棧裡人來人往,雜得很,他絕不會把它藏在客棧裡的。
”
司徒蘭瞟了他一眼道:“你准知道他不會把它藏在客棧裡麼?難道藏東西非藏
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不可麼?”
趙玉書神色一動,兩眼微睜,道:“嗯,值得一試,曹林。”
那五短身材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公子吩咐。”
趙玉書道:“你到‘聚英客棧’去一趟。”
那五短身材漢子曹林應聲要走。
司徒蘭道:“等一等。”
望著趙玉書道:“曹林做事一向粗心大意,再說這是‘冷月門’的地盤,姬婆
婆雖然走了,可是‘金華城’裡留的還有人,我看還是你帶著他去吧。”
趙玉書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當先行了出去。
望著趙玉書帶著曹林出了院子,司徒蘭立即轉望李存孝道:“看你挺聰明的,
怎麼點不透?”
李存孝微愕說道:“姑娘這話什麼意思?”
司徒蘭抬起玉手,掌心上托著一顆紅色的丸狀物,說道:“這是‘百日醉’的
解藥……”
李存孝道:“姑娘要用一顆解藥換取‘藏寶圖’的藏處?”
“不,”司徒蘭道:“我若要‘藏寶圖’的藏處,不必拿這顆解藥換取,這算
是你送給我那‘血結玉鴛鴦’的報償。”
李存孝道:“姑娘願意為一對‘血結玉鴛鴦’,捨棄了那張‘藏寧圖,?”
司徒蘭道:“我相信你把那張‘藏寶圖’送了給姬婆婆,由此我知道你是一個
很重情感的人,這也是為什麼我願意給你一顆解藥的原因之一。”
李存孝道:“這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司徒蘭像沒聽見,道:“我還有一個條件,你不能傷害趙玉書。”
李存孝道:“這種人留在世上是個禍害。”
司徒蘭搖頭說道:“那我不管,他有可能成為我的夫婿,我不能讓任何人傷他
;我揹著他給你解藥,已經使我感到歉疚。”
李存孝沉默了一下道:“我現在可以不傷他,可是我不能擔保永遠不傷他,而
且我不能任他毆打。”
司徒蘭深深一瞥道:“你這個人很老實,要比趙玉書厚道多了,換換他是你,
他一定會先把解藥賺到手中再說……。”
頓了頓接道:“這已經夠了,同樣的我也只能給你這一顆解藥,我不能再做一
次對不起他的事,這說你懂麼?”
李存孝道:“我懂。”
司徒蘭道:“那麼你把嘴張開,讓我把解藥彈進你嘴裡去。”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我並沒有說要接受姑娘這份好意。”
司徒蘭呆了呆道:“你意思是……”
李存孝道:“姑娘這顆解藥,我心領。”
司徒蘭睜大了美目道:“你不要?”
李存孝道:“我這個人一向如此,從不願欠人半點人情。”
司徒蘭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你是不肯收受……”
李存孝道:“可以這麼說。”
司徒蘭臉色一變道:“你要知道,‘瓊瑤宮’的人並不是像你想像那麼……”
李存孝道:“為一張“藏寶圖’而玩虛假、逞詭詐、不擇手段,姑娘能讓我怎
麼想?”
司徒蘭雙眉一揚道:“你要知道,我也可以殺了你的。”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我要是怕死,就不說了。”
司徒蘭威態倏斂,微一搖頭道:“我不作爭辯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頓了頓道:“你要知道,趙玉書他會不擇手段的折磨你,甚至很有可能殺了你
。”
李存孝道:“人生在世,生而何歡、死而何悲!我寧可死在趙玉書手下,也不
能接受這一顆解藥。”
司徒蘭道:“螻蟻尚且偷生……”
李存孝道:“偷生苟活,我不屑……”
司徒蘭道:“值麼?”
李存孝道:“值與不值全在我方寸間。”
司徒蘭道:“真這麼固執?”
李存孝道:“我這個人一向如此,擇善而固執,有何不可?”
司徒蘭深深一眼道:“你是我生平僅見固執得連命都不要的人……”
只聽那黑衣女子道:“姑娘,趙公子快回來了。”
司徒蘭雙眉一揚,伸左手往李存孝牙關抓去。
李存孝抬手一封道:“姑娘這是幹什麼?”
司徒蘭一怔,手停在了那兒,叫道:“你,你還能動……”
李存孝道:“區區‘百日醉’,還難不倒我。”
司徒蘭詫異欲絕道:“你,你怎麼能……你怎麼能……這是不可能的,就是功
力再深的人也要十天不能動彈……”
李存孝道:“也許我的運氣比別人好一點。”
那黑衣女子定了定神,一閃身到了司徒蘭身後。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姑娘,我若有傷她之心,她如今不會安安穩穩地站在這
兒了。”
司徒蘭道:“怪不得你不要這顆解藥。”
李存孝微一搖頭道:“姑娘錯了,就是我不能解‘百日醉’之毒,我也不會要
姑娘那顆解藥。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百日醉’之毒是怎麼去除的。”
司徒蘭道:“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沒有運功……”
李存孝道:“要是運功能解‘百日醉’之毒,這‘百日醉’就害不了人了。”
司徒蘭道:“那是……你以前服用過什麼解毒的藥物麼?”
李存孝心裡一陣猛跳道:“我服用過‘翡翠谷’的‘萬應解毒散’。”
司徒蘭一怔歎道:“那就難怪了,‘翡翠谷’乃用毒之大家。
‘萬應解毒散’無毒不解……”
頓了頓道:“你走吧,我不攔你,其實我也攔不了你。”
李存孝微一搖頭道:“姑娘不必攔我,我不走。”
司徒蘭又復一怔道:“怎麼說,你不走?”
李存孝道:“是的,我暫時還不想走。”
司徒蘭道:“你要知道,趙玉書馬上就回來了。”
李存孝道:“我知道,我就是要等他。”
司徒蘭叫道:“怎麼說,你答應過我,現在不傷他李存孝道:“我也說過,我
不能任他毆打。”
那黑衣女子突然說道:“姑娘,要不要婢子去迎迎趙公子?”
司徒蘭要點頭,可是旋即她又搖頭說道:“不必了,我不讓他動手就是。”
只聽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進來。
司徒蘭神色為之一緊!
李存孝倏然一笑道:“只怕是那位趙公子來了,他白跑一趟,毫無所獲而回,
心中的氣憤,是可想而知的。”
說話間,只見趙玉書帶著那五短身材的曹林匆匆走了進來。
司徒蘭忙迎上去道:“怎麼樣,有麼?”
“沒有,”趙玉書一雙森冷目光盯上李存孝,道:“我幾乎把他住的那間屋都
翻遍了,他根本就沒有把那張‘藏寶圖’藏在客棧裡。”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我並沒有說我把那張‘藏寶圖’藏在客棧裡,是你們要
自作聰明,為之奈何?”
趙玉書冷笑一聲道:“少跟趙某來這一套。說,你究竟把那張‘藏寶圖’藏那
兒去了?”
李存孝道:“我仍是那句老話。”
趙玉書冷哼一聲,走過來揚手就打。
司徒蘭一驚,忙伸手攔住了他,道:“別打他……”
趙玉書冷然他說道:“這傢伙長得賤,敬酒不吃吃罰酒;不給他點苦頭吃吃,
他是不知道厲害的。”
揚手又要打。
司徒蘭忙道:“你不能打他。”
趙玉書目光一凝道:“為什麼不能打他?”
司徒蘭道:“別問為什麼,我說你不能打他,你別打他就是。”
趙玉書臉上泛起一絲狐疑之色,道:“怎麼回事,你這麼護他?”
司徒蘭道:“我不是護他,我是為你……”
趙玉書道:“為我?恐怕不是吧?”
司徒蘭臉色一變道:“你怎麼……隨便你怎麼想吧,反正“反正你是不在乎,
”趙玉書冷笑說道:“好啊,你認識他才多久?也難怪,誰教他長得這麼俊……”
司徒蘭紅著臉喝道:“你,你胡說什麼……”
趙玉書道:“我說什麼你明白,你看著,我現在就毀他這張臉!”
一手推開司徒蘭,另一雙手五指如鉤,向著李存孝臉上抓了過去。
司徒蘭大驚失色,一穩身形,尖叫一聲道:“你不能……”
搶步過來橫身擋在李存孝面上。
她擋的好,趙玉書那如鉤五指本來是要抓李存孝的臉的,她這橫身一擋,等於
把自己一張如花嬌面往趙玉書指頭送;趙玉書沒想到她會這樣,再想收勢已經是來
不及了,眼看他那鋼鉤般五指就要落在司徒蘭臉上。
那黑衣女子發出一聲驚駭尖叫!
就在這時候,司徒蘭一個嬌軀突然往左移了半尺。
有這半尺就夠了,她躲過了這一抓之厄。
趙玉書收勢不住,那如鉤五指擦過司徒蘭耳邊直往後遞去,後頭就是李存孝那
張臉了。
司徒蘭再也來不及阻攔,她尖叫道:“玉書!”
也就在這時候,趙玉書發覺司徒蘭那突然橫移的半尺可疑,硬生生沉腕收勢退
步,目注司徒蘭道:“你是怎麼躲開的?”
司徒蘭驚魂未定,轉望李存孝道:“是他……”
趙玉書兩眼猛睜,霍地又退一步,已到堂屋門口,道:“他怎麼樣?”
“是他挪開我的……”
趙玉書勃然色變道:“他‘百日醉’之毒已解,恢復了功力?”
李存孝一點頭道:“不錯……”
趙玉書機伶一顫,目中暴射寒芒,道:“我沒想到你竟會......”
轉身橫了出去,騰射不見。
司徒蘭一怔大叫:“玉書,玉書……”
夜空空蕩,那裡還有趙玉書的人影,司徒蘭想追已然是來不及了,她怔在了門
邊。
李存孝站了起來,道:“姑娘,我很抱歉,沒想到會引起這種誤會……”
司徒蘭沒回頭,緩緩說道:“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他多疑,心胸太窄;也怪
我沒能及時告訴他真像……”
頓了頓,接道:“這樣也好,使我多認識了他一層。他這種性情自從認識我之
後,一直隱藏著,一旦遇到了事,就全顯露出來了……”
轉過身來,望著李存孝道:“謝謝你救了我,我沒想到你會救我。”
李存孝道:“我並沒有要救姑娘,事實上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反應……”
司徒蘭道:“不管怎麼說,你總是救了我;就衝著這一點,我不該再在那張‘
藏寶圖’上用心思,我這就迴轉‘瓊瑤宮’去,從此不再出‘瓊瑤宮’一步。江湖
人心險惡,今後你還要多防著點兒。”
頭一低,轉身行了出去。
那黑衣女子跟五短身材的曹林,一見司徒蘭出了堂屋,也忙先後跟了出去。
很快地,司徒蘭三人走過小院子隱人大門處的黝黑夜色中。
李存孝站在堂屋裡,既沒動,也沒說話。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六章 宅心仁厚】
原來挺‘熱鬧’的‘這一家’,就在這轉眼工夫之中變得只剩了他一個人,四
下看看,怪冷清的。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這剛處寂靜的夜色,自大門外響起。
李存孝聞聲剛一怔,只見一條人影跌跌撞撞地從大門方向衝進院子裡,砰然一
聲爬在院子裡。
李存孝有上好的目力,他已然看清那人影是剛才跟在司徒蘭身後的那個黑衣女
子。
他心頭一震閃身掠了出去,他落在院子裡,那黑衣女子揚起了頭,一頭秀髮蓬
散著,嘴角還滲著血,只見她兩眼帶著企求,斷斷續續地道:“李爺,‘瓊瑤宮’
這回只跟姑娘出來兩個人,曹林死了,我眼看也不行了,一時間沒人找,只有回過
頭來求您了……”
頓了頓道:“姑娘讓趙玉書擄了去,趙玉書這個人您清楚,他什麼事都做得出
來,萬一他要是毀了姑娘,姑娘這輩子就完了。念在她對您不惡,求您救救她,來
生我會報答您的……”
李存孝道:“趙玉書往那兒去了?”
黑衣女子道:“他帶著姑娘往西去了。”
李存孝道:“姑娘放心就是,容我先看看姑娘的傷勢……”
黑衣女子搖頭道:“我自己知道,我心腸寸斷,已經不行了,您還是趕快追趙
玉書去,能截下姑娘,我就是死也甘心。李爺,‘瓊瑤宮’上下都會感激您的。”
一口鮮血猛然湧出,她往下一爬,寂然不動。
李存孝雙眉揚起,猛吸一口氣,騰身拔起,直上夜空。
人在半空竭盡目力四下看,西邊一條人影正在放腿疾奔,他雙袖一甩,電一般
地追了過去。
先是在‘金華城’裡,轉眼之間他追出了‘金華城’,眼前是一片荒郊曠野,
夜色在這兒特別濃。
李存孝身受當今兩大奇人真傳,身法何等快速,不過片刻工夫他已然逼近百丈
。
就在這時候,前頭跑的人影突然一閃沒了影兒。
李存孝心中一急,猛提一口氣,幾個起落趕到了適才前頭人影逝去處,四下看
看,別無隱密之處可以藏身,只有左前方不遠處有個小土崗,崗上處一片矮樹叢礙
眼。
他斷定那人影已然掠上土崗躲進那一片矮樹叢裡去了。
果然,就在這時候,那片矮樹叢裡傳出一陣得意陰笑:“現在你是我的了,我
毀了你看你還能投到誰的懷抱裡去。”
是趙玉書的話聲。
李存孝一提氣,足不沾地騰身掠上土崗,一頭鑽進了那片矮樹叢裡。
進矮樹叢再看,正好,趙玉書背向他,蹲在地上,黑忽忽的一堆,身前地上橫
躺著個人,不用說那是司徒蘭。
李存孝倏然一聲冷笑,說道:“趙玉書,你還有良心麼?”
趙玉書身子一抖,猛然前竄丈餘,霍地轉過身軀,驚喝一聲:“是你……”
又一個轉身,一頭撲進了樹叢裡,又沒影兒了。
顯然,他知道李存孝的一身所學,連個動手的膽都沒有。
李存孝沒想到趙玉書是這麼個人,連侯玉昆、柳玉麟都不如。救人要緊,他追
趙玉書,閃身掠到司徒蘭身邊,只一眼,他便皺了眉。
司徒蘭臉向上直挺挺地躺著,兩眼緊閉,狀若酣睡,前襟被扯破了一大幅,內
衣都露出來了,那雪白的肌膚也露出了一片,凝脂一般。
李存孝俯身把那破碎的一幅衣襟掩上了司徒蘭那內衣暴露的酥胸,然後一指落
在司徒蘭胸前,轉身就走。
顯然,他是不願讓司徒蘭知道是他救了她,同時他也為怕司徒蘭難堪。
那知就在他轉身要走的當兒,由下而上的一雙手臂,蛇一般地纏上他的雙腿。
李存孝淬然受這麼一下,他可真沒防備,身子往前一栽一下爬在了草地上。
他不倒還好,這一倒,一個軟綿綿的嬌軀滾過來纏住了他,緊緊地;再看司徒
蘭,她如今星眸緊閉,粉頰酡紅,瑤鼻翕動著,檀口半張著,喘得厲害,而且一個
如綿嬌軀還不住的揉動。
李存孝剎時明白了,司徒蘭是讓趙玉書下了媚藥,而且是早在制住司徒蘭的當
初就下了藥,藥力恰好在這時候發作,便不可抑制。
李存孝心裡驚了一下,騰出手來一指又落在司徒蘭的細腰上。
司徒蘭不動了,可是一雙粉臂還緊緊地抱著他。
他挪開司徒蘭的一雙粉臂,狼狽地站了起來,望著地上粉頰酡紅未退的司徒蘭
皺了眉。
難怪他皺眉,他面臨著一樁棘手難事。
他明白,這種媚藥是無藥可解的,除非……他不能把司徒蘭放在這荒郊野地裡
不管,那危險是可以想見的。
偏偏司徒蘭帶出來,僅有的兩個‘瓊瑤宮’的人又死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司徒蘭送回‘瓊瑤宮’去。
可是,自己的正事還沒辦,怎麼能夠在一天裡飛到‘瓊瑤宮’去;再說自己帶
著這麼一個不能解開穴道的姑娘家走遠路也不方便。
不如,他想來想去,除了把司徒蘭送回‘瓊瑤宮’外,別沒第二個辦法,在道
義上他不能不顧司徒蘭,誰叫他伸手管了這件事?
沒奈何,只有送了!
歎了口氣,從地上抱起了司徒蘭,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七章 瓊瑤宮】
“雨齊巫山上,雲輕映碧天,遠峰吹散又相連,十二曉峰前。”
這是前人詠巫山的詞句:“青天小立玉芙蓉,秀絕巫山第一峰,我欲細書神女
賦,熏香獨贈美人峰。”
這是昔人詠“巫山”第一峰“神女峰”的詩句。
“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唐名妓薛濤也曾拜過“神女廟”,而且有這麼一首令人迴腸蕩氣的詩:瀟猿啼
處訪華唐,路人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雲為雨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自門眉長。
看看這此詩篇詞草,再想想宋玉的“高唐”與“神女”二賦,“巫山”是崎麗
的,“神女峰”更是引人邏思。
“神女峰”下,馳來了一輛高篷單套馬車,蹄聲得得,輪聲轆轆,很清晰,也
能傳出老遠。
馬車抵達“神女峰’下,車轅上那位趕車的人,仰望隱約雲霧中的“神女峰”
皺了眉。
車轅上那位趕車的是李存孝。
顯然,他為不知“瓊瑤宮”在“神女峰”何處而發愁。
也為馬車不能上崎嶇山路而傷腦筋。
就在這時候,一聲悲淒而嘹亮的猿啼起自“神女峰”半腰,緊接著一點黑影穿
雲而下,直如飛星隕石,一瀉百丈,好快。
那黑影起落之中在枝葉或山石上借力,轉眼已到山麓;看清楚了,那是個中等
的黑衣人,穿一件黑袍,腰間還佩著一柄長劍,直落在那登山道口。
此人功力不凡,李存孝不由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顯然,那黑衣人也折於李存孝那不凡的氣度與俊逸的儀表,深深一眼,開口朗
聲發話:“尊駕何來?”
李存孝自車轅上站起,道:“如果我沒料錯,閣下大概是‘瓊瑤宮’中人。”
那黑衣人道:“不錯,‘瓊瑤宮’前在‘祁連’,近幾年才過來‘巫山’;我
就是‘瓊瑤宮’中的‘巡山使’,閣下有什麼見教?”
李存孝道:“原來是‘瓊瑤宮’‘巡山使’當面,失敬了。我正不知‘瓊瑤宮
’座落‘神女峰’何處,該怎麼走法……”
那黑衣人截口說道:“閣下要進‘瓊瑤宮’?”
李存孝道:“不錯。”
那黑衣人道:“閣下可懷有本宮宮主的請柬。”
李存孝道:“這倒沒有……”
那黑衣人搖頭說道:“抱歉,本宮宮規如此,沒有本宮宮主請束的,任何人不
能進入‘神女峰’一步。”
李存孝道:“不妨告訴閣下,我本不願意來,可是我不得不來那黑衣人訝然說
道:“閣下不得不來,為什麼?”
李存孝道:“我是為貴宮送司徒姑娘來的。”
那黑衣人一怔道:“閣下是送……姑娘在何處?”
李存孝道:“就在我身後車裡。”
那黑衣人騰身掠起,直落車前,恭謹一躬身,道:“屬下范強,恭迎姑娘。”
自然,車裡沒人答應。
李存孝道:“司徒姑娘穴道受制,無法說話。”
那黑衣人臉色一變,跨步到了車旁,掀開車篷一看,垂手拔劍刷地一劍直取李
存孝小腹,一氣呵成,出手極快。
李存孝早就提防著這一手了,他道:“閣下好不魯莽。”
人沒動,一指向著襲來長劍點了過去,“錚”地一聲,長劍蕩起老高,那黑衣
人也被帶退了半步。
他臉色大變,冷哼說道:“好身手,再試一劍。”
他抖劍再攻,仍襲李存孝小腹,劍勢由下而上,威力遠比頭一劍凌厲,劍未到
劍氣已逼人。
李存孝道:“閣下委實是太魯莽了。”
一手拍開了長劍,另一雙手疾探,一把扣上黑衣人持劍腕脈,只一用力,長劍
已到了李存孝手裡。
李存孝左手扣住黑衣人右腕脈,道:“閣下可否聽我說幾句話?”
黑衣人厲聲說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李存孝道:“司徒姑娘被人陷害,我不遠千里送她而來難道錯了麼?”
黑衣人一怔道:“怎麼說,不是你……”
李存孝道:“傷你家姑娘的若是我,閣下如今不會站在這兒了。”
黑衣人又復一怔,道:“那麼是我魯莽,閣下…”
李存孝鬆了他,把長劍遞了過去,道:“不必客氣了,我要見貴宮宮主,閣下
快帶路吧。”
黑衣人接過長劍歸了鞘,道:“容我稍候陪罪,閣下請駕車跟我來。”
轉身順著山腳往東馳去。
李存孝抖僵揮鞭,趕著馬車跟了上去。
繞著山腳往東馳,沒片刻工夫抵達一處谷口,谷口寬窄可容兩輛馬車井排進出
,那黑衣人停也沒停,一頭撲了進去。
李存孝趕著馬車跟了進去,他高坐車轅,看得清楚,那谷口
兩旁峭壁上,站立著四名腰佩長劍的黑衣人,由於有這位‘巡山使,帶著路,
所以未見他們有任何動靜。
進谷再看,谷勢筆直,谷內極寬,近百丈處又有一處谷口,這谷口已較前一個
谷口為狹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進出;谷口上,跟谷口前都站的有人,清一色的佩劍
黑衣人。
“巡山使”范強至谷口停步,容得李存孝馬車馳到,沖車轅一抱拳道:“進谷
口即是‘瓊瑤宮’,容我進去通報,閣下請在谷外稍候。”
李存孝道:“有勞閣下了。”
“巡山使”范強道:“我還沒請教……”
李存孝道:“不敢,我姓李。”
“巡山使”范強沒再說話,一抱拳轉身射進谷日。
李存孝他就站在車轅上等上了,他看得清楚,谷口上,谷口
前,那些佩劍黑衣人個個手握劍柄凝望著他,顯然是還防著他,只要他有一絲
異動,那些黑衣人馬上就會群起撲攻。
摹地裡,一聲嘹亮鐘聲衝天響起,震得空山回音,谷地為之晃動。
李存孝心想:那范強大概已經見著“瓊瑤宮”的宮主了……他這裡心念正自轉
動,谷口裡射出了“巡山使”范強,一抱拳道:“宮主請貴客入谷,請隨我來。”
轉身又掠了進去。
李存孝抖僵揮鞭跟了進去。
進谷再看,敢情這谷奇勢天生,谷中有谷,呈圓形,相當大。
一片富麗堂皇的建築座落在谷深處,亭、台、樓、榭,一應俱全,雕欄玉砌,
飛簷狼牙,其宏偉,其富麗,競有幾分似當年秦時的“阿房”。
從依“神女”秀峰,前臨遍植琪花瑤草的地谷,若不是知道它是“瓊瑤宮”,
真叫人有誤人仙境之感。
谷地上,那緊挨宏偉富麗建築的一排玉階前,站著十幾個人,有雄偉精壯的佩
劍黑衣人,也有身著綵衣的絕色少女。
最前面一人,是個中年婦人,宮裝,美艷,雍容,儼然富貴中人,威儀令人不
敢仰視。
她身後,兩名宮裝少女,一捧長劍,一捧令旗。
看氣派,看排場,李存孝心知這就是司徒蘭的生母,“瓊瑤宮”的宮主了。
果然,范強一丈外停步,單膝落地,高聲說道:“稟宮主,貴客到。”
李存孝躍下車轅,抱拳欠身道:“未學李存孝見過宮主”。
那宮裝婦人淺淺答了一禮,道:“不敢當,李少俠何來?”
李存孝道:“未學從‘金華’來。”
“金華?”那宮裝婦人一雙霜刃般目光凝注在李存孝臉上,道:“‘金華’是
‘冷月門’所在。”
李存孝道:“正是,司徒姑娘原在‘金華’”
那宮裝婦人訝然他說道:“她到‘金華’幹什麼去了?”
李存孝道:“這個未學不知道,或許司徒姑娘是心儀江南風光,富春景色,去
玩的。”
那宮裝婦人深深看了李存孝一眼,道:“小女,她怎麼樣了?”
李存孝道:“令媛遭到人陷害,未學只有將她送到‘瓊瑤宮’來。”
那宮裝婦人顏色不變,道:“小女遭人陷害但不知是死是傷?”
李存孝道:“令媛只是身中某種毒藥,穴道受制,酣睡未醒而已。”
那宮裝婦人身軀微微拌動了一下,道:“那麼,容我先把小女送進宮去,再跟
李少俠細談。”
抬手往後一招,兩名綵衣少女閃身掠近馬車,上車把司徒蘭扶了下來,那宮裝
婦人道:“把姑娘的穴道解開。”
一名綵衣少女抬掌就要拍出。
李存孝忙道:“慢著……”
抬眼望向宮裝婦人,說道:“宮主,令媛的穴道解不得。”
那宮裝婦人道:“怎麼?”
李存孝道:“穴道一解,那毒藥之力必將散發,後果不堪設想。”
那宮裝婦人往司徒蘭胸前望了一眼,若有所悟,雙眉一揚,道:“把姑娘扶進
宮去…”
一頓接道:“請李少俠客捨小坐,我隨後就到。”
轉身登上玉階。
那兩名綵衣少女扶著司徒蘭跟了上去。
“巡山使”范強衝著李存孝一抱拳道:“范強職司巡山,待客另有他人,恕不
奉陪了。”
轉身往谷口騰射而去。
一名身材頎長、白面無須的黑衣人走進來,一抱拳道:“在下龍行空,職司迎
賓,李少俠請捨中坐。”
轉身帶路而去。
李存孝跟在那職司迎賓的黑衣人龍行空之後,穿過兩重殿宇來到一間精捨之前
。
精捨前臨水榭,旁依朱欄小橋,清幽雅致異常。
李存孝剛進精捨,瓊瑤宮主已帶著兩名宮裝少女到了精捨外。
進精捨分賓主落了座,龍行空躬身而退,一名宮裝少女獻上香茗。宮裝婦人開
口說道:“瓊瑤宮中無物為敬,謹以巫山名產待客,還望李少俠勿以輕慢見責。”
“豈敢,”李存孝欠了欠身道:“宮主言重了。”
那宮裝婦人目光一凝,說道:“李少俠一向在何處走動。”
李存孝道:“未學行蹤不定,一向是在北方走動居多。”
那宮裝婦人道:“那麼,李少俠是那派高弟。”
李存孝道:“未學不屬於任何一個門派。”
他沒再說下去。
那宮裝婦人卻毫不放鬆,說道:“那麼,少俠的師承……”
李存孝道:“家師藉藉無名,默默無聞。”
那宮裝婦人看了他一眼道:“少俠客氣了……”
頓了頓,接道:“剛才當著那麼多門人,不便啟齒,現在我要問一問,小女是
不是中了某種淫毒藥物?”
李存孝點頭說道:“正是。”
那宮裝婦人揚了揚眉道:“我也知道,少俠剛才所以沒說破,就是為這……”
凝目說道:“那施用這淫毒藥物之人是誰?”
李存孝道:“谷主可否等稍後當面問司徒姑娘?”
那宮裝婦人道:“少俠有什麼不便之處麼?”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不過……”
那宮裝婦人截日說道:“少俠既有不便之處,那麼我留待問小女好了。還有一
件事,我希望少俠據實相告。據我所知,小女不會無緣無故到‘金華’去,‘瓊瑤
宮’一向跟‘冷月門’沒有來往,我也曾一再告誡小女,不可輕易前往江南,所以
我認為她到‘金華’去,不可能是心儀那江南風光,富春景色,定有什麼其他原因
,少俠可否……”
李存孝道:“宮主原諒,這個未學實在不知道。未學見著司徒姑娘的時候,司
徒姑娘已然為人所乘,昏臥不醒…”
那宮裝婦人道:“這就不對了,那人既用這種淫毒藥物加害小女,斷無閉小女
穴道之理……”
李存孝道:“是未學及時趕到,驚走了那人,使他沒來得及解開令媛的穴道。
”
那宮裝婦人道:“那麼小俠見小女穴道受制,昏睡不醒,根本沒試著為小女解
穴?”
李存孝道:“沒有,未學不敢貿然下手。”
那宮裝婦人道:“為什麼,是少俠看出小女中了淫毒藥物不敢貿然下手,還是
少俠沒把握解穴,不敢貿然下手?”
李存孝道:“是前者。”
那宮裝婦人倏然一笑道:“少俠,據我所知,這種淫毒藥物從表面上看不出來
的。”
李存孝臉上一熱道:“未學是猜想,宮主請想,那人既欲那宮裝婦人含笑說道
:“少俠不必再說了,我明白,少俠必是驚走那人之後,見小女穴道受制,昏睡不
醒,當即就為小女解穴;
穴道一解,小女為藥物所惑,躍起侵犯少俠,少俠這才明白她是中了淫毒藥物
,急忙又閉住了她的穴道。可是我不明白少俠為什麼不承認,難道是怕引起‘瓊瑤
宮’誤會……”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未學仰不愧,俯不作,倒不怕引起宮主的誤會,只是
……”
那宮裝婦人道:“只是為小女的顏面及名譽著想,所以不便承認,可是?”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宮裝婦人道:“小俠頂天立地,江湖道上的君子,令人敬佩,也令人感激。
少俠拯小女於危厄,保全她一生清白,此恩此德,‘瓊瑤宮’必有報償……”
李存孝道:“師門教導,做人根本,理應如此,宮主……”
那宮裝婦人道:“少俠不必再說了,事己至今,我也顧不得什麼了。少俠既知
那種淫毒藥物,當知那種淫毒藥物無物可解,但不知少俠於救小女一途,有什麼高
策?”
李存孝道:“這個……未學如若能救令媛,也就不會把令媛送回來了……”
那宮裝婦人道:“少俠可知道,長此下去不是辦法,人之穴道不能閉制過久,
尤其小女身中淫毒藥物,如若穴道與那淫毒藥物不解,小女頂多能活三天……”
李存孝道:“這個未學知道……”
那宮裝婦人道:“那麼少俠既救了小女,就該救到底,總得想個辦法才好。”
李存孝沉默了一下道:“未學沒想到連宮主也束手無策。既然這樣,以未學看
,宮主不如遍求名醫……”
宮裝婦人道:“少俠明知名醫也要束手,而且事急燃眉,只有三天。”
李存孝道:“這個……”
宮裝婦人道:“我是個女人家,本不該跟少俠談這種事,然而事關小女的性命
,我是小女的生身母,我也顧不了許多了,少俠又何必……”
李存孝目光一凝道:“宮主。”
宮裝婦人道:“少俠有什麼話要說?”
李存孝道:“未學只有一句話,宮主絕不能這樣麼做。”
宮裝婦人道:“少俠,我這是救小女。”
李存孝道:“未學知道宮主的用心,然而……”
宮裝婦人道:“小俠,恕我直說一句,小女姿色不惡,‘瓊瑤宮’在武林之中
也頗有地位,不管少俠是那個門派的高弟,應該不會辱沒少俠。”
李存孝道:“宮主誤會了……”
那宮裝婦人道:“那麼小俠有什麼不得已之處?”
那宮裝婦人倏然而笑道:“這就是少俠那不得已之處。”
李存孝道:“正是。”
那宮裝婦人道:“但不知少俠那幾位紅粉知已,是當今武林中的哪幾位?”
李存孝沉默了一下道:“‘冷月門’的令狐姑娘、‘寒星門’的溫姑娘跟‘翡
翠谷’的冷姑娘。”
那宮裝婦人猛然一怔,道:“是這三位姑娘?”
李存孝道:“是的。”
那宮裝婦人深深地看了李存孝兩眼,道:“這我就不:翡翠谷,在武林中頗有
令譽,可是那‘冷月’、‘寒星’二門李存孝道:“宮主,名譽不好的只是‘冷月
門’跟‘寒星門’。”
那宮裝婦人點了點頭道:“少俠的意思我懂了……”明白了。
頓了頓道:“這並不難辦。令狐、冷、溫三位姑娘不是不知道我‘瓊瑤宮’,
她三位面前,到時候自有我說話。至於小女,少俠應知道小女跟她三位並稱當今四
大絕色,也不會辱沒她三位。”
李存孝道:“宮主言重了,這不是辱沒不辱沒的事情那宮裝婦人道:“那麼少
俠還有什麼難處?”
李存孝雙眉一揚,說道:“宮主該知道,這種事跡近……”
一口頓住不言。
那宮裝婦人微一點頭道:“我也知道這種事跡近荒唐,然而為救小女的性命,
我也就顧不了這麼多了。”,……李存孝道:“未學跟司徒姑娘緣僅一面,宮主對
未學也一無所知……”
那宮裝婦人道:“這個我知道,但令狐、溫、冷三位姑娘並為少俠的紅粉知己
,少俠的各方面應該絕錯不了;再說就沖少俠不乘人之危,不背後道人短長,能為
小女的顏面及名譽著想,少俠品德為人,我也很清楚了,何必再多問其他?”
李存孝道:“宮主,事關令媛之終身,這種事多少也該讓司徒姑娘……”
宮裝婦人道:“少俠的意思我懂,然而小女穴道被制,如何去問她法。她身中
淫毒藥物,即使解了她的穴道,只怕也難問出什麼來。少俠頂天立地奇男子,風神
秀絕美丈夫,小女的意思如何,不問也罷。”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恐怕宮主還不知道,司徒姑娘這趟前往‘金華’,另
有同行之人。”
那宮裝婦人道:“我知道,她帶去兩個人,一個是‘瓊瑤宮’十衛之一的曹林
,一個是她宮中的侍女……”
李存孝搖頭說道:“未學指的不是這兩位。”
那宮裝婦人目光一凝道:“那麼少俠是指……莫非小女身側也另有別人?”
李存孝點點頭說道:“正是。”
那宮裝婦人訝然說道:“我怎麼不知道,她離宮的時候,身邊只有曹林跟她那
侍女。少俠,那是…﹒﹒/李存孝道:“當世四塊玉之一的趙玉書。…“趙玉書?
,,宮裝婦人道:“她何時結識了趙玉書的?”
李存孝道:“這個未學就不清楚了。…宮裝婦人道:“少俠,那趙玉書又怎麼
樣?”
李存孝道:。‘趙玉書一直陪在令媛身側,而且未學曾聽令媛說,趙玉書將來
很可能成為她的夫婿……”
宮裝婦人道:“哦”地一聲,問道:“小女果曾這麼說過麼?”
李存孝道:“是的,宮主,這是實情實話。”
宮裝婦人眉鋒微皺道:“她怎麼沒對我說過……”
李存孝沒說話,他無從接口,也不便接口。
宮裝婦人沉吟未幾,說道:“真要這樣的話,我倒是不便一一頓接口道:“少
俠可知道這位趙公子的品德為人如何?”
李存孝搖頭說道:“這個未學不大清楚,在‘金華’,未學也只是跟他初次見
面,宮主可以在武林中廣作打聽……”
宮裝婦人目光忽然一凝道:“少俠剛才說那趙玉書一直陪在小女身邊,可是?
”
李存孝道:“不錯,事實如此。”
宮裝婦人道:“那麼,小女為人所乘,遭人加害之時,他在何處?”
李存孝一怔,一時沒說上話來,他卻沒想到這一個,也沒想到宮裝婦人會抓住
他那一句作此問。
宮裝婦人揚起雙眉,道:“我做個大膽推測,那要害小女的人就是趙玉書,是
不是?”
李存孝心神震動,沒說話。
那宮裝婦人道:“少俠,事關小女一生,少俠怎的不據實相告?”
李存孝暗一咬牙,猛一點頭,說道:“不錯,就是他。”
宮裝婦人臉上變了色,但她仍不失她那雍容高貴的風度,道:“少俠,只沖這
一著就夠了。我以為世上為人母者,絕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種人。少俠的品德
正好跟趙玉書形成一強烈對比,那麼何去何從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李存孝道:“恐怕宮主還不知道,令媛對趙玉書的諸多惡行,似乎一再容忍。
”
宮裝婦人“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不會吧,一個女兒家擇侶選伴,只有
找那人品好的,那有明知惡行而一再容忍的道理?”
李存孝道:“也許趙玉書有某種過人的長處。”
宮裝婦人道:“對趙玉書的惡行,少俠可否試舉一例?”
事到如今,也無須再瞞什麼了,李存孝當即就把他在‘金華’邂逅趙玉書跟司
徒蘭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宮裝婦人滿臉薄怒,也帶著愧色,道:“她居然跟趙玉書去搶別奪
別人的東西,這要是傳揚出去,‘瓊瑤宮’的聲譽豈不……”
李存孝道:“以令媛一再衛護未學這一點看,搶奪那張‘藏寶圖’之舉應該不
是令媛的心意。”
宮裝婦人搖頭說道:“少俠不必再幫她說話了,對小女,日後我會加以管教的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瓊瑤宮,也有‘瓊瑤宮’的規法,這件事我絕不寬容。
至於趙玉書,我絕不能讓小女選這麼個人為終身伴侶,他不適合小女,更不適合‘
瓊瑤宮’………頓了頓道:“關於他的惡行,小女或可以容忍,我絕不能容忍。再
說趙玉書以前那種種惡行不比這件事,我以為小女或許容忍他以前的種種,絕不會
容忍趙玉書這種禽獸不那如的淫行。”
李存孝沒說話。
宮裝婦人接著又道:“少俠,這些事暫且不談了。小女下手搶奪少俠的藏寶圖
,,少俠不念舊惡,以德報怨,拯她於危厄,保全她一生清白,這件事我感激,也
慚愧,對少俠,日後也必有所報償;目前最重要的還是救小女的性命……”
李存孝仍沒說話。
宮裝婦人道“少俠若是答應,雖說是救了小女,也可以說是小女報答少俠的保
全清白之恩……”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宮裝婦人道:“少俠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李存孝道:“末學若是見死不救的話,當初也不會伸手了,只是別的辦法未學
願意盡心盡力,唯獨這……”
宮裝婦人道:“少俠該知道,要想救小女,只有這一個辦法。”
李存孝明知這是事實,可是他怎麼好……他雙眉陡揚,道:“宮主可否容未學
略作考慮?”
宮裝婦人道:“我不客氣直說一句,少俠沒有考慮的餘地,少俠不答應也得答
應,我絕不能眼看著小女這麼死去。”
李存孝雙眉又是一揚,旋即他斂去威態,道:“未學知道宮主救女心切,然而
這不是別的事……”
宮裝婦人道:“要有別的任何一個辦法,我也不願意這樣,更不願意厚顏來求
少俠。”
這話也說得是。
李存孝沉默了一下道:“宮主可曾考慮到,若是令媛不願意,錯一旦鑄成便無
可挽回,那樣反倒害了令媛一生。”
宮裝婦人道:“這個我知道:我寧可鑄錯也絕不願眼見她這麼死去。再說,以
少俠的人品,她該……”
李存孝道:“宮主明智,有些事不能以人品來……”
“話是不錯,”宮裝婦人道:“小兒女輩往往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主張;
可是一個做母親的總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一個佳夫婿,相信世上每一個做母親的
都是這樣。”
這話也不錯。
李存孝還待再說,宮裝婦人已然莊容說道:“少俠一定要我跪地相求,才肯答
應麼?”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宮主言之過重……”
宮裝婦人道:“既然不是,那麼這件事就決定了。少俠若是救了小女,‘瓊瑤
宮’上下都會感激的。少俠請歇息吧,住處我已命人準備好了,稍時自有人帶少俠
前去,晚上我再來請少俠。”
說罷,站起來要走。
李存孝忙站起來說道:“宮主請留一步。”
宮裝婦人轉身,聞言凝目說道:“小俠還有什麼話要說?”
李存孝道:“宮主可容未學試試別的法子。”
宮裝婦人道:“少俠明知道沒有別的法子,我剛不是說過麼,要有別的法子,
我也不會厚顏求少俠了。”
李存孝道::‘未學也知道沒有別的法子,不過未學願意試試﹒
也許能……”
宮裝婦人道:“要是找不到別的法子,試的結果救不了小女呢?”
李存孝道:“這個……宮主不該把希望全放未學一人身上。”
宮裝婦人道:“少俠的意思,是讓我另找他人?”
李存孝道:“宮主該知道,武林之中不乏俊彥……”
宮裝婦人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我以為當今世上,不會再找到第二個像少
俠這麼一個各方麵條件都稱上上的人;我自有我的打算,哪一個人能救小女,而且
又可以匹配小女,我當然會抓緊他……”
李存孝道:“宮主……”
宮裝婦人道::‘再說,即使世上還有那強過少俠的人,小女的性命只有三天
,遠水救不了近火,眼前就有個最佳人選,我不得不把希望全放在少俠身上。”
李存孝道:“宮主似乎是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宮裝婦人道:“論一切,小女並不下於令狐、溫、冷三位,難
道少俠面對小女一點也不動心?”
李存孝道:“令媛國色天香,世之絕色,宮主願以令媛下嫁﹒
應是人人求之不得的。然而未學剛才說過,有些事不能以外表取決,尤其這種
事,最重要的還在於感情兩字。未學跟令媛結識不過幾天,彼此間毫無感情可言,
未學不敢誤令媛一輩子。”
宮裝婦人道:“我知道少俠的意思,然而少俠也要明白一個做母親的人的心,
為救女兒的性命,她能不惜一切。”
李存孝還待再說。
宮裝婦人微一搖頭道:“少俠不必再說什麼了,在這個時候,我不會冒險捨近
他求的。雖然我這種做法近乎強人所難,可是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少俠得明白一
個做母親的人,當能體諒。少俠只要能救了少女,‘瓊瑤宮’上下不但感激,而且
這‘瓊瑤宮’馬上就是少俠的。以女許配,以‘瓊瑤宮’相交,我的條件不能說不
優厚……”
李存孝雙眉微揚,便待說話。
宮裝婦人已然接著說道:“小女現在後宮,少俠若要試以別的辦法,只管說一
聲,自有人帶少俠前往。不過若是少俠沒有別的辦法,到時候無論如何還要請少俠
勉為其難,言盡於此。少俠請歇息吧,我告辭了。”
帶著兩名侍女轉身出門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八章 亂點鴛鴦】
李存孝站在精捨裡,役動也沒說話,他皺了眉,而且眉鋒皺得很深。
他沒想到一念救人會惹上了這種麻煩,做夢也沒想到。
在這種時候,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冷凝香,‘翡翠谷’擅用毒,也擅解毒,如果
這時候她在這兒,說不定可以輕易解決這一難題。
心念正轉動間,門外來了人,是迎賓龍行空。龍行空身後還帶著四名絕色黑衣
少女。
龍行空進門一禮道:“;龍某奉命前來帶少俠往住處去,少俠請跟我來吧。”
帶著四名絕色黑衣少女轉身又行了出去。
沒奈何,李存孝只得跟了出去。
龍行空跟四名絕色黑衣少女帶路,過書廊,越小橋,沒多久來到一處。
李存孝抬眼一看,只見這是一間建築極其精雅的小屋,遠較那間精捨為精緻,
四周遍植樹木,清幽已極。
龍行空帶路,經過一陣左拐右彎之後,穿過那片小樹林進入了小屋。
小屋兩明一暗,進門處是個精雅小客廳,左右各一間套房﹒
各垂著一幅珠簾。
小客廳裡的擺設,古色古香,看在眼裡,讓人舒服在心裡。
龍行空一指左邊垂簾那一間道:“少俠的住處在這一間,少俠可要看看?”
李存孝道:“謝謝,不必了。”
龍行空道:“那麼龍某告退,少俠如果有什麼事,請只管吩咐她四人。”
施一札後逕自出門而去。
龍行空走了,四名絕色黑衣少女還留在小客廳裡,四個人八雙眼盯著李存孝,
沒一人說話。
李存孝有點不自在,招了招手道:“四位坐啊。”
四絕色黑衣少女都笑了,居左一名黑衣少女道:“謝謝您了,少俠,只是這兒
沒我姐妹四個的座位。”
李存孝道:“四位是……”
居左黑衣少女道:“後宮婢女,是奉命來侍候少俠的。”
李存孝忙道:“不敢當,宮主的好意我心領。”
居左黑衣少女道:“你趕不走婢子四個的。婢子四個負有雙重使命,一為侍候
您,一為監視您,總而言之一句話,宮主是怕您這位新姑爺跑了。”
李存孝呆了一呆,還沒說話。
那第二名黑衣少女已然含笑開了口:“假如您好好呆在‘瓊瑤宮’裡準備做我
們的新姑爺,婢子四個會侍候您很周到;可是您要是想跑,婢子四個就要聯手攔您
了。婢子四個不願冒犯您,您也別讓婢子四個為難。”
李存孝凝目說道:“四位自信能攔得注我麼?”
居左頭一名黑衣少女瞟了他一眼道:“您可別小看婢子四個啊,在瓊瑤宮裡,
除了宮主跟姑娘,婢子四個要算頂尖兒的好手,就算是我家姑娘,恐怕也難敵婢子
四個聯手一擊。”
居左第二名黑衣少女笑道:“就算婢子四個攔不住您也不要緊,您看看外頭那
些樹,都是按九宮八卦、生剋妙理種植的,您或能衝出這間屋,可絕過不了外頭那
一關。”
李存孝抬眼向外一看,眉鋒不由為之一皺。可不是麼,剛才沒留意,現在經人
一提也就看出來了。
外頭那些樹,每一株都不是隨便種植的,還好,他藝出當今兩大奇人門下,外
頭那一關難不了他。
儘管如此,他也為‘瓊瑤宮’的‘能’感到震驚,因為外頭樹木排列,赫然竟
是諸葛亮武侯的“八陣圖”。
他當即點了點頭道:“怪不得貴宮主把我安置在這兒。”
“您可別在意,”那第二名黑衣少女道:“我家宮主為救我家姑娘,不能不如
此;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萬一我家姑娘有個三長兩短,相信她也不會活了,要是
這麼一來,‘瓊瑤宮’就算是完了。”
頭一名黑衣少女道:“少俠,‘瓊瑤宮’的存亡,系於您一身,少俠怎麼忍心
看我們這些人散落江湖,無依無靠?”
李存孝道:“姑娘,這不是忍不忍的事……”
“怎麼不是?”她道:“您救了我家姑娘,我們就能還好好兒呆在‘瓊瑤宮’
裡,您要是不救的話……”
那第三名黑衣少女突然說道:“宮主待我們恩重如山,若是姑娘跟宮主有什麼
三長兩短,很可能這‘瓊瑤宮’中霎時血流漂杵,屍伏遍地。”
李存孝道:“姑娘這是嚇我?”
“婢子不敢,”她道:“您明鑒,婢子說的是實情實話。”
第四名黑衣少女道:“還有,若是走了您,婢子四個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您要
走也可以,必須先殺了婢子四個。”
李存孝搖頭說道:“我沒想到四位這麼對我。”
頭一名黑衣少女道:“‘瓊瑤宮’上下都不得已,當然,您要是救了我家姑娘
,‘瓊瑤宮’上下是會感激您的。”
第二名一抬皓腕道:“您坐著吧,婢子四個可不敢讓您陪婢子四個站著。”
李存孝微一搖頭,說道:“那倒無所謂,我一向站慣了。”
頭一名黑衣女子道:“你是站慣了,可是婢子四個是會挨罵的,您還是坐下吧
。”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沒再說話,坐了下去。
只聽頭一名黑衣少女道:“四妹,給爺倒茶。”
第四名黑衣少女答應一聲,走到茶几邊倒了一杯茶,雙手奉上,道:“爺,這
是巫山名產,您嘗嘗。”
李存孝忙道:“謝謝姑娘。”
第四名黑衣少女把茶放在幾上,退向後去。
頭一名黑衣少女道:“婢子春蘭,她三個依次是夏荷、秋菊、冬梅,您呢,能
不能把您的大名賜告。”
李存孝道:“李存孝。”
春蘭道:“聽說‘冷月門’的令狐姑娘、‘寒星門’的溫姑娘、‘翡翠谷’的
冷姑娘,您都認識。”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不錯。”
夏荷道:“聽說她三位也都是您的紅粉知己。”
李存孝眉鋒微微一皺,沒說話。
“瞧,”夏荷笑道:“爺還害臊呢。”
秋菊道:“可不,爺的臉皮兒可真嫩。”
春蘭深深一眼道:“難怪宮主那麼屬意您,就是不知道您的胸蘊所學怎麼樣,
單看外表,當今世上可真找不出第二個。”
李存孝眉鋒又皺深了一分,道:“以貌取人,那是大不智。”
春蘭道:“話是不錯,可是我們宮主的眼光是不會錯的。”
李存孝道:“四位請回位子去吧……”
“瞧,”秋菊道:“爺煩咱們了,都是你們嘮叨個沒完。”
春蘭道:“爺,現在婢子四個待候您,將來說不定還是婢子四個侍候您,您現
在就煩婢子四個,那怎麼行啊。”
李存孝道:“姑娘,我這個人不會說話……”
冬梅問道:“您的意思是讓婢子四個別再跟您說話了?”
李存孝道:“我來此是客,豈敢這般失禮。”
春蘭道:“婢子四個可把您當成我們的新姑爺了,能說幾句話,就是您責罵我
們一頓,我們也會受的。”
李存孝道:“謝謝幾位的好意,我不敢當。”
夏荷一雙美目凝注在李存孝臉上,道:“爺,婢子能問您一句話麼?”
李存孝道:“姑娘只管問就是。”
夏荷道:“您為什麼不答應救我家姑娘。”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四位該知道,這不是我的事……”
夏荷道:“以婢子看,換個任何人,他都會認為這是求之不得的事。”
春蘭道:“是不是您瞧不上我家姑娘?”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司徒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名列當世四大絕色之
中,誰要說瞧不上她,那是自欺欺人,也太過驕狂,無如我跟司徒姑娘緣不過幾面
,彼此間可以說還不太熟春蘭道:“您是說您跟這家姑娘之間,還沒有感情麼?”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春蘭道:“要知道您這是救人。”
李存孝道:“我知道,然而這也決定了司徒姑娘的一生。關係太以重大,要是
司徒姑娘願意讓我伴她一輩子還好,萬一她不願意,我豈不是害了她一輩子。”
夏荷歎道:“您真是個少見的正人君子。”
李存孝微一搖頭,說道:“姑娘過獎了,為人理應如此。”
夏荷道:“據婢子所知,宮主的希望全放在您身上,您是非答應不可。”
李存孝道:“我跟宮主說過了,我要試試有沒有別的法子。”
夏荷道:“有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目前我還不知道。”
夏荷道:“萬一要是沒有別的法子呢?,,李存孝道:“這個……那就等到時
候再說吧。”
“爺,”冬梅道:“聽說我家姑娘還有三天……”
李存孝道:“我知道。”
冬梅道:“婢子四個懇求您……”
李存孝目光一掃四婢道:“四位姑娘可知道趙玉書這個人?”
春蘭道:“知道啊,當今四塊玉之一的趙公子不是麼。”
李存孝道:“正是。”
春蘭道:“您怎麼突然提起趙公子來?”
李存孝道:“在‘金華’的時候,伴在司徒姑娘身邊的,就是此人,而且我聽
司徒姑娘說,有一天趙玉書會成為她的夫婿。”
春蘭美目微睜,問道:“有這種事?婢子怎麼不知道……”
轉望夏荷等三婢道:“你三個知道麼?”
夏荷等三婢齊搖頭。
春蘭道:“這就怪了,姑娘是什麼時候認識趙公子的,又是什麼時候把終身托
付給趙公子的,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
夏荷道:“爺,那句話是姑娘親口說的麼?”
李存孝道:“正是。”
夏荷眉鋒一皺道:“姑娘心裡既有了人,那就麻煩了。”
李存孝道:“四位請想,我不知道那還好,我既然知道趙玉書可能有一天會成
為司徒姑娘的夫婿,我怎麼能……”
春蘭道:“爺,這件事宮主知道麼?”
李存孝點了點頭道:“是的,我已經當面告訴貴宮主了。”
春蘭道:“那就算不得什麼麻煩了,宮主既然仍讓您救姑娘﹒
足見宮主屬意您,而不是屬意趙公子。”
李存孝道:“姑娘,這是司徒姑娘的事,這種事恐怕貴宮主代她做不了主。”
一時間四婢都沒說話。
半晌之後,春蘭才道:“宮主只有姑娘這麼一個獨生女兒,自小對姑娘就百依
百順,疼愛得不得了,無論什麼事,只要姑娘拿定了,宮主是向來蹩不過她的,要
照這麼看……”
只聽外頭有人喊道:“菜飯送來了。”
春蘭當即說道:“三妹、四妹去接一下去。”
秋菊、冬梅應聲而去。
春蘭望著李存孝笑問道:“爺,您餓了吧?”
李存孝道:“還好。”
春蘭微笑道:“宮主都沒把您當外人,您就別客氣了……”
說話間,秋菊跟冬梅捧著飯菜走了進來。夏荷忙迎上去接,菜飯共是兩份,都
是四菜一湯,一份還多了一壺酒,一隻銀杯。
春蘭道:“一份是您的,一份是婢子四個的,您瞧,宮主還特意給您送來了‘
瓊瑤宮’的珍藏‘百花果小酒’。”
她這裡說著話。夏荷、秋菊、冬梅已擺好廠菜飯﹒李存孝那一份放在圓桌上。
她四人的飯菜則放在那只小茶几上。
春蘭道:“爺,您請那邊兒坐吧。”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我不怎麼餓。”
春蘭道:“您就別客氣了,您要是不吃,婢子四個怎麼吃呀李存孝道:“四位
儘管吃四位的。”
春蘭一吐香舌道:“那還了得,要讓宮主知道,非掌婢子四個的嘴不可,您就
請那邊坐吧,隨便吃點兒,俗話說的好,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李存孝只覺得心裡悶得慌,可是偏偏肚子不爭氣,沒奈何,只有站起來走了過
去。
李存孝坐定,春蘭拿過碗就要盛飯。
李存孝忙道:“姑娘,讓我自己來。”
“您這是幹什麼啊!”春蘭道:“還跟婢子客氣,別忘了,您是我們的新姑爺
。”
滿盛一飯雙手放在李存孝面前。
夏荷過來就要斟酒。
李存孝忙一攔道:“姑娘,我不擅飲。”
夏荷道:“這是‘百花果子酒’,不醉人的。”
春蘭笑哈哈地道:“八成兒您是怕酒裡摻了東西吧,不會的,爺,‘瓊瑤宮’
不會這樣對人的,您不信婢子先喝一杯您看看。”
一伸手道:“二妹,先倒一杯給我。”
李存孝忙道:“姑娘誤會了,我在‘瓊瑤宮’做客,怎麼敢春蘭接過了一杯酒
,一仰而干,道:“爺,您可別怪婢子無禮。”
李存孝苦笑說道:“姑娘怎麼好……”
春蘭把又斟滿的一杯放在他面前,道:“您別說了,飯菜都涼了,您請快吃吧
。”
李存孝道:“我這就吃,四位也請吧。”
他拿起了筷子,春蘭跟夏荷才離開了桌子。
有這麼四位絕色侍候,鬢影釵光,翠袖飄香,在別人是件求之不得的享受,李
存孝他卻覺得是件苦事。
一邊吃,心裡一邊盤算。別說四婢是外頭的那諸葛武侯的‘八陣圖’,就是傾
‘瓊瑤宮’之力,只怕也攔不住他。
只是,他能走麼,能不顧那位只有幾天壽命的司徒蘭麼?
按說,司徒蘭的生死跟他是毫無關係的,可是人畢竟是人,尤其是李存孝這麼
個大生一副俠骨柔腸的人。他不能不管,他不能不顧。
“瓊瑤宮主”那份為救女兒不惜一切的愛,他能體會。因為他曾經身受這種偉
大的愛,就衝著這一點,他不能不管,不能不顧。
可是,他怎麼管,又怎麼顧。
想救司徒蘭,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陰陽交合,他能就這麼點頭麼,若不能這麼
點頭又怎麼辦。
一頓飯在思潮洶湧中吃過,飯吃過了,並未能想出個更好的辦法。
他這裡放下碗筷,春蘭走了過來,含笑問道:“您吃好了?”
李存孝道:“是的,謝謝,吃好了。”
春蘭道:“飯菜還可口麼?”
李存孝道:“很好,很好,大廚司亦不過如此。”
“您誇獎了。”春蘭目光一凝,道:“您剛才在想什麼呀,吃飯卻心不在焉,
筷子差點沒伸進酒杯裡去。看得婢子幾個都想笑。…李存孝勉強笑笑道:“沒什麼
,姑娘,我現在想去看看司徒姑娘,方便麼?”
“方便,方便”春蘭忙道:“那有什麼不方便的,您是‘瓊瑤宮’的新姑爺,
那兒不能去呀,您想出了救姑娘的法子了麼?”
李存孝道:“這個…我只是想去看看。”
春蘭道:“婢子這就帶路,三妹、四妹留在這兒收拾,二妹跟我一塊兒陪爺到
後宮去。”
她向著李存孝淺淺一禮,道:“爺,婢子給您帶路了。”
轉身行了出去。
李存孝站起來,沖秋菊、冬梅說了聲:“有勞二位姑娘了。”
轉身跟了出去。
他走在春蘭之後,夏荷則緊跟在他身後。顯然這是看著他,怕他中途跑了。
李存孝心裡明白,他是沒打算走,他真要打算走,誰也攔不住他。
春蘭帶路,穿過那由一株株的樹木排成的“八陣圖”折向右,右邊有一條青石
小徑,兩旁種滿了花兒。
穿過一重重的宮殿,走過一處處的畫廊,李存孝好智慧,可是若讓他走出去,
怕他一時也難找著路。
一陣東彎西拐之後,到了一處垂著珠簾的月形門前,門前站著四名佩劍綵衣少
女,神情一片肅穆。
李存孝一到,四名綵衣少女齊施禮:“見過爺。”
李存孝這裡忙答禮,春蘭那裡開口問道:“宮主在裡頭麼?”
一名綵衣少女道:“宮主回宮去了,剛才還在這兒,爺要見宮主麼?”
春蘭道:“不是,我只是問問,爺來看姑娘。”
那綵衣少女道:“姑娘在裡頭,爺請進去吧。”
一名綵衣少女掀起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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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難煞奇才】
站在門外看,只見絲慢重重,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李存孝謝了一聲,走了進去。
春蘭、夏荷緊隨在身邊,替他掀開一重重的絲饅。
突然,眼前一亮,一副景像呈現在眼前。
好寬敞的一座宮殿,四根盤龍玉柱,一十六盞琉璃宮燈,畫棟雕梁,美侖美奐
。
大理石舖成的地,光亮能照見人。
靠裡,一張八寶軟塌,上頭靜靜地著司徒蘭,她身上蓋著一床棉被,四周垂著
紗帳,乍看跟熟睡沒什麼兩樣。
春蘭走過去輕輕地掛起了紗帳,然後轉過頭來低低說道:,‘爺,您請過來吧
。”
像是怕驚醒了司徒蘭。
李存孝有點不安,也好生不自在,到了榻邊再看,司徒蘭臉上紅紅的,呼吸也
相當均勻。
夏荷突然頭一低道:“可憐姑娘,她還不知道她只能……”
住口不言。
春蘭立即輕叱說道:“二妹你是怎麼了,這是什麼地方。”
夏荷道:“我難受,忍不住。”
春蘭道:“爺這不是來看姑娘了麼。”
話聲還沒落,步履輕盈,絲饅掀動,一名綵衣少女走了進來。
道:“宮主來了。”
說話間瓊瑤宮主已帶著兩名綵衣少女走了進來。
春蘭、夏荷忙迎上去見禮。
李存孝也遙遙地施了一禮。
瓊瑤宮主帶著一陣香風到了軟榻前,只見她蹩緊眉鋒,強顏裝笑:“少俠吃過
了麼?”
李存孝道:“吃過了,多謝宮主款待。”
瓊瑤宮主道:“不用客氣,少俠在‘瓊瑤宮,裡住不是一天,飯總是要吃的…
…”
目光一掠榻上愛女道:“少俠此來是……”
李存孝道:“末學來看看司徒姑娘。”
瓊瑤宮主道:“少俠想出別的法子了麼?”
李存孝道:“未學想用真氣逼司徒姑娘體內的毒試試。”
瓊瑤宮主道:“行麼。”
李存孝道:“未學不敢說行,只是試試。”
“好吧。”瓊瑤宮主微一點頭道:“我願意讓少俠遍試各種方法,只要能救得
了小女,‘瓊瑤宮’上下一樣的感激……”
一頓說道:“你們把姑娘扶坐起來。”
春蘭、夏荷答應一聲,分左右各從一邊扶起了司徒蘭。
瓊瑤宮主一抬手道:“少俠請上去吧,要不然不便施功。”
瓊瑤宮主說的是理。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脫掉薄底快靴登上了軟榻。
他盤坐在司徒蘭身後,出一掌抵上司徒蘭後心,隨即他閉上了眼。
他這裡運功經由司徒蘭的‘命門穴’輸入真氣“瓊瑤宮主那裡坐在一隻矮矮的
錦凳上,臉上的神色卻連起變化。
足足一盞熱茶之後,李存孝才收掌睜眼,頭上已見了汗跡。
瓊瑤宮主忙站起來說道:“少俠,怎麼樣?”
李存孝強笑說道:“司徒姑娘穴道未解,情形怎麼樣,還不知道……”
他挪身下了軟榻。
瓊瑤官主一雙目光緊緊盯在李存孝臉上,道:“少俠功力純厚精湛,為我生平
僅見……”
李存孝道:“宮主過獎了”
瓊瑤宮主道:“就是當今各門派掌教,論功力,恐怕也遠不如少俠。”
李存孝勉強笑笑,沒說話。
瓊瑤宮主道:“少俠究竟是那一派的高弟。”
李存孝道:“記得未學說過,未學不屬於任何一個門派。”
瓊瑤宮主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忽然轉望春蘭跟夏荷道:“把姑娘放下
。”
容得二婢輕輕扶司徒蘭躺下。瓊瑤宮主又道:“你兩個各抓姑娘一腕,別讓她
動。”
春蘭、夏荷雙雙答應一聲各自抓住司徒蘭一隻皓腕。
瓊瑤宮主隔空一指向司徒蘭胸前點去。
一指點出,司徒蘭立即有了動靜,頭不住的來迴轉,繼而發出陣陣的呻吟,皺
著眉,嬌面越來越紅,檀口也不住的張翕。
瓊瑤宮主忙又一指點了出去。
司徒蘭不動了,一切都靜止了。
瓊瑤宮主皺了皺眉,道:“依我看,少俠是白費真氣了………李存孝也皺著眉
道:“恐怕是……”
瓊瑤宮主臉色一肅,說道:“由剛才少俠的施功,我看出少俠的一身修為遠在
當今有數的幾個人之上,同時我也知道‘瓊瑤宮’無力留住少俠,也就是說‘瓊瑤
宮’無法勉強少俠,從現在起,是去是留,任憑少俠……”
李存孝道:“宮主,未學要打算走,早已就走了………瓊瑤宮主美目一睜道:
“那麼少俠的意思是……”
李存孝道:“在司徒姑娘沒安穩醒轉之前,未學絕不離開‘瓊瑤宮’一步。”
瓊瑤宮主一陣激動道:“少俠,‘瓊瑤宮’上下俱感……”
春蘭、夏荷跟另兩名綵衣少女嬌軀一矮,一起跪了下來,道:“爺,婢子等感
激……”
李存孝忙退向後去,道:“四位姑娘快快請起,我不敢當......”
瓊瑤宮主抬了抬手道:“你們起來吧……”
凝望著李存孝道:“少俠仁義,我不敢言強,從現在起,我請少俠遍試各法,
要是真沒辦法,那也只有任她……”
身軀一陣輕顫,住口不言。
李存孝雙眉一揚,說道:“宮主可否讓未學出去一趟……”
瓊瑤宮:“我說過,去留任憑少俠。”
李存孝道:“未學是想找‘翡翠谷’的冷姑娘去,‘翡翠谷’用毒之大家,所
制靈藥也能解百毒,只要能找到她,相信能救司徒姑娘。”
瓊瑤宮主道:“我也知道冷姑娘或許能救小女。只是小女的時限只有三天,不
知道是否還來得及?”
李存孝道:“這個未學就不敢說了……”
“也好,這樣吧。”
瓊瑤宮主一點頭道:“少俠儘管找冷姑娘去,等少俠找到冷姑娘之後,少俠不
妨算算,如能趕得及,還請少俠皆同冷姑娘快速趕回‘瓊瑤宮’,要是來不及,少
俠也就不必再來了。”
她緩緩低下頭去。
這,看得李存孝一陣激動,道:“宮主放心,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冷姑娘,不
管來得及,來不及,未學一定還會趕回‘瓊瑤宮’來。
事不宜遲,多一刻便是救命的一刻,未學這就告辭了。”
他施一禮就要走。
輕盈步履響,絲慢掀動,一名綵衣少女走了進來,施一禮恭聲稟道:“稟宮主
,‘寒星門’的溫二姑娘求見。”
李存孝一怔,急道:“溫二姑娘現在何處?”
那綵衣少女道:“回爺,溫二姑娘現在谷外。”
李存孝剛要說話,瓊瑤宮主已然一聲:“快回說我出迎。”
那名綵衣少女應聲而去。
瓊瑤宮主轉望李存孝道:“少俠請在此稍候,我會把溫二姑娘請到這兒來。”
帶著兩名綵衣少女快步而去。
人家沒讓他去,李存孝他自然不便同去。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腦海裡盤旋著溫飛卿為什麼到‘瓊瑤宮’來。
夏荷搬了一隻錦凳走過來,道:“爺,您請坐會兒吧。”
李存孝倏然而醒道:“謝謝姑娘。”
春蘭問道:“溫二姑娘已知道您到‘瓊瑤宮’來了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她不知道。”
春蘭道:“那溫二姑娘怎麼會突然駕臨‘瓊瑤宮’呢?‘寒星門’跟‘瓊瑤宮
’一向都沒有來往……”
夏荷接道:“怕是溫二姑娘聽說爺到‘瓊瑤宮’來了。”
三個人這麼說著話,沒多大工夫,外頭有了動靜。
春蘭道:“宮主跟溫二姑娘來了。”
忙迎了上去。
只聽步履響,只見絲慢掀動,瓊瑤宮主跟溫飛卿並肩走了進來。
李存孝迎上兩步道:“二姑娘。”
溫飛卿嫣然一笑道:“我聽宮主說了,可真讓你為難了。”
李存孝道:“事關重大,為難那是難免,我正要找冷姑娘去。”
溫飛卿道:“是因為‘翡翠谷’用毒之大家,能解百毒。”
李存孝道:“是啊。”
溫飛卿搖頭說道:“還好我來了,要不是不管找著找不著香妹,你都要白跑一
趟,事情也就要耽誤了,‘翡翠谷’的靈藥是能解百毒,奇驗無比,可是它解不了
這種淫毒的藥物。”
李存孝眉鋒一皺,道:“那……那可怎麼辦……”
溫飛卿回眸望向瓊瑤官主道:“宮主可否讓晚輩跟他單獨談談?”
瓊瑤宮主忙道:“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隨即帶著春蘭等退了出去。
聽聽步履聲出了宮門,李存孝忙道:“二姑娘怎麼突然到‘瓊瑤宮’來了。”
溫飛卿道:“找你呀。”
李存孝微微一怔,說道:“二姑娘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溫飛卿道:“我在‘金華’碰見了一個垂死的‘瓊瑤宮’侍婢,聽她說你救司
徒蘭去了,我趕去找找,沒能找著你,再想想情形,我就猜想你到‘瓊瑤宮’來了
,沒想到果然讓我猜著了。”
李存孝道:“二姑娘找我有什麼事麼?”
溫飛卿瞟了他一眼,接道:“難道非有事才能找你麼?”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我只是隨口問問。”
溫飛卿沉默了一,下道:“我來告訴你,瑤璣找姬婆婆去了,香妹則找她去了
。”
李存孝口齒剛剛啟動了一下,溫飛卿接著又道:“我告訴你,姬婆婆帶著你那
張‘藏寶圖’,按圖索驥去了。”
李存孝雙眉一揚道:“這我倒沒想到……”
溫飛卿道:“藏寶圖既已到了手,不去找藏寶還等什麼?”
李存孝道:“令狐姑娘去找姬婆婆……”
溫飛卿道:“這我就不清楚了,這幾天香妹自會有消息傳來的,到那時候就知
道了。”
頓了頓道:“香妹那邊兒的事好辦,難辦的只是眼前‘瓊瑤宮’的這件事,這
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目光掠向司徒蘭那吹彈欲破的嬌顏上。
李存孝皺眉說道:“我正一籌莫展……”
溫飛卿眼望著司徒蘭那張嬌顏,道:“司徒蘭國色大香,風華絕代,我見猶憐
,若是任她這麼香消玉殞,那太以可惜,你也未免過於忍心……”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道:“司徒姑娘危在旦夕,二姑娘怎麼還跟我開玩笑?
”
溫飛卿搖搖頭說道:“我並不是跟你開玩笑,我說的是實話,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徒蘭名列當世四大絕色之內………李存孝欲言又止。
溫飛卿轉過目光凝注在他臉上道:“瓊瑤宮主求你救她的愛女,你為什麼吝於
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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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一夕嬌客】
李存孝道:“二姑娘知道,我不是吝於點頭,而是……”
“我知道。”溫飛卿微一點頭道:“你也該知道,司徒蘭名列當世四大絕色之
內,再加上‘瓊瑤宮’的聲威與所有,這在別人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李存孝道:“二姑娘知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既然伸了手,為救司徒姑娘我
願意遍試各種辦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是要我……這種事我不能做。”
溫飛卿道:“為什麼不能?”
李存孝道:“二姑娘這話問的…﹒。這種事不是別的事,豈可隨便……”
”怎麼叫做隨便?”溫飛卿道:“瓊瑤宮主屬意你,可以說這是父母之命的正
當婚姻。”
李存孝苦笑說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你說我說的不是正理,不是實話?”
李存孝遲疑道:“我不敢說姑娘說的不是正理,只是……”
溫飛卿道:“既然是正理,還只是什麼?”
李存孝道:“這種事做父母的不能代女兒做主。”
溫飛卿道:“你是怕司徒蘭她不願意?”
李存孝道:“也可以這麼說。”
溫飛卿道:“這麼說,要是司徒蘭她願意……”
李存孝忙道:“那也不行。”
溫飛卿道:“怎麼不行?”
李存孝道:“我結識令狐、冷二位姑娘在先,眼前這件事,我若是答應下來,
我又將何以對她二位?”
溫飛卿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這是權宜變通,瑤璣跟凝香那兒,我去說去
。”
李存孝搖頭說道:“二姑娘誤會了。話,我可以自己說,只是這關鍵不在話上
,而是我自己不願意這麼樣做。”
溫飛卿道:“我的爺,你這是救人哪。”
李存孝道:“剛才我已經說過,我願意遍試各種辦法……”
溫飛卿道:“可是,你要知道,要救司徒蘭,只有一個辦法,現在能救她的只
有你,難道你就見死不救?我告訴你,現在你要是耽誤了人家,我不殺伯仁,怕仁
卻由我而死,這愧疚將來可夠你受的。”
李存孝皺了眉,皺得根深,道:“總該有個別的辦法。”
溫飛卿道:“要有不就好辦了麼。”
李存孝沒說話。
溫飛卿接著又道:“這樣好不,我跟瓊瑤宮主說說,就把這後宮當洞房,擇吉
舖行嘉禮,我算是現成的大媒……”
李存孝苦笑說道:“二姑娘怎麼還跟我開玩笑?”
溫飛卿道:“我說的是正經話。”
李存孝搖頭說道:“二姑娘是好意,可是我不能答應。”
溫飛卿道:“這樣也不行麼?”
李存孝道:“二姑娘,司徒姑娘跟我認識才不過幾天……’溫飛卿道:弄了半
天,你還是怕她不願意,那你就眼看著她死麼?”
李存孝雙眉揚起,緩緩說道:“這是一輩子的事,與其鑄錯害她痛苦一輩子,
倒不如現在看著她在不知不覺中……”
住口不言。
溫飛卿一跺腳道:“你怎麼是這麼個人,既傻又迂腐。”
當然,這不是傻,也不是迂腐。
李存孝淡然說道:“隨姑娘怎麼說吧,我但求兩字‘心安’。”
溫飛卿道:“你見死不救,能求心安?”
李存孝道:“二姑娘,我剛才說過……”
“我聽見了。”溫飛卿道:“痛苦一輩子跟讓她現在死。你寧可選後者,是不
是?”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不錯。”
溫飛卿深深兩眼,道:“你真不願意?”
李存孝道:“二姑娘以為我是矯揉做作?”
溫飛卿沉默了一下,一點頭道:“好吧,我教你別的辦法。…李存孝一怔道:
“二姑娘怎麼說?”
溫飛卿道:“沒聽見麼,我教你個別的辦法?”
李存孝定了定神道:“二姑娘有別的辦法?”
溫飛卿白了他一眼道:“照你問的,沒有我拿什麼教你?…李存孝苦笑說道:
“二姑娘何不早說?”
溫飛卿道:“早先我沒想起來,現在剛想起,遲了麼?”
李存孝明知溫飛卿是有促成好事之心,苦笑了一聲,沒說話。
溫飛卿道:“要救這位‘瓊瑤宮’的少宮主,必須要用陰陽血。”
李存孝聽得微微一怔,道:“二姑娘,什麼叫陰陽血?”
溫飛卿道:“這是我自己給它取的名兒,所謂陰陽血,也就是要找一個純陽之
人,他的身上還有女人的血。”
李存孝呆了一呆道:“二姑娘把我弄糊塗了,世上那有這種人?”
溫飛卿道:“有啊,怎麼沒有,眼前這‘瓊瑤宮,中就有一個。”
李存孝“哦”地一聲道:“眼前這‘瓊瑤宮’中就有一個麼,是誰?”
溫飛卿目光一凝,道:“你。”
李存孝一怔道:“我?”
溫飛卿道:“你還是童身,是不是?”
李存孝只覺好不自在,點了點頭,沒說話。
溫飛卿道:“記得你說過,你喝過你母親的血,是不是?,,李存孝道:“原
來二姑娘是指……”
“溫飛卿道:“這不就是‘陰陽血’麼?”
李存孝凝目說道:“二姑娘,我的血能解那淫毒藥物?”
、溫飛卿道:“這是除了原先那辦法之外僅有的一個辦法。事實上一身具陰陽
兩種血的人,當世之中恐怕也只有你一個。”
李存孝道:“真的麼?二姑娘。”
溫飛卿道:“這是什麼事,人命關天,我還會跟你說著玩不成?”
李存孝心裡踏實了,吁了一口氣,道:“那麼,怎麼救司徒姑娘,二姑娘請吩
咐吧。”
“很簡單。”溫飛卿道:“你隨便在身上那兒割破一個口子,要見血,然後讓
她嘴吮你傷口,喝點血就行了。”
李存孝道:“這我辦得到……”
隨即撈起左衣袖,右手伸出一根指頭,在左小臂上一劃,立即皮破肉綻,鮮血
湧出。
溫飛卿一聲“過來”,走到軟榻前在司徒蘭身上點了一指,道:“把你臂上的
傷口湊過去。”
軟榻上司徒蘭有了動靜,身子不住地扭動著,那半張的檀口
中仍發出陣陣動人心神的呻吟。
李存孝忙把胳膊上的傷口湊了過去。
司徒蘭昏睡這多日,饑渴那是難免的,兩片櫻唇一碰上“水”,當然立即就是
一陣吮吸。
溫飛卿只讓她吸了幾口,便又一指閉了她的穴道,然後推開了李存孝的胳膊,
拿起枕邊手帕把司徒蘭唇邊的血拭擦乾淨。
李存孝一指閉了自己胳膊上的血脈,然後問道:“這樣就夠了,二姑娘。”
溫飛卿瞟了他一眼道:“再不夠你就受不了。”
旋即轉臉向外,揚聲說道:“宮主可以進來了。”
話聲方落,絲幔掀動,瓊瑤宮主已站在眼前,顯然她在外頭早等得心焦了,劈
頭便道:“姑娘,李少俠答應……”
她只當溫飛卿讓她們躲開,只為便於勸李存孝。
溫飛卿含笑說道:“恭喜宮主,賀喜宮主,司徒姑娘已然無礙了。”
瓊瑤宮主“哦”地一聲,兩眼直望李存孝,道:“原來少俠已經李存孝臉上一
熱,道:“宮主誤會了,未學只是遵照溫二姑娘所知的另外一個辦法給司徒姑娘解
了毒。”
瓊瑤宮主兩眼發直,道:“溫姑娘所知的另一個辦法……”
溫飛卿在旁當即把救司徒蘭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春蘭、夏荷等四婢跪了下來。
瓊瑤宮主激動地道:“不管怎麼說,少俠總是救了小女,小女這後幾十年性命
也是少俠所賜,瓊瑤宮上下仍然感激……”
一擺手道:“快拿藥來,給少俠裹傷。”
春蘭應聲躍起,如飛而去。
瓊瑤宮主望著溫飛卿道:“要不是二姑娘,小女這條命只怕......”
溫飛卿道:“宮主別客氣了,晚輩跟蘭妹妹雖然沒見過面,但心儀已久,她有
難,晚輩自當盡心盡力。蘭妹妹昏睡多日,一旦醒轉,自然是又渴又餓,宮主還是
命人早預備些吃喝吧。”
瓊瑤宮主立即吩咐了夏荷。
夏荷領命而去之後,瓊瑤宮主又急不可待地道:“二姑娘,小女什麼時候可以
醒過來。”
溫飛卿道:“再等一會兒吧,得讓血在她體內都運行到了。”
說話間,春蘭捧著藥物到,這裡剛敷上藥,夏荷也端著銀耳湯進來了。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溫飛卿解開了司徒蘭的穴道。
沒再見司徒蘭嬌軀扭動。
也沒再聽她發出那動人心神的陣陣呻吟。
只見她兩排長長的睫毛一陣翕動,緩緩的睜開了兩眼。
瓊瑤宮主滿臉驚喜,激動地上前叫道:“蘭兒。”
司徒蘭聽得這一聲呼喚,兩眼猛睜,霍地坐了起來,叫道:“娘,我……我怎
麼回來了……”
瓊瑤宮主忙伸手撫上愛女香肩道:“蘭兒,躺下再說,先躺下。”
溫飛卿含笑說道:“不礙事的,宮主,先讓蘭妹妹把這碗銀耳湯喝了吧。”
司徒蘭目光一凝,望著溫飛卿,道:“這位姑娘是……”
溫飛卿道:“我姓溫,小字飛卿。”
司徒蘭叫道:“‘寒星門’的溫二姑娘……”
溫飛卿含著笑,說道:“蘭妹妹,該叫我一聲飛卿姐。”
“說得是。”瓊瑤宮主自夏荷手中接過銀耳湯道:“應該的,應該的,你這條
命還是你飛卿姐救的呢,還不快叫一聲飛卿姐。”
司徒蘭睜大了一雙美目,道:“怎麼,是飛卿姐救了我……”
溫飛卿含笑說道:“我可不敢冒領這個功,我只是出出主意,救你的另有其人
,你還是先把銀耳湯喝了再說吧。”
那裡瓊瑤宮主親自喂愛女喝銀耳湯,這裡溫飛卿一招李存孝,轉身往外行去。
李存孝一點就透,連忙跟了出去。
出了宮門,溫飛卿吁了一口氣,四下看看道:“這兒真美,美得不帶人間一絲
煙火氣。這位‘瓊瑤宮主’可真懂得享受,有朝一日我也能住到這兒來過那以後的
歲月,那才是不枉今生。”
李存孝心不在此,輕咳一聲道:“二姑娘……”
溫飛卿“嗯”地一聲轉過臉來。
李存孝道:“紫瓊姑娘怎麼沒跟姑娘一起來?”
溫飛卿搖頭說道:“我沒帶她出來,連我自己都是偷偷跑出來的。‘寒星門’
上下都跟姬婆婆走了,我不願意去,他們又不許我不去。我只好一個人愉偷跑了出
來。”
李存孝道:“這麼說,姑娘該知道姬婆婆往何處去了。”
溫飛卿道:“當然知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麼,她拿著你那張‘藏寶圖’,按圖
索驥去了,看他們走的方向,似乎是往西南去了。”
李存孝道:“可能,聽冷姑娘說,‘藏寶圖’上所指,似乎是‘苗疆八峒’。
”
溫飛卿道:“苗疆八峒?”
李存孝道:“冷姑娘是這麼說的。”
溫飛卿眉鋒微皺,道:“那張‘藏寶圖’所指,真要是‘苗疆八峒’,他們此
去恐怕得有一番拚鬥。”
李存孝道:“拚鬥是在所難免,不過‘冷月’、‘寒星’二門聯了手,‘苗疆
八峒’恐怕討不了好去。”
溫飛卿微一搖頭道:“你那裡知道,苗疆能人頗多,蠱術尤其厲害,這不是武
功所能克制的,以我看即使他們能得到那批藏寶,恐怕也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李存孝沒說話。
溫飛卿道:“你打算截回那張‘藏寶圖’?”
李存孝道“。藏寶圖,的得失無關緊要,我要找姬婆婆是要當面問她一件事。
”
溫飛卿“哦”地一聲道:“你要問她什麼事?”
李存孝雙眉揚起道:“我要問她有沒有參與當年‘聽濤山莊’行兇。”
溫飛卿神情一震,沉默了一下道:“就因為那張‘藏寶圖’左下角畫的那六指
老婦人?”
李存孝道:,‘是的,我不敢斷定是她,可是頗有此疑端,我不能不問個清楚
。”
溫飛卿點了點頭道:“是該問問……”
一抬頭,凝目說道:“萬一姬婆婆是……你又怎麼辦?”
李存孝道:“‘聽濤山莊’近百口,這血仇我不能不報。”
溫飛卿道:“那麼,瑤璣呢,你打算怎麼辦。”
李存孝呆了一呆道:“這個……”
只聽輕盈步履響動,身後宮門裡走出了夏荷,她恭謹一禮道:“姑娘已經下床
了,宮主請二位進去。”
溫飛卿微一點頭,道:“謝謝姑娘,我兩個這就進去。”
夏荷退一步掀起了絲簾。
溫飛卿又謝了一聲,偕同李存孝走了進去。
迸裡頭看,司徒蘭已然下了床,跟瓊瑤宮主對坐在兩隻錦登上。顯然瓊瑤宮主
已經把經過告訴了她,一見二人進來,立即嬌靨酡紅,站起來迎前施禮:“謝謝李
少俠,救命之恩,容後圖報。”
李存孝連忙躲向一旁,溫飛卿上前抓住司徒蘭雙手,含笑說道:“蘭妹妹就別
再跟他客氣了。現在覺得怎麼樣?”
司徒蘭臻首低垂,把頭微微點了點,低低說道:“謝謝姐姐,好多了。”
溫飛卿望向瓊瑤宮主,道:“晚輩是來找人的,現在人找著了。他是來送蘭妹
妹的,蘭妹妹現在也已經好了;我兩個還有別的事,該向宮主告辭了。”
瓊瑤宮主忙道:“那怎麼行,兩位救了小女,這再造重生的大恩,我母女還未
報……”
溫飛卿道:“宮主說這話晚輩兩個不敢當,也嫌得見外……”
“不。”瓊瑤宮主道:“無論如何二位也得在‘瓊瑤宮,盤桓幾天。”
溫飛卿道:“宮主的好意晚輩兩個心領,晚輩兩個有事還要到苗疆去一趟。”
“苗疆?”瓊瑤宮主道:“二位到‘苗疆’去幹什麼?”
溫飛卿道:“晚輩二人是要去辦點私事。”
瓊瑤宮主道:“二位既然真有事,我不便強留。這樣吧,二位在我這‘瓊瑤宮
’作一夕之客,明天再走,我還有事要托姑娘。”
溫飛卿看了瓊瑤宮主一眼,點頭說道:“宮主盛情,卻之不恭,晚輩兩個只有
從命了。”
瓊瑤宮主面泛喜色,道:“那麼二位請到客捨稍作歇息,過一會兒我親自來請
。”
她有了這句話,溫飛卿跟李存孝雙雙告辭,瓊瑤宮主一直送到宮門口。
客捨裡坐定,溫飛卿望著李存孝含笑說道:“你可知道瓊瑤宮主為什麼非要讓
咱倆在這兒作一夕之客再走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溫飛卿道:“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李存孝道:“我是真不知道,或許宮主要好好款待咱們。”
溫飛卿道:“那是難免,最主要的恐怕還是要我做個大媒。”
李存孝一怔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沒聽她說麼,有件事要托我?她還有什麼事要托我的?自然是這
件事。到時候只要點個頭,你就是‘瓊瑤宮’的嬌客,瓊瑤宮主的乘龍快婿……”
李存孝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別再說什麼了,福氣來了趕不走,我認為你現在可以點頭了。父
母之命,媒約之言,這是最正當不過的婚煙。”
李存孝道:“二姑娘別跟我開玩笑好麼?”
溫飛卿道:“誰跟你開玩笑了,我說的是最正經也不過的。”
話聲方落,外頭輕盈步履響動,隨聽門外有人說道:“飛卿姐,小妹求見。”
溫飛卿忙站了起來道:“蘭妹妹,快請進。”
門開處,司徒蘭緩緩行了進來,臉上的神色顯著地有些不安,可是當溫飛卿拉
著她坐下說了幾句之後,她已然過於平靜,望了望李存孝道:“在‘金華’,我曾
經下手搶奪少俠的‘藏寶圖’,到頭來救我的卻是少俠,司徒蘭甚感慚愧。”
溫飛卿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蘭妹妹還提這個幹什麼?”
司徒蘭淺淺一笑,道:“飛卿姐,小妹此來是來跟二位說幾句話,這幾句話,
小妹卻是不得不說……”
溫飛卿面泛詫異之色,道:“彼此已然不外,蘭妹妹有什麼話,請儘管說就是
。”
司徒蘭道:“謝謝飛卿姐……”
頓了頓,道:“我知道,家母所以堅留二位在‘瓊瑤宮,作一夕之客,一方面
固然是因為二位救了我,另一方面也是為托飛卿姐向李少俠當面提親……”
溫飛卿看了李存孝一眼,那意思是說:“看,我沒料錯吧只聽司徒蘭道:“李
少俠救了我,我本該委身以報;再說能跟幾位姐姐為伴,那也是我的榮寵;不過我
有我不得已的苦衷溫飛卿為之一怔。
司徒蘭抬眼望向李存孝道:“李少俠可還記得,曾跟李少俠說過,趙玉書有一
大會成為我的夫婿……”
李存孝點頭說道:“我記得。”
司徒蘭道:”那麼李少俠就該知道我的苦衷是什麼了。”
李存孝道:“這個我知道,我本未敢奢求。”
司徒蘭道:“謝謝李少俠……”
溫飛卿道:“蘭妹妹可容我插嘴?”
司徒蘭道:“飛卿姐有話請儘管說。”
溫飛卿道:“據宮主告訴我,要害蘭妹妹的就是趙玉書。”
司徒蘭微一點頭道:“這個我知道,我雖然有些氣,但並不計較。因為我遲早
是他的人,再說他所以這麼做,也只是怕我變心。”
溫飛卿呆了一呆道:“婚姻一輩子的大事,蘭妹妹可要三思。”
司徒蘭道:“謝謝飛卿姐,趙玉書是個怎麼樣的人,我清楚;
當世之中也只有我最瞭解他。”
溫飛卿道:“蘭妹妹可曾把心意告訴宮主?”
司徒蘭微一搖頭道:“還沒有,我知道家母是不會答應的。不過這是我自己的
事,我心意已決,誰也改變不了我。”
溫飛卿沉默了一下道:“蘭妹妹既然這麼說,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這種事勉
強不得,必須要兩心相許,兩情相投,也許蘭妹妹是對的。”
司徒蘭道:“那麼,待會兒家母……”
溫飛卿截口說道:“蘭妹妹放心,該怎麼辦我自己知道。”
司徒蘭站了起來道:“那麼我就謝謝二位了,我不得已,還請二位……”
溫飛卿含笑說道:“蘭妹妹不該這麼說,這種事不比別的事,一輩子的大事,
是應該先說個清楚的。”
司徒蘭道:“那……我告辭了。”
淺淺一禮,轉身行了出去。
溫飛卿送到了門口,轉過身的時候,她皺了眉。
李存孝道:“還好我始終堅持己見,要不然,這後果……”
他沒再說下去。
溫飛卿喃喃道:“想不到,這真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李存孝道:“顯然趙玉書有他過人的長處。”
溫飛卿搖頭說道:“這也不一定,情之一字很難解釋,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各
人有各人的想法。也許她是對的,但願她這步棋沒走錯。”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姑娘的冰人折了,大媒也做不成了。”
溫飛卿皺眉說道:“這可讓我作難了,侍會兒要是瓊瑤宮主托我當面提親,可
叫我怎麼說?”
李存孝道:“姑娘只管說我別有苦衷就是。”
溫飛卿搖頭說道:“話不能這麼說。要想番怎麼婉轉的話......”
李存孝道:“以我看怎麼說都一樣。”
溫飛卿道:“苦就苦在不能告訴她:你女兒根本就不願意。”
李存孝道:“以我看這麼直說了倒好。”
溫飛卿白了他一眼道:“這倒好,現在作難的是我,你倒成了局外人了。”
李存孝道:“姑娘冤枉我了,答應不答應在我,並不在姑娘這位媒人,是不?
”
溫飛卿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主意了。”
走到桌前,拿出一張素箋,握筆濡墨,揮筆就寫,寥寥幾行,一揮而就。
李存孝在後頭看得清楚,一皺眉道:“姑娘,這麼做妥當麼?”
溫飛卿道:“也只有這樣了,沒聽人家說麼,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李存孝道:“這樣恐怕會招人很大的誤解。”
溫飛卿道:“這固然難免,可是她將來總會明白的,到那時她就不會怪咱們了
。”
把素箋往鎮紙下一放,道“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轉身先行了出去。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也只好跟了出去。
她兩個是“瓊瑤宮”的上賓,也可以說是“瓊瑤宮”的恩人,所以一路無阻攔
地通過了兩處谷口。
一口氣奔出了幾十里地,溫飛卿才吁了一口氣停了下來。
道:“行了,歇歇吧,跑死我了。”
李存孝道:“倒是我連累姑娘了。”
溫飛卿白了他一眼,道:“還跟我說這種話……”
李存孝不自在地笑笑,找塊石頭坐了下來。”
他剛坐定,溫飛卿便開了口:“你要上那兒去?”
李存孝道:“自然是往苗疆去。”
溫飛卿道:“那麼歇一會兒之後,你走你的吧,我不陪你了。”
李存孝一怔道:“怎麼,姑娘不到苗疆去?”
溫飛卿嬌顏上掠過一絲幽怨之色,道:“要讓他們碰見,再想走就走不掉了。
我不願意見他們,我有我的事。”
李存孝道:“姑娘有什麼事?”
溫飛卿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道:“私事。”
李存孝道:“那麼我先陪姑娘辦完事之後再到苗疆去。”
溫飛卿道:“那倒不必。血仇大事,怎麼能因為我有所耽誤。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辦完事之後我也許會趕到苗疆找你去。”
李存孝道:“姑娘只一個人……”
“‘我一個人怎麼樣?”溫飛卿笑笑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兒,這麼大個人了
,還怕誰吃了我不,溫飛卿這個人只怕還沒人敢動。”
這可是實話,“寒星門”的溫二姑娘,誰敢動。
李存孝道:“我總有點不大放心。”
溫飛卿臉上掠過一絲激動,道:“你別不放心我了,我還不放心你呢。別看你
昂藏發眉七尺軀,行走在江湖道上,不見得比我強些,你自己還是多小心自己吧。
”
她站了起來,道:“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李存孝站了起來道:“那麼,姑娘請多保重。”
溫飛卿道:“謝謝你,我會的,你也為瑤璣跟凝香保重。”
李存孝臉上紅了一紅道:“謝謝姑娘……”
溫飛卿道:“別耽誤了,你走吧。”
李存孝一抱拳,說道:“那麼,跟姑娘苗疆再圖後會。”
轉身而去。
溫飛卿目送李存孝離去,望著李存孝那頎長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那雙美目突
然湧現淚光,嬌顏上也浮現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
突然,她舉袖拭淚,冷然喝問:“什麼人在這兒鬼鬼祟祟的?”
她左後方一片密樹林中飄出一條人影,輕捷異常,鬼魅一般,只聽他出林後一
聲輕笑道:“‘寒星門’溫二姑娘果然名不虛傳,好敏銳的聽覺。”
溫飛卿緩緩轉過身軀。她看見了,那是個俊美異常、風流灑脫的白衣客。
她當即冷然說道:“趙玉書。”
那白衣客正是四塊玉之一的趙玉書,他微微一怔道:“溫二姑娘認得我?”
溫飛卿道:“猜也能猜到八分。”
趙玉書含笑說道:“趙玉書榮幸。”
溫飛卿道:“你的膽子不小啊。”
趙玉書道:“二姑娘是怪我躲在林中偷窺………溫飛卿道:“我是指你在“瓊
瑤宮”附近出沒。”
趙玉書一怔,旋即嘿嘿笑道:“二姑娘這位鬚眉知己好快的嘴,怎麼跟個女人
家似的?”
溫飛卿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己做的光彩事,還怕人知道麼?”
趙玉書笑道:“二姑娘小看趙上書了,要怕我也就不做了。”
溫飛卿道:“聽起來倒挺英雄的。”
趙玉書道:“英雄二字趙玉書不敢當,不過趙玉書自己做的事,還敢於承認。
”
溫飛卿道:“你可知道你差一點就要了司徒蘭的命?”
趙玉書道:“我知道,二姑娘那位鬚眉知己把司徒姑娘送回了‘瓊瑤宮,,我
一路追不及,只有趕到‘瓊瑤宮’來了。”
溫飛卿道:“你還到‘瓊瑤宮’來幹什麼?”
趙玉書道:“自然是來給司徒姑娘送解藥來的。”
溫飛卿“哦”地一聲道:“真的麼?”
趙玉書道:“二姑娘該知道,我所以不擇手段,只是怕她變心,想佔有她,並
不是要害死他。趙玉書寧可自己死,也絕不願她受到一點傷害。”
溫飛卿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話乍聽起來,似乎可信,也頗令人感動。”
趙玉書道:“趙玉書但憑一顆心,信不信那還在姑娘。”
溫飛卿沉默了一下問道:“你可願意坐下來跟我談談?”
趙玉書怔了一怔道:“二姑娘是否要坐下來跟我談談?”
溫飛卿道:“我為的是司徒蘭。”
趙玉書抱拳欠了身道:“趙玉書樂於從命。”
溫飛卿緩緩走了過去,看看近約一丈,盤膝坐了下去。
趙玉書也立即跟著坐下。
溫飛卿道:“你到‘瓊瑤宮’去過了麼?”
趙玉書有點窘道:“還沒有,我遲遲沒敢進……”
溫飛卿道:“為什麼遲遲沒敢進,心裡有愧?”
趙玉書搖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我除了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魯莽之外,並不覺
得有愧。我出發點只在情愛兩字,何愧之有?我只是耽心瓊瑤宮主,不好說話,一
旦衝突起來,會讓司徒姑娘為難。”
溫飛卿道:“你倒挺會為她著想的。”
趙玉書道:“不該麼?二姑娘。”
溫飛卿道:“你若真為她著想,你就該早點來。”
趙玉書道:“二姑娘這話……”
溫飛卿道:“若等到你現在來,司徒蘭那條小命就沒了。…趙玉書倏然一笑道
:“那不會的,二姑娘,我用的藥我自己知道,司徒姑娘一個月之內不會有事……
”
笑容突地一凝,道:“若等我來就沒命了,二姑娘的意思是溫飛卿道:“司徒
蘭現在已經沒事了。”
趙玉書道:“二姑娘怎麼知道?”
溫飛卿道:“我剛從‘瓊瑤宮’裡出來,怎麼不知道?”
趙玉書道:“誰……是誰救了她?”
溫飛卿道:“我那位鬚眉知己,李存孝。”
趙玉書臉色大變,道:“好……李存孝,他竟然……我不殺了他誓不為人。”
兩肩一晃,就要往起竄。
溫飛卿一指點了出去。
趙玉書立即動彈不得,他獰笑說道:“二姑娘,你只能攔我一時……”
溫飛卿冷然說道:“我不攔你,我只要你聽完我的話,消除你那似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的卑鄙念頭。”
趙玉書道:“哼,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麼,難道……”
溫飛卿道:我那鬚眉知己是個頂大立地的奇男子,瓊瑤宮主有意把女二給他,
當時要救司徒蘭也只有那一個辦法,可是他堅不答應……”
趙玉書獰笑說道,‘二姑娘把趙玉書當成了三歲孩童了,要救司徒姑娘除了我
這自製的解藥外,就只有陰陽交合……”
溫飛卿冷然說道:“那是你孤陋寡聞,你可曾聽說過,純陽體、陰陽血也能解
除那淫毒藥物的藥力。”
趙玉書道:“這我自然知道,可是當世之中絕沒一個……”
溫飛卿道:“偏偏就有一個”
趙玉書斂去臉上那賸餘的一絲獰笑道:“偏偏就有一個?
誰?”
溫飛卿道:“我那鬚眉知己,李存孝。”
“他?”趙玉書怔了一怔,道:“他怎麼會是陰陽血……”
溫飛卿道:“他的身世可憐,小時候在危難中他母親曾以血代奶喂過他。”
趙玉書睜大了一雙星目道:“二姑娘,當真?”
溫飛卿道:“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在你。現在你不信,將來你總有相信的那一
天。”
趙玉書吁了一口氣,半晌才道:“趙玉書向來不輕易相信人;
等我見過司徒姑娘之後,如果她也這麼說,對二姑娘那位鬚眉知己,我自消除
敵意。”
溫飛卿道:“僅僅是消除敵意麼?”
趙玉書道:“對趙玉書來說,這已經相當多了。”
溫飛卿道:“你要知道,我並不乎你對我那位鬚眉知己消除敵意與否,因為,
再有一個你也不是他的對手。”
趙玉書淡然一笑道:“二姑娘,你可知道,你那位鬚眉知己,曾經有一度是我
的階下囚。”
溫飛卿道:“我聽他說了,我也知道你擅耍陰險詭計。”
趙玉書道:“二姑娘,兵不厭詐……”
溫飛卿道:“這件事不必再說了,你對我那位鬚眉知己怎麼樣,我不在乎;可
是我卻在乎你對司徒蘭怎麼樣。婚姻一輩子的大事,如若所適非人,那將是無可挽
回的恨事。同為女兒家,司徒蘭她也曾叫我一聲姐姐,只沖這兩點,我不能看著她
錯走一步,鑄恨終生。告訴我,你對司徒蘭是不是真心?”
趙玉書道:“二姑娘,我若對她不是真心,我就不會給她送解藥來了。”
溫飛卿搖頭說道:“這不足以表示你的真心,表示真心最好的辦法是永恆不變
,矢志不二。”
趙玉書道:“二姑娘可願聽我直說一句?”
溫飛卿道:“說吧,我就是要聽你的直話?”
趙玉書道:“永恆不變,矢志不二,說出口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現在也可以告訴二姑娘,我能永恆不變,矢志不二;可是將來能不能做到,
我不能擔保。”
溫飛卿那美目一睜,道:“你怎麼說?”
趙玉書道:“我這是實話實說,我不願意用花言巧語騙誰。如果說一個人能保
證自己一輩子如何如何,那更是自欺欺人;人畢竟是人,將來如何,誰也沒辦法預
料。”
溫飛卿沒說話,一雙寒刃般目光逼視著趙玉書,一眨不眨,而趙玉書面對著這
位當世知名的女煞星,竟也了無懼色。良久之後,溫飛卿突然斂去威態,道:“這
也許是你過人之處。”
趙玉書道:“二姑娘過獎了,我只是不作不能保證的保證而已。”
溫飛卿道:“在‘瓊瑤宮’時,司徒蘭曾私下對我表示過,你可能有一天會成
為她的夫婿。瓊瑤宮主曾有意把她許給我那位須眉知己,而她也竟以心裡有你一口
拒絕。我深感詫意,也大為不解,因為你在武林中的名聲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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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再赴瓊瑤宮】
趙玉書道:“趙玉書為人做事但憑好惡,只求利己,而不計較名聲。二姑娘,
戴素珠假充善人的比比皆是,是不是?趙玉書我寧為真小人,不做偽君子。”
溫飛卿道:“你所以能博得司徒蘭一顆芳心,原因也許就在這兒。我不再多說
什麼了,在這兒預祝你們倆真情不渝,一修雙好。我由來如此,願天下有情人都成
眷屬……”
抬手一指點了出去,道:“你走吧。”
趙玉書身軀動了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要走,但遲疑了一下又沒走,窘迫一
笑道:“二姑娘可否賜趙玉書一臂之力?”
溫飛卿道:“什麼事?”
趙玉書未語先窘笑:請二姑娘幫個忙,讓我見司徒姑娘一面。”
溫飛卿道:“瓊瑤宮,近在咫尺,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趙玉書窘笑說道:二姑娘明知道瓊瑤宮主見不得我。”
溫飛卿道:“你怕瓊瑤宮主?”
“未必。”趙玉書道:“我只是怕見司徒姑娘為難而已。”
溫飛卿微一搖頭,道:“這件事,恐怕我是愛莫能助……”
趙玉書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你不知道,我跟我那位鬚眉知己,是從‘瓊瑤宮’中逃出來的。
”
趙玉書獃了一呆道:“二姑娘跟二姑娘那位鬚眉知己,是從‘瓊瑤宮’裡逃出
來的麼,這是為什麼?”
溫飛卿道:“瓊瑤宮主有意托我當面提親,而司徒蘭卻私下表示不願;為免難
以說話,所以我只有來個不辭而別。”
趙玉書目中異采閃動了一下道:“原來如此,照這麼說,二姑娘委實是不便再
迴轉‘瓊瑤宮’去……”
一拱手,接道:“那我就不便再麻煩二姑娘了,告辭。,”
他轉身要走。
溫飛卿道:“慢著。”
趙玉書回過身來道:“二姑娘也有什麼教言。”
溫飛卿道:“你那麼急著要見司徒蘭一面麼?”
趙玉書窘迫地笑說道:“不瞞二姑娘說,我在‘神女峰’一帶已然徘徊了兩天
一夜了。”
溫飛卿道:“頗令人感動哩,好吧,我就幫你一個忙……”
趙玉書一喜忙道:“二姑娘不是說……”
溫飛卿道:“我剛才說過,我由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意中人近在咫尺不
能相見,那也是很讓人難受的事;為這,說不得我只有再進‘瓊瑤官,一趟了。”
趙玉書道:“那……二姑娘見著瓊瑤宮主怎麼說話?”
溫飛卿道:“那是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等她?”
趙玉書忙道:“就在這兒好了。”
溫飛卿道:“話說在前頭,我只能告訴她你來了,願不願意見你,那是她的事
。”
“自然,自然”趙玉書道:“二姑娘能代為傳話,趙玉書已是十分感激。”
溫飛卿道:“那麼你就在這兒等吧,我去了。”
騰身飄起,凌波仙子般往“瓊瑤宮”方向射去。
溫飛卿身法相當快,不到一盞熱茶工夫,已然馳抵“瓊瑤宮”
所在那奇谷之外。
只聽一個清朗話聲傳了過來:“那位高人夜臨‘瓊瑤宮’,還請留一步。”
隨著這話聲,一條黑影騰躍而至,是“巡山使”范強。
溫飛卿當即說道:“是溫飛卿去而復返。”
范強此時也已看清是溫飛卿,當即抱拳躬身道:“原來是溫二姑娘,范強冒失
,請二姑娘進谷吧。”
他沒多說別的,顯然她跟李存孝不辭而別的事,瓊瑤宮主並未張揚。
溫飛卿經由頭一個谷口到了第二個谷口,兩邊谷口中排著四盞大燈。把谷口方
圓十幾丈內照耀得纖細畢現,所以谷口上的關卡也看清是溫飛卿而未加阻攔。
現在溫飛卿算是又在“瓊瑤宮”裡了,往客捨去,那兒絕見不著司徒蘭,要見
司徒蘭非得往後宮去不可,她遂直闖後宮去。
夜色中看“瓊瑤宮”燈火點點,杳無人影。
溫飛卿正發愁間,只見一盞燈籠在不遠處晃動,有燈籠處必有人,溫飛卿當即
縱身掠了過去巧得很,那打著燈籠走動的竟是司徒蘭身邊四婢之首春蘭,她一見溫
飛卿便自一怔,訝然說道:“怎麼,二姑娘沒走?”
顯然她知道溫飛卿跟李存孝不辭而別事。
溫飛卿當即含笑說道:“我不是沒走,我是去而復返。”
春蘭“哦”地一聲道:“二姑娘有什麼事,要見宮主麼?”
溫飛卿微一搖頭道:“我要見司徒姑娘,能不見宮主更好。”
春蘭搖頭說道:“二姑娘要是想直接見我家姑娘,恐怕不容易。”
溫飛卿道:“我不進去也可以,麻煩姑娘幫我傳句話……”
春蘭道:“二姑娘請原諒,婢子不能代二姑娘傳話呢。”
;溫飛卿道:“怎麼,貴宮主交待過什麼嗎?”
春蘭道:“那倒不是。您不知道,我家姑娘已被宮主下令軟禁在後宮裡了。”
溫飛卿呆了一呆道:“怎麼,貴宮主竟把司徒姑娘……這是為什麼?”
春蘭道:“您跟李爺不辭而別,宮主本來很生您二位的氣,可是我家姑娘告訴
宮主是她讓您二位走的,宮主問明原因之後,一氣我家姑娘不聽話,二怕這家姑娘
私自出宮,所以當即把我家姑娘軟禁在後宮裡。”
溫飛卿眉鋒一皺沉吟道:“原來如此,這就麻煩了………”
“怎麼?”春蘭道:“二姑娘要見我家姑娘有什麼事麼?”
溫飛卿遲疑了一下道:“不瞞姑娘,我是受人之托,代人傳話來的。”
春蘭道:“您是受誰之托,代准傳話?”
溫飛卿道:“司徒姑娘的鬚眉知己。”
春蘭脫口叫道:“趙玉書?”
連忙以手掩嘴四下張望一下,道:“他,他在哪兒?”
溫飛卿道:“就在‘瓊瑤宮’外。”
春蘭大吃一驚道:“他好大的膽子,敢來,要讓‘巡山徽發現他准沒命。宮主
已傳下令,明天一早派遣高手四出搜尋他的下落,不論死活,一定要把他帶到‘瓊
瑤宮’來……”
溫飛卿眉鋒一皺道:“貴宮主這事做差了。”
春蘭道:“怎麼,您是說……”
溫飛卿道:“殺了趙玉書對司徒姑娘並沒有好處;很可能會害了司徒姑娘。”
“春蘭道:“恐怕讓您說著了。宮主下令把我家姑娘軟禁後宮的時候,我家姑
娘一句話也沒說。我家姑娘的脾氣,婢於清楚,一經決定了一件事誰也改變不了她
。她不認錯,宮主必不放她,照這樣下去,實在讓人擔心。可是宮主面前婢子說不
上話,也不敢說,您看怎麼辦好?”
溫飛卿歎道:“這是貴宮的家內事情,外人怎好置呢?”
春蘭道:“趙玉書他來幹什麼?”
溫飛卿道:“據他說是給司徒姑娘送解藥來的。”
春蘭冷哼一聲道:“誰希罕他的解藥。要不是您跟李爺,我家姑娘早就沒命了
,他害我家姑娘害的不夠麼。”
溫飛卿道:“司徒姑娘她並不計較,是不?”
春蘭道:“偏偏我家姑娘死心眼兒,趙玉書有什麼好,那一點兒比得上李爺,
他,他可差多了。…溫飛卿微一搖頭道:“姑娘,這種事不是局外人所能瞭解的,
趙玉書能博得你家姑娘的芳心,自有他的道理在。以我看他對你家姑娘倒是一片真
心。”
春蘭道:“真的麼,二姑娘。”
溫飛卿道:“事關重大,沒把握我不會輕易出口的,姑娘也該相信,我不會害
你家姑娘。”
春蘭道:“那……他托您代他傳什麼話?”
溫飛卿道:“他想見你家姑娘一面。”
春蘭道:“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溫飛卿道:“他怕……”
春蘭冷笑一,聲道:“大男人家膽子那麼小,將來怎麼照顧我家姑娘?”
溫飛卿道:“姑娘,他只是怕讓你家姑娘為難。”
春蘭恍然道:“那還差不多,婢子還當他是怕宮主呢……”
目光一凝,道:“二姑娘,以您看,該讓我家姑娘見他麼?”
溫飛卿道:“這種事我不便直說,我只把話傳給你姑娘,該見不該見,相信你
家姑娘自有主張。”
春蘭沉吟一下道:“你說的對,可是您怎麼把話傳進去啊?”
溫飛卿道:“那只在姑娘肯不肯幫這個忙了。”
春蘭美目一睜,道:“您是說婢子……”
溫飛卿道:“後宮有人把守麼?”
春蘭道:“當然有,全是宮裡的侍婢。”
溫飛卿道:“她們一向對你家姑娘如何?”
春蘭道:“姑娘一向待婢子們如姐妹一般,人心是肉做的,婢子們對姑娘當然
也好。據婢子所知,當宮主下令軟禁我家姑娘的時候,沒一個人不想代我家姑娘求
情,可卻沒一個敢。”
溫飛卿道:“下令軟禁你家姑娘的,只是宮主一人。現在所顧忌的也只是宮主
一人,是麼?”
春蘭道:“不錯,是這樣。”。
溫飛卿道:“那就好辦了,我去見宮主,當面勸勸她,不管成不成,姑娘就趁
這機會把我帶的話送進後宮去……”
春蘭吃了一驚,道:“哎喲,二姑娘,婢於可不敢。萬一讓宮主知道,宮主是
會活活打死婢子們的。”
溫飛卿淡然一笑道:“這個姑娘大可以放心,天下父母心,宮主所以軟禁你家
姑娘,只是想藉威改變改變她的心意,並不會真拿她這個獨生女兒怎麼樣的,只要
你家姑娘堅持下去,最後退讓的一方必然是宮主這個做母親的。既然宮主愛她這個
獨生女兒,又會拿諸位姑娘怎麼樣?”
春蘭沒說話,半晌之後忽一點頭道:“我家姑娘待婢子們恩重,就是為我家姑
娘死,那也是應該的,婢子這就帶您去見宮主去,請跟婢子來。”
轉身往回行去。
溫飛卿舉步跟了上去。
春蘭在前帶路,一路所經,只見“瓊瑤宮”的夜景更美,當真是美得不帶人間
一絲煙火氣。
片刻之後,春蘭停在一處宮門口,宮門內垂著珠簾,往裡去更是層層的絲幔,
除了燈光隱透之外,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春蘭低低說道:“您請在這兒等等,婢子進去稟報一聲去。,,溫飛卿道:“
有勞姑娘了。”
春蘭把手裡的宮燈往地上一放,道:“您還跟婢子客氣。”
逕自掀簾走了進去。
春蘭進去沒一刻,只聽瓊瑤宮主的話聲傳了出來,話聲多少帶著點冷意:“瓊
瑤宮’永遠不會慢待客人,說我有請。”
溫飛卿情知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沒在意。
絲慢掀動,春蘭出來了,她低低說道:“宮主有請,她臉色不大好,也正在氣
頭上。”
溫飛卿道:“我知道,人之常情,我不會在意的,再說她是長輩。”
春蘭道:“那您就進去吧,婢子這就到後宮去,不陪您了。”
提起宮燈走了。
溫飛卿略整衣衫,理了理雲鬢,掀簾進入宮門。
進去看,敢情此處是瓊瑤宮主的寢宮,紅氈舖地,宮燈高掛,牙床玉鉤,錦被
繡枕,到處還飄散著一種淡淡的幽香。
瓊瑤宮主就坐在離牙床不遠處的一張圓几旁。
溫飛卿上前見札:“晚輩見過宮主。”
瓊瑤宮主臉上沒一點表情,抬了抬手道:“不敢,姑娘請坐。”
溫飛卿稍謝走過去坐下,她剛坐定,瓊瑤宮主劈頭便問道:“姑娘跟李少俠既
然不辭而別,為何又去而復返?”
溫飛卿欠身說道:“晚輩失禮,為此特來再見宮主,說明白。”
瓊瑤宮主神色一黯,搖頭說道:“姑娘不必解釋什麼了,原由我已盡知,是小
女的不是,賠罪的應該是我,即便這拒婚之舉出自二位,二位是‘瓊瑤宮’的恩人
,我也斷無責怪二位之理。”
溫飛卿道:“多謝宮主寬容。”
瓊瑤宮主道:“姑娘這麼說,實在叫我說羞愧。”
溫飛卿話鋒忽轉,道:“晚輩剛才聽宮主下令把蘭妹妹……”
瓊瑤宮主兩眼一睜道:“好個快嘴的丫頭。”
溫飛卿道:“還請宮主別加怪罪。”
瓊瑤宮主威態一斂,歎道:“家門不幸,自己的女兒不爭氣,我能怪罪誰。”
溫飛卿道:“宮主可容晚輩斗膽說一句。”
瓊瑤宮主道:“姑娘有什麼話,請儘管說就是。”
溫飛卿道:“多謝宮主,晚輩以為蘭妹妹所以這麼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瓊瑤宮主鳳目微睜道:“她有什麼道理?趙玉書行為不端,就他加害小女那一
樁已可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那一點能比得上李少俠。我這麼大年紀了,難道
看人做事還不如她不成。”
溫飛卿道:“天下父母心,世上做父母的,沒有一個不疼愛自己的子女的,也
沒有一個不是為自己子女好的………”
瓊瑤宮主道:“說的就是,這道理人人懂,她怎麼就不懂。”
溫飛卿道:“晚輩不以為蘭妹妹不懂。”
瓊瑤宮主冷笑一聲道:“她要懂她就不會違拂我的意思了/溫飛卿道:“晚輩
也不以為蘭妹妹是違拂宮主的心意。”
瓊瑤宮主道:“她這還不是違拂我的意思,那是什麼?”
溫飛卿道:“宮主不是世俗一般父母,於情之一事也應是過來人。宮主應該知
道,這種事局外人是很難瞭解的。…,瓊瑤宮主道:“我不以為她跟趙玉書之間的
事有什麼難以了解的,姑娘難道不知道趙玉書是個怎麼樣的人麼?”
”溫飛卿道:“晚輩知道,武林中任何一人都知道,然而真正了解趙玉書的,
恐怕只有蘭妹妹一個人。”
瓊瑤宮主搖頭說追:“姑娘這話我不敢苟同………”溫飛卿道:“晚輩請問,
在宮主的耳朵裡,晚輩是個怎麼樣的人?”
瓊瑤宮主怔了一怔,遲疑著道:“這個……”
溫飛卿道:“傳聞中的晚輩,應該是個兇殘而又淫蕩的女人,是不?”
瓊瑤宮主皺了皺眉,道:“這個……我知道姑娘不是那種人﹒﹒﹒﹒﹒”
溫飛卿道:“宮主是怎麼知道的,該是因為宮主見過晚輩,有所瞭解,是不?
在宮主沒見晚輩之前,宮主定然會聽信傳聞,是不?照這麼看傳聞是不可靠的,也
是頂害人的,眾口可以爍金,唇,舌可以殺人,宮主該明白這道理。…”瓊瑤宮主
似乎語塞,但旋即又道:,‘我知道趙玉書這個人,並不是只憑傳聞,他下手搶奪
李少俠的‘藏寶圖’,這是事實。他以淫毒藥物要加害小女,這也是事實。”
“固然,”溫飛卿道:“前者是一個小理,但也僅僅是個小理,只要大處說得
過去,宮主似不必強求,那也無礙全豹;再說貪婪之心,十人之中九人難免……”
瓊瑤宮主道:“這或可以原諒,那麼後者呢,也能原諒麼?”
溫飛卿道:“晚輩不敢說後者也可以原諒,不過據晚輩所知,蘭妹妹她並不計
較。”
瓊瑤宮主道:“她不計較我計較,我絕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種人。她計較
什麼,在這時候她又能看見什麼?”
溫飛卿道:“宮主……”
瓊瑤宮主目光一凝道:“我要問一問,姑娘究竟是什麼意思?”
溫飛卿道:“晚輩斗膽,敢請宮主收回成命,放蘭妹妹出來,一切順其自然…
…”
瓊瑤宮主呆了一呆,雙眉陡揚道:“我還當姑娘只是勸我溫飛卿道:“宮主,
您所以這麼堅持,是為蘭妹妹好,別人不知道,您應該知道蘭妹妹的脾氣,這麼僵
持下去,到頭來心痛的該是您。只要趙玉書有些可取之處,您又何必這麼堅持?”
瓊瑤宮主道:“姑娘,我也要直說一句,你既救小女於前,為什麼要害她於後
?”
溫飛卿搖頭說道:“宮主錯了。萬一蘭妹妹有個三長兩短,害她的不是晚輩而
是您;她是您的女兒,晚輩這也是替著她說話......”
瓊瑤宮主離座而起,道:“姑娘,這是‘瓊瑤宮’的家務事,我不希望姑娘再
提。姑娘如願意在‘瓊瑤宮’盤桓幾天,我會待姑娘如同上賓。姑娘若是不願在‘
瓊瑤宮’作客,我這就送姑娘出宮。”
溫飛卿毫不在意,含笑站起,淺淺一禮道:“晚輩那鬚眉知己還在前路相候,
不能讓他久等,晚輩這就告辭。”
她轉身往外行去。
瓊瑤宮主並沒送她。
溫飛卿出宮後沒再碰見任何人,等她離開‘瓊瑤宮’,趕到趙玉書說的會面處
,卻見著了兩個人。
一夜折騰,這時候天已經亮了,趙玉書身上濕了,司徒蘭秀發上也沾滿了露水
。
溫飛卿含笑說道:“沒想到蘭妹妹已經早到了。”
司徒蘭美目微紅,上前說道:“姐姐,我感激。”
趙玉書上前抱拳,一臉正經道:“二姑娘,趙玉書不敢單言一個謝字……”
溫飛卿道:“你們倆就別多說了。時候不多,為免讓宮主發現,再談一會兒之
後,蘭妹妹還是早些回宮去吧。”
趙玉書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司徒蘭微一搖頭道:“姐姐,我不打算回去了。”
溫飛卿為之一怔道:“怎麼說,妹妹不打算……”
司徒蘭幽幽說道:“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也跟玉書商量好了,跟他走,從此浪
跡天涯,到處為家。”
溫飛卿望向趙玉書。
趙玉書毅然說道:“二姑娘放心,天大的事趙玉書擔了。”
溫飛卿道:“你錯了,我不是怕擔過……”
趙玉書道:“二姑娘也請放心,我能照顧她。”
溫飛卿道:,‘有你這一句話也就夠了。這是你們倆的事,你們倆既然決定這
樣,我不便說什麼,我只有在這兒祝你們倆真情永固,一修兩好了。”
司徒蘭道:,‘謝謝姐姐,姐姐該知道,我是不得已的。”
溫飛卿道::‘妹妹不必再說什麼,我知道。天已經亮了,宮主一旦發現,必
會高手盡出,我看你們倆還是快走吧。”
司徒蘭道:“什麼時候能跟姐姐再見?”
溫飛卿道:,‘有緣總會再見的。趙玉書跟司徒蘭兩個名字太過招搖,我看你
兩個還是改個名換個姓較為安穩點兒。”
趙玉書道:“多謝二姑娘,這個我已經想到了。”
溫飛卿道:“有你的心智,只要你願意好好照顧蘭妹妹,是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我要先走一步了。”
轉身行去。
只聽司徒蘭在背後說道:“姐姐保重,小妹永不忘姐姐的好處。”
溫飛卿回身揚手,說道:“謝謝妹妹,妹妹也請保重。”
她看得清楚,司徒蘭哭了,她心裡也怪難受的,忙轉過頭走了!
州黔交界處,有一個小鎮叫“蠻溝”。
“蠻溝”地方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蠻溝”的人家務農,打獵各事,都是
靠雙手,憑勞力,養活一家老小。
日落時分,落霧滿天,李存孝坐在一個殘破的八角小亭裡歇腳,眼望著那荷鋤
而歸、童稚笑迎的一幕景像,心裡別有感受。
這座殘破的八角小亭不像個納涼所在,因為整個亭頂沒了一半還多。
到處是泥巴,到處是草,看樣子倒有幾分像個小孩兒玩的地方。
蹄聲如驟雨,飛一般地馳來了兩人兩騎。乍聽蹄聲時猶在百丈以外,轉眼同一
陣風般已馳到近前。
摹地裡,駿馬長嘶,前蹄揚起,一個飛旋釘在地上,好騎術。
馬上兩個騎士,四道銳利目光全盯著亭裡李存孝腳下。
李存孝腳下一堆泥,上頭插著三根枯草。
兩名騎士那四道銳利目光,從插著三根枯草的泥堆上往上移,落在李存孝臉上
,疑惑地盯了一陣,然後對望一眼,翻身離鞍下馬。
一個說道:“就在這兒歇歇吧,再趕天就黑了,路上還好走。”
像是說給同伴聽的,也像是說給李存孝聽的。
李存孝很自然地打量了他兩個一眼。他兩個,都穿一身白,一個中等身材,一
個瘦瘦高高,年紀都在四十以上,看身手,一身所學不弱。
馬鞍邊各掛著一一長形革囊,一看就知道是兵刃。
兩個人沒理會李存孝,把馬往柱子上一拴,進亭坐了下來。
剛才說話的是中等身材那個,如今進亭之後,那瘦瘦高高的一個開了口,語氣
有點冷。
“你看不礙事麼?”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一列嘴道:“一個小嫩黃兒礙不了事的。”
那瘦高白衣漢子道:“這我就不明白了,總爺既然在這兒插了簽兒,怎麼會…
…”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伸手攔住了他,兩眼直望向著鎮口。
鎮口路上來了個人,頎長的身材,一身黑衣,頭上戴頂大帽,遮得看不見臉。
瘦高白衣漢子道:“認識?”
中等身材漢子道:“連見都沒見過。”
瘦高白衣漢子道:“那你打什麼岔?”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道:“我瞧這傢伙礙眼,渾身透冷意,瞧見讓人不舒服。”
可不,李存孝也看見了,這大帽黑衣客的確渾身透著冷意,瞧他一眼能讓人渾
身起疙瘩。
瘦高白衣漢子咧嘴笑了,是陰笑!
“瞧著不順眼,那還不好辦,放倒他就是。”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伸手一攔道:“別,怕扎手。”
說話間那大帽黑衣客已然走近,只見他那帽沿陰影下有兩道比電還亮的光芒閃
了閃,接著他停了步。
他緩緩轉身面對小亭,沒動,也沒說話。
李存孝倒沒覺什麼,那兩個可不安了。
“什麼意思,”瘦高白衣漢於道:“是瞧上咱們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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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神秘黑衣人】
中等身材漢子道:“他娘的霉氣,理他幹什麼?”
顯然,他心裡有點怯。
也難怪,這位大帽黑衣客的確驚人。
摹地,大帽黑衣客開了口,冰冷地道:“你們可是‘白骨門’的?”
李存孝怔了一怔,心想:原來這兩個是“白骨門”的……心念未了,中等身材
白衣漢子霍地站了起來:“沒錯,朋友好眼力,請教。”
大帽黑衣客沒說話,舉步逼了過來,直到那亭邊石階下,李存孝眼力好,現在
他看見了,那沿陰影下,是一張瘦削的慘白臉,長眉細目,直鼻方口,沒一點表情
,冷意逼人。
只聽他道:“我打聽兩個人……”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道:“朋友沒答我問話。”
大帽黑衣客像沒聽見,道:“白骨三煞中的岑東陽跟苗芳香。”
中等身材漢子道:“哪有這樣打聽人的?”
瘦高白衣漢子霍地站起道:“你總該有個姓,有個名兒。”
“有,”大帽黑衣客道:“只是你們不配問。”
瘦高白衣漢子臉色微變,仰天“哈”地一聲道:“好狂啊,朋友﹒﹒﹒﹒﹒﹒
”
“住口”大帽黑衣客冷然說道:“答我問話。”
“行,”瘦高白衣漢子一點頭道:“你聽清楚了。不知道/大帽黑前客抖手一
掌,奇快,“叭”地一聲,瘦高白衣漢子滿臉開花,腳下不由退了一步。
大帽黑衣客打過人後,接著又冰冷地道:“你怎麼說?”
那中年身材白衣漢子想拿掛在馬鞍邊上的兵刃,但他腳下剛動,那大帽黑衣客
一隻右掌已然遞到了他眼前,冷然說道:“回去。”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一驚後退,那大帽黑客卻反手一把摘下掛在馬鞍邊上的革囊
遞了過去。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一怔,道:“朋友,你這是……”
大帽黑衣客道:“你不是要拿兵刃麼,我替你拿來了。”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遲掇了一下,劈手抓過革囊,另一隻一探,自革囊中抽出了
一柄雁翎刀,雁翎刀是雁翎刀,可是柄斷刀。
他大駭,倒抽一口冷氣,道:“你,你竟敢毀我兵刃………大帽黑衣客冷冷一
笑道:“你們告訴我,岑東陽跟苗芳香現在何處?”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沒說話,斷刀一掄,當頭劈下。
大帽黑衣客右掌閃電拂出,正拂在中等身材白衣漢子那持刀腕脈上,只聽他“
哎喲”一聲,斷刀手脫飛起,大帽黑衣客回手五指前遞,“噗”地一聲硬生生插進
了中等身材白衣漢於的胸口。
“中等身材白衣漢子臉色大變,兩眼圓睜,嘴開合動著,身子一陣顫抖之後漸
漸軟了。
大帽黑衣客手往回一抽,一撥,中等身材白衣漢子的屍體打了個轉,幾股血箭
射了出去,砰然一聲摔在亭子外。
這大帽黑衣客出手竟是這麼狠、這麼毒。
李存孝看不下去了,他一按石几站了起來,跟這同時,那瘦高白衣漢子已溜出
了小亭,拔腿狂奔。
大帽黑衣客抬手一指點了出去。只聽那瘦高的白衣漢子大叫一聲,身軀前衝,
噴出一口鮮血,爬下了地沒再動。
轉眼工夫他殺了二個人,連眼都沒眨。
李存孝忍不住了:“閣下下手未免太狠毒了。”
大帽黑衣客轉過臉來望著他冷冷說道:“你是‘白骨門”的人麼?”
李存孝道:“不是。”
大帽黑衣客道:“那你就少管閒事。”
舉步登階進亭坐下來。
李存孝道:憫下殺人如兒戲,我碰上了豈能不聞不問。”
大帽黑衣客問道:你可知道‘白骨門’人都該殺麼?”
李存孝道:“‘白骨門’人多行不義是實……”
“這就是了。”大帽黑衣客道:“那你就少管閒事,我這個人一向嫉惡如仇…
…”
李存孝剛要開口……大帽黑衣客接著說道:“你是局外人,要沒別的事還是趕
快離開這兒吧。這兒是‘白骨門’人的見面地兒。稍時還有比這兩個身份更高的‘
白骨門’人到來。別讓他把你也牽連進去。要知道,我沒把你當成‘自骨門’人,
你應該知足了。”
李存孝作了難,這大帽黑衣客手下固然狠毒,可是論“白骨門”作為,“白骨
門”人也確實該殺。
這件事他管是不管?
他這裡心念轉動,尚未說話只聽大帽黑衣客道:“‘白骨門’的高手到了,你
現在要走還來得及,自有我替你擋他。”
此人倒是善惡分明,並不是胡亂傷人。
李存孝已然發覺了,鎮口東一條小潞上迅雷奔電般馳來了一條白色人影,此時
天已全黑,李存孝有上好的目力,加以來人一身白,是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來人是個身軀高大、慘白臉的老者,年紀在五十以上。兩眼特別小嘴特大,長
得好怪。
他沒動,那高大慘白臉老者轉眼工夫已近十丈內。
只聽那大帽黑衣客道:“忠言逆耳,現在想走也來不及了,站到我身後吧。”
李存孝像沒聽見,站在那兒仍一動未動。
自影一閃,刀”高大慘白臉老者停身在亭外一丈處,目光往亭子裡一轉,臉上
沒一點表情。
他開了口,語氣比大帽黑衣客還冷幾分:“人是誰殺的?”
大帽黑衣客道:“我”
高大慘白臉老者盯上大帽黑衣客,一雙小眼之中倏現冷芒,道:“你知道他兩
個是什麼人?”
大帽黑衣客道:“‘白骨門’總護法座前二使,可是?”
高大慘白臉老者道:“不錯,你可知老夫何人?”
大帽黑衣客道:,當是那‘白骨門’總護法申屠豹老兒”
高大慘白臉老者道:“不知者可以不罪,既然知道,老夫就不能輕饒了,報個
姓名給老夫聽聽。”
大帽黑衣客微一搖頭道:“申屠豹,你還不配。…申屠豹一雙小眼中再現冷芒
,道:“你看看老夫還配不配。…舉步逼了過來。
大帽黑衣客端坐未嘰道:“申屠豹在沒動手之前,我問你一句,‘白骨門’中
那岑東陽與苗芳香現在何處?”
申屠豹腳下不停,嘴裡說道:“你找他們兩個幹什麼?”
大帽黑衣客道:“自然有我的道理。”
申屠豹道:“你還不配問老夫。”
大帽黑衣客一指地上兩具死屍道:“他兩個就是不肯告訴我,才橫屍此處的。
”
申屠豹道:。老夫也不告訴你,莫非你也讓老夫橫屍此處不成?”
大帽黑衣客道:“你是個明白入。”
申屠豹冷哼一聲道:“且看看是老夫橫屍,還是你斷魂。”
他已逼近到石階下,抬手抓向大帽黑衣客。
大帽黑衣客冷哼一聲,突出一指點了出去,揚指處,是那‘白骨門’總護法的
一隻手掌掌心。
行家一看便知,大帽黑衣客這一指蓄足了勁,其力道足能洞金穿玉,任何人碰
上了這一指都不敢輕攖銳鋒,必然會撤腕收招,或者躲閃變招再攻。
而申屠豹此人卻不同於別人,他不但未撤腕收招,便是連躲也未躲,一隻手掌
直向那大帽黑衣客突出的一指迎去。
高手過招,迅捷如電,加以雙方都是快捷一擊,所以一剎那間一指一掌就碰在
了一起。
沒聽見任何聲息,只見申屠豹那高大身軀一晃,往後退了一步,而那大帽黑衣
客端座之姿卻是動也未動。
任何人看,甚至包括旁觀的李存孝在內,都會以為這位“白骨問”的總護法申
屠豹吃了虧,而且吃的虧還不小。
豈料一一一那大帽黑衣客霍地站了起來,兩道比電還要亮的寒芒自帽沿陰影后
射出,只聽他厲聲說道:“申屠豹,你敢施暗算……”
申屠豹一仰臉,哈哈大笑,這時候看,他那張慘白臉益顯猙獰:“小子,你還
算明白,你有多大道行敢硬碰老夫的‘屍毒摧心白骨掌’?你如今中了老夫在百具
腐屍之上所採集的屍毒,無人能醫,無藥可救,你靜等著屍毒摧心橫屍吧。”
李存孝恍然大悟,怪不得申屠豹敢以掌心硬迎大帽黑衣客那力能洞金穿玉的一
指,原來他掌上練有極為歹毒霸道的功夫,大帽黑衣客一時不察,遭了暗算。
只見大帽黑衣客猛揚雙拳,向著仰大大笑極為得意的申屠豹就要劈出,旋見他
像突然被一陣寒風吹上一般,機憐伶打個冷顫,一雙手掌立即無力垂下。
看樣子他很痛苦,帽沿陰影陰下射出的那兩道寒芒還盯著申屠豹,而他一個人
已緩緩往下坐去,一口牙也咬得格格作響。
申屠豹再度仰天哈哈大笑,道:“你不是狠麼,來呀,老夫就站在你面前,怎
麼不出手啊!來,只管沖老夫的要害下手,來呀他那裡不往得意的叫,大帽黑衣客
那裡卻已坐回了石凳上,身子起了顫抖,而且顫得很厲害,一口牙也咬得更響了,
那痛苦的模樣就像有幾百條蛇在他身子裡鑽,幾百把刀在他一顆心上剁劃一般。
李存孝不忍再看下去了,突然伸手在大帽黑衣客胸前飛快地點了五指。
大帽黑衣客痛苦立消,.一怔抬眼道:“你……謝謝……”
李存孝淡然說道:“不必客氣。”
只聽申屠豹沉聲道:“小子你又是幹什麼的?”
李存孝轉眼望向申屠豹,只見申屠豹滿臉驚怒之色,一雙兇眼正望著他。他當
即說道:“我不幹什麼,只是不忍坐視人忍受痛苦而已。我做錯了麼。”
申屠豹道:“小子你能救他麼。”
李存孝道:“這我不敢說,至少我已經止住他的痛苦。”
申屠豹道:“你是他朋友?”
李存孝搖頭說道:“緣鏗一面,素不相識/申屠豹道:“那你為什麼要管這個
閒事。”
李存孝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我只是不忍坐視人忍受痛苦而已。”
申屠豹道:“你可知道他殺了我座下二使?”
李存孝點頭說道:“我看見了,剛才我也在場。恕我直說一句,這位的手法固
然狠了一點,但以‘白骨門’人平日的作為,似乎是並不為過。”
申屠豹勃然色變,揚掌欲劈。
就在這時候,鎮西路上傳來一陣叮叮鐺鐺的鈴聲脆響,而且夾著一陣不徐不疾
的得得蹄聲。
申屠豹剎時面泛異色,垂掌收勢,道:“老夫現在沒空理你,待會兒咱們再細
算這筆帳。”
說話問鎮西路上出現了一人一騎,人是個身材瘦小,頭戴大帽的青衣人,他騎
的不是馬,而是一匹小毛驢,驢脖子下掛著一串玲檔,不住的響著,聲音煞是清脆
好聽。
李存孝正看問,只聽大帽黑衣客道:“這位,據說此人身上帶有一宗令人覬視
的奇珍異寶,‘白骨門’人就是等在這兒奪那宗奇珍異寶的;你要是自忖力夠,就
救他一救;要不然就別管,趕快走。申屠豹現在無暇他顧……”
李存存道:“多謝閣下,我要是就此一走,閣下怎麼辦?”
大帽黑衣客道:“這你就不必管我了,我死不足惜,也隨時可死,恨只恨未能
手刃岑東陽跟苗芳香那兩個卑鄙無恥該死的東西。”
聽口氣,這位大帽黑衣客跟岑、苗二人似乎有什麼三江四海的深仇大恨,對岑
、苗二人是恨之人骨。
李存孝有心想問,然而就這一句話功夫,那青衣人騎著驢已到近前。只聽見一
聲驚喜嬌叫傳了過來:“李爺……”
李存孝一怔抬眼,那青衣人已離鞍掠起,直向這座小亭撲來。
李存孝沒聽出是誰,一時間也無暇去想是誰,只聽見申屠豹冷哼一聲閃身迎了
上去。
李存孝雙眉一揚,“天外神魔”親傳的“魔杵”抬手發出,一般威力元儔的勁
力直擊申屠豹後心。
申屠豹不是庸手,他自然看得出這股勁力大到什麼程度。只見他身軀一震,忙
往一旁閃去。
他這一閃,青衣人恰好從他身邊掠過,平安地到了小亭前,大帽一摘,仰臉說
道:“李爺,是我。”
李存孝猛然一怔,這青衣人不是別人,赫然竟是令狐瑤礬的侍婢小翠,只見她
一張嬌靨乍驚還喜,動人異常。
定了定神道:“翠姑娘,怎麼會是你……”
小翠道:“婢子奉姑娘之命,回來找你的。”
李存孝又復一怔道:“姑娘現在……”
小翠道:“姑娘現在老神仙身邊。姑娘從老神仙那兒偷回了那‘藏寶圖,,讓
婢子回來找您還給您的……”
說著,她就要探懷。
“丫頭,慢著。”
一聲厲喝響起,申屠豹電一般地撲了過來,右掌一遞,五指箕,硬向小翠懷裡
抓去。
小翠臉一紅,叱道:“混帳……”
李存孝隨手又是一下“魔杵”。
申屠豹硬是不敢接,身軀一偏,躲開了“魔杵”那威力無匹的一擊,右掌仍抓
小翠胸懷。
李存孝揚了眉,跨一步迎了上去,左掌一遞,一把抓住申屠豹腕脈,只一抖,
申屠豹慘叫出聲,藉著身軀翻騰之勢,電一般地飛遁而去,轉眼不見。
小翠紅著臉,道:“李爺,這老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存孝指了指亭口大帽黑衣客道:“這位朋友說的,申屠豹要奪你身上的一宗
奇珍異寶,想必就是那張‘藏寶圖’。”
小翠掃了大帽黑衣客一跟道:“李爺,這位是……”
李存孝道:“這位我還不認識,他要找‘白骨門’中的岑東陽跟苗芳香,因而
跟申屠豹起了衝突。”
小翠眨眨眼道:“李爺,岑東陽跟苗芳香不是已經死了麼?”
李存孝道:“我還沒來得及告訴……”
只聽那大帽黑衣客震聲說道:“姑娘怎麼說,岑東陽跟苗芳香已經死了?”
李存孝點頭說道:“剛才我沒來得及告訴閣下,岑東陽跟苗芳香早在一個多月
之前已經雙雙死在‘金華’‘花家廢園’裡。”
大帽黑衣客道:“朋友,你,你怎麼知道?”
李存孝道:“當時我也在場。”
大帽黑衣客身軀暴顫道:“這麼說,是真的了……”
李存孝道:“閣下跟岑、苗二人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大帽黑衣客咬牙道:“他二人卑鄙無恥,害得我羞於見人,陷我於萬劫不復…
…”
話鋒忽轉,道:“他二人怎麼死的,死在何人之手?”
李存孝道:“他二人部死在‘寒星門’溫二姑娘之手。”
大帽黑衣客如遭蛇嚙,機伶一顫,一個身軀暴射出亭,大叫狂奔而去。
李存孝猛然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他一聽‘寒星門’溫二姑娘……
”
只聽小翠驚詫道:“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啊……”
李存孝收回目光道:“姑娘認識這個人?”
小翠道:“李爺,他就是四塊玉中的楚玉軒啊。”
李存孝神情震動,臉色倏變,一時胸中五味齊湧,百念雜陳,怔怔地望著那大
帽黑衣客逝去處良久方道:“溫二姑娘遍尋不獲的人,我竟然當面把他放過了。”
小翠道:“恨只恨婢干早沒看出來是他,要不然——哼,他害得人羞於見人,
陷人於萬劫不復,居然還說別人害他……”
李存孝霍地轉過頭來,道:“姑娘,溫二姑娘之所以殺岑、苗二人,就是因為
岑、苗二人害了她,是不是?”
“是啊,不是那兩個該死的東西對姑娘下了媚藥,二姑娘怎麼會受害……”
李存孝道:“現在楚玉軒也要殺岑、苗二人,說道二人害他羞於見人,陷他於
萬劫不復,是不?”
小翠何等玲瓏的心竅,當即美目一睜道:“是啊,難不成您認為……”
李存孝道:“我不敢斷言,不過照這情形看,很可能楚玉軒也是在被那種藥物
迷失了心智的情形下,害了溫二姑娘。”
小翠道:“您看是這樣麼?”
李存孝道:“姑娘,楚玉軒這個人以前我沒有見過,就姑娘所知,他這個人的
心性與為人如何?”
小翠沉吟一下道:“他這個人除了性情有點偏激怪異之外,憑心而論,四塊玉
中數他是個好人。”
李存孝微微點了點頭道:“那就是更近我的推測了,他剛才會有不惜死、隨時
可死之語,足見他心裡引以為疚,也由此可見二姑娘的受害,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
頓了頓道:“這件事我不能不管,儘管他害了二姑娘,可是他是冤枉的,可以
說他也是受害人之一,罪只在岑、苗二人。我得把這件事告訴二姑娘……”
小翠道:“你的胸襟氣度常人難及,只是怕已經遲了。”
李存孝道:“姑娘這話……”
小翠道:“您想想看,他既有不惜死、隨時可死之語,足見他是引以為疚,有
以死為贖罪之心。他所以遲遲沒死,是因為他要手刃岑東陽跟苗芳香。那麼如今他
既然知道岑、苗二人已經死了,他還會再偷生苟活麼?”
李存孝心神一震,默然未語。
小翠強笑說道:“李爺,您有一顆紅色,奈何救人已經遲了,我看您就別為這
件事煩心了……”
李存孝像沒聽見,沒說話。
小翠一隻玉手往懷裡探去,她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巧的軟皮口袋,笑吟吟,可是
當她解開那只軟皮口袋的口時,她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臉色倏變,怔在那兒久久
沒作聲。
李存孝沒留意,也沒看見,他仍在想。
突然,小翠掛落珠淚兩行,只見她那只玉手一揚出,飛快地向著自己那顆烏雲
臻首拍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李存孝定過神來,倏然驚覺,抬手抓住小翠的皓腕道
:“姑娘這是幹什麼?”
小翠淚如雨下,悲聲說道:“李爺,您讓婢子死了吧,婢子不想活了……”
李存孝道:“怎麼回事,姑娘?”
小翠香唇啟動了好幾下,才道:“李爺,婢子把那張‘藏寶圖’給丟了……”
李存孝一怔,道:“怎麼,姑娘,那張‘藏寶圖’丟了?”
“是啊,”小翠哭著說道:“婢子明明是貼著身藏好的,剛才摸了半天沒摸著
。您想,讓婢子怎麼回去見姑娘?姑娘甘冒大不韙,好不容易才從老神仙那兒偷出
來的,卻讓婢子把它丟了,婢子還能活麼?”
李存孝笑了,道:“我還當姑娘突然遇見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是為了‘藏寶
圖,。生命無價,一張‘藏寶圖’能值幾何,丟了也就算了。”
小翠叫道:“算了?”
李存孝道:“有道是:‘奇珍異寶,唯有德者方能居之’,也許我的德還不夠
,不配居之……”
小翠忙搖頭道:“不,李爺,您這麼說婢子就更不安了,是婢子不小心……”
李存孝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怪誰了……”
小翠道:“不行啊,李爺,那張‘藏寶圖’那麼重要,姑娘甘冒大不韙,好不
容易才從老神仙那兒偷了回來。婢子臨來的時候,姑娘還千嚀囑,萬嚀囑,嚀囑婢
子一定要把那張‘藏寶圖’交到您手裡,現在……”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
李存孝道:“姑娘不必再難過,真丟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姑娘又不是故意丟
的……”
小翠道:“婢子知道您不會在乎那張‘藏室圖’,可是……要是它落在什麼邪
魔手裡,為了它再掀起血鳳腥雨,婢子的罪孽豈不大了?”
李存孝眉鋒微皺說道:“姑娘可記得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丟的麼?”
小翠想了想,哭著搖頭說道:“婢子實在想不起來了。”
李存孝道:“姑娘在路上時,可曾探手人懷掏過東西?”
小翠說道:“沒有啊,婢子也知道這張‘藏室圖’關係重大,在辭別了姑娘之
後,日夜趕路,停都沒敢停。”
李存孝皺了皺眉頭,說道:“那怎麼會丟呢,不該丟啊。”
小翠發急地道:“婢於也不知道……”
兩眼猛地一睜,道:“對了,婢子曾在半路上歇過一宿,難道‘藏寶圖’是在
那時候丟的?”
李存孝道:“姑娘的歇腳處是什麼地方?”
小翠道:“離這兒約莫有百里,婢子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知道是一個小鎮
,比這兒略大些……”
李存孝道:“丟東西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自己丟的,一種是讓人偷去的,自己
丟的那是掏東西時不小心把丟的東西從懷裡帶了出來;要是讓別人偷去的,就該有
跡像,姑娘自己再想想,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小翠道:“婢子沒有掏過東西,吃的乾糧跟用的盤纏,都是裝在驢鞍旁的一隻
革囊的,用不著去往懷裡掏什麼……”
李存孝道:“那該是讓人家偷去的,姑娘想想看,事先有什麼警兆,事後有什
麼痕跡?”
小翠苦著臉道:“李爺,那張‘藏寶圖’,婢於是貼身藏的,要讓人偷了去,
婢子還能不知道麼?”
李存孝一想也是,小翠是“冷月門”人,是令狐瑤鞏的貼身侍婢,一身所學雖
不能說是一流,但身手稍微差一點的人也近她身不得,似乎不可能讓人從懷裡掏走
了東西還一點兒不知道。
那麼這張“藏寶圖”是怎麼丟的?實有令人費解。
李存孝沉吟之中,忽然一凝目光,問道:“姑娘辭別令狐姑娘之後,在半路上
可曾拿出來檢視過?”
小翠道:“沒有啊,那張‘藏寶圖’就裝在這個小巧的軟皮口
袋裡,姑娘交給婢子之後,婢子就把它貼身藏在了懷裡,一路上連碰都沒敢碰
,婢於也怕它露了面,讓人瞧見……”
李存孝搖搖頭道:“姑娘,這就不對了。”
小翠道:“怎麼不對?”
李存孝道:“照姑娘這麼說,令狐姑娘把那張‘藏寶圖,交給了姑娘,姑娘馬
上就把它貼身藏在了懷裡,那麼這件事應該只有令狐姑娘跟姑娘知道,怎麼‘白骨
門’的那位總護法也知道,而等在這‘蠻溝’小鎮之中,下手搶奪呢?”
小翠呆了一呆道:“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
李存孝沉吟了片刻之後,道:“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姑娘根本沒帶什麼‘藏
寶圖’來,令狐姑娘交給姑娘的,只是一個空皮口袋。”
小翠叫道:“那怎麼會,姑娘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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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苗疆八峒】
說話問一陣沙沙之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由遠而近。
小翠緊張地說了聲:“來了。”
冷凝香鎮定地“嗯”一聲道:“為數還不少。”
那沙沙異響極其快速,轉眼工夫已近三人身周,可是一到三人身周丈餘外便立
即停住!
冷凝香道:“我灑出的毒生效了,它們不敢越過那一圈毒,只不知道彼此間能
相持多久……”
忽聽那怪老者吹出的笛聲轉急,一聲聲既短又快,好不難聽,能聽得人渾身起
雞皮疙瘩。
冷凝香道:“他在催蛇了,恐怕他還沒發現躲在這兒的是三個人。”
李存孝忽然說道:“冷姑娘,要是能制住那個人,是否能驅散這些蛇?”
冷凝香道:“用當然,有道是‘蛇無頭不行’,那個人就跟蛇頭一樣,射人射
馬,擒賊擒王道理一樣。只是,兩下裡相隔這麼遠,你有沒有把握制住那個人呢?
”
李存孝道:“我沒把握,試試看。”
猛提一口真氣,把全身力道聚集在右手食指之上,飛起一指點了出去。
旋見那怪老者臉色一變,揮手中短笛往身上一劃。
冷凝香神情一喜道:“傻子,這不是暗器。”
“叭”地一聲,怪老者手中短笛由中而折,而且粉碎。
怪老音臉色劇變,慌忙抽身暴退。
“行了。”冷凝香笑道:“雖沒傷著他,毀了他那根短笛也是一樣,沒了驅蛇
的工具,看他還怎生驅這群蛇!”
忽聽那怪老者發話說道:“何方高人蒞臨苗疆,怎不現身一見。”
雖然沙啞難聽,卻是一口流利漢語。
冷凝香道:“畢竟知道躲在這兒的是人了,還不算糊塗。他既然知道了,咱們
就站起來跟他答話吧,別讓他笑咱們中原人小家子氣。”
三個人當即站了起來。
那怪老者臉色又是一變,道:“原來真是三位,哪位毀了老大的笛子?”
李存孝道:“我。”
怪老者霍地轉望李存孝道:“小後生,老夫那根短笛乃是苗疆特產寒鋼所制,
從來無物能動它分毫,你用的什麼暗器這般厲害。”
冷凝香輕笑一聲道:“說來你也許不相信,他用的是指力。”
“指力?”怪老者一怔,旋即搖頭:“你沒說錯,老夫是不信。這小後生多大
年紀,能有多大道行,老夫活這麼大年紀,還沒聽說有哪一個能用指端逼力十丈,
而且威力駭人聽聞的。”
冷凝香道:“信不信在你,也許他就是你所見的頭一個。”
怪老者一雙兇睛轉了兩轉,道:“小後生,老夫養的那群愛蜂,也是你殺的麼
?”
“不。”冷凝香道:“那是我,我只是以毒攻毒試上一試,誰知道你那些蜂不
及我施的毒劇厲害……”
怪老者兩眼一睜道:“女娃兒,你施的是毒?”
冷凝香道:“不錯。”
怪老者道:“你擅施毒?”
冷凝香道:“也不錯。”
怪老者道:“據老夫所知,當今世上沒幾個擅施毒的。”
冷凝香道:“可是‘翡翠谷’人人擅施毒。”
怪老者臉色一變道:“女娃兒,你是‘翡翠谷’的人?”
冷凝香道:“怎麼,你也知道‘翡翠谷’麼?”
怪老者震聲喝問道:“女娃兒,你姓什麼?”
冷凝香說了一個冷字。
怪老者滿口黃牙一咬,道:“那冷元垢是你的什麼人?”
冷凝香道:“冷谷主是我生身之母。”
怪老者臉色大變,轉身一溜煙般奔向莽林,剎時沒了影兒。
李存孝為之一怔。
小翠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一聽說您是‘翡翠谷’冷谷主的掌珠便嚇成
這樣兒?”
冷凝香一雙美目睜得大大地,望著那怪老者逝去處道:“我想起他是誰來了。
”
小翠道:“姑娘,他是誰?”
冷凝香道:“早在二十年前,家母曾在南海五指山上獨斗‘南海二兇’,殺了
一個,跑了一個,找了多年沒找著他,近二十年沒見他的蹤影。這個人很可能就是
當年自家母掌下僥倖逃生未死的‘南海二兇’之一,我聽家母說過南海二兇,當年
在五指山’上也養著不少毒物,剿平他們的巢穴很費了一番手腳。”
小翠道:“照您這麼說,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南海二兇’中沒死的一個。
”
冷凝香道:“真要是他們的話,往後恐怕還會有麻煩。”
小翠道:“您瞧他嚇成這個樣子,往後還會有什麼麻煩?”
冷凝香搖頭說道:“南海二兇’桀熬兇殘,仇恨之心特重。當年家母剿平了他
們的巢穴,這沒死的一個一定記恨心中。他或許不敢到‘翡翠谷’去尋仇,但‘翡
翠谷’的人如今到他這個地盤來,恐怕他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小翠道:“婢子看他已經是嚇破膽了。”
冷凝香道:“但願如此了。他這一跑,這一帶便不會再有人了,咱們趕快趁這
機會走吧。”
她邁步要走。
小翠一把拉住了她道:“姑娘,小心蛇。”
冷凝香這才想起身周還有蛇,也不由一驚,邁出去的腳又忙收了回來。
李存孝道:“讓我開道吧。”
跨一步搶先行去。
冷凝香忙在背後急說道:“李郎小心,這些蛇毒得很。”
李存孝不是不知道苗疆這些毒物有厲害,他早就提防著了。
可是他一直走出兩三丈去仍沒見一條蛇。
敢情那群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走了。
冷凝香笑道:“這才叫樹倒猢猻散呢,讓人空耽了一場心。”
話雖這麼說,三個人仍是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一路警覺著往前走。
十丈遠近不過轉眼工夫,到了那路口上,水潭邊,仍未見有任何異動。
冷凝香這才真真鬆了一口氣道:“好了,咱們可以放心大膽進入那捷徑了”
小翠眼望著那條瀑佈道:“您說那捷徑的入口在瀑布後?”
冷凝香道:“是的,瀑布後有一個洞穴,那就是捷徑的人口。”
小翠皺眉說道:“瀑布這麼寬,衝力又是這麼大,咱們怎麼進得去?”
冷凝香笑道:“傻姑娘,用不著從正面衝進去,你仔細看看,那瀑布的兩邊跟
山石之間不是有縫隙麼,咱們只消繞著水潭走過去,然後縱身一躍從那縫隙中穿進
去就行了。”
小翠仔細一看,這才看見那條瀑布跟山石之間,有個一人多寬的縫隙,小翠笑
了:“婢子還當是得從瀑布中間衝過去呢。”
冷凝香微一搖頭道:“真要那麼個走法,看這條瀑布的瀉勢與衝力,咱三個之
中恐怕只有李爺一個人能衝過去。”
說話間三個人已然繞到瀑布邊上,側面望過去,巨大的瀑布後有個一人多高、
丈餘寬的黝黑洞穴。
三人的站立處,跟那條瀑布還有兩三丈,雖然還有兩三丈,可那瀑布瀉人水潭
激起的水花已然濺在身上,衣裳上濕得東一片,西一片的。
李存孝道:“瀑布與山石間的縫隙夠大,從中間穿過去不難,難只難在那洞口
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很,一不小心便有失足之虞……”
冷凝香轉望小翠道:“小翠,你有把握麼?”
小翠望著瀑布後山洞口那層深綠色的青苔,面泛難色,道:“婢子沒把握,為
了趕緊找到姑娘,婢子願意冒這個險,也願意勉力一試。”
李存孝道:“這樣吧,我先過去,好有個照應,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拉翠姑娘一
把。”
冷凝香點了點頭道:“只有這樣了,你要小心,說不定洞裡還有什麼歹毒埋伏
。”
李存孝道:“我省得。”
人隨活動,騰身而起,直向那瀑布與山石間的縫隙掠去。
李存孝得當世兩大奇人真傳,一身所學高絕,輕功身法尤著造詣,他輕易地穿
過那縫隙進入了瀑布後的洞口。
他也不敢大意,當雙腳即將沾地踩實之際,他猛然提一口真氣,使得身軀在半
空停了一下,容得足尖試穩後,才踩實落地,他安穩地落在那層深綠的青苔上,一
動沒動,跟釘在那兒一樣。
站穩後,他轉眼先打量眼前洞穴,十丈內還可見物。洞道干淨,沒障礙,也沒
埋伏,十丈外卻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抬手向著冷凝香跟小翠招了招,小翠先走,只見她嬌軀一擰便竄了過來,一
閃便穿進了縫隙內,李存孝沒容她沾那片青苔,伸手抓住小翠胳膊,振腕輕輕一抖
,小翠一個嬌軀立時往洞內射去,安安穩穩落在丈餘外的潔淨石頭上。
輪到冷凝香了,李存孝也照樣施為,冷凝香也安安穩穩地落在小翠身邊。
最後,李存孝輕輕一掠也掠離了那片青苔,看他穩如泰山,先後用勁帶兩個人
,那片青苔上卻是一點特異也沒有。
瀑布聲大,洞內迴響,其聲如千軍萬馬奔馳,震耳欲聾,對面說話都聽不見。
李存孝鬆一口氣,傳音說道:“瀑布聲大,有礙聽覺,裡頭有什麼動靜咱們不
容易聽見,由此往裡,咱們要特別小心。”
邁步當先往裡行去。
冷凝香一拉小翠,快步跟了上去。
過十丈,眼前一片黝黑,李存孝竭盡目力內望,勉勉強強可以看見些事物。
他只覺得洞道很乾燥,也很潔淨,似乎經常有人在裡頭走動。
洞道不是筆直的,而是彎彎曲曲的,不過大小未變,走了老遠仍是那麼寬大。
三個人一前二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怪得是竟然沒碰見一點埋伏,是這條捷
徑根本未置埋伏,還是沒料到有外人也走上這條捷徑,放心沒設埋伏,那就不得而
知了。
儘管三個人心裡這麼想,可是沒一個敢大意,仍是運功護穴,步步為營。
那瀑布的聲響越來越小了,顯見得三人入洞已相當深。
頓飯工夫之後,眼前忽現光亮,小翠心中一喜,脫口說道:“到頭了。”
冷凝香道:“可能。”
小翠扭過頭來望著她道:“您沒走過這條路麼?”
冷凝香笑道:“傻姑娘,這條路是我擒住那生苗告訴我的,並不是我以前走過
。”
說話間轉過一個彎,眼前大亮,一個洞口呈現。
這個洞口在十丈外,比入口要小得多,只有半人高,寬窄也只能容一人進出。
出口近在眼前,李存孝越發不敢大意,雙臂凝足真力以防不測。
小翠道:“姑娘,洞外就是‘苗疆八峒’麼?”
冷凝香道:“大概是吧,那個生苗只告訴我這兒有條捷徑通‘苗疆八峒’,走
這條捷徑可以避開很多處險惡,我也沒多問,現在已經到了出口了,洞外應該就是
‘苗疆八峒’了。”
李存孝有點緊張,他倒不是怕別的,而是那種矛盾心理的作祟。
十丈距離轉眼間,忽然他一怔,道:“洞外不是‘苗疆八峒’。”
這時候,冷凝香跟小翠也看見了,這個洞口聚臨著一道不知道有多深的山澗,
也就是說這個洞口高高的在一塊峭壁上。
對面,約莫有三、四十丈距離的峭壁上,另有一個一般大小的洞口,這個洞口
跟那個洞口之間,有一條山籐編成的籐橋相連著,風過處,那條籐橋搖搖晃晃的。
冷凝香定了定神道:“看來咱們還得又要繞一個山洞。”
小翠道:“姑娘,您敢走麼?”
冷凝香道:“敢倒是沒有什麼不敢的,怕只怕走到橋中間的時候,突然遇到什
麼埋伏,那可就糟了。”
小翠一驚道:“您看……會麼。”
冷凝香道:“那誰知道。要照咱們走過的這一段看,似乎不會有什麼埋伏,不
過咱們不能不防萬一。”
李存孝探頭出去往下看了看,回過頭來皺眉說道:“這條山洞深得很,深不見
底。”
小翠當即又是一驚。
冷凝香望著小翠,道:“待會兒別往下看,你就不會怕了。”
小翠笑笑說道:“謝謝您,跟您在一起,婢子不會怕的。”
李存孝道:“為防萬一,咱們別同時過去,我先過去,等我到了對崖之後,兩
位再過去。”
話落,轉身鑽出了洞口。
冷凝香忙道:“你小心。”
沒聽李存孝答話,只見他從容灑脫地踏上那三四十丈長短的籐橋,步若行雲流
水般往對崖行去。
風過處,籐橋不住晃動,可是一任籐橋晃動,李存孝一個身軀卻是安穩如泰山
,轉眼工夫已到了籐橋中間。
小翠歎道:“李爺不愧是藝出當世兩大奇人門下的絕世高手,單看這渡橋身法
已是常人難及……”
冷凝香望著那頎長身影,美目中異采閃動,道:“難在四字‘從容灑脫’,能
做到這一點的,當世之中恐怕挑不出幾個。”
說話間,李存孝已安然抵對崖,向這邊招了招手,道:“兩位請過來吧。”
冷凝香道:“小翠你走前頭,我好照顧你。”
小翠答應一聲,立即一矮嬌軀,鑽出了洞口,踏上了那條籐橋。
這時候就能看出各人的修為深淺了。
冷凝香行走間嬌軀不斷晃動。
小翠不抓著兩邊欄杆也似的山籐,便半步難行。
盞茶工夫之後,兩個人總算渡過籐橋,踏進了洞口。小翠臉都白了,鬆了一口
氣撫著胸口道:“可沒把人嚇死。”
冷凝香平靜而安祥地笑笑說道:“不管怎麼說,總算渡過來了,歇一會兒咱們
就走吧。”
小翠眼望著洞外猶在洞中動盪的籐橋,餘悸猶存道:“剛才婢子沒敢說,要是
他們有人埋伏在這兒,等咱們渡橋及半的時候,突然砍斷了籐橋,那後果可真是不
堪設想。”
冷凝香道:“只怕非粉身碎骨不可。”
說了幾句,看看小翠臉色好轉了,三個人這才又往前走去,仍然是李存孝在前
開道,冷凝香拉著小翠走在後頭。
這個洞跟橋那邊的那個洞,一般地潔淨乾燥,一般地黝黑大光,所不同的是這
個洞比那個洞還高還寬。
前進約莫二三十丈,李存孝忽然停了步。
冷凝香忙靠近一步道:“怎麼,前面有什麼嗎?”
李存孝搖頭道:“不是前面,我好像聽見身左山壁內有異響、似乎是鐵器碰擊
的聲響……”
冷凝香凝神一聽道:“我怎麼聽不見……”
李存孝道:“那聲音是斷斷續續的,偶爾響起一兩聲……聽,又響起來了。”
冷凝香仔細一聽,可不,連小翠都聽出來了,身左山壁中傳來兩聲叮叮異響,
過一會兒又響了兩聲。
小翠道:“這是什麼,難不成有誰在鑿山?”
冷凝香道:“聽聲音似乎不遠,像是就一堵石壁之隔,難不成石壁那一面別有
洞天……”
小翠童心未泯,走過去抽出腰問匕首在石壁上敲了兩下。
這一敲不要緊,立即敲出了怪事。
只聽一個若有若無、聽來相當粗暴的話聲自石壁中傳出來:“該死的東西,連
你們也要欺負我,有朝一日只讓我脫出此困,我要血洗苗疆,殺得你們雞犬不留。
”
若有若無也好,粗暴也好,卻是地地道道的漢語。
小翠嚇了一跳,忙退了回來道:“這是誰?”
冷凝香也驚異,搖搖頭道:“沒想到這堵石壁之後果然有人,聽說話口音他像
是被困在此處的。”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提一口真氣傳音說道:“我們不是苗人,閣下是哪一位?
”
只聽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在苗疆的漢人遠比那些茹毛飲血的野蠻苗人來得
邪惡可恨,你不知道我是誰麼,問問你們那峒主就知道了。”
冷凝香美目一睜,道:“此人跟‘苗疆八峒’有關係……”
李存孝傳音道:“閣下別誤會,我們是外來的。”
“廢話。”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苗疆的漢人哪一個不是外來的。”
冷凝香也傳音說道:“至少我們不是‘苗疆八峒,的”
“怎麼!”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還有個女的,你們不是‘苗疆八峒’的是
幹什麼的。”
冷凝香道:“不瞞你說,我們是來找‘苗疆八峒’的……”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苗疆八峒’的朋友?”
冷凝香道:“照目前的情形看,我們跟‘苗疆八峒’是敵非友。”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什麼叫照目前的情形看,是敵便是敵,是友便是友,還
看什麼情形,難不成你們是牆頭草。”
冷凝香道:“我們是來苗疆找樣東西的,本跟‘苗疆八峒’毫不相干,可是他
們竟然狙擊我們……”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我明白了,他們若是不狙擊你們,你們也就不會招惹他
們,跟他們為敵了,是麼?”
冷凝香道:“那是當然,苗疆異域,身在異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你倒是挺老實的。據我所知,‘苗疆八峒’不會放過任
何一個踏人‘苗疆’的外人,你們不是它的人,便跟他敵對了。”
冷凝香道:“真要無法避免,那也只好為敵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突然冷笑一聲道:“看方向你們是在那通往‘苗疆八峒’的唯
一捷徑之中,你們既然能走進這條捷徑,豈會是‘苗疆八峒’的對頭。”
冷凝香道:“那是因為我擒住了一個生苗,他告訴我這兒有條捷徑。”
那若有若元話聲道:“知道或許能知道,進來卻未必能進來,那‘黑龍潭’只
有一個豢養著不少毒物的人把守著……”
冷凝香道:“這人我們見過了,他所養的毒物我們也領教了,你信不信,他讓
我們嚇跑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你們能對付他的毒物?”
冷凝香道:“事實上,我們平平安安的進來了,不是麼?”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不錯,這是事實,只是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他放進來的。
”
冷凝香道:“你這個人太多疑了,我們跟你素不相識,便是連見也沒見過,為
什麼要騙你?”
這句話似乎打動了那人,半晌方纔聽那若有若無話聲從石壁中傳了出來:“我
告訴你們,不管你們是來‘苗疆’找什麼的,即使是一草一木,‘苗疆八峒’是例
不許人攜出苗疆的。苗疆不是善地,‘苗疆八峒’更是個充滿邪惡,隱藏暴戾的地
方,你們是無法跟他們抗衡的,我勸你們就此回頭,還來得及……”
小翠低低說道:“這人的心術不壞。”
只聽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我的心術本就不壞,我要是心術壞,早就跟他們
同流合污,也不會被他們囚禁在此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冷凝香看了看李存孝一眼。
李存孝當即傳音說道:“閣下是被‘苗疆八峒’囚禁在此處的?”那若有若無
話聲道:“不錯,怎麼樣?”李存孝道:“閣下能否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見著閣下
?”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一個字,難。”
李存孝道:“事在人為,再難的事總有個解決的辦法。”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你談吐不俗啊。”
李存孝道:“誇獎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你想見我麼?”
李存孝道:“在這種情形下,任何人心裡都會有一種衝動那若有若無話聲道:
“好奇麼?”
李存孝道:“我不否認,可以這麼說,不過我所以要見閣下,並不完全是為了
好奇,絕大部分我是想看看有沒有辦法助閣下脫困。”
一陣怪聲怪氣的笑聲透石壁傳了出來:“你真的想助我脫困?你我素不相識,
緣鏗一面,為什麼?”
李存孝道:“你不是說‘苗疆八峒’是個充滿邪惡,隱藏暴戾的地方麼?你不
說你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囚禁在此處的麼?
只沖這一點就夠了,這就是我要助你脫困的理由。”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口蜜腹劍的人,我見的可不少。”
李存孝道:“你既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計較這些麼?”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話不是這麼說,常言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螻蟻
尚且貪生’,只要是一線生機,任誰也不會願意死的。”
李存孝道:“既然這樣,我無法勉強,只有憑你的抉擇了。”
那若有若無的話聲沉寂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今年有多大年紀了。”
李存孝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我想知道一下,怎麼,不能說麼?”
李存孝道:“書有未曾為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年齡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二
十歲了。”
一聲怪笑傳了出來,道:“原來是個小毛頭,算了,年輕人,我謝謝你了。你
還是省省心,省省力氣吧。別說你沒有辦法見著我,就算你能見著我,你也無法助
我脫困。”
李存孝道:“這跟年紀有關麼。”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當然有關,至少我認為如此。一個人修為的深淺跟年紀
大小有關係,你不過二十多歲個小毛頭,能有多深的修為。就算你自小便練武,也
不過是十幾年修為……”
李存孝道:“閣下多大年紀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我被囚禁在這山腹中,暗無天日,也不知道確實過了多
少日子了,仔細算算,我該六十歲了。”
李存孝道:“那麼我該稱呼你一聲老人家。老人家,把你囚禁在此處的那個人
,今年多大年紀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他四十多了,怎麼?”
李存孝道:“老人家六十之高齡,修為應該是相當深厚的,怎麼會被一個四十
多歲的人囚禁此處便脫困不得……”
頂得好,冷凝香跟小翠都笑了。
那若有若無話聲怒聲說道:“年輕人,你有一張利口。我可以告訴你,那畜牲
耍的是奸詐,施的是鬼蜮伎倆,要不然他豈能困住我?哼,今生今世他休想。”
李存孝道:“聽老人家的口氣,老人家應該是位武林高人,那麼老人家就該知
道,一個人修為的深淺,在於他的天資、悟性跟勤惰,跟年紀沒有多大關係……”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年輕人,這不是你我舌辯的時候,也不是你我爭論的地
方……”
李存孝道:“不錯,我有助人之心,老人家何不讓我試試。”
那若有若無的話聲沉寂了一下,旋即說道:“好吧,年輕人,這可不是我給你
難堪,是你自找的,稍時你要是碰上難堪,可別怪我……”
頓了頓道:“聽聲辨位。你應該就在我的對面,你眼前這塊石壁是活動的,你
試著推推看。”
敢悄眼前這塊石壁是活動的。
活動的石壁就該有縫隙。
看不見縫隙是由於洞裡太黑。
李存孝怔了一怔,邁步走近石壁,用手試著推了推,道:“老人家,這塊石壁
恐怕重不下千斤了。”
那若有若無的話聲道:“年輕人,你沒說錯,這塊石壁整這一千斤,當日他們
囚我的時候,動用了二三十個力大無窮、能撕虎裂豹的生苗才把它推合上,你推得
動它麼。”
李存孝道:“老人家,讓我瞭解一下,這塊石壁是挪動的,還是旋轉的。”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年輕人,你很細心,這塊石壁是可以旋轉的,中間上下
各有一根巨大鋼軸。”
李存孝道:“那就容易得多了。”
當即一運氣,全身真力全凝聚在雙臂上,兩腳一前一後,雙掌貼在石壁上施力
推去。
李存孝這一身真力好不驚人,只聽得隆隆響動,一塊重有千斤的巨大石壁竟然
被他推的動了。
只聽那若有若無話聲驚聲說道:“年輕人,你是神還是人......”
李存孝正在運功凝力,沒有答腔。
冷凝香道:“老人家,他是人,不過他藝出名門,修為不同。”
那若有若無話聲道:“小姑娘,他藝出何門?”
冷凝香剛要答話。
只聽一聲驚喜大呼起自眼前幾丈外:“開了!”
緊接著她覺得身邊有塊石壁碰著了她,擠得她立足不穩直往一邊挪。
她明白,那是旋轉出來的一半石壁,然而她眼前一片黝黑,什麼也看不見。
她忙道:“老人家,你就在我他眼前麼。”
“不錯。”話聲從前面黑暗中傳了過來:“我被囚禁在這兒有幾十年了,我已
經習慣了黑暗,你們看不見我,我看得見你們,小姑娘,你風華絕代,艷絕霓裳,
是我生平所見女兒行中的第一人。”
冷凝香只覺嬌靨發燙道:“老人家過獎了。”
黑暗中那老人道:“這位年輕人也好俊逸的人品,他是你的什麼人?”
冷凝香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黑暗中老人“哦”地一聲道:“好啊,金童玉女,仙露明珠,真是天造一對,
地設一雙,羨煞人寰,妒煞天上,我祝你兩個一修雙好,相伴百年。”
冷凝香高興,可也怪羞的,道:“謝謝老人家。”
只聽黑暗中老人又道:“這位小姑娘又是……”
小翠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當即說道:“老人家,我是我們姑娘的侍婢。”
黑暗中老人道:“有其主必有其婢,主婢均神仙中人,這才相得益彰……”
一頓接道:“年輕人,你一身修為駭人聽聞,是我生平僅見,剛才聽你這位未
婚嬌妻說,你藝出名門,能否告訴我,你究意藝出何門?”
李存孝道:“老人家,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讓我看看究竟還有什麼困住了老
人家……”
黑暗中的老人道:“你既不願說,我也不便再問,你姓什麼,叫什麼,這總可
以說吧。”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我姓李,叫李存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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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天下第一人】
黑暗中老人道:”嗯,李存孝,這名字不錯,你看得見我麼?”
李存孝道:“只隱隱約約看得見一點。”
黑暗中,老人說道:“能在這‘苗疆’山腹內看見東西的,除了我之外就該是
你了,年輕人,你邁步往前走。”
李存孝當即邁步往前走去,走了約莫出兩三丈距離,忽聽黑暗中那老人道:“
可以了,年輕人,你聽聽看。這是什麼。”
只聽一陣叮噹響。
李存孝問道:“老人家是戴了腳鐐呢,還是戴了手銬?”
黑暗中老人道:“腳鐐,幸虧只是腳鐐,要不然我早就餓死了。我戴的這對腳
鐐是‘苗疆’寒鐵打制的,就是神兵利器也難動它分毫,你有辦法弄斷它麼?”
李存孝一聽是“苗疆”寒鐵,心日當即暗忖道:那“南海二兇”
之一的怪老人,用以驅蛇的鐵笛也是“苗疆”寒鐵打制的,自己隔近十丈距離
能一指碎了它,現在斷這腳鐐應是不成問題的。
心裡這麼想,嘴裡卻道:“讓我試試。”
只聽黑暗中老人道:“那麼我動動腳,你聽聲辨位找著它下手吧。”
一陣叮噹響傳了過來。
李存孝聽出這陣叮噹之聲來自左前方,當即俯身伸手抓了過去,一把抓個正著
。
腳鐐人握,他心頭為之一震,他覺出手中的鐵鏈每一環都如拳頭般大小,那整
條的鐵鏈,粗細不下於人的胳膊。
只聽黑暗中老人迫:“我就被這一鐵一石兩種死物困在這兒幾十年了,錯非是
這種鐵鏈,這等所在也休想困住我。年輕人,你只找著近腿處把鐵鏈截斷就行了,
別的你就不用管了。”
李存孝摸著了近鐵箍處,單掌凝功,猛力一掌劈了下去,陣火星激射,一根粗
若人臂的鐵鏈硬生生被他那凝聚了內家真力,凝聚了佛、魔二門神功絕學的一掌震
斷了。
黑暗中那老人駭然說道:“年輕人,就憑這一掌,你就該是天下第一人。”
李存孝沒說話,凝足真力一掌,又斷了另一根。
兩根鐵鏈剛斷,只聽黑暗中那老人一聲怪叫:“我又可重見天日了,年輕人,
此皆拜你所賜,大恩不言謝,老身我記下了,咱們‘苗疆八峒’再見。”
李存孝只覺身邊刮過了一陣疾風,隨聽身後小翠一聲驚呼。
李存孝聽得清楚,那陣疾風在黝黑的山洞裡倏而遠去,剎時間就聽不見了。
只聽冷凝香道:“李郎,他走了。”
李存孝道:“我聽見了。”
小翠道:“嚇了婢子一跳,這人真是不通情理,怎麼李爺剛助他脫困他就跑了
,他卻連謝也沒謝……”
冷凝香道:“誰說人家沒有謝,你沒聽他說麼,能重見天日皆李爺所賜,大思
不高謝,他記下了……”
忽然輕‘噢’一聲道:“怎麼她是個女的?”
小翠道:“您怎麼知道她是個女的?”
冷凝香道:“沒聽她說麼,‘老身我記下了’?不是女的怎會自稱老身。”
小翠道:“原來她是個女的……”
李存孝道:“這位老人家功力不弱,她心中對‘苗疆八峒’仇恨甚深,尤其痛
恨托身在‘苗疆八峒’中的漢人,甫自脫困她分不出誰是誰,若讓她早一步抵達‘
苗疆八峒’,後果不堪設想……”
冷凝香心中大震,急道:“不錯,咱們快走。”
也不管李存孝動了沒有,拉著小翠便跑。
儘管三個人心裡都急,畢竟黑暗所礙不能盡展身法,全力施為,一盞茶工大之
後才馳抵了洞口,看見了光亮。
到洞口再看,這洞口仍在一塊石壁的半腰,離地約有十幾丈高,有一條籐梯由
洞口直掛地下。
洞口外,是一條狹窄的谷道,長滿了矮樹野草,不見人跡,便連只飛禽走獸也
沒有看見。
仍不見“苗疆八峒’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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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大開殺戒】
小翠道:“怎麼還沒到‘苗疆八峒’啊?”
話聲方落,一陣連續的慘呼遙遙從谷道那一端傳了過來。
李存孝道:“那位老人家大開殺戒了。”
當先掠出洞口往下落去。
三個人飛也似地馳出了谷道,再看,眼前一個群山環繞的盆地,跟個桶似的,
盆地就在桶底。
四周那環繞的群山,都是一塊奇陡矗立,高可摩天的峭壁,峭壁上處處巨大洞
口,洞洞下掛籐梯,盆地上有水,有樹,也有人。
人是生苗,一二十個,但卻都死了,一個個頭顱粉碎,胸腹開裂,橫七豎八,
慘不忍睹。
李存孝皺了皺眉,說道:“這位老人家好狠辣的手法……”
冷凝香說道:“也難怪的,誰困她幾十年?誰讓她過幾十年暗無天日的生活?
誰剝奪廠她幾十年的歡樂歲月?……”
李存孝道:“那是主其事者,這些未開化的生苗何辜?”
冷凝香道:“你信不信,老人家若不殺他們,他們必殺老人家。再說這些生苗
也殺過不少人,你沒見過他們殺人的手法,較這位老人家有過之無不及。”
李存孝沒再說什麼,四下掃視了一下道:“這就是‘苗疆八峒,麼?”
冷凝香喃喃道:“誰知道,即便不是,也不會太遠了……”
只聽又幾聲慘呼從前面傳了過來。
李存孝抬眼一看,只見對面那盆地的底部,峭壁山石的下方,有一處門一般的
大洞。
他當即說道:“那邊還有人,咱們過去看看。”
三個人立即往對面撲去。
等到了盆地的這一邊,過了那個洞看,眼前果然別有洞天,卻又是一副悲慘景
像。
眼前又是一個盆地,比前一個略小些,峭壁上也有不少洞穴,洞洞都高掛著籐
梯,也有水草也有樹,可也有那死狀奇慘的十幾個生苗。
唯一跟那個盆地不同的是:剛才那個盆地只有一處門戶一般的洞,而這個盆地
四面八方都有好幾個洞,連同三人身後的這一個,算算共有七處之多。
冷凝香冰雪聰明,馬上就明白了,她立即說道:“原來‘苗疆八峒’是這麼個
樣兒。”
小翠道:“怎麼,姑娘,這兒就是‘苗疆八峒’?”
冷凝香抬手環指,道:“你看,眼前共有六處門也似的洞,連同咱們身後這一
處共是七處,要是每一個洞都通一處盆地的話,加上咱們置身處這一個不恰好是八
處麼,這八處應該就是‘苗疆八峒’了。”
“對。”小翠點頭道:“照您這麼說,咱們置身應該是八峒中的中央一峒,也
就是‘苗疆八峒’的中樞重地了。”
冷凝香點點頭,說道:“不錯,這兒要是‘苗疆八峒’的話,眼前就該是‘苗
疆八峒’的中樞重地。”
小翠道:“怎沒見老神仙他們?”
冷凝香轉望李存孝道:“對啊,怎麼沒見姬婆婆他們?據說‘苗疆八峒’中收
容了不少中原敗類,怎麼也沒看見一個?”
李存孝沉吟了一下道:“姑娘跟翠姑娘在這兒別動,我到每一個洞穴裡去看看
。”
話落,騰身而起,直向附近一處洞穴撲去。
冷凝香忙叮嚀小心,她是從不會忘記叮嚀那個郎的。
李存孝一閃進入了附近那個洞穴,片刻工夫之後卻從對面那一處洞穴中掠了出
來,兩個起落便到了跟前。
冷凝香道:“怎麼樣,洞裡有人麼?”
李存孝搖頭說道:“沒見人,這些洞,洞洞相連,是他們住的地方,每一個洞
裡都有樹枝釘的架,山籐編成的網床,算算那些床,這些洞裡住的人幾乎近百。”
小翠道:“可是他們人都到哪兒去了啊?”
李存孝微微皺眉鋒,剛一搖頭。
冷凝香忽然美目一睜道:“對了,他們會不會是傾巢而出,找藏寶去了?”
小翠叫道:“對,一定是。”
李存孝點頭說道:“倒有幾分可能……”
小翠道:“那位老人家大概也是搜索不著其他的人,走了。”
冷凝香道:“既然沒見著其他的人,她是不會善罷干休的,她一定會再來。”
李存孝凝目望著冷凝香道:“記得姑娘認得那張‘藏寶圖’上所畫的山川形勢
。”
冷凝香道:“我知道那兒,可不知道那兒離這兒多遠。怎麼,你打算找他們去
?”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道:“姑娘知道,我急著見姬婆婆。”
冷凝香微微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可是咱們現在人在這兒,我不知道那兒怎
麼走。你知道,‘苗疆’太大,又多崇山峻嶺,不是對‘苗疆’很熟的人,一進‘
苗疆’就會迷失方向……”
小翠道:“何不在這兒等他們回來,他們總是要回來的。”
李存孝微一點頭,剛要說話,忽然他一凝神,像在聽什麼。
冷凝香忙道:“有人來了麼?”
李存孝點了點頭道:“有人往這邊來了,只有一個人,走得很快。”
話剛說完,一聲慘叫從左邊傳了過來。
李存孝神情一震,道:“想必又是那位老人家。”
他人隨話動,電一般地撲了過去。
冷凝香一拉小翠忙跟了過去。
過一處“門戶”再看,眼前果然又是一“峒”,地上沒有生苗屍,卻只有一個
黃衣漢子,死狀跟見過的那些生苗一模一樣,頭顱粉碎,讓人難辨面目。
不過看裝束打扮,這黃衣人應該是個漢人。
小翠跺腳說道:“可惜,要不然咱們不就能問出個眉目來了麼。”
李存孝雙眉一揚,揚聲說道:“老人家,李存孝在此。”
只聽那老婦人低聲從對面一處洞穴中傳出:“年輕人,我看見你了。”
李存孝道:“老人家可否現身說話。”
“不行,年輕人。”那老婦人道:“我被困在苗嶺山腹幾十年,原來穿在身上
的衣裳都爛了,如今是身無寸縷,怎生見人?”
李存孝可沒想到這一點,他剛一怔。
小翠嘴快,己然開了口:“老人家何不在他們洞裡找件衣裳?”
那老婦人輕哼一聲道:“小姑娘,要不是咱們是熟人,你這句話會惹我生氣。
盜泉之水豈可飲,老身我豈會穿這些畜牲的衣裳。”
小翠皺了皺眉,沒再說話。
只聽那老婦人又道:“年輕人,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李存孝道:“請老人家念上天好生之德……”
那老婦人道:“年輕人,你不必勸我。你對我的恩歸你對我的恩,我跟他們的
仇歸我跟他們的仇。我在那‘苗疆’山腹之中曾經指石為誓,有朝一日,我脫了困
,非殺盡這些畜牲不可,現在我出困了……”
李存孝截口說道:“我沒想到助老人家一臂之力,會造成這麼大的殺劫。”
老婦人道:“怎麼,年輕人,你後悔了。”
李存孝道:“那倒不是,只是……”
老婦人道:“你要是後悔,那也好辦,等我報得此一困我幾十年、害我過幾十
年非人生活之仇後,我再進山腹裡去,你推上那方巨石。大仇已報,心事已了,我
願意死在那兒,算是對你的報償吧。”
李存孝苦笑一聲道:“老人家這是何苦。”
老婦人道:“年輕人啊,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哪裡知道老身的痛苦啊。真要說
起來,肉體上的痛苦倒還好受,那心靈上的痛苦卻是最難忍受的。論這些畜牲的罪
行,沒有一個不該百死……”
冷凝香忽然說道:“老人家對‘苗疆八峒,似乎很熟。”
老婦人長歎一聲道:“何只熟,姑娘啊,這‘苗疆八峒’是我一手創建的,等
於是我的家。”
三人一聽這話俱是一怔。
小翠道:“怎麼,這‘苗疆八峒’是老人家你創建的?”
老婦人道:“小姑娘,你不信麼?”
小翠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沒想到……”
老婦人又歎了一聲道:“說來話長了。老身四十年前只身來到苗疆,那時候這
些畜牲還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是我教他們取火,是我教他們熟食,是我教他們…
…唉,總之一句話,他們該學的我都教了,而且是我會多少教多少……”
小翠道:“這麼說老人家該是‘苗疆八峒’的恩人了。”
老婦人道:“這可一點也不為過,老身我當之無愧。起先他們奉我如神明,言
必聽,計必從。及至後來,中原武林那些敗類來多了之後,他們就全變了,燒殺劫
掠,無所不為。老身我鑒於在中原,一念之差做過一次糊塗錯事,所以眼見他們胡
作非為,殘殺生靈十分痛心。可是老身怎麼勸他們都不聽,老身的話反倒不如那些
中原敗類的話中聽……”
小翠道:“這些野人是個講情義的。”
老婦人道:“小姑娘說的一點不錯,我要早知道,我也就不對他們花費這麼多
心血了。他們的野性難馴,就跟那森林中的野獸一般,只聞見一點血腥味,馬上就
會兇性大發……”
小翠道:“後來他們就把老人家囚禁起來了?”
老婦人道:“他們用的是奸詐陰狠的鬼域伎倆,那些中原武林敗類教的,用迷
藥把我迷了過去,然後一個個對我輪流施暴,橫加蹂躪,最後才把我囚進那暗無天
日、伸手難見五指的山腹之中。你們想想看,我這般身受何人能忍?何人能受?我
偷生苟活幾十年,求的就是今天,盼的就是今天。如今我脫了困,我能饒過他們哪
一個?”
這番話聽得小翠豎了柳眉,冷凝香瞪了杏眼,李存孝則為之默然。
他絕沒想到老婦人是這麼個身受、這麼個遭遇。
幾十年暗無天日的非人生活還勉強可以忍受,老婦人不能不報的該是那遭強暴
、受蹂躪的奇恥大辱。
沉默了半晌,李存孝才道:“我沒想到老人家是這麼個遭遇、這麼個身受,苗
疆八峒這些人禽獸不如,我不敢再勸老人家。”
老婦人道:“這才是,年輕人。這兒沒你們的事,還是快快離開這兒,去找你
們的東西吧。”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事到如今,我也用不著再瞞老人家了,我們千里迢迢
遠來苗疆,是為來救一個朋友……”
老婦人道:“你們是來救一個朋友的?你們那朋友陷在苗疆八峒了麼?”
李存孝道:“不能說我那位朋友是身陷‘苗疆八峒’之中,而是我那位朋友隨
一批中原武林人物來到‘苗疆’找尋一批藏寶。
據我所知,我那位朋友的處境很危險……”
老婦人“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你怕你那位朋友為那批藏寶跟同來的人
起衝突……”
李存孝道:“不是的,老人家。我那位朋友來苗疆為的並不是那批藏寶。不瞞
老人家說,那張‘藏寶圖’原是我的,後來落在那批中原武林人物之手,我那位朋
友想把那張‘藏寶圖’奪回來還給我……”
“年輕人,我明白了。”老婦人道:“只是這就不對了。對‘苗疆八峒’我最
清楚不過,他們不容許外人侵入‘苗疆’的,而看目前的情形,‘苗疆八峒’不像
跟什麼人起過爭鬥……”
李存孝說道:“老人家有所不知,中原來人跟‘苗疆八峒’已然結了盟,言明
了尋得那批藏寶後,一方一半……”
老婦人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冷笑一聲道:“‘苗疆八峒’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最清楚不過,他們一向
兇殘詭詐,豈會跟別人結什麼盟,以老身看,他們一定別有用心。”
李存孝道:“老人家說著了,其實那些中原來人又何嘗不是別有用心。”
老婦人長歎了一聲道:“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何時得了結,人跟人之間為什
麼不能以誠相待,和平相處呢?”
李存孝道:“老人家,人跟人之間並非不能以誠相待,和平相處,那要看什麼
人。”
老婦人忽然提高了話聲道“我明白了,這些畜牲除了留幾個生苗看守各處外,
其他的都不在峒中,莫非跟那些中原來人相偕尋寶去了。”
李存孝道:“應該是這樣。”
老婦人道:“年輕人,你沒弄錯,那批藏寶真在苗疆麼?”
冷凝香道:老人家,我以前來過苗疆,我看那張‘藏寶圖’上所畫的山川形勢
,頗為酷似苗疆……”
老婦人道:“姑娘,那是什麼地方,你說說看,老身對‘苗疆’一帶瞭若指掌
……”
冷凝香搖頭說道:“我只來過‘苗疆’一趟,對‘苗疆’一帶還不算熟。我只
能說出那山川形勢,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在哪個方向。”老婦人道:“你能說
出山川形勢來也行,你只要能說出那座山,什麼模樣,老身便能馬上知道那是什麼
地方了。”冷凝香轉望李存孝,遲疑著沒說話。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我不在乎那批藏寶,只求趕快找到他們,姑娘只管說就
是。”
冷凝香轉過臉去道:“那張‘藏寶圖’上畫著三座山,成鼎足之勢,中間還有
一池水……”
只聽老婦人道:“那水湖,由此往東五里,老身先走了。”
話聲隨即寂然。
冷凝香叫了兩聲沒聽見答應。
小翠道:“怎沒見她出來。”
冷凝香道:“想必那些洞中有出路,咱們也快些去吧。”
一拉小翠,雙雙往對面洞穴撲去。
三個人進了老婦人適才藏身洞穴,進洞丈餘洞勢便豁然開朗,敢情這些石壁都
是中空的,委實算得上是洞洞相連。
小翠眼尖,一眼看見洞底有個黝黝的洞穴,抬手一指道:“姑娘,那兒想必是
出口。”
冷凝香沒說話,拉著她便掠了出去。
果然,三個人在那黑黝黝的洞穴中疾行,不過一轉眼工夫便出了‘苗疆八峒’
,眼前又是一片谷地,那砂石上被人以手畫了一個箭頭,斜斜左指。
冷凝香道:“這想必是那位老人家畫的,咱們往箭頭所指的方向走就是。”
三個人騰身疾掠,果然,不多遠便見一個箭頭。
有人指路,路便好走,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便已馳抵一處。
一座遍野原始莽林的大山攔路,山腳下橫七八倒臥著十幾具生苗屍體,頭碎腦
裂,死狀仍是那麼慘,一看就知道是老婦人下的手。
三個人沒停留,穿林繞山由山陰到了山陽,剛繞過山崖,一片佔地不下數畝的
大湖呈現眼前。下裡湖邊趟著十幾具屍體,有生苗屍,也有那漢人打扮的武林人,
可是除了這十幾屍體之外,四周靜消消的卻再也見不到人影。
小翠訝然說道:“人都到那兒去了?”
只聽一個冰冷話聲傳了過來:“人在這兒,你要找誰?”
隨著這冰冷話聲,左邊一片密林中緩步走出一個細眉風目﹒
長相清懼的黃衫老人,是“冷月門”那位總管巴士傑。
小翠脫口說道:“巴總管。”
巴士傑老遠地便停了步,沒看李存孝跟冷凝香一眼,只望著小翠冷冷說道:“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總管。”
小翠沒理會,急道:“巴總管,老神仙呢?”
巴士傑道:“你要找老神仙?那最好不過,老神仙也正在找你,跟我來吧。”
轉身往那片密林行去。
小翠機靈,沒馬上跟過去,她先看了看李存孝,又看了看冷凝香。
冷凝香輕聲道:“你只管跟她去,我跟李爺會跟著你。”
小翠答應一聲,邁步要走。
巴士傑突然回過身來,冷冷說道:“這是‘冷月門’的家務事,外人最好少管
。”
小翠連忙停了步。
冷凝香嫣然一笑道:“巴總管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說話了。”
巴士傑冷冷一笑道:“不是巴士傑難說話,這是冷月門的門規,也是老神仙的
令諭。”
冷凝香笑笑說道:“你要知道,真要說起來,我兩個並不是外人,李爺是‘冷
月門’的嬌客,我也是他的未婚妻,怎麼能算外人?”
巴上傑冷然一笑道:“冷姑娘何時也學會自己找主兒了?”
這話夠刻薄的,一句話聽火了李存孝,可是他還沒說話。冷凝香已笑著揚起了
皓腕:“我倒要看看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巴士傑是怕定了冷凝香的毒,眼見冷凝香抬手,一
驚便要退,可是他腳下剛動,臉色倏變,悶哼一聲彎下腰去。
冷凝香笑道:“巴總管何前倨而後恭?”
巴士傑猛抬頭,就這一剎那他已滿頭是汗,一口牙咬得格格作響,道:“冷姑
娘,巴士傑知罪……”
冷凝香淺淺一笑道:“那麼,李爺跟我還算是外人麼?”
巴士傑道:“不……不是,巴上傑失言……”
冷凝香道:“那麼就煩請巴總管代為通報一聲,李存孝、冷凝香要見姬婆婆。
”
皓腕一揚,巴士傑痛苦立消,狼狽轉身遁人密林中去。
只見黃影閃動,密林中一連閃出十個人來,前面兩個是‘冷月門”的左護法北
海、右護法萬侯高,後面八個,是以龔天球為首的“冷月門”八大巡察。
冷凝香雙眉一揚,嬌笑說道:“怎麼,巴士傑不行,換你們來了。”
歸北海冷冷一笑道:“沒想到冷姑娘的毒又在‘苗疆’顯起威風來了。”
冷凝香道:“好說,擅施毒的人在那兒都能施毒,怕毒的人在那兒也都怕毒,
是不?”
歸北海道:“‘冷月門’在‘苗疆’獲得了不少解毒的藥物,從今後不再怕任
何的毒了。”
冷凝香道:“是麼,那麼怎沒給巴士傑預服些解毒的藥物?”
歸北海道:“他沒服,歸北海等可服用過了。”
冷凝香道:“那好,讓我試試是我這毒高明,還是貴門獲自‘苗疆’的那些解
毒藥物高明。”
說著,她就要動手。
歸北海跟萬候高連忙雙雙暴退。
冷凝香倏然一笑道:“據我所知,‘翡翠谷’的毒非‘翡翠谷’的獨門解毒藥
不能解,貴門要是打算攔我,還是派那些不怕毒的來吧。”
一拉小翠,舉步逼了過去。
她這往前一逼,歸北海、萬侯高等慌忙又往後退。
歸北海邊退邊道:“冷姑娘,‘冷月門’已然一忍再忍,冷姑娘可別為不關已
的事傷了‘冷月門’跟貴谷間的和氣。”冷凝香含笑說道:“偏偏這些事每一樣都
跟我有關係,為之奈何?”
萬候高冷笑一聲道:“只一味仗著那別人不會的毒,算得什麼英雄好漢。冷姑
娘既然存心跟‘冷月門’作對,何不用那彼此都會的武學,憑真本事一決雌雄。”
冷凝香淺淺一笑,剛要說話。
只聽身後李存孝叫道:“姑娘。”
冷凝香停步回身,柔聲問道:“什麼事?”
李存孝道:“別讓他以為咱們仗的只是毒,姑娘跟翠姑娘請跟在我身後,讓我
跟他們說話。”
冷凝香沉默了一下,微一點頭說道:“我聽你的就是。”
拉著小翠退向他身後。
歸北海、萬侯高神情為之一鬆,也為之一喜,兩個人心中竊喜,剛暗暗吁了一
口氣。
李存孝那裡已冷然開了口:“在沒見著姬婆婆之前,我不願意跟‘冷月門’引
起衝突,諸位最好不要阻攔我。”
話落,人動,邁步逼了過去。
只聽歸北海道:“冷姑娘當真不用毒麼?”
冷凝香道:“你放心,我聽李爺的,他不讓我用毒,就是情況再艱險、再危急
,我也絕不會用毒。”
歸北海道:“冷姑娘是‘翡翠谷’未來的谷主,應該言而有信。”
大袖一擺,偕同萬侯高雙雙迎向李存孝。
李存孝腳下未稍停道:“諸位真要攔我麼?”
歸北海冷笑一聲,道:“攔你又怎麼樣,沒有‘翡翠谷’的毒,你未必就過得
了老夫二人這一關。”
李存孝雙眉微揚道:“我倒要試試。”
說話間萬侯高閃電一掌遞了過來。
李存孝冷冷一笑道:“敗軍之將何可攔我,去。”
他抖手一掌迎了上去。
萬候高吃過大虧學了乖,他沒硬接,身形一閃,腳下到劃個弧走偏攻向李存孝
右側。
適時歸北海雙掌挾千鈞之威迎面劈了過來。
李存孝兩面受敵,仍然從容,只見他跨前一步,兩掌同時攻出。砰然兩聲,歸
北海跟萬侯高同時被震得血肉翻騰,踉蹌暴退。
八大巡察立即一擁而上擋住了李存孝。
李存孝冷冷一笑:“你們這是逼我。”
功凝右臂,那威震‘冷月’的‘魔杵’就要發出。
只聽一聲朗喝從密林中傳了出來:“老神仙駕到,兩位護法與八大巡察速退。
”
八大巡察立時退向兩旁,與歸北海、萬侯高二人一起恭謹躬下身去。
李存孝停了步。
密林中走出一行人來。
最前面的是冷月門的傳令四黃衣童子,後頭是四中年婢分侍左右,上頭盤坐著
姬婆婆的一張軟榻,巴士傑緊隨榻後,再後頭是‘寒星主人’夫婦,溫少卿以及‘
寒星門’四使八衛。
這一支隊伍論聲勢能震動天下,論實力足抵整個武林。
可是李存孝卻沒把它放在眼裡,卓立不動,跟身後那座高可摩天的高山一樣。
軟榻出林停下,小翠怯怯地上前一步盈盈拜下:“婢子見過老神仙。”
姬婆婆白髮微張,冷哼一聲問道:“你眼裡還有我麼。”
小翠低著頭道:“婢子不敢。”
姬婆婆道:“你可知道‘冷月門’的門規。”
小翠道:“一言一字婢子都熟記在胸。”
姬婆婆道:“那麼別等我說什麼了,你自己來動手吧。”
小翠道:“婢子不敢不遵,但請老神仙先讓婢子見姑娘一面。”
姬婆婆滿頭白髮猛地一張,怒喝說道:“大膽!”
小翠身軀一震,一顆烏雲蜂首垂得更低。
姬婆婆威態稍斂,道:“還不自己動手麼?”
小翠道:“婢子只求見姑娘一面……”
姬婆婆陡指厲喝:“給我拿下!”
兩名黃衣童子應聲逼了過來。
李存孝跨一步攔在小翠身前,道:“我看你們那個敢動。”
兩名黃衣童子一驚,立即收勢停了步。
姬婆婆厲聲說道:“我懲處的是我‘冷月門’的丫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存孝淡然說道:“姬婆婆大概忘了,小翠已經不是‘冷月門’中的人了。”
姬婆婆叱道:“胡說……”
李存孝冷冷道:“我用一張‘藏寶圖’換得了令狐姑娘,小翠是姬婆婆親口答
應她跟令狐姑娘走的。”
姬婆婆道:“可是,可是……”
寒星夫人突然說道:“婆婆,您是什麼身份?自己的人要辦就辦,誰也管不了
。”
她這一燒燒得姬婆婆火冒三丈,目現厲芒,冷哼一聲道:“給我拿,拿。”
兩名黃衣童子遲疑了一下,邁步要動。
李存孝雙眉一揚道:“姬婆婆要辦小翠也可以,把那張‘藏寶圖’還我,要不
然的話就是流血五步,出手傷人。”
姬婆婆氣得發抖,厲聲說道:“小後生,你,你未免太猖狂了,你把‘藏寶圖
’給了我,我把孫女兒給了你,本不願再跟你爭奪,難道你非逼我下殺手不可。”
李存孝道:“姬婆婆,‘冷月門’威震武林,你更是個有身份的人,應該知道
凡事要講一個理字。”
姬婆婆道:“我怎麼不講理了。”
李存孝道:“小翠是我的人,你‘冷月門’無權辦她。”
姬婆婆道:“我偏要辦她。”
李存孝道:“話我剛才說過了,姬婆婆要辦小翠可以,可是姬婆婆咬牙說道:
“小後生,我只是不願無端跟‘大雷音’以及‘天外神魔’結仇,可並不是怕誰。
”
寒星夫人道:“婆婆幹什麼生這麼大氣,憑咱們‘冷月’、‘寒星’二門,就
是招惹枯心跟獨孤長明又如何。”
冷凝香突然嬌笑一聲道:“我久仰‘寒星門’的威名,可不知道‘寒星門’的
人只會站在人背後說話。”
寒星夫人臉色一變,目射厲芒,叱道:“小輩大膽,就算是冷無垢在此,她也
不敢這麼對我說話。”
冷凝香笑哈哈地道:“未必,家母生平最看不起只會動嘴讓別人出頭的人。”
寒星夫人臉色煞白,閃身欲撲,但一眼瞥見李存孝昂然卓立在冷凝香之前,她
又硬生生地收住撲勢,咬牙說道:“且讓你逞一張利口,柳公子毒發身死,看姬婆
婆饒得了你不?”
冷凝香笑道:“姬婆婆是否饒我,那是姬婆婆跟我之間的事,用不著寒星夫人
你操心。”
寒星夫人恨得牙癢癢的,真恨不得撕了冷凝香,可是她震懾於李存孝絕學之威
,卻不敢上前一步。
只聽姬婆婆冷笑著說道:“冷無垢的好家教,好家教。”
冷凝香上前一步,淺淺一禮道:“姬婆婆,您老人家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怎
麼也聽任別人激……”
姬婆婆怒聲說道:“我聽任誰激?在‘金華’一手交圖,一手交人,我以為從
此沒事了。誰知道這姓李的小後生食言背信,不但唆使我的孫女兒來竊取那張‘藏
寶圖’,自己更且跟上‘苗疆’冷凝香道:“姬婆婆誤會了,令狐姑娘回到您身邊
竊取那張‘藏寶圖’之舉,跟他完全無關,並不是他教唆的,他所以找到‘苗疆’
來,為的是另一件事。”
姬婆婆冷笑說道:“你以為我會信麼?”
冷凝香道:“再晚說的是實情實話,姬婆婆可以問問令狐姑娘,也可以當面問
問小翠……”
寒星夫人冰冷說道:“兩個人一對兒生心向外,當然會幫著外人說話。”
冷凝香看都沒看她一眼,接著說道:“其實,再晚以為姬婆婆信與不信已經無
關緊要……”
姬婆婆道:“那麼什麼才關緊要?”
冷凝香道:“再晚剛才說,他所以找上苗疆,為的是另一件事,這件事才算緊
要。”
姬婆婆道:“他為的是那一件事?”
冷凝香道:“姬婆婆何不問他。”
姬婆婆轉眼望向李存孝,道:“小後生,你說。”
李存孝道:“姬婆婆可曾看見,那張‘藏寶圖’上除了山川形勢之外,還畫著
一個人像。”
姬婆婆說道:“我都看見了,那是一個老婦人,怎麼?”
李存孝道:“姬婆婆可曾留意,畫中那老婦人的右手有六根手指,比平常人多
了一根手指?”
姬婆婆呆了一呆道:“這個我倒未曾留意,那是什麼意思?”
李存孝道:“我自會告訴姬婆婆……”
猛吸了一口氣,兩眼之中頓現懾人厲芒,逼視著姬婆婆,緩緩說道:“那張‘
藏寶圖’原藏在一對‘血結玉鴛鴦’之中,那對‘血結玉鴛鴦’原是‘洞庭’‘君
山’,‘聽濤山莊’莊主韓世傑所有。二十年前某夜聽濤山莊夜遭賊寇,老少近百
口無一倖免,只有一名重傷老家人命大不死,攜出那對‘血結玉鴛鴦’,並在‘藏
寶圖’上畫下那老婦人之像。我以為那位老家人當夜看見了行兇之人,特意把兇徒
之像畫下來俾欲面交韓莊主的親友做為覓仇的線索。在‘金華’‘冷月門’我以圖
換人時候,你出手突襲,我看見你的右手生有六個指頭……”
姬婆婆臉上變了色,道:“當時你一怔神就是為這個麼?”
李存孝道:“不錯。”
姬婆婆道:“你以為那張‘藏寶圖’上畫的老婦人是我?”
李存孝道:“事關重大,我可不敢斷言,所以我在傷癒之後,找上‘苗疆’,
特意來當面問一問……”
寒星夫人冷笑一聲道:“這才是天大的荒唐。世上右手長有六個指頭的人不只
一個,只憑那‘藏寶圖’上的一個人像就當面指人,姬婆婆何等身份,豈容你含血
相噴……”
冷凝香道:“溫夫人沒聽見麼,事關重大,不敢斷言,他只是當面問問。”
寒星夫人冷笑著,說道:“有道是:‘拿賊拿贓’,等有了證據之後再問也不
遲啊!姬婆婆何等身份,豈是任人這麼問的。別說那藏寶圖上的人像不是姬婆婆,
即便是,他又能拿姬婆婆如何。”
冷凝香道:“事關重大,溫夫人說話可要小心。”
寒星夫人道:“話是我說的,‘冷月’、‘寒星’是一家,我的話就是姬婆婆
的話。”
冷凝香轉眼望姬婆婆道:“姬婆婆……”
姬婆婆早就被寒星夫人燒得冒了火,冷凝香剛叫了她一聲,她立即冷然說道:
“不錯,溫夫人的話就是我的話,她說得已經夠清楚的了。”
李存孝雙眉倏地揚起,道:“這麼說姬婆婆是承認了?”
寒星夫人道:“是又如何?”
冷凝香嬌笑一聲道:“這是什麼事,溫夫人你一再想挑起兩方面的爭端,究竟
不知是何居心,實在令人費解。”
寒星夫人臉色一變,叱道:“小輩,你少逞利口,要知道‘冷月’、‘寒星,
二門幾代世交,不是你所能離間得了的。”
冷凝香含笑說道:“溫夫人,是我存心離間呢,還是你蓄意挑撥?‘冷月門’
跟我之間起了爭端,對你‘寒星門’有什麼好處?是你‘寒星門’能獨佔那批藏寶
呢,還是姬婆婆會改變心意,把她那愛孫女給你那位好兒子?”
寒星夫人臉色已變煞白,顫聲說道:“婆婆,您聽聽,這是什麼話,難道您容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輩一再在您面前猖狂撒野?”
姬婆婆滿頭白髮根根豎立,望之嚇人,怒笑說道:“我何等身份,豈容他們一
再在我面前撒野!李存孝誘拐我的孫女,冷凝香毒殺我的孫女婿,這兩筆帳我要一
倍算。來人,給我殺。”
別人沒動,她榻前四婢聯袂飛出,錚然幾個一起長劍出鞘,眼看一場血戰一觸
即發。
募地一聲怪笑從空中傳下,一條黃影如飛射落在李存孝與‘冷月’四婢之間。
那是個身穿豹皮的老婦人,這老婦人長得好怕人,瘦瘦高高的,膚色黝黑,瘦
得只剩下了皮包骨。
滿頭白髮長可及腰,披散著,眼眶深陷,鼻樑高聳,一張老臉像曬乾了的桔子
皮,鼻子下頭的那張嘴卻縮成了一團。
兩手指甲長有數寸,赤著腳,身上披的那張豹皮猶鮮血淋淋,顯然是剛從豹子
身上撕下來的,她身上也沾滿了血。
這麼怕人個老婦人,縱是‘冷月四婢’見多識廣,幾經大陣仗,也嚇得連連後
退。
小翠更是驚叫一聲,翻身躍起躲到了冷凝香身側。
只見那老婦人乾癟老嘴一陣翕動,道:“小姑娘,我不想跟你們見面,你偏偏
跟我見面,一旦見了面,你卻嚇成這個樣子,這是何苦。”
小翠聞聲一怔,驚聲說道:“老人家,是你啊。”
老婦人道:“是啊,你以為是誰,世上還有比我這副模樣兒更嚇人的麼!其實
,小姑娘,你不該怕我,要怕,你該怕她們……”
抬起鬼爪也似的手,一指寒星夫人道:“別看她生得風華絕代,嬌艷動人,其
實,她的心比我這外表還可怕。”
冷凝香一笑點頭道:“老人家說得好。”
只聽寒星夫人驚聲喝問道:“瘋婆子,你是何人,竟敢……”
“敢什麼。”老婦人轉過臉去道:“溫夫人,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別人不
知道你,我可是最清楚你。忘了我這個故人了麼,‘白髮重顏陰玉嬌’。”
冷凝香一怔。
寒星夫人失聲說道:“怎麼,你,你,你是陰……大姐……”
老婦人怪笑一聲道:“你沒想到我還在人世吧。陰玉嬌號稱‘白髮童顏’,如
今白髮依然,童顏麼,哼哼,可以說這都是你夫婦所賜啊……”
只見寒星主人嘴唇動了兩下,“寒星四使”繞向一旁,悄無聲息地撲向老婦人
,聯手一擊,威力千鈞。
冷凝香一眼瞥見,忙說道:“老人家小心,有人偷襲。”
老婦人一笑說道:“多謝姑娘,老身我眼瞎耳不聾,憑他們這種身手還傷不了
我,滾。”
只見她雙手一抖,“寒星四使”如遇千鈞重擊,各個慘叫一聲倒射飛起,砰然
幾聲摔在丈餘外,一個滾翻便寂然不動。
老婦人好高的功力,這一手立即震懾全場。
只聽她說道:“溫夫人,你想殺我滅口麼,談何容易……”
姬婆婆忽然從軟榻上站了起來!
老婦人話鋒忽轉,道:“姬老妹子,我成名在你之前,年歲也比你大,叫你一
聲老妹子該不為過。你是個明白人,怎麼受這種小人的蠱惑,事關人血海深仇,也
關係你‘冷月’一門的存亡,這種事你怎麼能逞強好勝,隨便點頭……”
寒星主人夫婦帶著他夫婦那愛子跟八衛,悄悄地往林中退去。
冷凝香看見了,檀口一張,就要說話。
只聽老婦人道:“姑娘,讓他們走,他們出不了‘苗疆’的,且聽我把該說的
說完。”
冷凝香本來是要喝止寒星主人夫婦的,一聽這話也就閉上了檀口,沒再說話。
老婦人轉向李存孝,道:“年輕人,你挺聰明個人,怎麼也這麼糊塗,要不是
我躲在一旁聽見你們的談話,你豈不冤枉了好人,跟‘冷月門’這一場火拼如何得
了……”
李存孝道:“聽老人家的口氣,那張‘藏主圖’上畫的老婦人,不是姬婆婆。
”
老婦人道:“本就不是她。”
李存孝道:“聽老人家的口氣,似乎也知道那張‘藏寶圖’上畫的老婦人是誰
?”
老婦人道:“我何只知道,我跟她熟得不得了,多少年來一直形影相隨,寸步
不離。”
李存孝心頭一陣跳動,道:“老人家可否能夠告訴我,那張‘藏寶圖’上所畫
的老婦人究竟是誰?”
老婦人道:“我要不打算告訴你,我就不現身了。年輕人,那張‘藏寶圖’上
畫的老婦人,是老身我。”
李存孝、冷凝香、姬婆婆等人聽得俱是一怔。
李存孝大感意外,道:“老人家,那張‘藏寶圖’上畫的老婦人是你?”
老婦人微一點頭道:“不錯,是我。還記得我對你說過麼,我原是中原人。想
當年在中原一念之差做了一件糊塗錯事,所以才只身跑來苗疆。當年我在中原做的
那件糊塗錯事,就是受人蠱惑,受人收買,參與‘聽濤山莊’行兇。”
李存孝定了定神道:“老人家,那張‘藏寶圖’上畫的老婦人,右手有六個手
指頭。”
老婦人抬起鬼爪也似的右手一招,道:“年輕人,你看看我右手幾個指頭?”
她那只鬼爪也似的右手,赫然也是六個指頭,拇指上多長一個小指頭。
李存孝剛定過神來,立時又怔在那兒。
冷凝香忽然一聲輕笑道:“老人家,不對吧。”
老婦人那深陷雙眼眨動了一下道:“怎麼不對,姑娘。”
冷凝香道:“記得老人家說過,老人家今年六十多歲。”
老婦人道:“是啊。”
冷凝香倏然而笑道:“老人家,這就不對了。老人家今年六十多,二十年前不
過三四十多,猶在中年,而那張‘藏寶圖’上畫的則是個老婦人。”
老婦人怪笑一聲道:“姑娘,你能想到這一點,足見你冰雪聰明,玲瓏剔透。
既然這樣,那就更不可能是姬婆婆了,是不?她比我還小几歲。”
冷凝香微一點頭道:“不錯,事實證明,那張‘藏寶圖’上所畫的老婦人並不
是姬婆婆,可也不是老人家你。”
老婦人一搖頭道:“不,姑娘,是我。”
冷凝香道:“老人家,事實證明……”
老婦人怪笑一聲道:“姑娘,你且聽聽我的事實證明。姑娘,你知道我是什麼
人麼?”
冷凝香道:“‘白髮童顏’陰老人家。”
老婦人道:“可知道武林中人為什麼稱我‘白髮童顏’?”
冷凝香美目一睜道:“老人家天生的白髮……”
老婦人笑道:“不錯,老身我天生的一頭白頭髮,褪褓中如此。稚齡時如此,
少年如此,中年如此,到老來仍是如此,‘聽濤山莊’遭劫時是在夜裡,夜裡看不
真切,但見滿頭白髮,‘聽濤山莊’的那個老家人,他不畫老婦人畫什麼。”
冷凝香怔住了。
李存孝突然說道:“這麼說那張‘藏寶圖’上畫的,果然是老人家你。”
老婦人道:“年輕人,當年‘聽濤山莊’中除了韓莊主的家人外,還有他的師
姐李夫人跟李夫人的小公子李少爺,你想必就是那位命大的李少爺了。我說的沒錯
吧?”
李存孝臉上變色,雙眉揚起,道:“這麼說那夜襲‘聽濤山莊’,殺‘聽濤山
莊’近百口,最後還放了一把火,燒得‘聽濤山莊’片瓦不存的果然是你了。”
老婦人道:“年輕人,我一開始就承認是我,是你們不相信,若之奈何。”
冷凝香道:“老人家,二十年前殺人放火,二十年後挺身自認,這種事還不多
見。”
老婦人笑了笑道:“姑娘,這你那位未婚夫婿就要感謝‘苗疆八峒’跟他自己
了。”
冷凝香訝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老婦人道:“要不是‘苗疆八峒’這批畜牲這般對我,囚我這多年,使我了無
生趣,在那暗無天日的山腹中們心自問,後悔做錯了事,要不是你這位未婚夫婿他
有一顆紅心,義助我出困,使我覺得欠他良多,就是二十年前他知道是我,二十年
後的今天他找到我面前來,我還未必會自承罪狀,甘願報償呢。”
李存孝道:“‘聽濤山莊’跟你何仇何恨?”
老婦人道:“要是有仇有恨,我也不會這麼愧疚不安了,沒聽我說麼,我是受
了人的蠱惑,為人收買,一念之差。”
冷凝香道:“你是受了誰的蠱惑,誰的收買?”
老婦人道:“就是剛才想殺我滅口不成、見情勢不妙、偷偷開溜的寒星主人夫
婦。”
冷凝香叫道:“會是他夫婦……”
老婦人道:“收買我的雖是他夫婦,可是據我所知,他夫婦身後還有人指使。
至於暗中指使他夫婦的是誰,那就要問他夫婦了。”
冷凝香轉望李存孝。
李存孝雙眉高揚,向著老婦人逼近了一步。
老婦人怪笑一聲道:“年輕人,我既然現身自承,便是打定主意對當年一念之
差所做錯的事有所報償。‘苗疆八峒’這些畜牲已被我殺盡,我已毫無心事了。這
世界不是讓我留戀,年輕人,這筆血債我還一半,剩下的你找寒星夫婦要吧。”
騰身掠起,直往空中射去。
李存孝還當她要走,騰身要追。他剛動,老婦人忽然自空中一頭栽下,砰然一
聲栽進了‘弱水湖’裡。
只見水花四濺,跟水沸騰了一般。
忽聽姬婆婆道:“這湖水之中有食人怪魚,再有十個她也活不了了。”
就這一句話工夫,“弱水湖”中浮起一物,赫然是副完整的骨架,毛髮,甚至
連那塊豹皮都沒有了。
李存孝、冷凝香不禁駭然,小翠低著頭不敢再看。
李存孝望著“弱水湖”中,剛剛漂浮了一下,旋即又沉向湖底的那副骨架,心
中有著一種異樣感受。
整整二十年的這筆血仇,終於找著了一半,也報了一半了;
‘聽濤山莊’近百條生命,母親所遭受的一切,也應該稍微得到了報償。
而這一仇字,畢竟是殘酷的,“自發童顏”陰玉嬌成名猶在姬婆婆之前,如今
卻葬身苗疆“弱人湖”魚腹之中,活生生地被那可怕的“食人魚”一口口吞噬,只
剩下一副骨架。
由此可知,一個人一步走錯不得,傷天害理的事也做不得,一念之差不但害了
人,也陷自己於萬劫不復之地。
“自發童顏”陰玉嬌只身遁躲苗疆,她的遭遇,她的身受,誰敢說不是冥冥中
的報應……只聽冷凝香在身後輕輕叫道:“李郎,李郎。”
李存孝倏然自沉思中驚醒,定了定神轉過身來,沖姬婆婆一抱拳,道:“姬老
人家,李存孝魯莽,謹此賠罪。”
冷凝香微微一怔。
姬婆婆也為之楞楞一怔,道:“怎麼說,你給我賠罪?”
李存孝道:“凡事得講一個理字,理應如此。”
姬婆婆深深一眼,道:“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人,我也沒想到你身負這麼一段
血仇,我更沒想到‘寒星’溫家的這一代是這種人。”
冷凝香盈盈一禮,也道:“姬婆婆,再晚也謹此賠罪。”
姬婆婆道:“你也給我賠罪?”
冷凝香道:“再晚借用他一句話,凡事得講個理字,理應如此,不過……”
遲疑了一下,住口不言。
姬婆婆道:“不過什麼?”
冷凝香雙眉微揚,毅然說道:“再晚自知無禮的是錯認姬婆婆,但對姬婆婆的
性情為人及作風,仍是極為不滿。”
姬婆婆竟然沒在意,道:“這話怎麼說?”
冷凝香道:“再晚指的是姬婆婆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亂點鴛鴦譜……”
姬婆婆突然笑了,道:“你的膽子不小,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你跟李存孝是
僅有敢當面指責我的兩個人,兩個後生晚輩。
其實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她瑤璣,她沒讓我瞭解李存孝是個怎麼樣的人…
…”
冷凝香道:“老人家瞭解那柳玉麟麼?”
“行了,姑娘。”姬婆婆道:“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現在把
瑤璣交出來應該不算遲,是不?”
冷凝香做夢也沒想到這位煞威寰宇的老魔頭會變得那麼快,怔了一怔,驚喜地
說道:“再晚這裡深致謝意。”
當即盈盈又是一禮。
姬婆婆的臉色忽然一沉,望著小翠冷然說道:“小翠。”
小翠忙上前一步恭聲應道:“婢子在。”
姬婆婆冷然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罰你去把姑娘攙出來。”
小翠一怔,驚喜說道:“多謝老神仙開恩。”
小鳥兒.一般地如飛撲向密林中。
轉眼工夫她攙著令狐瑤璣從密林中緩步走出。令狐瑤璣嬌靨蒼白人憔悴,身子
顯得虛弱,顯然她是受盡了一個“情’字的折磨。
冷凝香嬌軀一擰,閃身掠了過去,對令狐瑤璣低低說了幾句。只見令狐瑤璣點
了點頭,也低低說了幾句。
到了軟榻前,令狐瑤璣由小翠攙扶著,向高座軟榻上的姬婆婆行了一禮。
姬婆婆抬了抬手,含笑說道:“起來吧,瑤璣,這些日子委曲你,別讓奶奶難
受了。現在我把你交還給李存孝,你過去吧。”
令狐瑤璣抬眼望向李存孝,在那四道目光一接觸的剎那間,令狐瑤璣一雙美目
之中突然掛落了兩串晶瑩的淚珠。
李存孝難言感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裡冷凝香跟小翠一左一右攙扶著令狐瑤璣剛要往前走,姬婆婆突然開了口:
“慢著,‘冷月’令狐家姑娘出閣,不能沒嫁妝自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道:“
這就算是奶奶給你的嫁妝吧。”
那東西不是別的,赫然是那張‘藏寶圖’。
令狐瑤璣一陣激動,兩串珠淚已奪眶而出,叫道:“奶奶!”
姬婆婆道:“傻孩子,姑娘家大了那有不出嫁的,這是喜事兒,哭個什麼勁兒
。奶奶當年嫁你爺爺的時候,可沒像你這麼哭哭啼啼的,巴不得一步跨進那頂花轎
裡。”
冷凝香頭一個忍俊不住。
接著是小翠。
最後令狐瑤璣也笑了。
可是姬婆婆兩眼淚水在眼裡直打轉,只聽她道:“小翠接過去。”
小翠恭應一聲,便要去接。
李存孝突然說道:“老人家,這張‘藏上圖’再晚不能要。”
姬婆婆白了他一眼道:“這是我給我孫女兒的嫁妝,又不是給你的,你著什麼
急。”
“哄”地一聲,“冷月門”的人全笑了,笑得李存孝臉上直髮燙,小翠乖巧地
把“藏寶圖”接了過去。
姬婆婆道:“你倒比他還著急啊。”
小翠紅了臉,大伙兒又都笑了,一時間這遍灑血腥,剛才還是劍拔弩張的“弱
水湖”邊充滿了笑聲。
笑聲中,李存孝突然說道:“老人家,再晚有個不情之請。”
姬婆婆道:“你還要說什麼?”
李存孝道:”先請老人家帶令狐姑娘回‘金華’去,再晚辦完事後立刻兼程赴
‘金華’。”
“好啊,”姬婆婆道:“你都不急我急什麼,我樂得跟我這愛孫女多聚兩天。
”
李存孝道:“謝謝老人家。”
姬婆婆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冷月門’的嬌客,用不著再客氣了。不過
我要告訴你,‘寒星’武學自成一家,詭異莫測,你可要小心。”
馬上就近了,一家人畢竟向著一家人。
李存孝道:“謝謝老人家明教,再晚省得,就此拜別。”
他欠身一禮,就要走。
冷凝香道:“不要我跟你去了麼?”
李存孝道:“謝謝姑娘,不用了,姑娘還是跟令狐姑娘做個伴兒吧。”
令狐瑤璣道:“事情小翠都已經告訴我了。誠如奶奶剛才所說,寒星溫家不是
好對付的,你要小心,別讓香妹妹跟我惦念,早些到‘金華’去。”
李存孝暗暗一陣激動道:“多謝姑娘,我省得。”
騰身拔起,飛射不見。
姬婆婆搖首歎道:”此子已盡得‘大雷音’與‘天外神魔’真傳,從今後這天
下武林該是他的了。”
令狐瑤璣跟冷凝香都沒說話,兩對美目望著李存孝逝去處,嬌靨上已現出那牽
腸掛肚的相思……“白髮童顏”陰玉嬌說,“寒星主人”夫婦出不了“苗疆”。
可是李存孝一直追出“苗疆”還沒見“寒星門”的蹤影。
這一天他到了“雪峰山”下——“雪峰山”下有一個小鎮叫“桃花坪”。
桃花坪,地兒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桃花坪的住戶有一半是獵戶,有一半是種莊稼的,都靠雙手憑勞力養活一家老
小,知足而常樂。
李存孝到了“桃花坪”,已然是紅日偏西,黃昏時分。
這時候,種莊稼的從田裡回來了,打獵的也從山上下來了,莊稼漢帶回來的是
滿足,打獵的帶回來的是應有盡有的獵物,都是滿載而歸。
李存孝望著這幕情景,心裡別有一番感受。只覺得這幕情景跟充滿了血風腥雨
的武林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他寧可拋棄武林中的一切,來過這種淳樸、平淡、寧靜的日子。
其實,這種日子該是人人所羨慕的。
尤其是武林中人。
可是有幾個武林中人放得下已然背起的包袱,遁隱到這一個世界來?
有的人走不得,卻也有人捨不得。
走不得的是可憐,捨不得的該是愚人。
儘管李存孝出道日淺,可是他看得很清楚,武林人物,那怕他是當世第一人,
他的心裡是空虛,而眼前這些最平凡的人,心裡卻是充實的。
他這裡正百念齊湧,五味俱陳,一眼瞥見一個人由對面鎮口
進了鎮,手裡提著一包東西,走得相當快。
這個人,赫然竟是張遠亭。
這才是天大的巧事。
李存孝定了定神,忙叫道:“張前輩。”
張遠亭停步抬眼,一怔,旋即飛步趕了過來。
李存孝也放步迎了上去。
兩個人見了面,張遠亭劈頭便道:“大少怎麼在這兒?”
李存孝當即把別後的一切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張遠亭連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韓莊主的仇,令堂的恨終於得以
昭雪了,沒想到竟是“自發童顏”陰玉嬌跟‘寒星’溫家這夫婦倆,陰玉嬌這個人
以前我聽說過,毒得跟蛇蠍一樣,兇名比現在有數幾個魔頭還大,只身流落到苗疆
幾十年,最後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也算是她的報應了……”
笑笑接道:“接下來我恭喜大少,賀喜大少了。”
李存孝臉上一熱,顧左右而言他,道:“前輩怎麼在這兒?住在這兒麼。”
張遠亭歎了口氣道:“不瞞大少說,我早就厭倦那種武林生涯了。就因為當年
我一念之貪,害得我直到如今才能脫身。您看,這兒多美個地方,鄰居大伙兒處得
好,跟一家人似的,有點什麼事誰都搶著來幫忙。可能的話我打算養老此處,埋骨
此鄉了李存孝道:“前輩令人羨慕。”
張遠亭道:“說什麼羨慕,過一天是一天。您知道,只要一步踏進武林,再想
脫身那比登天還難。還不知道我這種日子能過多久呢。大少,咱們別在這兒站了,
家裡坐坐去。”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既然碰見了前輩,我不好不打擾片刻。”
張遠亭答道:“說什麼片刻,我知道大少有事兒,可是天已經黑了,怎麼說先
在我這兒將就一宿。”
李存孝可正愁沒地兒住呢,走了兩步他一眼瞥見張遠亭手裡提的那東西是一包
藥,當即說道:“是誰不舒服……”
張遠亭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道:“我這個家除了張筱蘭那丫頭還有誰?金華
別後就不對了,沒兩天就躺下了,一直病到如今。”
李存孝吃了一驚道:“什麼病這麼厲害?”
張遠亭遲疑了一下道:“還不是整天價奔波江湖,受了點風寒......”
說話問到了兩扇柴扉之前,張遠亭道:“到了,大少,您請進吧。”
李存孝抬眼一看,只見竹籬一圈,茅屋三間,一明兩暗,竹籬內種花栽竹,有
一種淡雅的美,他道:“前輩可真懂得享受。”
張遠亭笑笑說道:“我自己知道,我這是一步登上了天堂。”
兩個人剛進竹籬,只聽一個女子話聲從茅屋裡傳了出來:“是李兄弟麼,快進
來吧,筱蘭說什麼大少來了要起來。”
張遠亭道:“大少,您聽聽,她好尖的耳朵。”
轉過臉去道:“丫頭,你沒聽錯,是大少。你躺著你的,我這就陪大少進去。
”
話聲方落,茅屋門口出現一人,正是姑娘張筱蘭。她臉色蒼白,好憔悴,好瘦
,只這麼些日子不見,竟被病魔折磨成這個樣子,望之令人心酸。
只見她頭髮蓬鬆,那條大辮子也解開了。兩手扶著門框,搖搖欲墜,蒼白憔悴
的臉上卻滿是驚喜之色。
李存孝一怔停步:“張姑娘……”
張遠亭一跺腳道:“你這孩子就是這麼不聽話,大少既然來了,你還怕見不著
麼。”
搶步過去扶住了愛女。
李存孝看得清楚,張筱蘭背後站著個鄉下人打扮的中年婦人,一身粗布衣褲,
光捻頭、皺皮臉的,她驚慌失措,兩手緊緊扶著張波蘭,嘴裡直惶恐。
只聽張筱蘭顫聲說道:“大少是怎麼來的?”
李存孝答道:“我剛從這兒經過,可巧碰見了張前輩………張遠亭道:“丫頭
,你先進去躺下再說,你先進去躺下再說。”
張筱蘭道:“爹,我沒事兒……”
張遠亭道:“丫頭,你是怎麼了,瞧瞧你這樣兒,能見人麼?”
張彼蘭那蒼白的嬌靨上忽然一紅,看了李存孝一眼,道:“大少,您先坐坐,
我進去換件衣裳,梳梳頭就來。”
這她才由那中年婦人扶著進了左邊那間屋。
李存孝站在這兒,心頭震動人直髮怔。
無他,張彼蘭剛才那一瞥,包含得太多。那種光彩,他先後在令狐瑤璣、溫飛
卿、冷凝香那雙美目中都見過。
難道說姑娘張彼蘭她也……想到這兒心頭不禁又是一陣震動。
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也不知道該不該碰上張遠亭。
只聽張遠亭一聲輕咳道:“大少請屋裡坐吧。”
他把李存孝讓進了屋,倒上一杯茶,然後他掀簾進了左邊那間屋。
沒一會兒,張遠亭跟那中年婦人先後出來了。
那中年婦人挺懂禮的,跟李存孝打了個招呼之後走了,臨走的時候還深深看了
李存孝兩眼,看得李存孝一陣不自在。
張遠亭道:“是鄰居,我進城買菜去了,托她過來照顧筱蘭,平日都挺熱心的
……”
他走過來坐了下去,坐定之後,他抬眼望向李存孝:“我點筱蘭的睡穴,您知
道,她現在身子弱得很,不能出來,您別在意。”
李存孝道:“前輩怎麼還跟我客氣……”
張遠亭勉強笑笑道:“我知道大少不會在意,只是……只是,唉,有些話我不
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李存孝遲疑了一下道:“前輩有什麼話,請儘管直說就是。”
張遠亭道:“大少既然這麼說,一方面為了我自己的女兒,我也只好厚著臉皮
直說了……”
李存孝心頭猛然跳動了一下。
只聽張遠亭道:“不瞞大少說,彼蘭這病是因大少而起的。打從‘金華’別後
她就一直想不開。我原以為她過一陣子也就好了,誰知道她這麼死心眼兒,沒兩天
就躺下了。您看見了,剛才一聽說您來了,她高興的樣子;好一陣子下不了地,一
聽說您來她居然不用人扶持出了屋……”
李存孝沒接話,這叫他怎麼接話,他只覺得好生不安,好不自在。
張遠亭道:“我知道大少有為難之處,我也知道筱蘭她配不上大少……”
李存孝不得不開口了,他道:“前輩怎好這麼說話?”
張遠亭搖搖頭道:“大少,我說的是實情實話,我明知道這樣,可是為了我的
女兒,我不得不跟大少開口。論家世、論容貌、論所學、論哪一樣筱蘭也沒法子跟
令狐、冷兩位姑娘比。可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是個心地善良、溫柔樸實的好姑娘
。她會做飯、會繡花、會洗衣裳,女人家的粗細活兒她樣樣拿得起,至少侍候大少
是不成問題的。我在這兒見問一句,大少願意不願意要她?”
李存孝道:“前輩……”
張遠亭一抬手,接道:“大少請聽我說完,大少別勉強自己,凡事不能勉強,
尤其這件事更是勉強不得。大少要是願意,那什麼都不用再說,大少要是不願意,
那也是她的命,我自有辦法應付她……”
說著,說著他低下了頭,可是馬上他又抬起了頭,道:“事關重大,大少不必
馬上答覆我,好在大少要在這兒待一宿,大少可以慎重三思……”
李存孝雙眉揚起,道:“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前輩,這是我的福氣……”
張遠亭一陣激動,霍地站了起來,口齒啟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卻沒能說出
一句話來。
半晌他突然又坐了下去,吁了一口氣,這才說道:“謝謝大少,大少這句話算
是救了我們爺兒倆的命。現在我可以說了,其實大少也該看得出,筱蘭她一聽說您
來了,興奮之餘病馬上減了三分。一個好一陣子不能下地的人,竟不用人扶持一下
子出了屋,要是您不答應再一走,我看她的病馬上就會加劇,準是死路一條。這麼
大年紀了,我在江湖混了將近半輩子了,什麼都沒落著,只這麼個命根子,她有個
三長兩短,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撲籟籟淚排兩行,他忙舉袖拭淚,道:“大少別笑話,我這是太高興了,情難
自禁。”
李存孝道:“前輩,我只有一句話,我感激。”
張遠亭搖頭說道:“大少千萬別這麼說,說感激的該是我,大少……”
遲疑了一下道:“令狐、冷兩位姑娘那兒……”
李存孝道:“前輩該知道她兩個。”
張遠亭一點頭道:“大少說得是,兩位姑娘都不是不能容人之人,我這就告訴
筱蘭一聲去,心病害了不少日子了,也該讓她高興高興,早日脫離病魔。恐怕我用
不著再給她煎藥了。”
站起來要走。
李存孝忙道:“前輩。”
張遠亭道:“大少還有什麼事。”
李存孝道:“我告訴前輩一聲,也請前輩告訴張姑娘一聲,我明天一早就要走
,等我的事了後,我會再來。”
張遠亭一點頭道:“大少的意思我懂,那是當然,這就跟‘匈奴未滅,何以為
家’的道理一樣。其實只大少點了頭,我們爺兒倆就相當知足了。”
邁步往左邊那一間屋走去。
望著張遠亭掀簾進了那間屋,李存孝心裡又泛起了那種異樣感受,他說不出那
是什麼感覺,可是他自問對張筱蘭並不是沒情。
打從“開封城”“後坑沿兒”那頭一眼,他心裡就有一種微妙的感覺。而後,
張筱蘭為他只身千里迢迢,歷艱苦,冒風險下江南找尋他李家那老家人,更讓他感
激。由是,那種微妙的感覺也更為強烈。
在“金華”,張遠亭帶著張筱蘭走了,由於他已有令狐瑤璣跟冷凝香,他不敢
再奢求,也由於人家沒表示,他不便啟齒。所以自從別後那種微妙的感覺也就隨時
間逐漸的淡了,他也沒工夫多想。
如今,逆旅巧遇,張波蘭那一眼,張遠亭這一提,那陣微妙的感覺立即強烈到
了頂點。另一方面也為不忍見張筱蘭再受情的折磨,所以他才毅然點了頭。
這也許是緣份,是天意,要不然他怎麼會往這兒走,怎麼偏在這兒碰見了病重
的張筱蘭……張遠亭忽然掀簾走了出來,道:“這孩子,剛才不願意進去,我這一
報信兒,她卻又說什麼也不肯出來了。唉,姑娘家真是難侍候啊。”
熾天使書城
【第七十六章 水落石出】
只聽得張筱蘭的話聲起自那間屋門口:“爹搬弄是非,誰說我不肯出來了,我
這不是出來了麼。”
張遠亭一怔轉身。
李存孝一窘抬眼。
可不,那間屋門口不是站著張筱蘭麼?
她已經換過了衣裳,梳過了頭,還薄薄施了一層脂粉。
仍是那條大辮子,梳得沒一把亂絲兒。
一套合身的褲褂,白底、小碎紅花,腳上是一雙襯飾工絕的繡花鞋。
前後不過片刻,她已經像換了一個人兒。
李存孝定了定神,忙站了起來:“姑娘。”
張筱蘭臉一紅,頭一低:“大少。”
張遠亭一雙眼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丫頭,
我可是好些日子沒瞧見你這副模樣了。”
李存孝在“桃花坪”張遠亭這兒住了一宿,實際上他只睡了半宿,因為陪張遠
亭父女聊了大半夜。
要不是張筱蘭人有“病”,不能過於勞累,張遠亭一個勁兒地催她歇息去,只
怕這話頭還收不住。
第二天一早,李存孝上了路,張遠亭爺兒倆雙雙送到柴扉外,張彼蘭美目含淚
,叮嚀再三,依依不捨。
前後不過一夜工夫,張筱蘭的“病”居然不藥而愈,看來心藥治心病是最靈不
過的。
幸虧沒讓那鄰居看見,要不然這些左鄰右舍非把李存孝當神醫不可。
李存孝出了,桃花坪,順著“雪峰山”下那條蜿蜒小路往北走去,腳下行雲流
水般,相當輕快。
走了里許,這條小路忽然一分為二,岔出一條路來斜斜指向東北。李存孝站在
岔路上,略一遲疑,舉步就要踏人斜指東北的那條小路。
就在這時候,忽聽頭頂“雪峰山”那半山腰傳下一聲叱喝。
他一怔,立即收勢抬眼,向上望去。
“雪峰山”半腰林木森林,茫茫蒼蒼,除了樹之外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誰?在這“雪峰山”半腰幹什麼?
心念未了,又一聲冰冷陰笑傳了下來。
前一聲叱喝跟這後一聲冰冷陰笑聲音都不大,那是由於發聲處在“雪峰山”半
腰,離地太高。
可是這兩聲聽進李存孝耳朵裡卻相當清晰。
他沒再多想,騰身拔起,直往“雪峰山”半腰處撲去。
李存孝身法何等高絕,電光石火般,只幾個起落便已到了“雪峰山”半腰。
他腳下剛踏實,耳邊又傳來一個冰冷的話聲,這話聲比那聲叱喝跟那聲陰笑近
多了:“你如今還有什麼能耐?還有什麼神通?
威風何在?煞氣何存?只有看我的了。”
話聲好熟,近在眼前,就在身前那片密林中。
李存孝閃身撲了進去,剛進密林丈餘便看見了——這片樹林緊挨著一塊峭壁,
峭壁下有個洞穴,洞前盤坐著一個人,一襲黑衣,蒼白臉,身邊地上還放著一頂大
帽,赫然竟是那武林四塊玉之一的楚玉軒。
楚玉軒身前站著個身材高大的白衣老者,不用看前面,單看那背影,李存孝一
眼便認出他是當日在“蠻溝”小鎮被自己驚走的“白骨門”總護法申屠豹。
此刻,楚玉軒神色黯淡,閉著眼,申屠豹揚掌欲劈,眼看就要把這當世四塊玉
中的一塊斃在掌下。李存孝及時一句:“申屠豹,你沒完沒了麼?”
隨話一指點了過去,襲的是申屠豹的後心要害,“命門”重穴。
李存孝無意傷他,只在攻他所必救,使他先救自己,無暇傷人。
他不知道是因為話聲熟,還是因為指力勁,申屠豹高大身軀為之一抖,慌忙橫
移,硬生生挪離三尺。
挪離三尺,又竄出數步,然後霍然一個大旋身轉了過來,一怔,臉色倏變,驚
怒喝道:“又是你……”
李存孝淡然說道:“你我有緣。”
申屠豹一挫牙道:“你簡直是陰魂不散。”
閃身欺過,當胸一掌劈了過來。
只聽楚玉軒說道:“留神,這是他那歹毒的‘屍毒摧心白骨掌’。”
李存孝道:“我省得,我也瞻仰過。”
說話間,申屠豹一掌拍近,眼看就要沾衣。
李存孝往後滑步,身軀一閃,申屠豹一掌落空,李存孝右掌揚起,如飛落下。
只聽申屠豹大叫一聲,身軀忽然騰起,破林而去。
楚玉軒輕輕一歎道:“閣下的身手為我生平所僅見,申屠豹那仗以為惡多年、
傷人無算的‘屍毒摧心白骨掌’就此算完了。”
李存孝道:“對付惡獸,就要先拔去它的爪牙,是不?”
楚玉軒目光一凝,道:“閣下在‘蠻溝’小鎮救我於先,又在這‘雪峰山,半
腰二度伸出援手,我都記下了。”
李存孝道:“在蠻溝小鎮我頭一次伸手,是因為不知道你是誰,這雪峰半腰的
第二次伸手,是我經過此處無意中碰上的楚玉軒微微一怔道:“閣下頭一次救我,
是因為不知道我是誰,聽閣下的口氣,似乎是知道我是誰就不救我了。”
李存孝微一點頭道:“我要是先知道你是誰,我的確不會救你。不但不會救你
,我還要殺你。可是等我救了你,知道了你是誰之後,我卻又認為我該救你。”
楚玉軒訝然說道:“閣下把我弄糊塗了。”
李存孝道:“我說一句話你也就明白了,‘寒星門’溫飛卿溫二姑娘是我紅粉
知己……”
楚玉軒臉色大變,兩眼暴睜,驚聲說道:“原來你是……”
剎那問他轉趨平靜,平靜得跟個沒事人兒一般,淡然一笑道:“原來你是溫飛
卿的鬚眉知己,‘白骨三煞’已死,我報償的時候也到了,反正我已經不久於人世
,閣下請下手吧。”
兩眼一閉,不再言語。
李存孝道:“你沒聽我剛才所說麼,我認為我應該救你!”
楚玉軒睜開兩眼道:“閣下認為應該救我的理由,不是認為應該親手殺了我麼
?”
李存孝道:“我要打算親手殺你,你絕離不開那‘蠻溝,小鎮,你信不信?”
楚玉軒怔了一怔道:“這麼說你不打算殺我?”
李存孝道:“我不但不打算殺你,我還要勸阻溫二姑娘。”
楚玉軒訝然說道:“這是為什麼,我毀了溫二姑娘,我奪了你的紅粉知己,你
卻不……這……這是為了什麼?”
李存孝道:“很簡單,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你也是為藥物所害,
算起來你也是被害人。”
楚玉軒搖搖頭,說道:“你錯了,我並沒有被藥物所害,甚至沒沾一點媚藥。
是我見岑東陽要加害溫二姑娘,現身趕走岑東陽之後,未暇多思,沒有細看,當即
解開了溫二姑娘的被制穴道,使得藥力發作,陷溫二姑娘於瘋狂狀態之中,也使得
我自己無法脫身,遂鑄成了大錯。”
李存孝道:“即使如此,那也不能怪你。”
楚玉軒目光凝注,蒼白的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好一會兒才道:“你真不怪我?
”
李存孝道:“做人的起碼條件,就是要明善惡,辨是非,是不?”
楚玉軒身軀一陣顫抖道:“閣下讓我敬佩,我也知道那怪不得我,無如我不殺
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我仍引以為咎,在道義上我也不能不有所報償。如今閣下
既不怪我,就留我個全屍,請便吧”
李存孝道:你認為非死不足以言報償,是麼?”
楚玉軒歎道:“事實那此,別的我還能作出什麼報償?”
李存孝道:“你死了,溫二姑娘又怎麼樣,能還她清白之身麼?”
楚玉軒呆了一呆道:“事實上我只能這麼做……”
李存孝道:“那不見得。”
楚玉軒道:“那不見得?閣下認為我該怎麼做,閣下認為我還有哪條路可走?
”
李存孝緩緩說道:“你死了,無法還溫二姑娘清白女兒身,擺在她面前的,勢
必也是死路一條。這原是個悲劇。可是現在有避免悲慘的可能,為什麼不讓它以喜
劇收場?”
楚玉軒睜大了兩眼道:“我不懂閣下的意思。”
李存孝目光一凝,望著楚玉軒,正色說道:“你不是仍引以為咎麼?找溫姑娘
請罪去,向她求婚。”
楚玉軒一怔道:“閣下這是開玩笑?”
李存孝道:“你看我像開玩笑麼。”
楚玉軒倏然強笑,道:“這……閣下,你這是……我毀了溫二姑娘一生,到頭
來你卻叫我向溫二姑娘求婚去,這簡直是什麼.﹒﹒﹒﹒﹒”
李存孝道:“這簡直是什麼,你要知道,只有這樣才不算是毀了溫二姑娘一輩
子。只有這樣你才不至於讓溫二姑娘落得一生悲慘。”
楚玉軒搖頭說道:“不行,閣下,這樣我占的便宜太大了。”
李存孝道:“什麼叫佔便宜,論事,這可不能全怪你……”
楚玉軒道:“可是畢竟是我……”
李存孝雙目之中倏現神光,道:“你要明白,你要是不聽我的,溫二姑娘只有
一死;若是溫二姑娘死了,你的愧疚豈不更深。﹒﹒﹒。﹒”
楚玉軒道:“我會先溫二姑娘而死,我已經求得解脫了。”
李存孝道:“你認為一死便能求得解脫麼?你要知道,死並不是解脫,而是逃
避;即使你逃到了地下,那樣你就能安心了麼?”
楚玉軒還待再說。
李存孝雙眉一揚,震聲說道:“昂藏七身軀,鬚眉大丈夫,自己做的事不敢面
對現實,只求逃避,動輒言死,你還算得什麼大丈夫,你還配稱當世四塊玉麼?”
楚玉軒身軀一陣顫抖,苦笑說道:“閣下教訓得好,溫姑娘當世四大絕色之一
……”
李存孝道:“你也是當世四塊玉之一。”
楚玉軒苦笑道:“閣下抬舉我了,要知道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即便是我願意
聽你的,溫二姑娘……”
李存孝道:“溫二姑娘面前自有我說話。”
楚玉軒道:“閣下這種人為我生平首見,換任一個人,他絕不會放過我……”
李存孝唇邊掠過一絲輕微抽搐,道:“我這也是為溫二姑娘著想。”
楚玉軒一怔,目中倏現奇光,道:“閣下是當今第一等性情中人。”
李存孝微一搖頭道:“你不必多說了,只告訴我,你聽不聽我的。”
楚玉軒猛一點頭,說道:“我聽,衝著閣下,我就是跪求溫二姑娘一輩子,也
要求得她點頭,無如……”
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李存孝道:“無如什麼?”
楚玉軒道:“我剛才說過,我已經不久於人世了,我縱有讓這件事以喜劇收場
之心,卻無讓這件事以喜劇收場之力……”
李存孝問道:“你是指那‘屍毒摧心白骨掌’的傷勢?”
楚玉軒道:“不錯,閣下當日在‘蠻溝’小鎮制住了我幾處穴道,立刻阻住了
屍毒蔓延,可是我離開‘蠻溝’小鎮之後一陣瘋狂奔馳,卻又使傷勢惡化,到如今
那那屍毒已然侵至內腑,恐怕我難以活過十天……”
李存孝道:“讓我看看。”
邁步便要走過去。
適時,一個微帶冷意的脆朗話聲自密林深處傳出:“你救不了他的。”
李存孝身軀猛地一震,脫口叫道:“二姑娘……”
那音帶冰意的脆朗話聲道:“是我,畢竟只有你才能聽得出是我。”
楚玉軒緊張地往聲音傳來處望去,只見密林深處娉娉走出了一身黑衣、面罩寒
霜、目凝煞威的溫飛卿。
楚玉軒只覺得溫飛卿那一雙目光像兩把霜刀,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
李存孝站在那兒,始終沒轉身、沒回頭。
轉眼間,溫飛卿來近。
李存孝叫了她一聲:“二姑娘。”
溫飛卿淺淺一笑道:“你倒會替人撮合姻緣啊。”
李存孝道:“二姑娘,我認為我該這麼做,楚玉軒無辜。”
溫飛卿道:“這麼說,你沒錯,他也沒錯,是我一個人的錯?”
李存孝道:“二姑娘不該說這話。”
溫飛卿道:“我該怎麼說?謝謝你?馬上答應嫁給他?”
李存孝道:“二姑娘,楚玉軒是當世之俊傑,算起來他也是被害人之一。”
溫飛卿道:“說這話的時候,你的心不疼麼?”
李存孝唇邊掠過一絲抽搐,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我想嫁給你,你為什麼不要我,嫌我不清不白麼?”
李存孝雙眉一揚道:“二姑娘把李存孝當成什麼人了?”
溫飛卿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向我求婚,就知道我不會嫁給你?”
李存孝道:“我早就有向二姑娘求婚之心,只問二姑娘肯不肯答應。”
溫飛卿道:“還是嘍,你還是料准我不會嫁給你,是不是?”
李存孝道:“二姑娘這是何苦。”
溫飛卿道:“誰知道我這是何苦。”
眼圈兒突然一紅,可是她忍住了淚。
楚玉軒一翻身,便要往下跪。
溫飛卿冷然說道:“慢著,你不必跪求我,我不會答應你的。
固然我答應嫁給你是最好的一條路,可是我對你沒有情,也永遠無法生情愫…
…”
李存孝道:“二姑娘……”
溫飛卿道:“你們兩個都不必為我操心,我自有我的去處,但絕不是死。我雖
然是個女人家,可是還不願意動輒言死,至於你頓了頓道:“你也不必死,我已經
知道過不在你,留著你那有用之身,武林中還有你該做的事。這是我從申屠豹身上
搜出來的解毒藥,拿去。”
皓腕一抖,一個小白瓷瓶落在楚玉軒懷中。楚玉軒一動沒動,他整個人像麻木
了一樣。
溫飛卿轉望李存孝道:“至於你,你跟溫家的仇,我已經知道了。誰欠的債應
該由誰還,冥冥中自有報應,誰也改變不了,不必因為我救過你一次而有所遲疑。
我此身已獻於青燈古佛,算不得是溫家的人了。他們現在往‘南獄’途中,你快追
去吧,有緣咱們將來會再見的。”
話落,轉身娉娉行向密林深處。
李存孝忙叫道:“二姑娘。”
溫飛卿停步問道:“你還要說什麼?”
李存孝口齒啟動了一下,道:“二姑娘就這麼走了麼?”
溫飛卿道:“我不走還等什麼?不這麼走,你又讓我怎麼走?”
李存孝道:“我總覺得二姑娘是屬於武林的……”
溫飛卿搖頭說道:“你錯了,武林中沒有我一處安身之地。”
李存孝道:“有,只在二姑娘願意不願意?”
溫飛卿含笑搖頭,道:“我下決心不容易,心也剛靜下來,你別再亂我的心了
。記住見著瑤璣跟冷凝香替我致個意。”
邁步又向前走去。
李存孝道:“二姑娘,瑤璣跟凝香也捨不得你。”
溫飛卿腳下只頓了頓,但沒停,兩顆晶瑩之物落在草地上不見了。李存孝沒看
見,也沒聽見溫飛卿答話,只見溫飛卿很快地又隱人了密林中,一股異樣感覺泛上
心頭,他只覺心裡好難受,好難受……半晌之後,他轉過了身,目光投向楚玉軒。
楚玉軒面泛抽搐地開了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又有什麼臉活下去,可是
二姑娘的話……我只有鼓足勇氣活下去,算做對二姑娘的報償吧。閣下珍重,有緣
自會再見,我告辭了。”
站起來微一拱手,轉身緩步而去,那頎長的背影透著淒涼,望之令人心酸。
李存孝呆呆地望著楚玉軒,直到楚玉軒的身影被林木擋住不見。
溫飛卿的離去已然讓他難過,楚玉軒的表現更讓他心頭像壓了塊重鉛。
突然,他揚眉搖頭,仰天一聲長嘯,盡吐心中結,身形拔起,破空而出,向著
“雪峰山”下飛射而去。
衡山,別名霍山,峋峻山,為五嶺山脈之支脈,列為華夏五嶽之一,系隋代開
皇九年所詔定。
按詔定,五嶽之中,最高者為恆山,最低者衡山。
以形勢論,華山以奇險著,泰山以磅礡著,均有北方雄大之氣;恆山、嵩山則
嫌其頹。
衡山則峰巒雖多,但比之東西二岳則乏之奇特之形勢,其優點則有“峨嵋”之
翠之秀,有江水環繞,雲氣特重,山上氣像變幻無常,故山勢雖低,而有秀麗之致
。
衡山脈起廣西,蜿蜒於汀資二江之間,以長沙岳麓為尾,而以衡陽回雁峰為首
,以祝融峰為最高。其峰巒最著者有五:祝融、紫藍、天柱、雲密、石廩。故杜甫
詩有:“衡岳五峰尊”之句。
衡山東西二面,山水相映,以迄長沙。其中九面九背,極盡曲折紊回之妙,所
以俗有“帆隨汀轉,望衡九面”之諺。昔人詩雲。
“帆轉汀水轉,處處見衡山”,與北部諸岳,只有山而無水者,大異其趣。
衡山峰多,矗峰共七十二,勝景中有十洞、十五廟、三十八泉、二十五溪、九
池、九潭、九井等。
時值正午,雲高天朗,在那“駕鵬”、“春湖”之間有座“半山亭”,亭中憑
欄,遠望“祝融”磋峨屹峙,群峰匍伏左右,如在履巢。
俯視,則湘江一水若帶,風帆隱約,出沒於青山綠水之間。
“半山亭”正當山口,步步趨高,古柏蒼松,一徑清涼。
如今,就在這正當山口的“半山亭”中,負手站著個人,山風舉袂,飄逸若仙
,一如臨風之玉樹,是李存孝。
“半山亭”正當山口,李存孝居高臨下,可以把衡山這一面平原上的遠近景物
盡收眼底。
當然,他不是有那閒情逸緻跑到“半山亭,,來憑欄眺望的。
他站的這地方好,西南一面地上的一隻鳥雀也別想逃過他一雙眼。
半個時辰以後,山下遠遠地出現了一支隊伍,八個銀袍怪人在前,後頭是一連
三頂軟轎。
“寒星門”的人到了。
李存孝揚了揚眉,但沒動。
“寒星門”的這支隊伍來勢極快,就像後頭有人追趕著似的,里許距離,轉眼
工夫已到衡山腳下。
進山口,一片濃蔭覆蓋,這支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想必是要歇歇腳再走。
是時候了,李存孝邁步走了下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
停在山口的“寒星門”人,沒有發現他。
那是因為他們料到李存孝必然會追出“苗疆”,可絕料不到李存孝已然趕到了
他們前頭,早站在“衡山”之山等著他們了。
李存孝到了最下一級石階上,出轎透氣的“寒星”主人夫婦跟溫少卿還沒看見
他。
可是那“寒星八衛”看見他了,一怔,一驚,立即全向轎側退去。
“寒星”主人夫婦跟溫少卿驚覺了,一家三口六隻眼珠只一瞬,臉色均為之一
變。
李存孝停步在一丈外,寒星主人頭一個強作平靜,乾笑一聲道:“沒想到在這
兒碰見李少俠,跟約好了似的。”
他居然一改前態稱李存孝為李少俠。
寒星夫人更令人噁心,嬌媚一笑說道:“真的,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李
少俠。李少俠什麼時候回中原來的,一個人來登臨南嶽的麼?”
李存孝淡然說道:“不錯,我只一個人。”
寒星夫人臉色微微一鬆,道:“姬婆婆祖孫倆跟冷姑娘怎麼沒一道來啊?”
李存孝道:“冷姑娘陪著姬婆婆跟令狐姑娘回金華去了。”
寒星夫人“哎呀”一聲道:“這麼說少俠的喜事定了,什麼時候賞我們一杯喜
酒啊。”
李存孝沒心情跟她扯這些,雙眉微揚,道:“我先問一聲,當年‘聽濤山莊’
血案,在背後主使的是哪一個?”
寒星夫人臉色一變道:“少俠,您這是說什麼呀,當年‘聽濤山莊’血案,在
背後主使的是誰,您該問陰玉嬌呀,怎麼問起我們來了?”
李存孝道:“溫夫人,別忘了‘寒星門’在武林中的聲威與‘冷月門’不相上
下。”
寒星夫人臉上一紅,道:“少俠,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忽聽溫少卿一聲大叫:“我就不信憑咱們這些人收拾不下他,上。”
“寒星八衛”齊動,聯袂撲向李存孝。
沒見李存孝移動,只見“寒星八衛”撲到,他只在“寒星八衛”
之中閃了幾閃,“寒星八衛”一起停住不動,轉眼間一個連一個的倒下,身上
沒見傷痕,卻個個嘴角滲血。
寒星主人夫婦像鬥敗了的雞一樣,剎時間臉色慘變了。
李存孝道:“我再問一句,當年主使你們殺人放火的是哪一個?”
只見寒星主人嘴唇動了幾動,溫少卿忽然拔起身軀往外射去。
李存孝動都沒動,道:“我留你溫家一脈香煙,對你溫家不能說不厚。”
寒星夫人忽然厲聲說道:“是你那爹,‘神手聖心’李明遠,你為什麼不找他
去?”
李存孝一震,陡然揚眉叱道:“你胡說。”
寒星夫人冷笑道:“你那爹懷疑你娘跟韓世傑有私,嫉恨之下買通陰玉嬌跟‘
寒星’溫家殺了韓世傑,夷平了‘聽濤山莊’!不信問問你那爹去,他就在這‘南
嶽’‘祝融峰’上。”
這麼說應該不會假了。
李存孝像突然之間被人打了一拳,身軀為之一晃,他點了點頭,顫聲說道:“
我自然會去問,可是是你‘寒星’溫家跟陰玉嬌下的手,這樣不會錯。”
寒星夫人道:“冤有頭債有主……”
“住口!”李存孝臉色煞白,冰冷叱道:“李存孝恩怨分明,溫二姑娘救過我
一次,我以命抵命,只取你夫婦一隻手……”
寒星夫人一聲淒厲長笑,道:“李存孝,你欺人太甚。我兒子已走,我夫婦已
毫無顧慮,咱們就在這衡山之下拼個你死我活吧。”
瘋狂一般地閃身撲了過來。
李存孝抖手一掌硬把她震了回去,說道:“我說一句就算一句,只要你夫婦一
隻手,別等我動手。”
寒星夫人厲叫一聲又撲了過來。
李存孝雙眉揚起,閃身迎了上去,兩條人影乍合即分,寒星夫人一聲慘叫暴退
,退了兩步便倒地昏了過去。
寒星主人跨一步擋在寒星夫人身前,鬚髮俱張:“李存孝,你李存孝眉心那顆
痣好紅,冰冷說道:“我尊你為一派之主,你自己動手吧。”
寒星主人威態倏斂,一點頭道:“也罷……”
轉身望著“祝融峰”高叫說道:“李明遠啊,李明遠,我夫婦路過衡山而不找
你,對你不能說不仁盡義至。而今我夫婦受你兒子的逼迫,你卻躲在‘祝融峰’上
不聞不問,你算得什麼英雄,又算得什麼好漢,配稱什麼‘神手聖心’?”
抬右掌往自己左腕劈了下去,一掌劈實,他悶哼一聲,身軀一晃,但是他很快
就站穩了,俯身抱起寒星夫人,騰身飛射而去。
寒星主人夫婦不見了。
李存孝轉望那插天的“祝融”,身軀一陣劇顫。
摹地,他揚起雙眉,邁步向座落在十幾里外的“祝融峰”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祝融峰”氣勢雄拔,插天孤立。由於李存孝
是一步步的走,日頭偏西的時候才到了距離“祝融”絕峰咫尺間的“上封寺”。
“上封寺”前有一片大廣場,廣場上站著幾名灰衣僧人,正在那兒指指點點,
遠眺近覬。
李存孝一登上廣場,立即把那幾個灰衣僧人的目光全引了過來,一名中年僧人
突然跨步越前,向著李存孝合什微一躬身道:“這位施主是……”
李存孝藝出佛門,一向禮佛敬僧,答了一禮道:“大和尚,我是來找人的。”
那中年僧人道:“但不知施主找的是‘祝融峰’上的那一個?”
李存孝道:“此人姓李,雙名明遠。”
那中年僧人深深一眼道:“施主找的是‘神手聖心’李大俠?”
僧人知道李明遠,足證“神手聖心”在此,李存孝心裡又是一陣刺痛,道:“
正是,煩請大和尚引見。”
那中年僧人道:“施主跟李大俠有什麼淵源。”
李存孝道:“有勞大和尚動問,李大俠是家父。”
那中年憎人“哦”地一聲道:“怪不得貧僧一見施主便覺眼熟,原來是李少俠
當面……”
一頓接問道:“恕貧憎直問一句,少俠跟令尊是不是多年不見了?”
李存孝道:“正是,足足有二十年了,大和尚怎麼知道?”
中年憎人道:“二十年前李大俠登臨祝融,二十年後的今天李少俠始來相尋,
這不說明少俠有不少年未見令尊了麼。”
李存孝道:“大和尚說得是,家父如今可在寶剎之中?”
中年僧人道:“李大俠在‘祝融’絕頂‘赤帝祠’旁。”
李存孝道:“那麼煩請大和尚……”
中年僧人微一搖頭道:“少俠跟李大俠骨肉至親,貧僧不得不明言,少俠來晚
了。”
李存孝目光一凝道:“大和尚這話……”
中年僧人道:“李大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撒手塵宇,西歸我佛。”
李存孝剎時間又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身軀為之一晃,定了定神道:“那麼大
和尚適才所說家父在‘祝融’絕頂‘赤帝祠’旁.。。。。。”
中年僧人道:“那是李大俠的‘衣塚’。”
李存孝道:“‘衣塚’?大和尚這話……”
中年僧人道:“令尊李大俠二十年前自‘赤帝祠’後‘捨身崖’跳下‘祝融’
自絕歸天,敝寺方丈命貧僧等下崖找尋,然時已隔近十日,貧僧等只在崖下尋獲李
大俠生前所著衣衫,敝寺方丈敬令尊為一代大俠,乃將李大俠這件衣衫葬在‘赤帝
祠’側……”
李存孝道:“大和尚,那麼先父的遺骸……”
中年僧人歎了口氣道:“李大俠二十年前來到‘祝融’之後,一直住在絕頂‘
赤帝祠’內,每十天或半月始下峰至‘上封寺’與敝寺方丈品茗弈棋作小聚。是以
李大俠自絕之當時,敝寺中並不知道,還是一次敝方丈久候李大俠不至,命人登上
絕頂探視時,始發覺李大俠已跳崖自絕。俟貧僧等奉命下崖找尋,只找到一件李大
俠生前所著衣衫,那件衣衫已然破爛,上有血斑,也有爪痕,想必是李大俠的遣骸
已為獸類所毀……”
李存孝心中又是一陣刺痛,沉默了一下道:“可否麻煩大和尚帶我上峰看看?
”
中年僧人道:“自當年李大俠投崖之後,二十年來‘祝融’絕頂一直被敝寺列
為禁地,少俠要上去自屬例外,請少俠隨貧僧來。”
轉身行去。
李存孝邁步跟了上去。
由“上封寺”上登“祝融”絕頂,雖說近在咫尺,但由於罡風疾勁,山道險峻
,走起來並不那麼容易。
而中年僧人步履穩健,輕快如飛,卻把這險峻的山道視若康莊,顯然也是個練
家子,而且修為不弱。
在中年僧人的前導下,轉眼工夫已登上“祝融”絕頂。時已暮色初垂,罡鳳極
其強勁,呼嘯有聲,吹得衣袂獵獵作響,連李存孝這等高手都有立足不穩之感。
只聽中年僧人道:“罡風強勁,天黑時尤甚,少俠小心。”
李存孝道:“多謝大和尚,我省得,大和尚也請小心。”
他卓立風中,一動不動,使得那中年憎人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甫一登上絕頂,李存孝便看見了那座“赤帝祠”,一殿兩廂,相當簡單。
在這座“赤帝祠”左側果然矗立著黑忽忽一堆,前面還有一方石碑,李存孝好
目力,清晰地看見那方石碑上寫的是“‘神手聖心’李大俠之墓”九個字。
這座“衣塚”矗立在“祝融”極巔已整整廿年了,受了幾千個日子的風吹雨打
太陽曬,做兒子的到今天才知道。
儘管乃父心胸狹窄,一念嫉恨,指使“寒星”溫家跟“白髮童顏”陰玉嬌夜襲
“聽濤山莊”,殺害了韓莊主一家幾十口,害得他母子顛沛流離,害得他母親最後
落個血枯而亡,但畢竟乃父是他的生身之父,想想乃父落得個投崖自絕,屍骨無存
,心裡也不由為之難受。
心念轉動間已然來到“赤帝祠”側,只聽中年僧人道:“少俠,這就是令尊的
‘衣塚’。”
李存孝點了頭,上前恭恭敬敬拜了一拜,站起身來望著那中年憎人道:“大和
尚,對寶剎上下,我只有感激二字……”
中年僧人道:“少俠不必客氣了。這感激二字,敝寺上下愧不敢當,敝寺上下
也只是做了該做的……”
李存孝道:“這就夠了,貴寺上下並無守護先父之責。”
說著,他往“赤帝祠”後行去。
中年僧人忙伸手一攔道:“少俠要幹什麼。”
李存孝道:“我想到‘捨身崖’看看。”
中年僧人道:“少俠,罡風強勁,‘捨身崖’去不得,一不小心便有失足之虞
。”
李存孝道:“多謝大和尚,我自會小心。”
他這麼一說,那中年僧人自不便再攔他,緊緊傍在他身側,以防萬一。
到了“捨身崖”邊往下一看,只見峭壁孤懸,下臨無地,要換個尋常人恐怕連
往下看的勇氣都沒有。
李存孝緩緩說道:“從這兒掉下去,莫說是個人,就是個鐵人也非摔個粉碎不
可。”
中年僧人道:“敝寺方丈已準備在這‘捨身崖’邊築起一道石欄,以防失足慘
事。不過那也只能防人失足,對於有心自絕的人恐怕仍是無濟於事。”
李存孝心中暗道:“只不知父親是指使人殺人燒火之後心生愧悔才跳落捨身崖
自絕的呢,還是另有原因……”
只聽那中年僧人道:“天色已暗,少俠請隨貧僧下峰去吧。”
李存孝默默地點了點頭。
下了“祝融”絕頂,來到“上封寺”前,只見“上封寺”前廣場上一前二後站
著三名僧人,後面那兩個,是兩個中年僧人,前面那個是個鬍鬚如雪的清瘦老僧。
那中年僧人道:“方丈出來了。”
上前合什躬下身去。
李存孝忙上前施了一禮,道:“晚輩李存孝見過方丈。”
清瘦老僧深深一眼,合什答了一禮道:“不敢當,少俠蒞臨‘祝融’,老衲未
及親迎,還請少俠原諒。”
李存孝道:“豈敢,是晚輩魯莽登臨,聞得惡耗,匆忙登上絕頂,未曾先謁方
丈,實屬失禮,還請方丈海涵。”
清瘦老僧道:“少俠過謙,這也是人之常情……”
輕輕歎了一聲道:“廿年前令尊卜居於‘祝融’,老衲疏於守護,致有‘捨身
崖’之不幸。多年來老衲一直耿耿難釋,如今面對少俠,心中更感愧疚。”
李存孝道:“方丈怎好這麼說話,貴寺上下並無守護誰之義務,其實一個人若
是存心自絕,任誰也防不了的。”
清瘦老僧長歎道:“不管怎麼說,老袖不能不負道義上的責任,廿年來老衲晨
昏為令尊誦經,未曾一日間斷……”
李存孝道:“方丈對李家恩厚,李家存歿俱感。”
清瘦老僧道:“少俠不必再客氣了,老衲為的是兩字心安。天色已暗,此處風
大,請少俠進入‘上封寺’中……”
李存孝微一欠身道:“多謝方丈,晚輩另有他事待辦,不打擾了。”
清瘦老僧道:“天色已暗,少俠既到‘上封’,怎好不略作盤桓。”
李存孝道:“方丈好意,晚輩心領。晚輩實在另有要事在身,不敢多事耽擱。
”
清瘦老僧道:“既然這樣,老衲不敢再留,還容老衲送少俠下山。”
李存孝道:“不敢當,方丈請留步,先父之‘衣塚’容晚輩異日再來遷移。”
施了一禮,轉身而去。
儘管李存孝不讓送,清瘦老僧畢竟還是送到了廣場邊。
李存孝一步步地下了“祝融”,心中百念齊湧。
照目前的情形看,應該是恩怨兩消事了了。
陰玉嬌死了,“寒星”主人夫婦各斷一手,他父親也早在廿年前便已跳落“捨
身崖”自絕,不是恩怨兩消事了了麼?
儘管恩怨兩消事了了,想想,他心裡遠比當日覓仇的時候還難受。
“聽濤山莊”韓莊主一家近百口俱皆死難,韓莊主的一片基業也片瓦無存,母
親吃盡千辛萬苦,最後落得個血枯而亡,他絕沒想到這是父親一手造成的。
說來說去,這恩恩怨怨皆源於兩字猜疑一字妒,其實是一場誤會,這是何苦?
骨肉至親間的自相殘殺,落得個家破人亡,只剩下他一個人,越想心裡越沉重
,李存孝恨不得瘋狂一般痛快地發洩發洩。
可是他找誰發洩去,誰又該供他發洩?
不覺間已來到“祝融”峰下,抬眼四下望望,黝黑的一片,“金華”、“桃花
坪”,他該到那一處去?
心念正轉動間,一聲叱喝遙遙傳了過來。
他仔細一聽,立即辨出這聲叱喝來自東方,距離至少要在半裡以上。
他現在沒有心情管別人的閒事,心中念轉,正打算走,只見夜色中兩條人影疾
掠奔來。
這兩條人影一個頎長,一個纖小,那纖小的一個似乎像個女的。
緊接著這兩條人影之後出現了十幾條人影。
他馬上明白了,前面這兩條人影是在跑,後面那十幾條人影是在追。
前面兩條人影來勢極速,轉眼工夫已近十丈,李存孝忽然看出那兩條人影一個
是當世四塊玉之一的趙玉書,另一個是當世四大絕色之一的“瓊瑤宮”司徒蘭。
是誰追趕他兩個?
憑趙玉書與司徒蘭,又有誰能夠使得他兩個不戰而逃?
思忖間後面那十幾條人影也已來近,李存孝一眼瞥見了“瓊瑤宮”的巡山使范
強。
他馬上明白了八分。
就在這時候,趙玉書跟司徒蘭已然雙雙馳近,趙玉書頭一個望見了李存孝,陡
然一驚,硬生生收住奔勢。
司徒蘭一怔,忙也收住奔勢問道:玉書,“你怎麼了?”
趙玉書直楞楞地望著李存孝,司徒蘭霍然轉頭望了過來,又一怔,脫口道:“
是你……”
就在這時候,“瓊瑤官”巡山使范強等已然趕到,十幾個人齊撲趙玉書。
司徒蘭已然驚覺,霍然轉身過去叱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范強等連忙收勢停身,范強一欠身道:“姑娘,屬下等奉有宮主令諭,不得已
……”
司徒蘭冷笑著說道:“我想跟誰就跟誰、誰也管不了。”
只聽得一個冰冷的話聲傳了過來:“蘭兒,你怎麼說?”
隨著這話聲,三條人影如飛射落,前面是一身宮裝的“瓊瑤宮主”,後面是一
捧令旗,一捧長劍的兩名宮裝少女。
瓊瑤宮主面罩塞霜,一雙利刃般目光直逼司徒蘭。
司徒蘭低下了頭,旋即又抬起了頭道:“娘,您這是何苦?”
瓊瑤宮主冰冷說道:“我養了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對我麼?”
司徒蘭道:“娘,我愛他,我願意跟他,即便是受一輩子罪,那也是我自找的
……”
瓊瑤宮主道:“受一輩子罪,固然是你自找的;可是我這做娘的不能眼睜睜看
著不管。任何人你都能嫁,唯獨不能嫁趙玉書。”
司徒蘭道:“娘,可是我任何人都不嫁,非嫁他不可。”
李存孝聽得不禁暗暗詫異。心想:這位姑娘是怎麼回事?趙王書曾以卑鄙手段
想害她,到頭來她仍是要嫁給他。趙玉書到底有什麼可取之處……只聽得瓊瑤宮主
顫聲說道:“那好,我仍是那句話,我寧願殺了你,我也不能夠讓你嫁給這種人。
”
司徒蘭道:“娘,趙玉書他有什麼不好?即便他有什麼不好,那也是以前,現
在他已經改過了,難道您連這個機會都不給麼?”
瓊瑤宮主冷笑一聲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不會改的。
他現在所以好,只是想把你騙到手中……”
“不,”司徒蘭道:“我相信他,我也知道他確實已經改過了。”
瓊瑤宮主道:“你今年才多大,你看得有娘看得多麼……”
司徒蘭道:“可是對於瞭解他,您遠不如我深。”
瓊瑤宮主道:“不必再說什麼了,我說不許就是不許,跟我回去,我放過他。
要不然,我把你兩個一起斃在這‘祝融峰’下。”
司徒蘭忽然跪下去,道:“您請下手好了,我既然出了‘瓊瑤宮’,絕不再回
去。”
瓊瑤宮主勃然色變,厲聲一句:“算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揚掌當頭劈下。
趙玉書大聲說道:“宮主要殺蘭妹,得先殺了趙玉書。”
跨步迫了上去。
儘管趙玉書是當世四塊玉之一,畢竟他不是“瓊瑤宮主”的對手。
只聽砰然一聲,趙玉書蹌踉而退,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司徒蘭悲呼一聲:“玉書。”
躍起撲了過去,一把扶住了趙玉書,望著乃母顫聲說道:“您請先殺了蘭兒。
”
“也罷,”瓊瑤宮主渾身顫抖,一點頭道:“既然你兩個都搶著死,我就成全
你們。”揚掌便要劈。
李存孝不能再看下去了,一步跨去,道:“宮主手下留情。”
瓊瑤宮主一怔手停在半空,道:“怎麼李少俠也在這兒?”
李存孝道:“未學從這兒路過,無意中碰上。”
瓊瑤宮主道:“那麼李少俠請一旁讓讓,容我先斃了這一對畜牲再敘。”
李存孝道:“宮主可容未學說句話?”
瓊瑤宮主道:“李少俠有什麼話,儘管說就是。”
李存孝道:“這是‘瓊瑤宮’的家務事,未學本不便管也不該管。無如,未學
不能眼睜睜看著宮主一掌鑄恨……”
瓊瑤宮主目光一凝道:“聽李少俠的口氣,似乎要代他兩個求情?”
李存孝道:“未學正有此意,還望宮主看在未學薄面……”
瓊瑤宮主截口說道:“他當日曾以卑鄙歹毒手段對李少俠,李少俠今日要代他
講情?”
李存孝道:“未學不為任何人,未學為的只是古來感人最深的一個情字。”
“情?”瓊瑤宮主冷笑道:“他也配談情!難道李少俠不知道他的心性為人…
…”
李存孝道:“未學知道。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瓊瑤宮主道:“李少俠也相信他改了麼?”
李存孝問道:“宮主明智,適才趙玉書能不惜死以身護衛司徒姑娘,若非真摯
之深情,胡能為此?”
瓊瑤宮主呆了一呆,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李存孝又道:“再不好司徒姑娘總是宮主親出,宮主何忍心將幾十年骨肉之情
一旦拋卻?她既然非趙玉書不嫁,必然有她的道理,趙玉也必然有他可取之處。宮
主何妨大度寬容,化干戈為玉帛,化暴戾為祥和,化悲事為喜事?”
瓊瑤宮主緩緩說道:“也許李少俠對了……”
目光一凝,望著趙玉書跟司徒蘭,沉聲說道:“你兩個聽著,既然李少俠出面
講情,這件事我勉強點頭答應。趙玉書在武林中的名聲一天沒見好轉,你兩個就別
回‘瓊瑤宮’來見我。還有,你將來要是有一點虧待蘭兒之處,即便是天涯海角,
我也非找你問罪不可……”
抬眼望向李存孝道:“李少俠永遠是我‘瓊瑤宮’座上佳賓,有空時務請‘瓊
瑤宮’坐坐。”
話落,也沒等李存孝答話,帶著兩名婢女,十幾名“瓊瑤宮”
健兒,轉身飛掠不見了。
司徒蘭跟趙玉書,做夢也沒想到李存孝在這緊要關頭,會挺身而出為他倆說話
。
也沒想到李存孝幾句話,便把這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兩個人站在那兒猶自發
怔。
李存孝輕咳道:“好事已諧,二位可以走了。”
兩個人這才倏然驚醒,趙玉書轉身過來,滿臉愧疚:“李兄。”
李存孝淡然說道:“趙兄不必再說什麼了。我剛才說過,我為的是一個情字。
只要趙兄將來能善待司徒姑娘,別愧對瓊瑤宮主也就夠了。我還有要事在身,失陪
了。”
轉身要走。
只聽司徒蘭叫道:“李兄……”
李存孝轉回身來道:“司徒姑娘還有什麼話說?”
司徒蘭美目含淚,顫聲說道:“我二人永遠感激,沒齒不忘。”
李存孝淡然一笑道:“姑娘不必客氣了,我在此謹祝二位一修雙好。”
轉身而去。
司徒蘭淚眼相望,直到李存孝那頎長身影隱人夜色中不見又是一天黃昏。
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李存孝來到一座山前,這座山不高,可挺雄偉,而且蒼翠滿山,碧綠欲滴。
這座山前有水,那是由山上一瀉而下的一條瀑布造成的,水色清澈見底。
李存孝仰望山巔,臉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突然,他騰身拔起,直往山巔撲去。
片刻之後,他停身在山巔一座古剎前。
古剎橫匾三個大字:“大雷音。”
古剎背依孤峰,前臨斷崖,左右俱是蒼松翠柏,山風過處,松濤陣陣,古剎顯
得寧靜而肅穆。
李存孝腳剛沾地,“大雷音”內傳出個撼人心神的蒼勁話聲:“那位故友蒞臨
‘大雷音’?”
李存孝眼中淚光一閃:“師父,是我。”
話聲方落,人影疾閃,李存孝跟前多了個人,是個像貌奇古的白衣老人。
白衣老人穿一襲儒衫,頭上戴頂文生中,腳下是雙厚底福字履,腰間扎著一條
金光閃爍的絲帶。
正是那威震天下,當世兩大廳人之一的“天外神魔”獨孤長明。
李存孝一頭拜下,道:“師父。”
獨孤長明老臉上一陣抖動,突然仰天長笑,笑聲裂石穿雲,直逼九霄,震得“
大雷音”晃動,松針落了一地。
他伸手扶起了李存孝,道:“多少日子不見了,讓二師父瞧瞧你。嘖,嘖,你
小子是越來越俊。說,山下還有幾個?”
李存孝微微一愕道:“您這話……”
獨孤長明道:“沒勾引來成群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麼?”
李存孝臉一紅,道:“您怎麼一見面就開孝兒的玩笑?”
獨孤長明又是一陣大笑,霍地轉過頭去,望著“大雷音”震聲叫道:“和尚,
你聾了還是癱了,我都出來了,你還不出來?”
這一聲震得地皮晃動,卻沒見“大雷音”裡有人出來,也沒聽“大雷音”裡有
任何動靜。
獨孤長明雙眉一聳,道:“走,小子,咱爺兒倆進去看看和尚他擺的什麼臭架
子。”
一把拉住李存孝騰身掠進了“大雷音”。
“大雷音”那宏偉肅穆的“大雄寶殿”裡,端端正正地盤坐著個俊美異常的中
年僧人。
他閉目合什,寶相好不莊嚴。
兩個人一落在“大雄寶殿”門口,獨孤長明劈頭便道:“和尚,你裝的什麼蒜
,醒醒,孝兒回來了。”
和尚沒動,便連眼皮也沒動一下。
“好啊,”獨孤長明叫道:“剛才還跟我有說有笑的,現在就睡著了,我敲你
的光頭,看你醒不醒。”
一步跨進了“大雄寶殿”。
剛過“大雄寶殿”,他一怔,倏地叫道:“小子,不好,和尚他圓寂了。”
李存孝心膽欲裂,魂飛魄散,閃身撲了進去,可不,和尚玉筋已垂,的確已經
圓寂了。
李存孝心中一陣絞痛,撲地跪了下去。
獨孤長明哺哺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
這一轉眼工夫……”
忽地探手向和尚懷中抓去,手一閃而回,手裡多了一封信,只一眼,立即遞向
李存孝:“小子,這是他留給你的。,,李存孝忍悲接過,拆開信一看,臉色忽然
大變,猛抬眼望著和尚叫道:“爹……”
獨孤長明劈手一把奪過了那封信,只一眼,臉色也為之大變,哺哺說道:“原
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當日他叫她一聲玉娘,怪不得……整整廿年了,這悶葫
蘆終於打開了。”
雙眉一聳,兩眼暴睜,神光外射,大喝一聲:“和尚,你該入阿鼻地獄。”
旋身一掌拍了出去,轟然一聲,院中一棵合圍古柏應掌而折,嘩喇喇砸毀了大
殿一角。
就在這時候,遠處空中不知誰家放起一盞天燈,冉冉上升,越來越小,越來越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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