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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令

                    【第 十二 章】
    
      只聽夏夫人道:「乖兒,思念多日的傅恩公就在眼前,還不代爹娘謝過傅恩公
    當日『北運河』上相救大恩。」
    
      隨聽夏姑娘低低應了一聲,嬌軀輕移,上前盈盈拜下。
    
      傅少華大吃一驚,慌忙抖身躲避道:「使不得,夫人,這是折煞傅少華。」
    
      他說他的,夏姑娘畢竟還是拜了一拜。
    
      夏夫人道:「傅俠士,這是實話,為人禮義當先,受人之恩,那有不報的道理
    ,拜上一拜也是應該的,要不是傅俠士當日『北運河』上義伸援手,夏家一家三口
    ,還不知道會落個什麼後果呢!」
    
      傅少華道:「夏夫人宦海奇人,有經天澈地之能,當日傅少華不伸手,『黃河
    十二寨』之人也必難侵犯。」
    
      夏夫人似乎沒聽懂,顧左右而言他,寒暄了兩句之後,抬手讓坐。
    
      傅少華道:「草民來了一會兒了,還有要事在身,不敢……」
    
      夏保楨道:「傅俠士,拙荊還有話要說,傅俠士還是再坐一會兒吧!」
    
      傅少華遲疑了一下,只得又坐了下去。
    
      他垂目正襟危坐,因為夏夫人跟夏姑娘就在他對面。
    
      其實他該抬眼看看,今天的夏姑娘可不同於那天『北運河」上的夏姑娘,一身
    雪白衣裙,脂粉不施,清麗若仙,尤其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眸子,充滿了智慧,讓人
    只覺如汪洋大海般,無垠,也不知深有幾許。
    
      她倒是落落大方,兩眼直望著傅少華,毫無一點忸怩之態。
    
      只聽夏夫人道:「我母女本來很少到前院來的,聽說傅恩公來了,這才出來見
    見,傅恩公是什麼時候來的?」
    
      傅少華道:「草民來了有一會兒了。」
    
      夏保楨道:「傅俠士從門口過本來沒打算進來,還是我派夏富去請傅俠士進來
    的。」
    
      夏夫人「哦」地一聲道:「是麼?傅俠士也真是的,既然到了家門口,怎麼不
    進來坐坐!」
    
      傅少華道:「草民原來是來拜望大人的,只因見府內布有高明陣勢,一時未敢
    冒然進前………」
    
      只聽夏夫人道:「保楨,又是你賣弄你那不成氣候的小玩藝兒,是不?」
    
      夏保楨道:「你母女後院對坐談心,放我一個人在前院枯寂無聊,信手擺個陣
    勢排遣寂寞,被傅俠士在外頭看破了……」
    
      夏夫人道:「你也不怕貽笑大方!」
    
      傅少華道:「夫人過謙,論此道造詣之深,大人應是當世之中僅有的一位。」
    
      夏夫人道:「說什麼造詣之深,說什麼應是當世之中僅有的一人,傅俠士也不
    怕羞煞他、愧煞他,那還是在山東任上,有一回蒞臨東嶽,在『南天門』上無意之
    中撿了一本書,偏偏他愛不釋手,視為奇珍,回來就廢寢忘食埋守書中日夜鑽研。」
    
      夏保楨笑道:「夫人這一番話把我的底全洩了。」
    
      夏夫人道:「傅恩公又不是外人,有什麼要緊?」
    
      語鋒一頓,接道:「不談這些了,談起來你又要什麼苦讀有成,洋洋自得一番
    ,難得跟傅恩公見面,我要跟傅恩公多說兩句。」
    
      夏保楨道:「說吧,我在一旁靜聽,不打擾就是。」
    
      只聽夏夫人道:「傅恩公,『北運河』上一別後,每日均在懷念中,我跟小女
    每夜焚香禮拜祈求上蒼保佑傅恩公平安,也祈求上蒼能讓我母女早日再見傅恩公…
    …」
    
      夏保楨道:「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你母女見著了。」
    
      「可不是麼。」夏夫人道:「今夜我要跟若男好好多燒幾柱香。」
    
      若男,敢情夏姑娘閨名叫若男。
    
      傅少華道:「夫人這般對待,草民怎麼敢當。」
    
      夏保楨道:「傅俠士就別客氣了,說起來拙荊跟小女倒是一片誠心。」
    
      夏夫人道:「尤其是若男,自從『北運河』上那一別起,她無時無地不以傅恩
    公為念。」
    
      傅少華心頭跳動了一下。再看夏姑娘,她神色自若,毫無異狀。
    
      只聽夏夫人道:「對了,小女叫若男,這是因為我夫婦膝下沒有兒子,只有這
    麼一個女兒雖盼子心切,奈何天不遂人願,只有把她當兒子一般看待了,所以取了
    個名字叫若男,還得請教,傅恩公大名是……」
    
      傅少華道:「不敢,草民叫傅少華。」
    
      夏夫人道:「皇甫少華那兩字少華麼?」
    
      顯然,這位夫人很愛看章回小說,對「孟麗君」一書尤為熟悉。
    
      傅少華不禁暗笑,點願說道:「是的。」
    
      夏夫人倏然一笑道:「我看博恩公的人品,比那易釵而弁,女扮男裝的孟麗君
    還要俊上幾分。」
    
      夏保楨捋著長鬍子,點頭說道:「嗯,夫人所言不差,傅俠士俊逸儒雅,瀟灑
    超拔,是當世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應該說是羞煞潘安,妒煞衛珍。」
    
      要沒當著夏若男還好一點,當著姑娘夏若男受這麼一陣你誇我贊,傅少華確實
    有點受不了。
    
      只見他臉紅紅的,窘笑說道:「大人跟夫人誇獎了,江湖亡命之徒,怎敢比潘
    、衛!」
    
      再看姑娘夏若男,她像沒聽見一樣。
    
      夏夫人含笑開了口:「傅恩公客氣了,像傅恩公這樣風神秀絕,臨風玉樹般人
    品,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傅恩公府上是……」
    
      傅少華道:「草民中洲人氏。」
    
      夏夫人道:「好地方。」
    
      夏保楨道:「可不是麼,中洲先民之發源地,文風待盛,人傑地靈,唯有中洲
    這種地方,才能出傅俠士這種不世的奇才。」
    
      傅少華道:「大人過獎了。」
    
      夏夫人道:「傅恩公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傅少華心裡一陣難受道:「草民父母雙亡,自小孤獨。」
    
      夏夫人「哦」地一聲道:「這麼說傅恩公現在只一個人?」
    
      傅少華道:「是的。」
    
      夏夫人道:「那位商俠士是傅恩公的……」
    
      傅少華道:「他是追隨先父,如今跟著草民,應該算是一家人。」
    
      夏夫人看了傅少華一眼,道:「聽傅恩公的口氣,府上好像是個大家。」
    
      傅少華道:「可以這麼說,寒家在武林算得一個大家,在先父時,聲威猶凌駕
    於各門派之上。」
    
      夏保楨道:「我對這武林之事都是外行,可以說對武林中是一竅不通,但不知
    博俠士的府上是武林中那一家?」
    
      傅少華遲疑了一下道:「單民不敢瞞大人,寒家是當年武林中的『鐵騎會』傅
    家。」
    
      夏保楨臉色一變,旋即恢復平靜道:「『鐵騎會』傅家,我倒聽說過,令尊當
    年統率『鐵騎會』群豪,縱橫武林笑傲江湖,實力之雄厚,聲威之狀大,的確是凌
    駕於各大門派之上,使得官家都為之側目……」
    
      頓了頓道:「這麼說,該是『鐵騎會』傅少主當面。」
    
      傅少華道:「草民不敢,在官家眼裡,『鐵騎會』是個叛逆組織,草民也只是
    個叛逆。」
    
      夏保楨輕咳兩聲道:「人各有志,各為其主,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記得『鐵
    騎會』有一度不現於武林……」
    
      傅少華雙眉微揚道:「是的,可以說被官家剿滅了,先父母俱皆遇難,草民命
    大未死。」
    
      夏保楨道:「怪不得傅俠士對官家有這麼大仇恨。」
    
      傅少華道:「恕草民斗膽直言,大人錯了,在草民心日中,公仇猶太於私仇。
    就是當年先父母不是遇害慘死,草民也一樣會效力於匡復大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夏保楨笑了道:「傅俠士敢在我這個朝廷重臣面前直言所謂匡復大業,的確是
    一顆鐵膽,常人難及!」
    
      傅少華道:「大人誇獎,匡復大業正大光明,神聖無匹,草民不以為該作任何
    隱瞞。」
    
      夏保楨道:「可是在官家眼裡,誠如傅俠士剛才所說,那是叛逆。」
    
      傅少華道:「草民很清楚,不過對任何一件事,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因之看法
    也各自不同,在官家眼裡,草民是叛逆,但在草民眼裡,愛新覺羅氏的王朝是賊。」
    
      夏保楨臉色突然一變道:「傅俠士讓我這個當朝重臣好不難堪。」
    
      傅少華道:「草民不敢,大人那叛逆兩字,也讓草民聽來刺耳,草民只是說明
    因立場有異別,各人的看法也自不同。」
    
      姑娘夏若男深深地看了傅少華一眼。夏保楨道:「傅俠士好犀利的口才……」
    
      傅少華道:「草民說的是實情實話,無關於口舌之辯。」
    
      只聽夏夫人道:「好了,好了,別把話扯遠了,傅恩公到此是客,也是咱夏家
    的恩人,你也怎麼跟傅恩公抬起槓來了。」
    
      夏保楨笑笑說道:「好吧,從現在起我當真不再插嘴就是。」
    
      夏夫人目光一凝,望著傅少華道:「他就是這個脾氣,跟我動不動也抬起槓,
    有時跟若男都也會爭個沒完,傅恩公可別在意。」
    
      傅少華道:「豈敢、大人這是以事論事。」
    
      夏保幀沒說話。夏夫人道:「傅恩公成家了麼?」
    
      傅少華微微一怔,旋即說道:「大業未成,國仇家恨未雪,況乎草民身在江湖
    ,今東明西,飄泊四處,過的是刀口舐血生涯,不敢存成家之念,也不敢妄言成家
    。」
    
      夏夫人道:「傅恩公這麼一說,倒叫我余話難以啟口了。」
    
      傅少華道:「夫人有話麼,盡請吩咐就是。」
    
      夏夫人道:「若男今年廿了,我夫婦膝下無子,本想早一點給她完成終身大事
    ,了卻這一樁心事,奈何她眼界高,一直沒物色到一個她中意的,好幾年!傅恩公
    是頭一個讓她心儀而點頭的人……」
    
      傅少華心頭一陣狂跳,道:「夫人……」
    
      他那眼角餘光看到了姑娘夏若男,夏若男那清麗的嬌靨上掠過一陣紅暈,但很
    快地又恢復了正常。
    
      這時候看,她聖潔無比,尤其是那雙眸子裡射出來的光芒,已經不單是智慧的
    光芒了,還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幾乎讓人不敢接觸那一雙目光。
    
      夏夫人接著說道:「傅恩公,這是若男自己的意思。」
    
      傅少華道:「草民感激,只是草民不敢……」
    
      傅少華道:「草民知道,只是草民剛才說過,大業未成,國仇家恨未雪,況乎
    身在江湖,今東明西,飄泊四處,過的是刀口舐血的生涯,草民不敢有成家之念,
    也不敢妄言成家。」
    
      夏夫人道:「那容易,只要傅恩公點個頭,我夫婦馬上能改變傅恩公的生活。」
    
      傅少華道:「夫人的意思,草民明白,無如草民繼承先父遺志,獻身於匡復大
    業,這是無法改變的。」
    
      夏夫人道:「傅恩公,你只要點個頭,便立即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享不盡的
    榮華富貴,……」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多謝夫人好意,夏姑娘神仙中人,應是多少人夢寐以求
    的終身佳伴,是草民不識抬舉,實在是節不敢變,志不敢移,還請夫人原諒。」
    
      夏保楨突然說道:「夫人,可容我講一句話?」
    
      夏夫人道:「有什麼話你說就是。」
    
      夏保楨轉身對傅少華道:「傅俠士,咱們交換個條件如何?」
    
      傅少華道:「大人請說,單民洗耳恭聽。」
    
      夏保楨道:「傅俠士要是點個頭,我願意附上一筆想不到的嫁妝。」
    
      傅少華笑笑,沒說話。夏保楨看了他一眼道:「傅俠士不願聽聽這筆嫁妝是什
    麼嗎?」
    
      傅少華道:「大人請說。」
    
      夏保楨道:「我願意把已控制在我掌握之中的各路江湖人物,送給傅俠士。」
    
      傅少華為之一怔。夏保楨含笑說道:「怎麼樣,傅俠士,夏家這陪嫁不算輕吧
    ?」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的確不能算輕……」
    
      「那麼傅俠士意下如何?」
    
      傅少華道:「草民記得大人曾說過,大人往往是因公而私的。」
    
      夏保楨哈哈一笑道:「傅少俠這一句說得好,其實傅俠士不明白,只要能有一
    個傅俠士,勝以掌握各路江湖好手……」
    
      傅少華道:「要這麼說的話,大人的犧牲未免太大了。」
    
      夏保楨道:「犧牲那也看值得不值得,我愛惜傅俠士這個不世之才……」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大人過於抬舉草民了,相見不過兩面,大人對草民瞭解
    多少?」
    
      夏保楨道:「以我這雙眼來說,只一面也就夠了。」
    
      傅少華道:「草民不敢誤夏姑娘一生。」
    
      夏保楨道:「人活在世上不為名便為利,傅俠士只要點個頭,不但可以名利雙
    收,而且還可得到一個如花美眷,何樂而不為……」
    
      傅少華站了起來道:「大人未免太賤視自己的女兒了……」
    
      夏保楨道:「怎麼,傅俠士要走?」
    
      傅少華道:「草民打擾太久,該告辭了。」
    
      夏保楨道:「傅俠士這麼一走,叫我夫婦這兩張老臉往哪兒放,小女又何以自
    處?」
    
      傅少華雙目微揚道:「那麼大人的意思是……」
    
      夏保楨道:「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是點頭答應贅入夏家為婿,二是留在我這府
    邸之中,等過了五月端午……」
    
      傅少華道:「大人這是逼人……」
    
      夏保楨道:「站在我的立場,我不能不這麼做。」
    
      夏夫人突然說道:「保楨,既然傅俠士不願意……」
    
      夏保楨一擺手道:「我的公事你不要過問,帶著若男回後院去吧!」
    
      夏若男跟個沒事人兒一般,當即就站了起來。夏夫人遲疑了一下,也跟著站起。
    
      望著母女倆由丫環攙扶著出了花廳,夏保楨收回目光道:「傅俠士你要三思,
    現在回心轉意還來得及。」
    
      傅少華道:「大人,傅少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夏保楨搖頭笑道:「傅俠士太過拘泥了,試想我若是把傅俠士留到五月端午才
    放,或是把傅俠士來個終身囚禁,傅俠士還談什麼匡復,談什麼大業。」
    
      傅少華道:「大人或許能困我一時,即或困我一輩子,但有三寸氣在,我永遠
    忘不了匡復大業。」
    
      夏保楨道:「好志氣,既然這樣,我就不便相強了……」一擺手,道:「傅俠
    士請吧!」
    
      傅少華一怔道:「怎麼,大人不留我了?」
    
      夏保楨道:「留下你的人,留不下你的心,還是放你出去,彼此間放手決一勝
    負吧。」
    
      傅少華二話沒說,一聲告辭,轉身就走。
    
      他出花廳直奔夏府大門,那兩扇朱漆大門是閂著的。
    
      他過去拉開門閂開了門。當那兩扇門拉開時,他為之猛然一怔。
    
      無疑,門外不是「埠城門」外的大街,赫然竟是一座美輪美奐,亭、台、樓,
    榭一應俱全,既深又廣的院子。
    
      眼前美景跟魚兒一樣,流水小橋,朱欄小亭,流丹飛簷,無一處不美,無一處
    不雅,可就是看不見人。
    
      剎時間他明白了,他上了夏保楨的當,闖進了夏保楨所佈的陣勢之中。
    
      回頭看看,果然不錯,身後雲封霧鎖,一片迷濛,夏府的花廳早巳看不見了,
    就好像置身高山,面對雲海一般。
    
      傅少華不由暗暗叫苦,退,無路可退,進,眼前這個既深且廣的院子又不知是
    什麼所在……
    
      突然間他腦際靈光一閃,也許眼前是一片幻景,根本就是「埠城門」內大街,
    只要一步踏出去,眼前這幻景或許馬上會消失。
    
      一念至此,他試著一步踏了出去。
    
      一步踏實,他馬上知道壞了,自己料錯,眼前仍是那座大院子,一點兒也沒變。
    
      回頭再往後看,便連剛跨出的夏府大門也不見了。
    
      現在他是陷在這座大院子裡了,四下看看,沒門,有牆,一圈圍牆卻跟那插天
    的峭壁一樣,上頭是雲是霧,也迷濛一片,根本看不見頂。
    
      傅少華不由站在那直叫苦,發楞起來。
    
      看看,四下空蕩蕩的,沒一個人影。
    
      聽聽,四下寂靜異常,沒一點動靜。幻境,一定是幻境!
    
      可是究竟他是置身什麼所在,他不得而知。
    
      不過有一點他很明白,那就是他暫時別想出去了,除非夏保楨放他,除非奇跡
    似出現個高人救他。
    
      想想自己已經命商二回去報信兒了,天黑之前要沒回去,商二就會找東方婉君
    前來救他。
    
      憑東方婉君的智慧,也許能窺破玄機,救他出去。
    
      那就等吧。一念及此,他信步進入那座朱欄小亭坐下。
    
      小亭傍依一彎碧水,流水徐徐有聲,往下看,水中有一座小亭,一個人,是倒
    影,可是,他無法從水裡看見天日。
    
      坐著等吧,總比站好。他四下看看?漸漸的被這如畫美景迷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點燈光,循光望去,燈光的來處是聳立於
    林木中的一座小樓,燈光透紗窗。
    
      他不由一怔。難道說這也是幻象。不會,突然出現燈光,這該是真實的。那麼
    ,小樓上點燈的是誰?
    
      心念正轉動間,又一點燈光自樹叢中飄起,冉冉向這邊飄來。
    
      凝目一看,只見一個青衣婢女提著一盞玲瓏小巧的宮燈,身後跟著赫然是姑娘
    夏若男。
    
      他又是一怔站了起來。
    
      轉眼轉,青衣婢女前來,夏若男已走過小橋到了亭前,那青衣婢女停在亭前,
    夏若男則緩步進了小亭。
    
      傅少華忍不住叫了一聲:「夏姑娘。」
    
      夏若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傅少主請坐。」
    
      傅少華站著沒動,道:「夏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夏若男道:「傅少主請坐下,我自會告訴傅少主,而且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傅少華只得坐了下去。
    
      夏若男就在他對面坐了,道:「我先告訴傅少主,這兒是夏家後院,傅少主看
    到的一草一木都是真實的。」
    
      傅少華一怔一驚,馬上就要往起站。
    
      夏若男道:「內院重地,就是府裡的下人也不容輕進,可是傅少主畢竟是進來
    了,而且是被家父逼進來的,何妨既來之則安之,多坐一會兒,聽我說幾句肺腑之
    言。」
    
      傅少華遲疑了一下,收勢坐下,道:「姑娘請說,傅少華洗耳恭聽。」
    
      夏若男道:「首先我要說明,家父母當面提親一事,並不是我自己意願,而且
    ,家父的心意跟家母又有所不同……」
    
      頓了頓道:「家母是一片真心,一番誠意,她老人家真喜歡傅少主,有意把我
    的終身托付給傅少主,家父就不同了,固然他也愛惜傅少主的人才,可是最主要的
    還是為朝廷廷攬賢良、消弭災禍,傅少主明白了嗎?」
    
      傅少華道:「謝謝姑娘,我明白了。」
    
      夏若男道:「傅少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所表現的志節很令我心折……」
    
      傅少華道:「姑娘過獎了。」
    
      夏若男道:「傅少主,請相信我說的都是實情實話。」
    
      傅少華道:「姑娘不同於世俗,所說的話我不敢不信。」
    
      夏若男搖頭說道:「我是個平凡女子,倒是傅少主,表現的太不平凡了。」
    
      傅少華道:「姑娘過獎,我只是謹遵先人的遺志而已。」
    
      夏若男道:「傅少主客氣……」
    
      頓了頓道:「不管怎麼說,正如傅少主所說,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家父所加諸
    於傅少主的還請傅少主大度包涵。」
    
      傅少華道:「豈敢。」
    
      夏若男話鋒忽轉,道:「我如今來見傅少主,是來問問傅少主,這門親事如果
    傅少主真不願意,我可以送傅少主出去……」
    
      傅少主一怔道:「姑娘……」
    
      夏若男搖頭說道:「凡事不能勉強,尤其婚姻為終身大事,而且傅少主有自己
    的立場,這是不容稍變的,憑心而論,我並不希望傅少主在這種情形下答應這門親
    事,雖然我私心對傅少主極為……」
    
      傅少華入耳後一句,心頭不由為之震動,道:「姑娘,我感激……」
    
      夏若男道:「傅少主假如要走的話,現在就可以走。」
    
      傅少華道:「我走了之後,姑娘如何對令尊……」
    
      夏若男搖頭說道:「這個傅少主就不必管了,畢竟我是他的女兒,他不會拿我
    怎麼樣的。」
    
      傅少華道:「姑娘能帶我出去麼?」
    
      夏若男淺淺一笑道:「家父會九宮八卦,我做女兒的多少也懂得一些,他平日
    所佈的陣勢我都很熟悉。」
    
      傅少華沉默了一下道:「姑娘,令尊是位奇人,可是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
    有一山高,當世之中,精於此道的並不止令尊一人……」
    
      夏若男道:「多謝傅少主,傅少主的意思我懂,我會勸他老人家收斂點兒的。」
    
      傅少華道:「令尊這次以毒制人,更進一步要廢人武功,傷人性命,雖然為當
    朝消弭禍害但畢竟是過於傷害生靈……」
    
      夏若男道:「多謝傅少主,其實據我所知,這次被廢去武功的都是江湖上一些
    十惡不赦之徒,這種人廢去他仗以為惡的武功,對當世應該是只有益而無害,至於
    那些未中毒的,大都是具有才智的聰明人,這種人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說是說格
    殺勿論,其實到底幾個還很難說,傅少主可以盡放寬心。」
    
      傅少華一想也對,他沒再說什麼,站起來一抱拳道:「那麼,姑娘,我告辭。」
    
      夏若男道:「請傅少主多留片刻,我還有話說。」
    
      傅少華道:「姑娘請說,傅少華洗耳恭聽。」
    
      夏若男道:「這話我本來是不該說的,我是家父的女兒,說這話等於是背叛家
    父,可是我畢竟身子裡流動著是漢族世胄的血,我不能不說。」
    
      少華不禁動容,肅然說道:「姑娘讓人敬佩。」
    
      夏若男道:「傅少主言重了……」
    
      頓了頓道:「我所要說的,是那紙普天之下都要爭奪的血令,據我所知,那紙
    血令並不在家父手中,而是密藏由於喇嘛主持的一處秘密機關,這處秘密機關就在
    京裡,主持這機關的幾個喇嘛,能耐遠勝於家父,各方如果沒有更高明的能人,是
    斷斷無法奪到那半張血令的……」
    
      傅少華道:「姑娘可知這處秘密機關是……」
    
      夏若男搖搖頭說道:「這個就非我所能知了,不過京裡由喇嘛主持的幾處秘密
    機關屈指可數,只要多留意一下,應該不難知道那一處秘密機關。」
    
      傅少華道:「那麼姑娘適才所說喇嘛之能……」
    
      夏若男道:「傅少主胸羅淵博,見多視廣,應該知道『密宗』一詞,他們除了
    個個是『密宗』一流好手之外,還兼擅『天竺』幾種神奇而玄奧的法術,不是常人
    能敵的。」
    
      傅少華道:「這麼說,對付他們除了武功之外,還得……」
    
      夏若男道:「得有大智,還要有豐富和淵博的胸蘊,否則無法對付那些『天竺
    』的異術。」
    
      傅少華皺了眉,道:「照這麼說,當世之中恐怕很難找出一兩個能對付他們的
    人……」
    
      夏若男道:「具大智慧的人固然不多,可絕不是沒有,就拿傅少主來說,傅少
    主的智慧與所學都夠,只是在胸蘊上稍微差些,當然,以少主的胸蘊已可說是當世
    少見的了,可是要對付這些江湖喇嘛還嫌不夠,譬如眼前,傅少主連家父所擺的區
    區幾個小陣勢都無法看破,怎麼能跟那些喇嘛的『天竺』異術抗衡。」
    
      傅少華禁不住有點羞愧,道:「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學問一途浩瀚無邊
    ,所謂學無止境,活到老,學到老,一點也不錯的。」
    
      夏若男道:「事實確是如此,不過像這種奇才大智,極豐的胸蘊,往往也要靠
    機緣,要是機緣不遇,無法博覽奇書,單有大智慧也是不夠的。」
    
      傅少華沉默了一下,道:「不管怎麼說,姑娘的明教,傅少華是記下了,也感
    激……」
    
      夏若男道:「傅少主別客氣,我還有一事相求……」
    
      傅少華道:「不敢!姑娘盡請吩咐,傅少華無不全力以赴。」
    
      夏若男道:「我先謝傅少主了,將來一旦有高人出現,以家父的立場與為人,
    他必不會袖手旁觀,坐視不顧,奇術與奇術間的博鬥,絲毫之間便足以致命,我先
    請傅少主屆時對家父留點情……」
    
      傅少華一點頭道:「衝著姑娘,也衝著令尊治理山東多年的政績,我答應就是
    。」
    
      夏若男道:「我永遠感激……」
    
      站起來深深一眼道:「現在讓我送傅少主出去。」
    
      話聲方落,只聽一聲裂帛般異響從空中傳了下來,上空那迷濛的迷濛就跟被風
    刮了一下一樣,一陣激盪。
    
      若男一怔,輕「咦」』一聲道:「這是哪位高人……」
    
      話剛說完,那激盪中的雲霧很快地靜止了。
    
      夏若男旋即說道:「這位高人的造詣還不夠,他沒有找到這陣勢的中樞所在,
    徒勞無功……」
    
      傅少華想到了東方婉君,心頭不由一陣跳動。
    
      突聽夏若男道:「外面來的也許是傅少主的朋友,他的造詣不夠,無法破去這
    陣勢,這一陣動盪恐怕已經驚動家父了,傅少主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轉望亭外道:「春喜,送傅少主出去。」
    
      那青衣婢女恭應了一聲,提著宮燈往亭左行去。
    
      夏若男轉過頭來道:「傅少主請緊隨她身後,要快。」
    
      傅少華不敢怠慢,一抱拳頭:「傅少華永不忘姑娘縱放之情,異日再謀後會,
    告辭。」
    
      出亭緊隨那青衣婢女身後行去。
    
      夏若男沒出亭,那清麗的嬌靨上泛起一絲異樣神色。
    
      傅少華緊跟著那青衣婢女身後而行,沒幾步一處門戶呈現眼前,那青衣婢女開
    開門道:「從這兒出去就是『白塔寺』後,傅少主快請吧。」
    
      傅少華謝了一聲,提一口氣掠出了那一扇門。
    
      出門再看,滿天星斗,自己置身於夏府後牆外,那梆擊之聲正打出二更。
    
      他像即將窒息的人遇到空氣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他瞥見一條纖小的人影,行空天馬一般由夜空中直撲夏府。
    
      他眼力好,一眼就看出那條纖小人影正是『烏衣門』門主東方婉君。
    
      他一驚忙提氣傳聲:「東方姑娘,使不得。」
    
      猛提一口氣,騰身掠起,直向東方婉君截了過去。
    
      他身法快速,一剎間捲到,正好在牆外截住了東方婉君,東方婉君卻因為收勢
    不住,一下子跟他撞個滿懷。
    
      傅少華唯恐她真氣一洩掉將下去,忙伸手一抱正好摟住了東方婉君的纖腰,也
    在這個時候,兩個人雙雙飄落下地,落地處正好在夏府牆外,好險。
    
      東方婉君猛一掙,紅著臉退向後去。
    
      傅少華一怔,臉上也覺得一陣奇熟,而且一顆心跳得利害,他道:「姑娘原諒
    ,我無意………」
    
      無意什麼,他沒有說下去。
    
      恰好這時候東方婉君一聲輕歎道:「不要說了。」
    
      想想人家冒險相救,傅少華心裡又是一陣激動,道:「姑娘,我感激。」
    
      東方姑娘連頭都沒有抬過道:「你既然已經沒事出來了,我要走了。」
    
      她可是說走,話一說完,擰身便跑。
    
      傅少華情急,一手抓住人家姑娘的皓腕道:「姑娘怎麼好這麼就走。」
    
      東方婉君一抖腕,唱道:「快放手。」
    
      傅少華這才想起自己一隻手抓在人家姑娘的皓腕上,心頭一震,忙鬆了手。
    
      只聽東方婉君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傅少華道:「我……姑娘總該給我個道謝的機會。」
    
      東方婉君道:「你剛才不是說感激麼,已經算謝過了。」她擰身又要走。
    
      傅少華忙又伸手攔住了她,叫道:「姑娘……」
    
      東方婉君猛抬玉首,嬌靨上猶帶著幾分紅暈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走啊?」
    
      傅少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好:「這個……這個,我總覺得不該讓姑娘這麼就
    走。」
    
      東方婉君道:「你已經出來了,我還留在這兒幹什麼?」
    
      傅少華道:「姑娘知道我陷在夏府裡,不顧一切趕來相救,我剛出來,姑娘就
    要走,難道說我不能跟姑娘見面麼,早知道這樣,我寧可不出來。」
    
      東方婉君美目一睜,一雙眸子之中,暴射奇光,道:「你那麼想見我麼?」
    
      傅少華心頭震顫,暗一咬牙,�W一點頭。
    
      東方婉君嬌軀一陣輕顫,倏地低下頭去道:「那麼,你今天白天為什麼不到我
    哪兒去?」
    
      傅少華明白她何指,呆了呆道:「這個……我知道姑娘安然無恙……」
    
      東方婉君道:「那麼,我知道你安然無恙,我就不能扭頭回去麼?」
    
      傅少華無言以對,苦笑說道:「姑娘這是何苦……」
    
      只聽東方婉君道:「我總不能老跟你在一起,老陪著你,是不是?」
    
      再傻的人也會懂這話的意思,何況傅少華他絕頂聰明,他心神猛震,一陣激動
    ,脫口道:「只要姑娘願意……」
    
      東方婉君猛抬螓首,神情激動,嬌靨酡紅,一雙美目盡射萬斛深情,顫聲說道
    :「我……」
    
      她剛一聲「我」,驀地裡……「少爺。』鐵大的話聲傅了過來。
    
      東方婉君扭頭便跑,飛射不見。
    
      傅少華怔在那兒,呆呆的,傻傻的。好一個該痛揍八百大板的鐵大。
    
      幾條人影鷹隼般的掠了過來,有鐵大、商二、陰瞎子。
    
      只聽鐵大說道:「少爺,你出來了,謝天謝地,可沒把人急死,要依我就砸他
    的門闖進去找您去,東方姑娘說什麼也不許,商二也在一邊死死拉扯住……」
    
      「咦!」地一聲,抬頭四望道:「東方姑娘呢,沒在這兒麼?」
    
      商二翻了他一眼道:「別問了,九成九是讓你莽張飛嚇跑了!」
    
      鐵大一怔道:「我把東方姑娘嚇跑了,怎麼回事兒,剛才東方姑娘不是咱們在
    一起麼?」
    
      鐵大楞得可以,也楞得可愛。
    
      傅少華定過神來,心裡小鹿兒般亂撞,臉上直髮燙,道:「走吧,回去再說吧
    。」
    
      商二是個明白人,陰瞎子眼瞎心不瞎,他兩個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跟著
    走了。
    
      鐵大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兒,一邊走,一邊偏著頭,皺著眉想,想了半天,終於
    ,他搖了頭,還是沒明白。
    
      走了幾步之後,商二趕了一步跟傅少華並肩,道:「少爺,麻四哪兒不能去了
    ,麻四被召回『五城巡捕營』,房子上了鎖。」
    
      傅少華微一怔道:「怎麼了?」
    
      商二道:「您先別擔心,沒什麼事兒,只是麻四被召回『五城巡捕營』,房子
    空著,沒人給咱們把門,萬一讓人看見,那是給麻四惹麻煩。」
    
      傅少華停了步,道:「那咱們上哪兒去?」
    
      商二道:「我看咱們不如到東方姑娘那兒呆兩天,她那兒房子挺大的,多咱們
    幾個也不會嫌擠。」
    
      商二是個有心人。
    
      傅少華又是心裡一跳,臉上一熱,道:「那怎麼好……」
    
      商二道:「有什麼不好,到了這時候,你還分彼此麼,您看看,我只到東方姑
    娘那兒報了信兒,人家馬上放下一切就來了,一到夏府馬上就冒著危險闖進救您,
    頭一次硬被那陣勢反彈了出來,一跟頭摔在地上,摔得還不輕……」
    
      傅少華一驚,急道:「東方姑娘受傷了?」
    
      商二道:「受傷沒受傷那我不知道,不過那陣勢厲害是我親眼看見的,起先東
    方姑娘站在遠處看了老半天,後來她好像看出端倪了,閉目運功了好一陣,誰知道
    夏府那半空就像罩了張網,硬把東方姑娘給彈了回來,落地站起來之後,她臉都白
    了,又運起老半天功才第二次騰起,以我看就算東方姑娘沒受傷,怕耗費的內家真
    氣不少。」
    
      想想當時的情形,再聽聽商二的話,傅少華心裡一陣激動,伊人情重,這不是
    最好的證明麼?
    
      他有點失神道:「剛才我沒看出來,也忘了問……」
    
      鐵大道:「少爺,您見著了東方姑娘?」
    
      傅少華「嗯。」了一聲。
    
      鐵大道:「那怎麼說她是給我嚇跑了!」
    
      傅少華為之一動,紅了臉,正感難以作答。
    
      商二那裡開口:「走吧,少爺,別在這兒站了,鷹爪們還在滿城搜人呢,讓他
    碰上又是麻煩。」
    
      鐵大冷哼一聲道:「有什麼麻煩,大不了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來一個,宰他
    一個。」
    
      商二沒理他。
    
      傅少華也像沒聽到一般,道:「人家沒請咱們,咱們怎好找上人家那兒去?」
    
      商二道:「少爺,您真是,都到這節骨眼兒了,您還……就算東方姑娘沒請咱
    們,您不該去看看人家,當面謝謝人家麼?」
    
      傅少華一想也是,當即暗一咬牙道:「你知道東方姑娘在哪兒?」
    
      商二道:「知道,去過一趟了,還能不知道,我前頭帶路了。」
    
      他邁開大步往前走去。
    
      泰山崩於前,傅少華能顏色不動,他有著過人的膽識,過人的鎮定,可是跟商
    二身後穿大街,走小胡同,他一顆心一直跳得很厲害,就是無法鎮定。
    
      在一條胡同裡走著走著,前頭的商二突然停了步,扭過頭來伸手對跟前兩扇朱
    門一指道:「到了,就是這兒。」
    
      傅少華一顆心差點脫腔衝出,他強自鎮定,沒話找話:「就是這兒麼?」
    
      商二咧嘴一笑道:「您等等,我來叫門。」
    
      他上前砰、砰然地拍了門,拍了好一陣,砰砰然之聲震動遠近,老遠都能聽見
    ,可是就是聽不見裡頭有動靜。
    
      商二有點詫異,退一步兩邊看看,道:「沒錯啊,是這條胡同這個紅門兒,怎
    麼沒人呢………」
    
      鐵大道:「可是你找錯了地兒了吧!」
    
      商二道:「不會的,老江湖了,認地還能認錯麼?」
    
      走上前去砰砰然又拍了一陣。裡頭仍然是不見動靜。
    
      商二道:「怪了,難道出了什麼事兒……」
    
      話聲至此,他把一隻右掌貼在門上,暗中真力一震,砰然一聲,兩扇門豁然大
    開,兩截門閂摔出老遠。
    
      他當先邁步闖了進去。
    
      傅少華心裡也急,邁步就跟了進去。
    
      進去再看,院子是不小,四合院,東西四間廂房,堂屋一明兩暗共是三間,只
    是幽靜,空蕩不見一個人影,不聞一點聲息。
    
      商二一陣風般撲進了堂屋,轉眼間他又從堂屋撲了出來,叫道:「怪了,怎麼
    走了?」
    
      傅少華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鐵大大聲說道:「好好兒的怎麼全走了……」
    
      陰瞎子說:「別是出了什麼事兒了吧。」
    
      「不會的。」商二道:「東方姑娘心智所學兩高,屬下又那麼多人高手的健兒
    ,鷹爪那能動得了她,再說麻四也知道……」
    
      一眼看見堂門口那門框上釘著一封信,他閃身撲了過去一把扯了下來,一看信
    封上的字跡道:「少爺,這是寫給您的,東方姑娘的筆跡。」
    
      抬手把信遞向傅少華。傅少華這回沒不看,忙不迭地拆開了信封,抽出了信箋
    ,那張信箋上沒上款,沒署名,只寫六個字。
    
      這六個字看得傅少華先是一怔,繼而一個人像掉進了冰窖裡,半響作聲不得。
    
      那六個字寫的是:「相見爭如不見!」
    
      鐵大站在傅少華身後,一眼看過去,六個字一個也沒漏,他一怔,叫道:「相
    見爭如不見,她這是什麼意思?」
    
      商二兩眼睜得老大,伸手說道:「少爺讓我看看好麼?」
    
      傅少華默默地把那張信箋遞了過去。
    
      誰看也是一樣,那六個字仍是那六個字,一個也沒變。
    
      老半天,商二抬了眼,心疼地望著傅少華:「少爺……」
    
      傅少華苦笑一聲道:「商二,你不要再往一塊撮合了吧。」
    
      商二道:「她這是什麼意思,我決不會看錯,她明白……」
    
      傅少華道:「不提了,商二,眼下還有許多正事要做,走吧。」
    
      商二忙道:「走,少爺,還上哪兒去,咱們暫時在這兒呆著不挺好麼?」
    
      傅少華口齒啟動一下,搖頭說道:「這地方畢竟是民家,不相宜,咱們還是另
    找個地方吧。」邁步走了出去。
    
      商二何等樣人,馬上明白少主是不願呆在這傷心地,沒什麼,當即拉了陰瞎子
    跟了出去。
    
      出了兩扇紅門,四個人在胡同裡緩步走著。
    
      傅少華突然問道:「麻四知道咱們不回去麼?」
    
      商二忙道:「知道,我告訴過他了,他說咱們在哪兒安下身後,隨使找一個『
    五城巡捕營』的說一聲,他馬上就來。」
    
      傅少華道:「外面的情形怎麼樣了,他們可曾派出人來……」
    
      商二道:「凡是中了毒的,全毀了,一個也沒有跑掉,那些沒中毒的,也一樣
    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傅少華道:「知道那些人毀了麼?」
    
      商二道:「不清楚,這要等麻四來了之後才知道,少爺,這主意是夏保楨出的
    麼?」
    
      傅少華道:「是他。」
    
      商二道:「這麼說他確是個能人?」
    
      傅少華道:「確確實實是個奇人。」
    
      說話間出了胡同,只見對街站著個黑衣漢子,是麻四八親信之一哈德山,哈德
    山也看見他們四個,立即迎了過來。
    
      商二要打招呼,只見哈德山遞過一個眼色,他機靈,心知這附近還有別人,當
    即就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轉眼間哈德山走近,擦身而過,就在擦身而過的時侯,只聽哈德山區低說道:
    「東城根兒有座『藥王廟』,諸位先去,統帶馬上就到,留神附近有狗。」
    
      哈德山進了四人身後那小胡同。傅少華等立即順著大街行去。
    
      行走間,商二轉眼四看,街道兩邊站著不少「鷹爪」,只不知道是那個營的,
    好在四個人的打扮都不類江湖人物,並不怎麼礙眼。
    
      很快兒到了東城根兒,果然有座「藥王廟」。
    
      這座「藥王廟」緊挨著城牆,斷壁危坦,殘破得很。
    
      四個人進了「藥王廟』四處看看,只見塵土厚積,鴿翎蝠糞滿堂,連個能下腳
    、能容身的地兒都沒有。
    
      鐵大道:「麻四真會給咱們找地方才啊,這地方真不賴,要什麼有什麼?」
    
      商二道:「別抱怨了,他也是沒辦法……」
    
      鐵大道:「能怪我抱怨麼,瞧瞧這地方,讓少爺怎麼歇息?」
    
      傅少華道:「不礙事,我就坐在這兒歇歇就行了。」
    
      竟然毫不在意坐在了那天井台階上。
    
      他都坐下了,別人還不能坐麼?
    
      商二,鐵大對望了一眼,剛要往下坐,步履響動,外頭來了人,兩個人霍然旋
    身,肩一併雙雙護住了傅少華。
    
      陰瞎子更快,跨一步已擋在鐵大跟商二身前。
    
      只聽廟外傳來一個話聲:「少爺,是我。」
    
      陰瞎子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道:「麻四弟到了。」
    
      傅少華站了起來,麻四一個人快步走了進來二商二道:「就你一個人麼?」
    
      「哈德山他們四個人在外頭,我讓他們四下看著點兒。」
    
      走過來對傅少華欠了個身,道:「少爺,我知道這地方連個立腳的地兒都沒有
    ……」
    
      鐵大道:「既然知道還讓少爺往這兒來。」
    
      麻四不安的笑笑,沒說話。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行走江湖,飄泊東西,哪兒不能待,咱們坐下說話。」
    
      他先坐了下去,都坐下去之後,麻四不安地道:「少爺,你沒事兒吧?」
    
      傅少華明白他何指,剛要等話。
    
      鐵大那裡已冷哼說道:「夏保楨那兒能奈何咱們少爺,你可真高抬他了!」
    
      麻四道:「我知道,我只是問問。」
    
      傅少華望著鐵大道:「鐵大,不是麻四高抬夏保楨,倒是你高抬我了,要不是
    那位夏姑娘,恐怕我還出不來,也沒人能救得了我……」
    
      接著,他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這一番話只聽得大夥兒個個心驚肉跳,尤其是鐵大,他更是瞪目結舌,作聲
    不得,半響他才出了一口氣道:「這麼說我是門縫裡瞧他,把他瞧扁了!」
    
      商二道:「少爺,夏保楨真有這麼大能耐?」
    
      傅少華道:「他似乎有經天緯地之才……」
    
      鐵大冷笑說道:「為攏絡個人不惜把自己的女兒送人,這麼看來他這個人也不
    怎麼樣,糟蹋了他那經天緯地之才。」
    
      商二愁聚眉鋒,臉色凝重,道:「愛新覺羅王朝裡有這麼個人,往後的麻煩可
    就大了。」
    
      鐵大眼一瞪道:「姓商的,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好不?」
    
      商二道:「鐵大,咱們不必膽怯,但不能不承認事實。」
    
      鐵大道:「什麼事實,以我看不過是邪魔歪道的障眼法,八成兒那老小子他自
    己就是個『白蓮教』。」
    
      商二想笑,可是沒笑出來,搖搖頭,沒說話。
    
      麻四道:「夏保楨是這麼個人,夏姑娘又是那麼個人,他這個做老子的應該羞
    愧煞。」
    
      陰瞎子道:「那位夏姑娘的確是位難得的好姑娘。」
    
      商二道:「少爺,咱們何處覓高人去?」
    
      傅少華苦笑一聲,道,「高人不能說沒有,但卻難求。」
    
      陰瞎子道:「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像夏保楨這麼個奇人,我還是頭一回
    說,以我看世上這種奇人很難找到第二個。即使有,也只有閒雲野鶴般,懶得過問
    世事。」
    
      商二忽然說道:「少爺,托托山那位老人家怎麼,能請得動麼?」
    
      傅少華搖頭說道:「老人家懂,可是造詣不深,要不然的話我怎麼會讓夏保楨
    困住!」
    
      這話說得有道理,商二吁了一口氣道:「少爺,這是大麻煩……」
    
      「娘的。」鐵大一巴掌怕在大腿上道:「他們怎麼有這種人,難道愛新覺羅的
    氣數未盡不成,夏保楨這老兔崽子,將來他怎麼見泉下列祖列宗?」
    
      陰瞎子道:「現在的人只顧眼前,有幾個顧及死後的,活著的時候只能享盡人
    間榮華富貴,死後是否垂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好,那就由它了。」
    
      麻四點頭說道:「陰老這話不錯,這種人我見多了,只要能沾上一個官字,就
    抱得緊緊地,抓得牢牢的,就是捨了命也不敢放。」
    
      鐵大道:「夏姑娘這麼一位姑娘竟生在他家,老天爺真是瞎了眼了。」
    
      商二目光一凝,望著傅少華道:「少爺,夏姑娘告訴您,那張血合併不在夏保
    楨手裡?」
    
      傅少華點了點頭。鐵大冷笑說道:「他們挺賣力的,看看他主子對他不怎麼信
    任。」
    
      商二轉眼筆向麻四道:「京裡由喇嘛們主持的密秘機關一共有幾處,這你該清
    楚?」
    
      麻四道:「京裡由喇嘛們主持的秘密機關並沒有幾個,屈指算算只不過有五個
    ,『安定門』內『關子監』之東的『雍和宮』、外館的『黃寺』、『黑寺』、『東
    四牌樓』的『隆福寺J』,『西四牌樓』北的『護國寺』,就這麼幾個。」
    
      陰瞎子道:「麻四弟,這些個喇嘛廟不一定都是他們的秘密機關吧?」
    
      「不,」麻四道:「據我所知,剛說的那五處都是,朝廷對他們的禮遇之豐,
    那是別的寺院所難及的,就連一些王公大臣也比不上。」
    
      陰瞎子道:「據說論規模,論禮遇,要以『雍和宮』為最。」
    
      「不錯,陰老。」麻四道:「這都起於雍正,『雍和宮』原是雍正登基之前的
    潛邸,『雍王府」,這四皇子胤禎在登基之前,得助於喇嘛的地方很多,登基之後
    ,喇嘛的地位猶尊,喇嘛跟『血滴子』就成了他控制朝野的兩大工具,雍正把他這
    位雍王府賜給了章嘉呼圖克圖,做為這位的活佛淨修之所,而且在東廊還保留著行
    宮,不時要到『雍和宮』走動走動,這麼一值『雍和宮』的禮遇焉有不尊、不豐的
    道理。」
    
      商二道:「以你看,那半張血令可能藏在哪一處?」
    
      麻四搖頭說道:「不知道,也不敢說,要照情形看,他們應該把它藏在『雍和
    宮』裡,可是究竟是不是在『雍和宮』裡,那就不敢斷言了。」
    
      陰瞎子道:「說的是,誰也不敢斷言了。」
    
      商二望著麻四道:「能打聽打聽麼?」
    
      麻四遲疑著沒說話。
    
      商二道:「我知道不容易,可是總得試試,眼前咱們這些人中也只有你一個吃
    他們的糧,拿他們的俸的。」
    
      麻四一點頭是:「我知道,總是要打聽出來的。」
    
      鐵大道:「要照那位夏姑娘的說法,就是打聽出來也沒用,那些個番僧的能耐
    比夏保楨那老兔崽子還來得高,咱們之中誰能跟他們鬥。」
    
      商二皺了眉,半響才道:「不管怎麼說,在五月端午之前,咱們一定得把那半
    張血令拿到手中、是不?」
    
      麻四兩眼一睜道:「讓我試試,等打聽出來它究竟藏在哪兒之後再說,我不信
    咱們就沒辦法了,更不信他們能這麼保住那半張血令。」
    
      「對!」鐵大又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路是走出來的。」
    
      傅少華突然說道:「麻四,我不希望你到處打聽,到處問去。」
    
      麻四道:「怎麼,少爺?」
    
      傅少華道:「我倒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夏姑娘既然放我出來,他就
    不會騙我,以我看咱們的確是無法跟那些喇嘛們的『天竺』異術抗衡……」
    
      商二道:「少爺,咱們總是要拿到那半張血令的啊。」
    
      「誠然。」傅少華點頭說頭:「不過咱們如果不惜一切硬拚硬闖的話,那恐怕
    是白白的犧牲。」
    
      麻四道:「要是東方姑娘在這兒,也許……」
    
      商二忙遞眼色道:「東方姑娘或許有辦法。」
    
      陰瞎子道:「東方姑娘連夏保楨所佈的陣勢都破不了,對付那些喇嘛們恐怕不
    行。」
    
      傅少華渣然說道:「無論什麼事,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驀地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進來,哈德山撲了進來道:「爺,狗鼻子靈,聞著味
    兒跟著來了。」
    
      麻四霍地站了起來,道:「幾條?」
    
      哈德山道:「四個。」
    
      麻四轉望傅少華道二「少爺,您別露面,我去跟他們碰頭去。」
    
      帶著哈德山轉身走出去。
    
      出廟看,果然四個穿一色天藍色長袍的中年漢子,兩前兩後地走了過來,董武
    正躲在離廟十丈的一株大樹後瞧著他們。
    
      麻四打個手勢示意董武別動,帶著哈德山就迎了上去。
    
      離廟兩三丈處雙方碰了頭,那四個八隻眼盯著麻四,只不說話。
    
      麻四輕咳一聲道:「四位是……」
    
      前兩個中年漢子中,站在右邊的一個開了口,笑吟吟地:「『侍衛營』的,林
    頭兒不認識麼?」
    
      麻四「哦!」一聲道:「原來是御前帶刀的四位侍衛爺,四位到這兒來是……」
    
      那中年漢子道:「我們大領班接獲密報,有幾個江湖莠民躲在這座破廟裡,先
    派我四個來查查看,我們大領班隨後就到。」
    
      麻四心裡一跳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我也聽說了,可是我剛帶著弟兄查過
    ,別說人了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八成兒是密報弄錯了,要不就是別有用意的謊
    報。」
    
      「是麼?」那漢子嘿嘿笑道:「別是林頭兒想揀這個功吧。」
    
      麻四道:「這是什麼話,大夥兒都是吃官糧的,拿官俸,當官差的,誰會揀誰
    的功,四位要是不信,盡可再進去查查。」
    
      那漢子笑道:「開玩笑的,林頭兒怎麼認起真來,既然沒有那就算了,林頭兒
    請便吧,我四個要在這兒等我們的大領班到了之後回個話。」
    
      看來這人是夠狡猾的。
    
      麻四作了難,可是他們不含糊,腦中一轉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失陪。」
    
      話落,他帶著哈德山邁步就走。
    
      這一來倒弄得那四個一怔,就這四個一怔神,麻四突然雙手並發,十指一折,
    剎那倒下兩個。
    
      另兩個大驚退身,喝道:「林頭兒這是……」
    
      麻四淡淡一笑道:「大夥兒都是走過道見過世面的,何必來這一套,德山,拿
    下了。」
    
      哈德山答應,挑一個個子矮的撲了過去,把那個大的留給了麻四。
    
      哈德山夠快,可是麻四更快,一旋身便撲向了哈德山留給他的那個大個子。
    
      只聽錚然一聲,那兩個腰中軟劍出了鞘。
    
      麻四忙道:「德山,留神傢伙。」
    
      可是遲了,哈德山左胳膊且已挨了一下,皮開肉綻一條大口子,鮮血立即湧了
    出來。
    
      哈德山悶哼一聲,腳下只頓了頓,立即雙掌一錯又撲了過去,他竟然憑一雙肉
    掌硬拚軟劍董武一見動上手,自那棵大樹後一陣風般撲到,會合哈德山雙撲那矮個
    子。
    
      他倆個這裡以二對一,剛接上手。
    
      麻四憑他當日威震江湖的身手已一掌拍飛了大個子掌中軟劍,跟著揉身欺近,
    一指正點在大個子的匯結上。
    
      大個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氣一閉一仰便躺下了地。
    
      那矮個子一見情勢不好,奮力一劍逼得哈德山跟董武退了一退,翻身便跑。
    
      麻四道:「別讓他走。」
    
      哈德山,董武雙雙撲了過去,轉眼間已到了矮個子身後。
    
      矮個子急了,回身抖手就是一劍,直捲面門。
    
      董武上半身往後一仰,下頭出腿,一勾一撥,矮個子立即爬了下去。
    
      哈德山跨步上前,一掌劈在矮個子後腦瓜子,矮個子沒再爬起來,連動都沒有
    動一動。
    
      麻四道:「德山,把你的傷先包一下,然後把他們弄進廟裡去。」
    
      哈德山道:「不礙事,進廟裡再說吧!」
    
      俯身抄起了那個大個子。麻四一手提一個。
    
      三個人帶四個正往廟裡走,廟裡撲出了鐵大,一咧嘴,大巴掌落在麻四肩頭:
    「又見著你那乾淨俐落的兩下子了,寶刀不老,依然當年威風嘛,給我。」劈手搶
    過那兩個侍衛。進了廟把那四個往塵土厚積的地上一擲,麻四扯一塊衣裳扎上了哈
    德山的傷口。
    
      這就是待人,他這麼對人,人怎麼會不服他?
    
      商二看得暗暗點頭。麻四轉過身來道:「少爺,這四個是『侍衛營』的,不知
    道他們怎麼知道您在這兒,咱們的仇人馬上就到,我不得不先收拾了這四個。」
    
      傅少華微一點頭,道:「我聽見了,血海大仇,曾經踏破鐵鞋,如今自己送上
    門來,這種事不可多求,咱們好好佈署一番。」
    
      麻四道:「您吩咐。」
    
      傅少華道:「鐵大出廟往東,商二往西,陰老請南去包抄,準備斷他們的後路
    ,行動要快,而且要隱密。」
    
      話剛說完,陰瞎子已然自天井中拔起,一閃不見。
    
      好快的身法,兩眼都瞎了還這個樣,要是沒瞎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無可諱言的
    ,陰瞎子加盟『鐵騎會』追隨傅少華,對傅少華來說,那是一大助力。
    
      陰瞎子一走,鐵大、商二跟著行動,都疾若鷹隼般飛掠而去。
    
      麻四道:「少爺,我三個呢?」
    
      傅少華道:「我這麼佈署是不打算讓他們走脫一個,可是我不能不防著那一個
    漏,所以我暫時不打算讓你三個露面,不過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招呼你的。」
    
      麻四道:「您還打算讓我繼續披這張狼皮麼?」
    
      傅少華道:「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侯,不然我不打算讓你暴露身份,因為有
    你混在他們之中,對我多少有點幫助的。」
    
      麻四微一點頭,剛要說話。傅少華忽然一凝神,道:「來了……」
    
      麻四神情為之一緊。
    
      傅少華道:「不忙,還遠,麻四,你對陰無常這個人瞭解如何?」
    
      麻四道:「您是指他的一身所學?」
    
      傅少華點點頭說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不讓他有一點僥倖脫身的
    機會,兩位老人家跟眾兄弟長眠地下不少年了……」
    
      麻四道:「陰無常此人內外雙修,慣用左手,是個左拐子,有一身詭異而歹毒
    的所學,尤其掌上功夫更有獨到之處,聽說在掌上練有什麼歹毒功夫,中人無救,
    所以他從不用兵刃,當然他的兵刃也許更歹毒,更霸道,只是沒人見他用過……」
    
      傅少華道:「他的耐鬥力怎麼樣?有的人是不耐久戰的。」
    
      麻四道:「少爺,他練的是『童子功』,今年五十多了,還沒破過身。」
    
      傅少華一點頭道:「那麼他的耐鬥力一定不錯,你三個留在廟裡別出去,留神
    這幾個醒過來。」
    
      雙手往後一背,從容而瀟灑的走了出去。
    
      出廟看,五個人一前四後,已近「藥王廟」十丈之內。
    
      後四個的裝束、打扮跟廟裡那四個一樣,目閃精光,滿臉桀傲不馴的中年漢子
    。前面那位,是個瘦高華服客,此人面目冷峻,雞眼鷹鼻,一般子陰騖之氣逼人,
    顧盼之間兩眼寒芒外射,極其嚇人。
    
      唇上那兩撤小鬍子,很眼熟,正是「殺虎口」見過的那位。他那一襲華服兩袖
    特大,一雙手深藏在袖子裡,讓人連看都看不見,腳下是一雙薄底快靴,走起來輕
    捷穩健,一看就知道麻四沒說錯,果然是位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其實那應該是當然的,身為「侍衛營」的大領班,怎麼會不是好手,差一點的
    都進不了「侍衛營」,「侍衛營」的成員個個百中選一,要求極嚴,又何況是這位
    大領班。
    
      傅少華出廟幾步便停了步,站在那兒不言不動。
    
      那瘦高華服客,一見廟裡出來了人,也立即抬手攔住身後四人停了步,一雙銳
    利的陰鵝目,光緊緊盯著傅少華,直打量。
    
      雙方就這麼隔著七八丈對峙著。
    
      半晌過後,頭一個沉不住氣的是那瘦高華服客,他扭頭往後低低說了兩句,一
    名中年漢子,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直往「藥王廟」行來。
    
      傅少華仍站著沒動。那中年漢子也是老經驗了,沒走得太近,隔一丈便停了步
    ,目光一凝,望著傅少華道:「你是幹什麼的?」這位好和氣。
    
      傅少華道:「江湖路上的。」
    
      那漢子道:「有善民牌麼?」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沒有。」
    
      那漢子沉聲說道:「幾天前官家貼出告示,要來京的江湖人物一律按時往『白
    塔寺』前領取『善民牌』,你為什麼不去?」
    
      傅少華道:「我跑了去沒趕上。」
    
      那漢子叱道:「胡說,分明是驕狂膽大,蔑視官家,你可知道沒有「善民牌』
    的人一經查獲要格殺勿論麼?」
    
      傅少華道:「我聽說了,所以才躲到這兒來,沒想到還是讓你們找到了。」
    
      那漢子道:「那還不趕快低頭認罪,束手就縛啊?」
    
      接著又冷冷一笑道:「少跟我來這一套,你們這些江湖亡命徒,哪一個是省油
    的燈……」
    
      傅少華道:「閣下,你可是也在江湖上走過腿的?」
    
      那漢子臉色一變,叱道:「大膽……」
    
      傅少華道:「我說的不是實情實話麼?」
    
      只聽那瘦高華服客道:「讓他過來。」
    
      那漢子恭應一聲,立即往一旁退出好幾步去。
    
      遠遠的望著傅少華道:「你過去吧。」傅少華當即邁步走了過去。
    
      那漢子望著傅少華打身前丈餘處走過,雙臂暗暗凝足了功力,防的是傅少華突
    襲,豈料傅少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七八丈距離幾步間,轉眼工夫,傅少華已行進了兩丈。
    
      只聽那瘦高華服客冷喝說道:「站住。」
    
      傅少華聽他的,立即收勢停了步。
    
      瘦高華服老者上下一打量傅少華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哪兒來的?」
    
      傅少華道:「容我先請教一下,可是陰大領班當面?」
    
      瘦高華服客微微一愕,狐疑地看了傅少華一眼,點點頭道:「不錯,我正是姓
    陰。」
    
      傅少華吸了一口氣,壓了壓心中的激動,緩緩說道:「陰大領班,我姓傅,中
    洲人氏。」
    
      陰無常道:「你到京裡來也是為奪那半張血……」
    
      話鋒忽頓,凝目望著傅少華道:「你姓傅,中洲人氏?」
    
      傅少華道:「是的,陰大班認識中洲姓傅的麼?」
    
      陰無常道:「中洲地面上姓傅的不少……」
    
      傅少華道:「是有一家陰大領班認識,『鐵騎會』傅家。」
    
      陰無常臉色突然一變,旋即倏然而笑:「事隔多年,我都忘了,沒想到今天在
    這兒碰見個後生提醒我這一句,不錯,我跟『鐵騎會』傅家很熟很熟,簡直熟得不
    能再熟了,年輕人,你跟『鐵騎會』傅家有什麼淵源?」
    
      傅少華道:「我是『鐵騎會』的第二代令主,當年『鐵騎會』的會主,是先父
    。」
    
      陰無常「哦!」地一聲道:「原來是當年『鐵騎會』的漏網餘孽啊,當年是怎
    麼僥倖不死的?」
    
      傅少華道:「這是上蒼的意思,我要是死了,傅家這些血債讓誰索討。」
    
      陰無常陰常點頭:「說的是,現在咱們已經攤牌了,牌底攤了出來,就不必再
    多說什麼,只是,你怎麼知道當年剿滅『鐵騎會』的是我?」
    
      傅少華道:「天意,上蒼是無所不知的,再說,作惡的人是無法隱藏自己的。」
    
      「好說。」陰無常道:「我頭先派來的那四個呢,落在你們手裡了是不是?」
    
      傅少華道:「當然,我要沒有擒住他四個,怎麼會知道陰大班隨後就到。」
    
      陰無常笑道:「說的是,說的是,他們人呢?」
    
      傅少華道:「都在我身後廟裡。」
    
      陰無常道:「還有三個呢?」
    
      傅少華道:「你『侍衛營』的人,我只見著四個。」
    
      陰無常道:「我說的這三個是『五城巡捕營』的人。」
    
      傅少華道:「沒看見,想必回去了。」
    
      陰無常陰笑說著道:「我是從來路的,怎麼沒見著人?」
    
      傅少華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你視而不見,眼力不夠好。」
    
      陰無常一笑說道:「我雖然是個快五十的人,但牙口還好,目力尤佳,一里外
    的麻雀兒也看得見,何況是三個活生生的大人,別是他三個心裡有愧,膽怯躲在廟
    裡不敢見我吧?」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算你高明,他三個是在廟裡……」
    
      陰無常哈哈一陣笑:「吃的是官糧,拿的是官俸,居然跟叛逆勾結在一起,我
    看林頭兒這統帶是不想幹了!」
    
      傅少華道:「據我所知,他早就干膩了,可是我希望他還繼續幹下去。」
    
      「那是……」陰無常道:「他要是能繼續幹下去,對你有莫大的好處,只是現
    在看你這一著要落空了。」
    
      傅少華道:「不見得。」
    
      陰無常目中厲芒飛閃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你是不打算讓我離開這兒了?」
    
      傅少華道:「那是當然,無論那一樁,都該讓你留在這兒。」
    
      陰無常道:「恐怕還是一個也不能走。」
    
      傅少華道:「不錯,只走脫一個,林頭兒這統帶就幹不成了。」
    
      陰無常目光轉動,道:「在我的記憶裡,『鐵騎會』漏網餘孽不只你一個,好
    像還有什麼四大護衛……」
    
      傅少華道:「鐵英在東、商二在西……」
    
      隨著他這聲落,鐵大跟商二立即現了身,而且雙雙逼了過來。
    
      陰無常臉色一變道:「好啊,堵上了,還有兩個呢?」
    
      傅少華道:「麻四是那位『五城巡捕營』的林統帶,巴三至今還沒有下落。」
    
      陰無常「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他在『殺虎口』放了一你們
    一馬……」
    
      霍地轉頭後望,陰瞎子已站在他來路上,他轉頭過來:「這個瞎老頭兒又是誰
    ?」
    
      傅少華道:「這位老人家跟你同宗……」
    
      陰無常神情一震,失聲說道:「陰瞎子……」
    
      傅少華道:「『鐵騎會』的總護法。」
    
      陰無常剎時恢復了平靜,搖頭說道:「看來我是陷入包圍了,你當真不打算讓
    我再離開這兒了……」
    
      突然鬼魅般飄起,閃電一般撲向傅少華。
    
      他這一動,傅少華只覺身後風生,心知那原站在他身後的那中年漢子也動了。
    
      就在這時候,「藥王廟」裡響起一聲沉喝:「陰無常,憑你也配跟我家少主動
    手?」
    
      傅少華聽得清楚,先是身後悶哼一聲,砰然重物倒地,繼而勁風飄身而過,一
    條人影直迎陰無常。
    
      傅少華看得也清楚,那是麻四。
    
      砰然大震,麻四硬跟陰無常對了一掌,兩個人都踉蹌暴退,陰無常沒怎麼樣,
    麻四卻起了輕喘。
    
      顯然,這位「鐵騎會」四衛之一的麻四,在功力要稍遜這位「侍衛營」的大領
    班一籌。
    
      只聽一聲霹靂大喝傅了過來:「麻四爺,你歇會兒,讓我陪這位陰大班玩玩。」
    
      鐵大行空天馬般飛掠而至。那高大身軀快如千鈞當頭撲下。
    
      陰無常還真有點震懾,不敢輕攫銳鋒,閃身就退。
    
      砰地一聲大響,鐵大雙掌落空劈在地上,一時砂飛石走,聲勢好不驚人。
    
      突聽陰無常道:「堂堂的『鐵騎會』也會車輪戰啊。」
    
      「放你娘的屁。」鐵大比道:「當年你帶著狗腿子偷襲『鐵騎會』,那叫什麼
    戰法。」
    
      轉身就撲。傅少華及時一聲朗喝:「鐵大,退後。」
    
      鐵大硬生生地收住撲勢,轉過身來道:「少爺,您怎麼受他的激……」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不,鐵大,咱們『鐵騎會』向來不落人家話柄,你往一
    旁站站,讓我跟他說話。」
    
      鐵大瞪了陰無常一眼道:「你這兔崽子別得意,還不知道是運氣是倒霉呢!」
    
      立即退向一旁,虎視耽耽地望著陰無常。
    
      陰無常好生不安,他裝作沒看見,也強作鎮定,望著傅少華笑道:「這才不失
    為『鐵騎會』的第二代令主……」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你不必再多說什麼了,我跟你一對一,你若是能勝了我
    ,那算你命大,『鐵騎會』的這筆血債一筆勾銷,你要不是我的對手,那麼你就要
    長留在這座『藥王廟』裡了。」
    
      陰無常兩眼一睜道:「這話是你說的?」
    
      傅少華道:「你放心,我向來說一不二,他們也不會不聽我的話。」
    
      陰無常目光四下一掠道:「你們都聽了麼?」
    
      鐵大道:「廢話。」
    
      陰無常望著傅少華,搖搖頭道:「要是我勝了你,你傷在我掌下,我看他們斷
    斷沒有不出手的道理。」
    
      傅少華道:「我知道你頗具心智,那麼你說怎麼辦吧?」
    
      陰無常道:「讓你的人都退進『藥王廟』……」
    
      鐵大道:「放屁。」
    
      傅少華一抬手道:「讓他說下去,陰無常,說你的。」
    
      陰無常道:「讓你的人退到『藥王廟』裡去,我的人,我讓他們回去,然後咱
    們借廟前這塊地放手一搏。」
    
      傅少華道:「前者我可以答應,後者我不能點頭,我還打算讓麻四繼續幹他的
    『五城巡捕營』統帶,所以我不能放走一個人。」
    
      陰無常陰陰一笑道:「說句話你也許不信,我老早對這位林頭兒動了疑,早在
    我來這兒之前,我已經派人知會了『九門提督』衙門,所以麻四要想幹下去,恐怕
    不容易,除非他願意豁出一條命去。」
    
      傅少華道:「你說對了,我不相信。」
    
      陰無常聳聳肩,攤手說道:「你不信,我就沒辦法了。」
    
      傅少華道:「你的人可以留在這兒,待會兒動不動手,那隨他們,我要留一個
    陰護法在外頭看著他們,陰護法的任務只在防他們逃走,無論什麼情形下,絕對不
    伸手。」
    
      陰無常道:「我若是再不頭點,那就顯得貪求無厭了,好吧,這就塵辦吧。」
    
      傅少華道:「鐵大、商二、麻四,你們三個退進廟裡去。」
    
      鐵大立即沒多說,恭應一聲,轉身就走。
    
      陰無常笑笑說道:「他們果然是很聽話啊!」
    
      傅少華道:「那當然,他們一個個都忠心耿耿,唯命是從。」
    
      陰無常道:「這年頭兒找這種人真不容易啊。」
    
      傅少華道:「的確,人心都變了,變得可悲可歎。」
    
      陰無常話鋒忽轉道:「我知道巴三的下落,你信不信?」
    
      傅少華微微一怔,道:「是麼,巴三在什麼地方?」
    
      陰無常道:「他現在是『侍衛營』的一個領班,官兒沒有麻四大,可是御前帶
    刀,身穿黃袍馬褂,遠比麻四神氣。」
    
      傅少華不由一怔,道:「怎麼說,巴三現在是『侍衛營』的一個領班?」
    
      陰無常道:「是啊,這是論功行賞之後,,他應得的報酬。」
    
      傅少華道:「論什麼功,巴三為你們建了什麼大功?」
    
      陰無常倏然一笑道:「當年『鐵騎會』的實力何等雄厚,要是沒個內應,我豈
    能破得了它?」
    
      傅少華心頭一陣跳動道:「我明白了,可是我不信。」
    
      陰無常陰陰一笑道:「信不信在你,不過我說的是實情實話,人,是不可太相
    信表面上恭順,內藏奸詐的也大有人在,這番話,我相信你不會不相信的。」
    
      傅少華的心情本來是經一番強制之後已臻於平靜,聽了這話之後,雖然他不相
    信,可是心情不免有些兒不寧。
    
      陰無常深深一眼道:「巴三現在有嬌妻,有美妾,享盡人間榮華富貴,享盡人
    間風流情趣,早就把『鐵騎會』這三個字拋在九霄雲外,你卻仍把他當作親信護衛
    ,豈不可笑?」
    
      傅少華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信。」
    
      陰無常道:「我還有一件事,你信不信?」
    
      傅少華道:「那件事?」
    
      陰無常道:「我早就知道你是『鐵騎會』的第二代令主,有人告訴我。」
    
      傅少華道:「是誰告訴你的?」
    
      陰無常道:「山東巡撫內調,現任工部右侍郎的夏夫人。」
    
      傅少華雙眉一揚道:「我信。」
    
      陰無常道:「還有,夏大人的掌珠有縱敵之嫌,已經被夏大人親手捆綁,嚴加
    議處,現在正在吃苦受罪,你信不信?」
    
      傅少華心頭猛震、急道:「這……這是真的?」
    
      陰無常道:「我還是那句話,信不信在你。」
    
      傅少華強忍驚急道:「信不信又如何,那不關我的事……」
    
      話雖這麼說,可是他的心已經亂了。
    
      高手過招,心境不能有一點分心,要不然的話,就是一個功力不如他的人,也
    能要他的命。
    
      傅少華怎麼會不明白這一點。
    
      只聽陰無常道:「據我所知,她這是為你受苦,為你受罪。」
    
      傅少華沒說話,但旋即又道:「你不必再說什麼了,要真是這樣的話,我自會
    想辦法救夏姑娘出來……」
    
      陰無常一點顧:「這才是,一個人怎麼好無情無義,你去救吧,夏大人正等著
    你呢……」
    
      他抬起了手,一隻右掌露出袖外,黑黑的,跟鬼爪一般,他道:「你準備好,
    我要發招搶攻了。」
    
      傅少華雙臂凝功,當即說道:「你只管發招動手就是,我等著呢!」
    
      陰無常陰陰一笑,突然揉身欺進,一掌攻了過去。
    
      傅少華知道他在一雙手掌上,有獨到時歹毒功夫,沒敢輕意,當即挺掌迎了上
    去。
    
      陰無常不願拚,右腕一沉,手掌走偏,劃一個半弧,向傅少華當胸拍了過去,
    跟著左掌遞出,疾取傅少華左肋。
    
      他這一隻左掌掌白沒一點血色,跟右掌恰好相反。
    
      傅少華左掌補上了右掌的位置,右掌下劃,直取陰無常腕脈。
    
      就在這時候,陰無常攻勢一頓,招式忽變,一口氣連環拍出八掌,果然是掌掌
    詭異難測。
    
      傅少華從容不迫,一一化解,就在他剛格開陰無常那八掌的時候,陰無常那慘
    白的左掌掌心突然一變,一掌飛快印向傅少華心窩。
    
      傅少華大吃一驚,抽身便退,他只覺得陰無常的一身功力,遠較他想像中的為
    高。
    
      他卻不知道自己上了人家的惡當,心情不寧,無法專心。
    
      陰無常跨步跟到,雙掌揮動一連又攻出六掌。
    
      傅少華只覺一熱一冷兩片勁氣籠罩著整個身軀,熱的炙熱,冷的冰冷,捨他隱
    隱有窒息之感。
    
      他心神震動,猛提一口真氣,易守為攻揮掌迎了上去。砰然幾聲大震,兩個身
    軀倏然分開傅少華還沒有站穩,陰無常又攻了上來,一陣搶攻,使得傅少華連連後
    退。
    
      傅少華不由大急,心想,看陰無常的一身所學僅此麻四略高一籌,自己怎麼會
    應付不了他心念正轉動間,陰瞎子的話聲入耳中,輕若蚊蚋,但清晰異常:「少主
    今天怎地這般心緒不寧對敵搏鬥,最忌分心,一個不慎便有致命之險,陰無常是『
    鐵騎會』的大仇人,今天要走了他再想找他可就難了,少主該謹慎。」
    
      入耳這話,傅少華腦際靈光飛閃,剎時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凡事就怕想通,只要一想通什麼疑慮都沒有了。
    
      傅少華既沒了疑慮,心境馬上就平靜了,這一平靜不但手上威力大增,而且馬
    上看出了陰無常一處破綻,抖手一掌攻了過去。
    
      砰然一聲,這一掌正中陰無常左肩,打得他悶哼一聲,踉蹌暴退,既驚又詫異
    地直看傅少華。
    
      傅少華道:「看什麼,我想明白了,差點兒上了你的當,從現在開始,該是你
    心緒不寧的時候了。」
    
      還是真的,陰無常一聽這話,膽氣馬上就消了幾分,氣不壯心緒還能安寧麼?
    那是不可能的。
    
      他這裡剛一怔神,傅少華已然快逾千鈞之威攻到,那滿天飛舞的掌影馬上罩住
    了他週身大穴。
    
      陰無常心膽俱裂,一個轉身到了那三個一旁觀戰的下屬之後,冰冷一聲:「替
    我擋他一陣。」
    
      雙掌猛力一推,那三個立足不穩,立即向傅少華撞去,他則一個大轉身飛掠而
    起,往東射去。
    
      傅少華絕想不到陰無常這麼陰狠卑鄙,到了緊要關頭竟推別人來替死。
    
      他心神一震動間,兩個侍衛已撞進掌力範圍之內,慘叫兩聲立即噴血倒地,那
    僥倖的一個要跑,傅少華一定神一指點出,那一個沒能跑出兩步便仆倒在地,傅少
    華騰身掠起,飛近陰無常。
    
      陰無常早就被陰瞎子截住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竟沒敢向陰瞎子伸手,掉
    頭便往南跑而傅少華已然掠到,一掌劈出,正中陰無常一雙小腿。
    
      鐵打的金剛也禁受不住這一擊,何況陰無常一個血肉之軀,只聽「叭!」地一
    聲,兩腿立折大叫一聲,掉了下來,滿地翻滾。
    
      「兔崽子,你歇著吧!」
    
      霹靂大喝聲中,鐵大掠到,揚起大巴掌兜頭拍下。
    
      鐵大這一掌若是拍實,再有十個陰無常也非死五對不可。
    
      傅少華及時伸手攔住鐵大,道:「鐵大,留他活口。」
    
      鐵大揮勢太猛,收掌不住,一咬牙,人在半空中猛地一個旋身,砰然一聲,一
    掌拍在幾丈外地上,地上拍了個大坑,砂飛走石好一陣才停歇。
    
      可見鐵大是用多大的勁兒,可見鐵大是多麼痛恨陰無常。
    
      麻四跟著掠到,一指頭落在陰無常的腰眼上,冷哼一聲道:「有種,你也禁受
    不住這個啊?」一把提起了陰無常道:「少爺,您打算怎麼處置他?」
    
      陰瞎子在一旁說道:「少爺恐怕要問他口供。」
    
      傅少華點了點頭道:「不錯,把他提進廟裡去。」
    
      進了廟,幾個人圍住了陰無常,麻四一掌拍醒了陰無常,陰無常一醒就打寒戰
    ,咬牙忍著腿上澈骨痛,瞪著眼道:「冤有頭,債有主,今兒個我姓陰的落進你們
    的手裡了,要殺要剮任你們了?」
    
      鐵大冷笑一聲道:「姓陰的,你還挺硬的啊,要不要你鐵爺給你點樂子嘗嘗?」
    
      陰無常白眼一翻,道:「當年掌下遊魂,你也配。」鐵大勃然色變,就要伸手。
    
      商二一攔,冷冷說道:「鐵大,他求的也就是這個,他姓陰的作孽作惡多了,
    想死卻沒那麼便宜。」
    
      陰無常兩眼一轉道:「你們要怎麼折磨我,儘管衝著我姓陰的來就是。」
    
      商二冷冶一笑道:「我們都不急,你又急個什麼勁兒?」是啊,你等著吧!待
    會麻四狠瞪他一眼又道:「待會兒我要不一刀刀的剮你,我就跟你姓陰的同姓。」
    
      陰無常聽了又是一顫,轉眼望向傅少華,道:「你們還等什麼?」
    
      傅少華淡然道:「要按『鐵騎會』的血仇,我早就殺了你,不過眼前還有比『
    鐵騎會」血仇更重要的事,我不得不讓你多活片刻。」
    
      陰無常咧嘴一笑,笑得猙獰:「你們要是從姓陰的嘴裡問出什麼來,那你們可
    是打錯了主意……」
    
      傅少華沒理他,道:「我要先問問你,你說巴三現任職『侍衛營』領班,可是
    真的?」
    
      陰無常道:「自然真的。」
    
      鐵大道:「放你娘的屁,姓巴的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比你清楚,他身上有幾根
    汗毛我都知道。」
    
      傅少華道:「那麼我問你,現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巴三?」
    
      陰無常道:「當然是『侍衛營』裡。」
    
      傅少華微一點頭道:「那就行了,待會兒我派個人去請他去,有你陰大領班在
    這兒,他不會不來……」
    
      鐵大道:「少爺,你怎麼信他的?」
    
      傅少華沒理鐵大,淡淡問道:「還有,夏姑娘被夏保楨扣押一事,是真是假?」
    
      陰無常道:「自然也是真的,不然我怎麼知道你被她放出來的!」
    
      傅少華揚了揚眉道:「我不能讓夏姑娘為我受累……」
    
      話鋒一轉,道:「最後我要問一,那紙『血令』究竟藏在那個喇嘛廟裡?」
    
      陰無常一怔,道:「夏保楨那個女兒,告訴你的不少啊,你怎麼不再問問她去
    ?」
    
      傅少華道:「我要問你?」
    
      傅少華道:「陰無常,你可別說我不顧江湖道義,以酷刑逼供?」
    
      陰無常哼了一聲道:「我是『鐵騎會』的大仇人,不同於別人,只要我落進你
    們的手裡,那準是死路一條,橫豎都是死,我還在乎什麼?」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那不一定,為大局我可以捨棄私仇,我跟你談個條件,
    你告訴我那紙血令在那個喇嘛廟裡,我放你一條生路。」
    
      陰無常先是一怔,繼而笑道:「你可別把姓陰的當三歲孩童。」
    
      傅少華淡然說道:我堂堂『鐵騎會』,豈會失信於你。」
    
      陰無常臉上飛快掠過一陣激動道:「姓傅的,你是當真?」
    
      傅少華道:「半點不假。」
    
      陰無常一點頭道:「好,我告訴你……」
    
      傅少華一揚手道:「別忙,我話說在前頭,我要的是可靠的,是真實的,假如
    你跟我耍花槍,你可仍是死路一條。」
    
      陰無常道:「你放心,假不了的,那地方不比尋常,我可以告訴你們,拿到拿
    不到,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傅少華道:「不勞你操心,說你的就是?」
    
      陰無常道:「雍和宮。」
    
      傅少華一顆心往下沉,道:「當真是『雍和宮』?」
    
      陰無常道:「既是條件交換,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
    
      鐵大道:「『雍和宮』大了些?」
    
      陰無常搖頭說道:「蔽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那就要靠你們自己去找了,找著
    了是運氣,找不著那算你們倒霉。」
    
      鐵大抖手給了他一個嘴巴子,道:「娘的,瞧不出你還真會說話?」鐵大一向
    是勁兒大手重,這一個巴掌打得陰無常滿臉開花,鼻子裡嘴裡直冒血。
    
      半天,陰無常才抹抹滿臉的血,森冷地望了鐵大一眼,道:「姓鐵的,你手下
    好狠啊?」
    
      鐵大道:「那要看對誰了,對你這種人,不狠是罪過。」
    
      陰無常一點頭道:「好說……」
    
      抬頭望向傅少華道:「姓傅的爺兒們,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往後的事兒咱們怎
    麼辦?」
    
      傅少華揚了揚眉道:「你放心,話我既然說了,我就一定會放你……」
    
      鐵大道:「少爺,您真要放他干」
    
      傅少華道:「大丈夫輕死重一諾,『鐵騎會』不該失信於小人。」
    
      鐵大道:「少爺,他是咱們『鐵騎會』的大仇人。」
    
      傅少華道:「我知道,可是大局為重,他既然告訴了咱們那紙血令的藏處,我
    就可以捨棄了大仇。」
    
      鐵大道:「咱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陰無常道:「姓鐵的,要怎麼你才相信,難道還得帶你們去不成?」
    
      商二突然說道:「那倒不必,我有一個好主意,你且等我們弄清楚真假後再走
    ?」
    
      陰無常臉色一變道:「姓商的,你可別……」
    
      商二眼一轉,冰冷說道:「姓陰的,你是我們『鐵騎會』的血海大仇人,我們
    少爺答應放你,那怕是等上個三年五載且你也應該知足,何況只不過是讓你等幾天
    。」
    
      陰無常霍地轉望傅少華,他還沒來及開口,傅少華便一點頭,開口說道:「商
    二說的不錯我的原慧也就是這樣。」
    
      陰無常勃然色變,張口就要叫!
    
      麻四從後頭一指點在他後腦上,只見他身子一幌便躺下不動了。
    
      商二道:「少爺,接下去咱們怎麼辦?」
    
      傅少華道:「我要先找巴三。」
    
      鐵大道:「您怎麼相信他的鬼話?」
    
      傅少華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巴三是當年內應,也不相信他如今當真妻妾成群
    ,享受榮華富貴,可是巴三任身官家這件事,我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地近在咫
    尺而不加找尋。」
    
      鐵大道:「事情鬧得這麼凶,他要真在『侍衛營』裡他不會不知道。既然知道
    他早就來找咱們了?」
    
      麻四道:「我並不知道巴三在『侍衛營』。」
    
      傅少華道:「這道理就跟你姓林的一樣,要不是你現身露面,誰會知道『五城
    巡捕營」的林總爺就是你麻四。」
    
      商二道:「少爺,就算巴三真在『侍衛營』裡,您打算怎麼個找法?」
    
      傅少華道:「我想利用眼前這幾個人,讓他們帶話給三……」
    
      商二笑了,道:「您這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既然巴三改了姓換了名,他們
    怎麼知道那一個是巴三,再說巴三沒來找我們,或許真因為還沒到他現身露面的時
    候,您這麼一找,不等於逼他現身露面揭穿他麼?」
    
      傅少華皺皺眉,沉吟一下道:「那麼,照你看,我該怎麼辦?」
    
      商二道:「您不用急,巴三要好,他終於是咱們『鐵騎會』的人,他要不好,
    到頭來他也跑不掉的,您何不先把他放在一邊兒,想法子救夏姑娘去?」
    
      傅少華道:「您說得固然有理,可是想憑咱們這幾個人去救夏姑娘,恐怕……
    」搖搖頭,住口不言。
    
      商二道:「您是說,憑咱們這些人,救不了夏姑娘?」
    
      傅少華道:「夏保楨的九宮八卦厲害,咱們連他那座夏府都進不去,還談救什
    麼夏姑娘?」
    
      這倒也是實情實話,若是夏若男以縱敵被乃父所扣,那扣押處自然是在夏府。
    
      夏府的九宮八卦的陣法傅少華是領教過了,憑他眼前的這些人一個也進不去,
    進都進不去還談什麼牧人。
    
      眼前沒有一個不是高手,可是高手在這種地方無用武之地,武功上再高絕,不
    通九宮八卦;硬是沒辦法。商二皺皺眉,沉吟半響。
    
      陰瞎子突然說道:「少主,以我看這件事也不必急。」
    
      傅少華道:「陰老,有什麼高見?」
    
      陰瞎子道:「虎毒不食子,不管怎麼說,那位夏若男姑娘總是夏保楨的親生女
    兒,即使他扣押了她,諒他也不會拿自己的女兒怎麼樣,咱們既然無力救她,又何
    必硬往裡闖,再說咱們這一去,採取營救行動,不等於讓夏保楨更遷怒於她麼?或
    許夏姑娘還沒承認,咱們這一採取行動,也就等於代夏姑娘承認了,我認為這樣不
    妥當。
    
      傅少華道:「那麼,依陰老……」
    
      陰瞎子道:「少主,大局為重,眼前就要到五月端午,那半張『血令』要再不
    想法拿到手後果就不堪設想,不如暫時撇下一切,全心全力找那半張『血令』。」
    
      麻四點頭說道:「少爺,陰老說的是。」
    
      商二也點頭道:「嗯,對,事實上另兩件事都不急,就再急也急不過這張『血
    令』去。」
    
      傅少華皺著眉沉吟說道:「『雍和宮』是京裡最大的一座喇嘛廟,不但密宗高
    手眾多,而且座落在內城裡,聽夏姑娘說,這處密宗好手個個都是擅『天竺』異術
    ,遠比乃父夏保楨難鬥一個夏保楨咱們都闖不了……」
    
      商二道:「雖說難鬥,就是容易斗咱們也不能跟他們鬥,雙掌難敵四手,好漢
    不敵人多,咱們只一驚動他們,他們的京師精銳一定前來馳緩,到那時候……」搖
    搖頭,住口不言。
    
      陰瞎子道:「少主不用愁,商二弟也不用怕,我這兒有個笨法子,只要咱們做
    得巧妙,咱們做得巧妙,咱們就能絲毫不驚動他們的混進『雍和宮』。」
    
      商二「哦」地一聲忙道:「陰老有什麼高明的辦法?」
    
      陰瞎子笑笑說道:「這件事恐怕還要借重鐵大弟,委屈少主跟商二弟。」
    
      鐵大道:「借重我,我能幹什麼?」
    
      陰瞎子笑道:「鐵大弟的用處大了,這件事除了鐵大弟外,誰也派不上用場。」
    
      鐵大道:「陰老,您知道我是個急性子,究竟是……」
    
      陰瞎子笑笑說道:「鐵大弟,你是蒙古人,是不是?」
    
      鐵大道:「是啊,怎麼了?」
    
      陰瞎子道:「對蒙旗的一切,你也熟,是不是?」
    
      鐵大道:「那當然,蒙旗中多大小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陰瞎子道:「這就行了,你可知道京裡有個外館,是專門接待來京的蒙古王公
    的?」
    
      鐵大道:「知道啊,那些蒙古王公每年總要到京裡來好幾趟,一來就往外館。」
    
      陰瞎子道:「你是蒙古人,要冒充蒙古王公,這些人裡頭,恐怕只有你才行!」
    
      鐵大為之一怔,道:「您怎麼說,陰老,要我冒充蒙古王公?」
    
      陰瞎子點了點頭道:「過兩天有位蒙古王公到京裡來,輕車簡從,可是不能不
    夠排場,往外館一住,享受他兩天之福後再到『雍和宮』參喇嘛禮佛,這不就輕易
    混進去了麼?」
    
      商二忙道初「讓我問你一句,你見過蒙古王公沒有?」
    
      鐵大道:「見過,當然見過,怎麼會沒見過!」
    
      陰瞎子道:「見過就行,既然見過,難道他們那舉手投足的架勢,你還學不來
    麼?」
    
      鐵大道:「學是學得來,只是蒙古有幾個王公,屈指可數!人家那有不認識的
    ……」
    
      陰瞎子搖頭說道:「鐵大弟,你錯了,蒙古的王公雖然沒幾個,可是京裡這些
    人不見得會認識,只要他們有一個沒過的就行了,你只管冒充你的,別的什麼都不
    用管。」
    
      商二道:「我是去不得,要不然我就干,看你個子挺大的,怎麼連這都怕?」
    
      鐵大一睜眼道:「誰說我怕來著?」
    
      商二道:「不怕你就幹哪,為什麼推三阻四,畏畏縮縮的?」
    
      鐵大道:「幹就幹,難道能吃了我不成?」
    
      商二笑道:「陰老,您瞧,還是我行吧,對付鐵大先摸清楚他的脾氣,然後準
    能百戰百勝。」陰瞎子也笑了。
    
      鐵大瞪了眼,道:「商二,你……」
    
      商二臉色一沉,道:「鐵大,這是什麼事,事關大局,就是火坑你也該絲毫不
    猶豫地往裡跳,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鐵大暗一咬牙,猛一點頭道:「好說,我聽陰老的就是。」
    
      麻四道:「你本該聽,有福可享,又有隨從跟著,活這麼大了,你受過麼?我
    是不行,要行我准干。」
    
      鐵大一巴掌揮了過去,道:「得了,別說風涼話,我這跟程咬金一樣,即使是
    幾天,也算當過了皇上,哈,美家娘哭細,美死了。」
    
      傅少華道:「陰老,行麼?」
    
      陰瞎子道:「只要咱們做得巧妙,應該是不成問題,我剛才說過,要做就得做
    得像,咱們只成功不許失敗,那您是輕車簡從,咱們的排場要大一點,應用的一切
    東西,恐怕還得麻煩麻四弟。」
    
      麻四道:「陰老,都需要些什麼東西?」
    
      陰瞎子道:「這得問鐵大弟,待會兒讓他開一張清單給你,你照著清單上去辦
    就行了!」
    
      一頓說道:「商二弟,另外有事情得麻煩你。」
    
      商二拍胸脯道:「事無論大小,您儘管吩咐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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