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七 章】
剛下過一場雨,地上都是泥濘,經常要在外頭跑的人,沒有一個不怨天的。
雪剛溶過沒多少日子,地上的泥剛干沒多久,又下什麼雨?可也有喜歡這場雨
的?這場雨把草木的嫩葉沖得更見碧綠,讓人看著心裡說不出的舒服。
雨是停了,可是瓦上還在滴水。
卓慕秋坐在這座小亭子裡,一雙目光呆呆地望著亭外,那碧綠的一片使他沉悶
的心情多少有了點兒舒服,多少開朗了點兒:這一帶很空曠,看不見人煙。
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卓慕秋現在喜歡清靜,並且不帶一點兒吵雜。
他一個人坐在這座亭子裡,靜靜地看著簷上的滴水,看著那碧綠的一片,心裡
舒服。
突然,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個白色的人影,是個人。
卓慕秋很自然地轉頭望了過去,一看之下,他一怔!那是個女人,穿白衣的女
人,只是那身白衣已然濕透了,緊緊地裹在她那成熟而玲瓏嬌美的胴體上,美好的
曲線顯露無遺,那酥胸、那柳腰、那圓圓修長的一雙腿……
她一頭秀髮散披在肩上,髮梢兒還在往下滴水。
她那張俏麗但如今看來蒼白嚇人的臉上是濕的,她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是濕
的。
兩排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晶瑩水珠,那雙本來嬌媚、充滿讓人不可抗拒熱
情的目光,現在是那麼黯淡,那麼失神,筆直地前望著,眸子不轉一轉,眼也不眨
一眨。
她垂著雙手,綏慢地往前走著,一雙繡花鞋上滿是泥濘,連衣衫下擺都沾上了
泥濘。
讓人看著心疼,她卻沒低頭往下看一眼。
似乎,走在泥地裡的不是她,而是別人。
卓慕秋認識她。
她曾經也是西門厲的情婦,而且是西門厲甫結的新歡,「品香小築」的女掌櫃
,新寡的文君葛天香。
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即使她天生是個蕩婦,在短時間內她也會顧忌著別人
的目指,就是想幹什麼,也得背著人。
葛天香不是這樣,她是個新寡的文君,但卻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西門厲留
在她那過夜,而且打得火熱。
這就讓人不能不佩服她是如何地敢做敢為,西門厲的手腕又是多麼地高明。
前後相隔沒幾天,那天晚上葛天香是那個樣兒,如今的葛天香卻是這個樣兒。
即使是這個樣兒她依然動人,這是任何人都會承認的。
卓慕秋不由自主地愣了起來,他奇怪,他詫異。
「品香小築」的女掌櫃怎麼會跑到這荒郊野地來,怎麼不找個地方避避雨?是
為了思念西門厲,還是一個人到荒郊野地來碰見了什麼事,出了什麼差錯。
她衣裳雖然濕透,但卻還是好好的,沒有一點破,不像是遇上了什麼事,出了
什麼錯差。
那麼是……
卓慕秋這裡心中念轉,葛天香已然走到了小亭前。
她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似乎也沒看見卓慕秋。
卓慕秋想叫住她,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下去。
事實上葛天香真沒停,也像真沒看見他。
她仍繼續緩步地往前走,那雙失神的眸子也轉動都沒有轉動一下。
她走過了小亭。
可是就在她剛走過小亭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緩緩轉過了身,一雙黯淡的目
光落在了卓慕秋臉上。
她開了口,話聲冰冷,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嬌媚:「你是個人麼?」
卓慕秋怔了一怔點頭說道:「不錯,我是人。」
葛天香道:「你看見一個人麼,『劍莊』的卓大少?」
卓慕秋心頭一震,暗道:果然又是為了西門厲,西門厲啊,你的魔力真不小,
害人可也不淺啊……
葛天香道:「你怎麼不說話,你看見他了麼?」
卓慕秋忙道:「沒有!」
葛天香「哦」了一聲,充滿了悲傷,道:「那我到別處找他去,他究竟上那兒
去了,我找了他好久了。」
說完了這句話,她轉身要走。
卓慕秋脫口叫道:「葛姑娘!」
葛天香停了身,又轉了回來,道:「葛姑娘?葛姑娘,你是叫我?」
卓慕秋點頭說道:「是的。」
葛天香道:「你認識我?」
卓慕秋道:「葛姑娘忘了?我在『品香小築』跟姑娘見過一面,我叫卓慕秋,
姑娘不認得我了?」
葛天香蒼白而冰冷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道:「『品香小築』,卓慕秋,『
品香小……』噢,我想起來了,你是『劍莊』的卓三少,是不?」
卓慕秋道:「不錯,姑娘,我就是卓慕秋。」
卓慕秋很為她高興,她還記得他,足見她的靈智還有點清楚。
葛天香道:「我記得那天晚上是你到『品香小築』去叫走了慕嵐,是不?」
卓慕秋道:「不錯,姑娘……」
葛天香突然叫了起來:「把他還給我,你把他還給我……」
她叫著向小亭裡奔了過來。
卓慕秋怔了一怔道:「葛姑娘……」
葛天香剛才走的時候很慢,現在跑起來卻很快,卓慕秋剛叫一聲「葛姑娘」,
她已奔進了小亭,伸出兩隻手抓向卓慕秋。
卓慕秋忙抬雙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道:「葛姑娘,你……」
葛天香一邊掙扎,一邊叫道:「放開我,把他還給我,放開我,把他還給我…
…」
卓慕秋道:「葛姑娘,你聽我說……」
葛天香像沒聽見他的話一樣,似是一邊掙扎一邊叫。
卓慕秋沒再說話,也沒鬆開她,任她掙扎任她叫。
過了一會兒,葛天香的掙扎跟呼聲都漸漸的低弱了,她突然低下頭哭了起來,
她哭著說道:「你為什麼帶走了我的慕嵐,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心這麼狠…
…」
卓慕秋呼了一口氣,道:「葛姑娘,你能不能冷靜冷靜聽我說?」
葛天香道:「你要說什麼,你叫走了慕嵐,狠心拆散了我們倆,你還有什麼好
說的?」
卓慕秋道:「葛姑娘,你先請坐下歇歇再聽我說,好不?」
葛天香沒說話。
卓慕秋扶著她坐了下去,這時候他才發覺她一雙胳膊冰涼,初春的天氣本來就
夠冷的,更那堪一場雨把衣衫淋得濕透!卓慕秋脫下了自己的衣裳給她披上。
葛天香猛抬頭,長髮甩了卓慕秋一臉水,道:「你這是幹什麼?」
卓慕秋道:「葛姑娘,你的一身都濕透了,天氣冷,不加件衣裳會著涼。」
葛天香道:「都是你拆散了我們倆,要不是你拆散了我們倆,我也不會這個樣
子,你還管我著涼不著涼。」
卓慕秋坐了下去,道:「葛姑娘,我找他是因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不然我
絕不會在那個時候跑到『品香小築』去找他。」
葛天香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卓慕秋沉思了一下道:「葛姑娘可知道他是個有妻室的人?」
葛天香道:「我知道,他告訴過我,怎麼樣?」
卓慕秋道:「葛姑娘可知道他還有別的紅粉知己!」
葛天香道:「這個我也知道,他從來不瞞我什麼,我願意,我自己願意,我也
從不計較他這些。」
卓慕秋道:「葛姑娘可知道他根本不是『劍莊』的卓大少,他別有身份?」
葛天香呆了一呆,道:「他根本不是『劍莊』的卓大少,他別有身份。」
卓慕秋道:「不錯,他根本就不是『劍莊』的卓大少。」
葛天香突然笑了,笑得很怪,道:「你別是想騙我吧。」
卓慕秋道:「我知道姑娘愛戀他很深,我本不願告訴姑娘,可是事到如今我不
能不告訴姑娘!」
葛天香沒說話,沉默了半晌始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居然相信了你的話,
這麼說,他是冒充『劍莊』的卓大少?」
卓慕秋道:「不能說他冒充,只能說他具有雙重身份。」
葛天香道:「他具有雙重身份?你這話……」
卓慕秋只有把兩家結怨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葛天香在靜聽卓慕秋敘述的時候,人顯得很激動,可是在她聽完卓慕秋這番敘
述之後,她卻變得很平靜,靜得跟一泓不揚波的池水一般,她緩緩說道:「原來這
件事源於近二十年前,這麼曲折,這麼複雜,只是,不管他是卓慕嵐也好,他是西
門厲也好,他人總是一個並不是兩個,是不是?」
卓慕秋微一點頭道:「不錯,這是事實。」
葛天香抬手理了理垂在臉上的頭髮,一個動人的女人,她的一舉一動永遠是動
人,她道:「那就不要緊了,我只把他當成卓慕嵐就行了。」
卓慕秋道:「姑娘對他情真而癡,我不敢攔阻姑娘,可是我要告訴姑娘,以他
的身份跟性情他並不適合姑娘,蘇曼雲蘇姑娘就是一個最佳例證。」
葛天香道:「我也知道,可是我不計較,將來要有什麼,我也情願忍受!」
卓慕秋忍了又忍,可是他還是沒忍住,道:「姑娘,要有什麼,似乎已經不必
再等將來了。」
葛天香道:「你是說他已經拋棄了我?」
卓慕秋道:「姑娘是個明白人,應該不需要我再說什麼。」
葛天香搖搖頭道:「我卻認為他是逼於情勢,沒辦法到『品香小築』去找我,
一旦這逼人的情勢過去之後,他會告訴我的,我是怎麼對他,他是怎麼對我,只有
我跟他清楚。」
卓慕秋暗中一咬牙,道:「葛姑娘,你現在已經很清醒了,我要勸你幾句,長
痛不如短痛,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葛天香搖搖頭道:「來不及了,我已經陷溺得很深了,我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因為我深信他不會不要我。」
卓慕秋道:「姑娘,對西門厲,你瞭解得沒我深。」
葛天香突然又笑了,笑得好怪:「那不見得,他身上那兒有顆痣,那兒有個疤
我都知道,你知道麼?」
卓慕秋心頭一震,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現在他知道了,葛天香的平靜跟她說話的有條有理,並不表示她人已經清醒,
那只是一段時間的平靜,僅僅是平靜而已。
葛天香忽然又一笑道:「說起來很奇怪,在我們認識的前後,我簡直變成了兩
個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說不上個理由來,你知道,我的丈夫剛死不久,
並沒有什麼難耐的寂寞,我自問算得上個貞婦,在我丈夫過世的那一天,我曾經發
誓要為我丈夫守一輩子,那知他到『品香小築』來了一趟之後,情形就變了,我無
法抗拒他,尤其是他那雙目光,我怕看,可又想看,當天晚上他就留在了『品香小
築』,自此以後我變成了個蕩婦,我愛他,愛得他發狂,我不能片刻沒有他,只一
眼看不見他我就會想他,你想,我又怎麼能忍受這麼久沒見他,也許,我前世欠他
的……」
卓慕秋暗暗直皺眉,道:「姑娘……」
葛天香忽然又笑了,望著卓慕秋一雙目光裡含著奇異的光彩:「其實,我現在
沒有他也不要緊,聽他說你也是個風流的情種,他是個男人,你也是個男人,跟你
在一起,跟他在一起又有什麼兩樣,你說是不是?」
這話聽得卓慕秋心頭一連震動了好幾下,他知道,她平靜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馬上又要發作了。
果然,他剛想到這兒,葛天香已站了起來,笑著道:「我好冷,你摟著我好不
好,我記得那天他對我極盡挑逗之能事,你也是個風流情種,你怎麼道貌岸然,一
本正經的,是看不上我還是裝的,用不著裝,我已經失了節,跟了一個男人了,何
在乎多跟一個……」
她向卓慕秋撲了過去。
卓慕秋忙站了起來道:「姑娘……」
葛天香忽然間嬌媚橫生,道:「這兒又沒人,荒山野地的,怕什麼?」
她伸出一雙胳膊就要去抱卓慕秋。
卓慕秋情急沒奈何,一指點了過去。
葛天香應指而倒,他還怕摔著她,伸手扶住了她。
就在這時候,一聲冷喝遙遙傳了過來:「住手。」
卓慕秋一怔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五個紅衣女子隨風飄了過來,勢如奔電,來勢
極速,轉眼間已到近前。
卓慕秋一眼就認出那是曾經救過他的「海角紅樓」那位姑娘跟她四名侍婢。
他當即把葛天香扶坐下來,轉向亭外一抱拳道:「姑娘!」
那宮裝紅衣人兒仍是戴著銀色面具,讓人看不見她的廬山真面目,也看不見她
臉上的表情,可是,她那一雙充滿了憤怒、鄙夷、不齒的冰冷目光卻是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的。
這,看得卓慕秋心裡一連跳了好幾跳。
只聽宮裝紅衣人兒冰冷說道:「當初我瞎了眼,救錯了你……」
卓慕秋心裡又是一跳,心知這誤會大了,忙道:「姑娘誤會了……」
宮裝紅衣人兒冷笑一聲道:「你還狡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制了她的穴道。」
卓慕秋道:「我是制了她的穴道不錯,那是因為……」
宮裝紅衣人兒道:「我知道,那是因為她要呼叫,她要抗拒,你也未免太膽小
了,這一帶荒山野地、渺無人煙,她呼叫也好,抗拒也好,還能把你怎麼樣麼?」
卓慕秋苦笑說道:「姑娘奈何不等人把話說完,我認識這位姑娘,她姓葛,原
是城裡『品香小築』的女店東,只因遭人遺棄,受了刺激,精神錯亂髮了瘋,跑出
來到處尋找那個人,卻錯把我當成那個人,我沒奈何這才制了她的穴道。」
宮裝紅衣人兒靜靜聽畢,冷冷一笑道:「是這樣麼?」
卓慕秋道:「我沒有必要欺騙姑娘,我也不是姑娘所想的那種人。」
宮裝紅衣人兒冷笑一聲道:「說得好聽,你敢不敢解開她的穴道讓我問問她?」
卓慕秋眉鋒一道皺:「姑娘,她精神錯亂,人已發了瘋……」
宮裝紅衣人兒道:「即使她真精神錯亂髮了瘋,你總不能老這麼制住她的穴道
吧,是不是?解開她的穴道讓我問問她,她要是真精神錯亂人發了瘋,錯把你當成
了那遺棄她的人,對你有所糾纏的話,我會代你制她的穴道,行不?」
卓慕秋沒奈何,只有解開了葛天香的穴道。
他原以為解開了葛天香的穴道之後,葛天香會像剛才一樣地站起來撲向他,對
他有所糾纏。
那知葛天香穴道一經解開卻望著他笑了:「卓三少,好好的你制我的穴道幹什
麼?」
敢情她這時候又好了。
她這一好不要緊,卓慕秋卻聽得眉鋒為之一皺。
只聽宮裝紅衣人兒冷笑說道:「她並沒有把你錯當成誰是不是?」
卓慕秋道:「姑娘,她時好時壞,現在又清醒了!」
葛天香道:「你說誰時好時壞?這幾位姑娘又是誰呀?」
宮裝紅衣人兒道:「你先別管我是誰,讓我問你幾句話,你認識他麼?」
葛天香道:「認識啊,怎麼不認識,他是鼎鼎大名的『劍莊』車三少啊,怎麼
了,有什麼不對麼?難道姑娘不認識他麼?」
宮裝紅衣人兒道:「我見過他,但並不認識他,我慶幸我不認識他……」
頓了頓道:「你身上穿的這件衣裳是不是他的。」
葛天香道:「是啊,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倏然一笑,嬌媚無比地看了卓慕秋一眼道:「我們這位卓三少是位風流情種,
最溫柔體貼,最懂憐香惜玉了,是不是?」
卓慕秋好不著急,叫道:「姑娘……」
只聽宮裝紅衣人兒一聲冷笑道:「他剛才為什麼制你的穴道,是不是他要犯你
?」
「他要犯我?」葛天香抬手一指,差點沒碰著卓慕秋的鼻子,她笑了,笑得咯
咯的,笑得前俯後仰,笑得花枝亂顫、嬌媚橫生:「姑娘,你誤會了,不是這麼回
事……」
卓慕秋心裡為之一鬆。
只聽葛天香接著說道:「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們卓三少是個風流情種,像我這
樣的女人喜歡的就是通曉風流情趣的人,姑娘你看,這兒荒山野地、渺無人煙,不
是個挺好纏綿地方麼?可惜姑娘幾位來得不是時候……」
卓慕秋剛鬆的一顆心又為之一緊。
他知道要壞事了。
果然,宮裝紅衣人兒冷笑一聲還沒有說話,卻聽那叫小萍的紅衣姑娘冷笑說道
:「姑娘,您還是救錯人了,既是周瑜打黃蓋,咱們管得豈不是多餘,婢子看著噁
心,咱們走吧!」
宮裝紅衣人兒冰冷地看了卓慕秋一眼,道:「你沒說錯,天下烏鴉一般黑,世
上的男人都夠醜惡的。」
帶著四名侍婢轉身馳去。
卓慕秋大急,急叫道:「姑娘……」
葛天香格格嬌笑說道:「三少,您叫她幹什麼呀,她走了不是更好麼?」
卓慕秋聽得清清楚楚,那叫小萍的姑娘說了一聲:「無恥。」
卓慕秋苦笑一聲道:「姑娘,你害苦了我了。」
葛天香笑聲一斂,道:「我害苦了你了,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麼?」
卓慕秋苦笑一聲,沒說話。
葛天香「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那位姑娘是你的紅粉知己,是不是?」
卓慕秋搖頭說道:「不,那倒不是,她救過我,我只跟她見過一面!」
葛天香道:「原來是這樣兒呀,那有什麼關係,誤會就讓她誤會好了,無恥?
什麼叫無恥,這種事……」
卓慕秋生怕她再說下去,忙道:「事已至此,姑娘不必再說什麼了,姑娘一身
都濕透了,要不趕快換換衣裳會凍出病來的,還是讓我送姑娘回去吧。」
「回去?」葛天香眨了眨美目道:「你要送我回那兒去?」
卓慕秋道:「當然是送姑娘回『品香小築』去。」
葛天香吃吃一笑,搖頭說道:「不行,我不能再回『品香小築』去了,『品香
小築』已經不是我的了,我早就把它賣給別人了!」
卓慕秋怔了—怔,旋即說道:「姑娘別說笑話了……」
「說笑話?」葛天香道:「你不信?我要出來找慕嵐,沒法照顧生意,其實慕
嵐不到我那兒去,我也沒有心思再去照顧生意,不如把它賣了,賣了幾百兩銀子我
也都給了別人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進城去看看!」
聽她這麼一說,卓慕秋不能再把它當成瘋話了,他苦笑一聲,默然未語。
葛天香看了看他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送我回去?」
卓慕秋道:「姑娘是個有病的人,一身衣裳又濕透了,這兒地處荒野,渺無人
煙,我總不能把姑娘一個人放在這兒!」
葛天香道:「怎麼,你要走?」
卓慕秋道:「我只是到這亭子裡來避雨的,現在雨已經停了……」
葛天香道:「這不是很好辦麼,有什麼好為難的?你把我帶在身邊,讓我跟著
你走不就行了麼?」
卓慕秋忙道:「那怎麼行?」
「不行麼?」葛天香道:「那也好辦哪,別管我,你走你的,我活也好,死也
好,碰見好人也好,碰見歹人也好,反正也不關你的事,是不?」
她這麼一說卓慕秋可就更不好撇下她一個人走了。
卓慕秋苦笑一聲,默然未語,但旋即他心裡一動又道:「姑娘,你還有什麼親
人麼?」
「親人?」葛天香笑了笑道:「我只有一個親人已經入了土了,別說我沒有別
的親人,就是有,像我還這麼一個失了節的寡婦,誰還會收留我,不指著鼻子罵我
笑我,吐我一臉唾沫就算是好的了。」
這是實情實話。
也足見她人清醒的時候很明白。
卓慕秋除了苦笑之外還能說什麼。
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葛天香,要沒碰見她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麼?他
已經碰見了她,而且她已經精神錯亂髮了瘋,時好時壞的,他又怎麼能不管她。
正如她所說,萬一她要是碰見什麼壞人,出點什麼差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
因我而死,在道義上良心上,他脫不了責任,豈不要愧疚一輩子!只聽葛天香道:
「咦,你怎麼還不走啊,雨停了半天,待會兒要是再下起來,你可就走不成了,眼
看天就要黑了,你趕快走吧。」
的確,天色已經暗了,是快要黑了。
「待會兒天一黑,又在這荒郊野地……」
卓慕秋暗一咬牙道:「姑娘,你真的沒有別的去處?」
葛天香道:「我騙你幹什麼,其實有沒有去處並不關緊要的,剛才我不是說了
麼,你不要管我,只管走你的……」
卓慕秋苦笑一聲道:「姑娘不必再說什麼了,走吧。」
「走吧?」葛天香一雙美目一下子睜得老大,道:「三少的意思是……」
卓慕秋道:「姑娘,何必讓我再說什麼?」葛天香神情一喜道:「我這裡謝謝
三少了,從今後,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著三少,侍候三少!」
卓慕秋道:「我不敢當,不瞞姑娘說,我不能讓姑娘長久跟著我,我還有我的
事……」
葛天香目光一凝,道:「那麼三少的意思是……」
卓慕秋道:「我可以暫時跟姑娘做個伴,等姑娘找到了去處之後我再離開姑娘
。」
葛天香神情一黯道:「原來如此,我還當……」
淒然一笑接道:「我是一個寡婦,又曾跟一個有婦之夫廝混過一陣,像我這種
人還能奢求什麼,又敢奢求什麼?只是,三少,萬一我永遠找不到去處呢?」
卓慕秋怔了一怔道:「這個麼,姑娘年紀還輕,總會找到個合適的去處的。」
葛天香道:「三少的意思是……」
卓慕秋道:「請恕我直言,在本地,或許有很多人不諒解姑娘,可是換一個地
方也許有人能不計較這些,江湖險惡,姑娘年輕輕的一個婦道人家,像這樣流浪下
去總下是辦法,何如……」
他遲疑了一下,住口不言。
葛天香道:「何如趁年紀還輕,趕快找個人嫁了?是不?」
卓慕秋臉色一整,道:「不瞞姑娘,我正是這個意思。」
葛天香淒婉一笑道:「三少,我是個失了節的寡婦,名聲狼藉得很,即使換個
地方能瞞住別人,可總騙不了我自己,再說我已經把我的人,我的心全交給了卓慕
嵐,不,應該說是西門厲,其實他叫什麼名字無關緊要,我只知道是他也就夠了。」
卓慕秋道:「這就是了,姑娘既然戀西門厲這麼深,長久跟著我這算什麼?」
葛天香搖頭說道:「我不敢要求長久跟著三少,我也沒這個意思,誠如三少所
說,我是西門厲的人,老跟著三少算什麼,西門厲是三少的仇家,三少不但沒義務
照顧我,甚至可以鄙視我,我只是求三少大仁大義可憐我,在我沒找到西門厲之前
照顧我一個時期,要不然萬一我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永遠也見不著他了,我倒不
是怕死,我只是怕永遠見不著他。」
卓慕秋聽得既感動又惋惜,他目光一凝道:「姑娘還要找西門厲?」
葛天香一點頭道:「是的!」
卓慕秋道:「姑娘有沒有考慮過,到時候萬一他不要姑娘,姑娘怎麼辦?」
葛天香搖頭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因為我深信他不會拋棄我。」
卓慕秋道:「他是個有婦之夫,姑娘有沒有想過,萬一他要是因為姑娘捨棄了
他的結髮妻,姑娘等於是拆散……」
葛天香道:「這一點我想過,我知道我不該,甚至我當初也知道不該讓他接近
我,可是我無法抗拒,如今也已不可自拔,萬一他要是為我捨棄了他的妻子,我也
只有說聲歉疚,其實,她不該過份悲傷難過,西門厲既能為一個別的女人拋棄她,
足見西門歷愛她愛得不夠深,也不夠真,要是我,我就不會有什麼悲傷難受。」
卓慕秋沉默了一下緩緩說道:「也許姑娘說對了,西門厲根本就沒有真心愛過
她,要不然他不會有了她之後還在外頭到處留情……」
吁了口氣道:「感情一事第三者本不該過問,甚至沒有插嘴的餘地,既然姑娘
愛他這麼深,我也不便再說什麼,只希望他對姑娘是真情真意,要不然蒼天也不會
饒他……」
點點頭道:「好吧,衝著姑娘這份情,我陪著姑娘找他就是,一直到找到他為
止!」
葛天香一陣激動道:「謝謝三少,我永遠感激,他要知道三少是這麼個人,他
也不該再跟三少為仇。」
卓慕秋道:「姑娘不必再說什麼了,咱們走吧,姑娘一身都濕透了,得趕快找
個地方把衣裳烤乾,要不然姑娘是會生病的。」
他提起他那油布小包袱緩步出亭而走。
葛天香跟上一步道:「三少,咱們上那兒找他去,您知道他在那麼兒?」
卓慕秋遲疑一下,遂把小溪邊,楓林旁所見告訴了葛天香,最後說道:「現在
我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不過他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總會找到他的。」
葛天香靜靜聽畢,瞪大了一雙美目道:「怎麼說,三少,他的妻子已經故世了
?」
卓慕秋道:「是的。」
葛天香道:「三少可知道她是怎麼死的麼?」
卓慕秋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沒能看出來。」
葛天香沒說話。
卓慕秋道:「這對姑娘來說,也許是一個好消息。」
葛天香臉上的神色很複雜,她道:「我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當然,沒了競
爭對手對我來說總是一件好事,可是我也為她難受,真的三少,他的心裡也一定不
會好受。」
卓慕秋沒說話。
葛天香低低說道:「三少不相信我麼?」
卓慕秋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我是第三者,局外人,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
何!」
葛天香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
※※ ※※ ※※
天黑了,下雨的日子天黑得早。
卓慕秋看見暮色中前面近半里處座落著一座廟宇,他道:「天黑了,這一帶前
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在前面那座廟裡借宿一夜了。」
葛天香道:「只不知道廟裡的和尚們願不願意!」
卓慕秋道:「出家人講求的是慈悲、方便,應該不會不願意。」
說著話,很快地到了廟前,卓慕秋四下一打量道:「這是座天主的廟,不愁有
人不讓咱們借宿了。」
這座廟三面長滿了雜草,廟門前是一片砂石地,廟門口的石階上也長了幾根雜
草。
門頭上的匾額沒了,不知道這是座什麼廟,兩扇廟門油漆剝落,一片片的慘白。
四邊廟牆還是好的,可是牆頭上都長了草。
兩扇廟門開著,裡頭黑忽忽的。
葛天香皺著眉,臉上流露著一絲恐懼神色道:「三少,這座廟能住麼?」
卓慕秋道:「行路在外,只有處處將就,總比露宿郊外要好得多。」
他邁步往廟門行去。
葛天香怯怯地緊跟在他身後。
進了廟門,網結塵封,卓慕秋在前開路,揮動著手往裡走,到了院子裡再看,
這座廟規模很小,除了一座不大的正殿跟兩邊兩間廂房外,別的就沒地方了。
葛天香忍不住叫道:「三少……」
正殿裡忽然竄出幾條黑影,影兒一溜煙般沒了。
葛天香嚇得差一點沒叫出聲來,靠近卓慕秋一步急道:「三少,那是……」
卓慕秋道:「荒郊破廟,狐鼠一類在所難免,姑娘不必害怕。」
他邁步往正殿行去。
葛天香急忙跟了上去,她不住地四下看,滿臉恐懼神色。
有些女人怪得很,在別的地方膽大得愧煞鬚眉,可是在這時候這地方,她膽子
卻小得芝麻粒似的。
進正殿,正殿裡塵土厚積,到處是鳥獸的毛、鳥獸的糞,簡直連個落腳的地方
都沒有!神座上的神像沒有了,只剩下兩塊髒兮兮的布幔,神案上香爐倒了,燭台
剩了一個,神案旁邊堆著一小堆枯樹枝,樹枝旁有一堆灰燼。
卓慕秋道:「姑娘,咱們並不是頭一個在這廟裡過夜的人,以前在這兒住過的
人留下了一堆沒用完的枯枝,正好派上用場。」
他走過去從神座上扯下一塊布慢,布都爛了,他用那塊布幔揮了揮神案前地上
的塵土,揮出一塊乾淨地方來,又扯下一塊布幔鋪在了神案前,然後拿過幾把枯枝
來在神案前升起了火,道:「姑娘可以把衣裳脫下來烤烤乾,我到外頭站站去。」
他站起來要走。
葛天香忙道:「三少別走,我不要烤衣裳。」
卓慕秋道:「姑娘要是在此時此地受了風寒生了病,那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姑娘不必害怕,我就在門口。」
他轉身走到門口站在了石階上。
他背著手看著院子裡的夜色。
這座廟裡的夜色當然是十分寧靜的,他只聽得見背後火燒枯枝那陣陣輕微的「
劈拍」聲,還有一陣短暫的悉悉嗦嗦聲。
卓慕秋眼望著院子裡的夜色,腦海裡湧起了卓家跟西門家的這段恩怨,影像最
清晰的是嚴寒貞。
想起了嚴寒貞,他心裡不免又是一陣刺痛,同時他心裡也浮起一絲不齒與悲憤。
只是這不齒與悲憤的意念在他心裡停留的時間很短暫,因為另一個意念很快地
就取代了它。
那另一絲意念是寬恕,人都死了,他覺得他不該再跟一個死去的人計較。
想到了這兒,他心情為之平靜不少。
忽聽身後傳來葛天香一聲驚恐的尖叫:「三少,快看,廟門……」
卓慕秋定定神,凝目一看,他心頭為之一震。
廟門裡不知何時進來個人,一個全身赤裸血紅的怪人,正瞪著炯炯兩眼望著他。
卓慕秋忽然想起了酒棚子裡那個叫大狗子的年輕小伙子所見,他道:「姑娘不
要怕,請把衣裳穿上別動。」
只聽葛天香道:「我已經穿好了。」
卓慕秋道:「那麼姑娘請坐下別動。」
那血紅怪人忽然邁步向正殿走了過來。
慕天香急道:「三少,他過來了。」
卓慕秋道:「不要緊,有我在這兒他進不來的。」
說著話他雙臂已凝聚了真力。
那血紅怪人走得很慢,似乎想進入正殿又對卓慕秋有所顧忌。
卓慕秋開口說道:「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要是聽得懂我的話就別過來,趕
快出廟去。」
那血紅怪人像沒聽見似的,仍然一步一步地向著正殿逼進,他一步步間雖然很
緩慢,可是這座廟本身不大,院子更小,他走沒幾步便逼近卓慕秋身前一丈內。
卓慕秋抬起了右掌,道:「你要是再逼近,我可要出手了。」
他揚掌向最下頭一級石階劈去,掌力所及「叭」地一聲那級石階被擊碎了一塊
,碎石四射激揚。
那血紅怪人停了步,望著卓慕秋發出一聲低吼。
乍看他是讓卓慕秋這一掌的威勢嚇住了,其實卓慕秋明白,他看得也很清楚,
血紅怪人兩眼之中流露著的不是畏懼神色,而是憤怒光芒,他一條右臂當即加了幾
分真力,把功力已經提聚到了七成。
他道:「我不願意傷你,希望你……」
「你」字甫出口,那血紅怪人大叫一聲撲了過來,雙手揚起,直抓卓慕秋。
正殿裡的葛天香發出了一聲驚駭尖叫。
那血紅怪人跟沒聽見一樣,撲近卓慕秋之後右掌忽然下降,雙掌一上一下襲向
卓慕秋。
卓慕秋猛地一怔,抖掌揮了出去。
砰然一聲那血紅怪人蹌踉暴退,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他旋即翻身
爬起,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卓慕秋怔在那兒,滿面的訝異神色。
只聽葛天香的驚恐話聲在他身後響起:「三少,他跑了。」
卓慕秋倏然定過神來,詫聲說道:「怪了,怪了……」
「是啊,」葛天香已經到了他身邊,挨得他好近道:「世上竟會有這種怪物,
嚇死我了。三少,說不定不只他一個,咱們還是趕快離開這兒吧。」
卓慕秋搖頭說道:「姑娘,我不是說這……」
葛天香道:「那您是說什麼?」
卓慕秋道:「他居然會武,而且用的是『血花錄』上武學!」
葛天香聽得一怔道:「怎麼說,三少,他會武?」
卓慕秋道:「他剛才抓我時候的那一撲,用的就是武學招式,而且是『血花錄
』上的武學招式。」
葛天香道:「『血花錄』?什麼是『血花錄』?」
卓慕秋道:「就是我跟姑娘提過的那冊武學寶芨!」
葛天香道:「就是您告訴我的那冊武學寶芨,您不是說那冊武學寶芨經由嚴姑
娘的手給了西門厲了麼?」
卓慕秋微一點頭,道:「不錯,而且據我所知當世之中,只有兩個人習過『血
花錄』上的武功,一個是西門厲,另一個是……」
葛天香怔了一怔道:「那剛才那個怪人怎麼也會『血花錄』上的武功!」
卓慕秋道:「這就是我所以叫怪的道理所在,據我所知當世之中『血花錄』只
有一冊,也只有西門厲跟我熟知的另一人習過『血花錄』上武功,只是另一個人的
修為沒有西門厲那麼深,現在這怪人居然也會『血花錄』上武功,不過他會的只是
招式,卻沒有內力,所以他無法發揮『血花錄』上武功的威力……」
葛天香神色一動,急道:「三少,會不會是西門厲教他的?」
卓慕秋微一點頭道:「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只是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是人還
是獸?要說他是人他卻帶著獸性,要說他是獸他卻明明是個人,西門厲從那兒找來
這麼一個人,又為什麼把『血花錄』上武功傳授給他?」
葛天香好像沒聽見這些,她伸手抓住了卓慕秋的胳膊,道:「三少,您看,從
這個怪人身上能不能找到西門厲?」
她能想到這一點,足見她的病並不怎麼重,現在有個人陪著她,安慰她,似乎
也使她的病越來越輕了。
卓慕秋呆了一呆,一雙目光落在院子裡,院子裡有幾個頗為清晰的泥腳印,他
道:「姑娘想得好,的確有這個可能。」
葛天香道:「咱們現在就跟他去好不好?」
卓慕秋轉過臉來望著她道:「姑娘,從這個怪人身上找西門厲雖說甚有可能,
但並不是一定能夠找到,而且現在天已經黑了,路不好走,況且天這麼黑連路都看
不見,怎麼去找腳印……」
葛天香道:「我知道,可是現在要不找,萬一到了夜裡下一場大一點的雨把腳
印打沒了,咱們不就不能找了麼?」
卓慕秋道:「話是不錯,只是夜色這麼黑……」
葛天香道:「三少身上不是有火種麼,咱們用裡頭這些樹枝綁—個火把,舉著
照路不就行了麼?」
卓慕秋道:「姑娘,火把要沾過油才能點得久,要不沾油有一點風一吹就滅,
只怕還沒出廟就要滅上好幾回,那怎麼行!」
葛天香有點急了,道:「那怎麼辦?三少總要想個辦法啊,三少一天到晚在江
湖上走動,見識多,懂的也多,總能想出個辦法來吧?」
卓慕秋搖搖頭道:「姑娘,此時此地,唯一的辦法是要等到明天,別的沒有一
點辦法。」
葛天香—聽這話更急了,道:「萬一半夜下場雨……」
卓慕秋抬眼看看夜空,烏雲已經開了,有幾個地方已經露出了碧空,他道:「
天已經晴了,應該不會下了。」
葛天香也往上看了看,道:「三少,天有不測風雲,看現在的樣子像是要放晴
了,可是誰知道到了夜裡……」
卓慕秋道:「姑娘,這個誰也不敢擔保。」
葛天香急得皺起了一雙蛾眉,模樣兒煞是動人,道:「那……三少……」
卓慕秋道:「多少日子都過了,姑娘又何必急這一時。」
葛天香道:「我倒不是急這一時,要是沒有一點希望倒也罷了,可是現在明明
有了希望卻不能……」
卓慕秋忽然說道:「姑娘,這樣好不,咱們耐心等一會兒,今夜或許有月,等
月亮出來後咱們再出去試試,只有一點光亮,憑我的目力就不難找到腳印。」
葛天香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道:「說不得也只好這樣了。」
顯然,她對卓慕秋的這個辦法並不十分滿意,可是一時間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沒奈何之下只有點頭了。
卓慕秋道:「姑娘白天累了一天了,等一下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才能找到那個怪
人,也許要翻山,也許要涉水,姑娘還是進去坐下來閉一會眼養養精神吧。」
葛天香仰起嬌靨赧然一笑道:「我跟著三少已經是個累贅了,還要給三少添這
麼多麻煩,真不好意思。」
卓慕秋微微一笑道:「姑娘不必客氣,我也希望姑娘能趕快找到西門厲,我所
以答應跟姑娘做伴,為的也就是幫姑娘找西門厲,我何嘗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希望,
好人既然做了,我會做到底的!」
葛天香深深盯一眼道:「三少真是個好人,也是個難得的君子,以前我還當三
少是個……」
倏地住口不言低下頭去。
卓慕秋淡然一笑道:「姑娘請進去坐吧,夜裡冷,火快滅了,姑娘可以再加上
幾根樹枝,一方面可以取暖,一方面也可以照亮。」
葛天香轉身走了進去,剛走兩步她又停步轉過了身:「三少怎麼不進來。」
卓慕秋沒回頭,道:「我在這兒站會兒,馬上就進去!」
葛天香沒再說話,向著卓慕秋那頎長背影投過奇異一瞥,轉身又走了進去。
※※ ※※ ※※
天已經黑透了,忽然之間也冷了許多。
卓慕秋轉身進殿就在柱子旁坐下,上身往柱子上一靠閉上了眼。
葛天香正在撥弄著火,她看了卓慕秋一眼,遲疑著叫了一聲:「三少。」
卓慕秋睜開眼望了過去。
葛天香倏然一笑,笑得有幾分不自在,道:「我沒什麼事,我只是問問三少剛
才在想什麼?」
卓慕秋道:「剛才,什麼時候?」
葛天香道:「三少還沒進來之前!」
卓慕秋輕「哦」一聲道:「沒什麼,我在想那個怪人!」
葛天香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想那個怪人?」
卓慕秋道:「我在想他究竟是人還是獸,他要真跟西門厲有關係,西門厲把曠
絕奇奧的『血花錄』上武功傳授給他用意又何在?」
葛天香道:「三少想出來了麼?」
卓慕秋搖搖頭道:「也許他是介於人獸之間的一種人獸!」
葛天香兩排長長的睫毛翁動了一下道:「介於人獸之間的一種人獸?什麼叫介
於人獸之間的人獸?」
卓慕秋有些話不便出口,搖搖頭道:「我只是這麼想,我也說不上來!」
葛天香看了他一眼道:「三少是說他的父母有一個不是人?」
卓慕秋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葛天香道:「三少胸羅淵博,世上有這種半人半獸的東西麼?可能麼?」
卓慕秋道:「傳說倒是有,可是那只是傳說,姑娘該知道,傳說是不可靠的,
倒是有一種情形可能,而且合情合理!」
葛天香道:「什麼情形?」
卓慕秋道:「有些人家往往會產下怪嬰,包括長得樣子怪,或者是四腳殘缺,
五官不全,這種怪嬰,往往會讓人視為不祥,為父母者一狠心之下就會把這種怪嬰
棄諸荒野,有些個怪嬰命大有了奇遇,為某種野獸銜回撫養,一旦長成之後,就成
了這種介於人獸之間的人獸,他是人,可是吃獸奶長大,長年跟野獸為伍,舉凡吃
喝行動都跟野獸一樣……」
葛天香忍不住道:「您剛才那個怪人會是這種人獸麼?」
卓慕秋道:「不能說沒這個可能。」
葛天香道:「他渾身上下怎麼會是紅的?跟剝了皮似的?」
卓慕秋道:「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樣子當日才遭他父母拋棄。」
葛天香道:「真要是這樣的話,那倒是怪可憐的,不管長得什麼樣子,畢竟是
十月懷胎的親骨肉啊!」
卓慕秋道:「話是不錯,以常情而論,做爹娘的心腸未免狠了一點,可是這種
做爹娘的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尤其是懷胎十月做娘的,她更捨不得把自己甫自呱呱
墮地的兒女棄諸荒郊讓他自生自滅,可是這種怪嬰一旦長大成人,街坊鄰居人人視
為怪物,或走避,或指鼻、或嘲笑、或辱罵,甚至就不跟他這一家往來,再甚一點
還可能逼他一家搬走,到那時候做爹娘的,或者是對他個人,都是一種莫大的痛苦
……」
葛天香點頭道:「三少說得是理,在這種情形下,為人父母的的確很為難……」
頓了頓,話鋒忽轉,道:「那麼,以三少看,西門厲是從那兒找來的這種……」
卓慕秋搖搖頭道:「這就要當面去問西門厲了,這個怪人究竟是不是跟西門厲
有關係,目前還很難下定論,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這另一個習過『血花錄』武
功的人,他絕不會把『血花錄』上武功傳授給這麼一個怪人,即使會,他也不敢放
他出來擾人。」
葛天香道:「或許他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卓慕秋搖頭說道:「姑娘,據我所知,他絕不會把『血花錄』上武功隨便授人
,更不會傳授給這麼一個怪人。」
葛天香道:「三少這麼有把握?」
卓慕秋點頭說道:「是的,因為我熟知這個人,熟得不能再熟了。」
葛天香嬌靨上泛起一絲興奮神色道:「這麼說這個怪人確跟西門厲有關係了!」
卓慕秋看了她一眼,淡然說道:「站在姑娘的立場上,固然希望他跟西門厲有
關係,可是站在我的立場上卻不希望他跟西門厲有關係。」
葛天香微愕說道:「為什麼,三少?」
卓慕秋道:「我熟知西門厲的心性為人,我也知道這種怪人泰半身有異稟,力
大身輕、耐饑耐寒、機警敏銳、凶暴殘忍,要是西門厲把得自『血花錄』上的武功
傳授給這怪人,要這怪人代替他出現在武林之中,那後果是非常可怕的。」
葛天香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會這樣麼?三少!」
卓慕秋道:「姑娘當然不會同意我這種說法。」
葛天香道:「不,三少,我知道西門厲這個人邪而不正,要不然他不會具有那
種令人不可抗抵的魔力,要不然他也不會接近我這個寡婦,我甚至知道我這是在錯
下去,有點像飲鴆止渴,可是我無力自拔。」
卓慕秋怔了一怔,不由為之動容。
葛天香接著緩緩說道:「不瞞三少說,我對西門厲瞭解的程度,並不下於三少
,他的身體裡好像有一種魔血,簡直就是惡魔的化身,他這種人是永遠沒辦法變好
的,我敢說他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卓慕秋道:「姑娘既然明知道西門厲是這麼個人,還要去找他,那不是太不智
了麼?」
葛天香淺淺一笑,笑得有點淒涼,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前輩子欠
了他的。」
卓慕秋暗暗一歎,默然未語。
愛情的力量固然是無可比擬的,可是他知道,葛天香跟西門厲之間並不是愛情
,而是孽,甚至可以說是罪惡。
葛天香又道:「以前我認為他最好,凡是跟他作對的都是世上的惡人,現在我
才知道,他才是世上的一大惡人,凡是跟他作對的都是好人,可是我還這麼迷戀著
他,這不就是我前輩子欠他的麼?」
卓慕秋仍沒說話,他能說什麼,葛天香把話說得很明白,她不是執迷不悟,而
是不克自拔,這種後果是可怕的。
只聽葛天香問道:「三少,月亮出來了麼?」
卓慕秋站起來走了出去,站在殿門口往夜空看了看道:「要是姑娘還沒有改變
心意的話,現在可以走了!」
葛天香站起來走了過來,道:「我沒有改變心意,三少不也想趕快知道究竟麼
?」
卓慕秋回身走進殿裡,把火弄滅之後又走了過來道:「姑娘,咱們走吧。」
葛天香點點頭,當先走下了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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