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只聽一陣輕捷步履傳了進來。
商二道:「沒錯,是萬姑娘!」
傅少華情不自緊地轉頭向外望去,可是窗戶關著門掩著,他什麼也看不見,只
聽見那陣輕捷的步履聲很快地走過去了……
異地做客,睡不那麼安穩,傅少華起個大早,收拾停當剛打開門,鐵大跟商二
就來了,蹄聲得得響,鐵大牽著一匹軀體矮小的蒙古馬。
傅少華藝出「托托山」,那兒近蒙古,蒙古馬他見過不少,他識貨,算得行家
,他看得出鐵大為他選的這一匹是異種,是蒙古中的上駟之才。
商二近前欠身:「您這麼早!」
傅少華笑道:「你兩個起得也不晚!」
鐵大道:「少爺!你瞧瞧,我給您選的這匹馬怎麼樣?要是沒有什麼事兒耽擱
,我擔保您日頭沒下,就能趕回來。」
傅少華道:「不知道萬老爺子起來了沒有?」
鐵大道:「怎麼?」
傅少華道:「在此做客,失禮不得,我想跟萬老爺子說一聲去!」
商二道:「萬老爺子早起來了,天不亮就下坑,多少年來一直如此,我跟鐵大
起得夠早,可沒一回能早過他。」
傅少華道:「你陪我去一趟……」
輕捷步履響動,後頭走來個人,是位大姑娘,俐落打扮,從頭到腳一身黑,身
後頭披著一襲黑斗篷。
大姑娘身材剛健婀娜,一張嬌靨杏眼桃腮,美艷無雙,一雙眉梢兒往上揚著,
帶著幾分任性刁蠻,也籠罩著幾分煞氣,模樣兒有點懍人,手裡提著把馬鞭,不住
地繞動著,看樣子像要出門兒。
商二低低說道:「少爺!萬姑娘!」
商二剛說完話,黑衣姑娘突然拐了彎兒,摔身扭陘往馬廄方向行去。
傅少華本來預備跟她打個招呼,可是如今姑娘轉了彎兒,只得作罷,傅少華轉
過臉來道:.
「商二!咱們走吧!」
商二還沒有答應,只聽一聲清脆輕「咦」傳了過來。
傅少華扭頭一看,本來已經轉了彎兒的黑衣大姑娘又轉了回來,直向這邊走了
過來。
商二道:「怎麼回事?」
只聽清脆、嬌美而帶點冷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誰把這匹馬拉出來幹什麼?」
鐵大欠個身道:「姑娘!是我,我的少主要出去一趟。」
「少主?」黑衣大姑娘近前,一雙黑白分明、清澈深邃的美目瞅上了傅少華:
「閣下就是昨天來的貴客傅少主?」
傅少華微一抱拳道:「不敢,傅少華,可是萬姑娘……」
黑衣大姑娘不等他說完便道:「你昨天來的時候我不在家,很抱歉。」
傅少華道:「好說,是我打擾。」
黑衣大姑娘道:「你要出去?」
傅少華道:「正是,正預備見老爺子去!」
黑衣大姑娘道:「我爹一早就出去了!」
傅少華頗感意外地「哦」了一聲。
黑衣大姑娘接著問道:「你要上哪兒去?」
傅少華道:「我想到『張家口』去一趟。」
黑衣大姑娘微微一愕道:「張家口?」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
黑太大姑娘道:「那麼遠?」
傅少華道:「我有點私事要辦一辦。」
黑太大姑娘道:「今兒個還趕回來嗎?」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要是沒有什麼事耽擱,我是要趕回來的!」
黑衣大姑娘看了鐵大牽著的那匹蒙古健騎一眼道:「難怪鐵叔把這匹馬牽了出
來……」
遲疑了一下道:「我也要往北去,路上做個伴兒好嗎?」
傅少華怔了一怔,旋即說道:「那是我的榮幸。」
黑衣大姑娘似乎不懂客氣,道:「你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就來。」
轉身往馬廄方向行去。
傅少華望著那嬌健婀娜的背影,心中暗道:「這位姑娘真是大方得很,商二沒
說錯,這位姑娘她豪爽不讓鬚眉……
只聽鐵大輕輕咳了一聲,道:「少爺!」
傅少華忙回過頭來道:「怎麼?」
鐵大道:「我在『萬家幫』呆這麼多年了,這可是頭一回見著萬姑娘跟人說這
麼多話,也是頭一回見她跟人說話這麼和氣,不信您問商二!」
傅少華道:「我在這兒做客,身為主人的豈有……」
商二搖頭說道:「『萬家幫』交往廣闊,客人不只您一個,我從沒見她理過誰
,正眼瞧過誰一眼,那怕是萬老爺子當面介紹,她也是一付冷冰冰神色,了不起點
個頭『嗯』一聲而已!」
傅少華道:「也許是我沾了你們兩個的光。」
商二倏然一笑,笑得神秘。
「少爺!我兩個可沒這麼大面子!」
這一笑,笑得傅少華心裡一跳,臉上也莫名其妙的一熱,他道:「商二!我在
這兒做客,你可別……」
蹄聲得得,黑衣大姑娘拉著一匹銀鞍銀鐙的高頭駿馬走了過來,這匹健駒渾身
跟染了墨一般,連一根雜毛都沒有,神駿異常,人似玉,馬如龍,美人名馬,相形
益彰。
傅少華他看得不禁呆了一呆。
商二唇邊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
鐵大「嘿」地一聲揚起拇指:「好帥!這一路所經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要瞧直
眼哩!」
姑娘的扮頸一紅,更顯得嬌艷絕倫,道:「鐵叔最喜歡拿人開心了!」
轉眼望向傅少華:「走吧!」
傅少華定了定神,轉望鐵大、商二道:「萬老爺子回來的時候,代我致個意。」
拉著坐騎偕同姑娘往外行去。
雙騎並轡馳出了「歸綏城」,早上空氣清新,出門的人都趕這時候,那整隊的
駱駝,清脆悅耳的駝鈴,來來往往的漢人跟蒙人,塞北秋風獵馬,比起江南杏花春
雨,漠北風光與內地顯得大大不同。
只聽姑娘柔聲問道:「你這是頭一回到『歸綏』來?」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
姑娘道:「慣不?」
傅少華道:「還好。」
姑娘道:「一向在哪裡?」
傅少華道:「關外。」
「怎麼?」姑娘微微一愕,道:「你一向在關外!」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
姑娘道:「你是哪兒的人?」
傅少華道:「我籍貫江南,『鐵騎會』卻一直安寮關外。」
姑娘道:「原來你是江南人,還是內地好,這漠北一帶我都住膩了,耳朵裡全
是駝鈴笳聲。」
傅少華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風光,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特色,我民
族文化發源於黃河,而次第及於江淮,我祖先革草襤褸開發西北高原,胼手胝足,
征服了廣莽蠻荒,然後人居於河套、黃淮、吳越、雲夢與百粵等地,那裡有黃金似
的荊桑之地,也有浩渤戈壁的萬里黃沙,有水送山迎的曲溪彎澗,更有浩浩蕩蕩的
長江大河,那裡有雲貴康藏的高原,也是茫茫雲夢的沼澤之鄉,有渺無邊際的原始
森林,也有雄壯無比的五嶽名山,風瀟水寒,燕趙鄉悲歌慷慨之士,鍾靈毓秀,益
增江左之文采風流,數千年來,我炎黃子孫便在這塊泥土之上流汗流血,歌於斯,
哭於斯……」
姑娘為之動容道:「請說下去!」
傅少華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秦並六國,分天下為三十六
郡,東及遼陽,北伐匈奴,南平交趾,聲威遠播,試一登山海關,古北口、居庸關
、雁門關、嘉峪關,再看那山巒起伏,蜿蜒綿渺的萬里長城,該是何等的雄壯,古
來多少愛國男兒,沙場名將,為捍衛國土而犧牲,昔漢高祖掣劍縱酒,『大風起兮
,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慷慨悲歌,何等激人胸
懷,再看那南朝金粉,吳宮花草,多少興亡遺跡,梅花嶺的史可法,方飯亭的文天
祥,何等可歌可泣,登彭城的霸王樓,追憶『力拔山兮氣蓋世』,豪情未滅,讀燕
子樓的艷詩,英雄美人與時以俱逝,錦江薛濤井,灌外二王廟,有的是風流遺韻有
的是功勳長留,塞北秋風獵馬,江南杏花春雨,南人北遊,聽那漠北之笳聲駝鈴,
嘗那東北之大豆高梁,默默中可以認識粗獷中之偉大,冰天雪地中之剛強,讀岳武
穆滿江紅詞,『抬眼望,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在那邊關險地,緬懷先人守土
拓疆之英雄氣概,可意會到雄心志四海,萬里看風雲的偉大,北人南遊,雖無崇山
峻嶺,但到處小橋流水、鳥語花香,塞外風和日暖,翠嶺水秀山明,一片江南情調
,丘壑泉林,濃樹疏花,無不欣欣有致。西湖的煙雨,無錫的庭園,黃山的怪石,
廬山的雲海,錢塘的狂潮,雁蕩的飛瀑,乃至望太湖三萬六千頃,歷盡風帆沙鳥,
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煙雨樓台,我江山段段寸寸無不如畫,我一景一物亦無不
風流瀟灑。」
姑娘以往強健不讓鬚眉,而今她柔婉異常,靜靜聽完,面露異色,深深看了傅
少華一眼,道:「你這胸蘊是……」
傅少華道:「談不上胸蘊,姑娘!這都是家師平日的教誨。」
姑娘道:「令師是當代那位?」
傅少華道:「『托托山』瘋和尚。」
姑娘道:「應是奇人異士。」
傅少華道:「家師常說自己是個瘋癲和尚。」
姑娘道:「奇人異土,大多如此!」
傅少華道:「謝謝姑娘!」
姑娘看了他一眼道:「你剛才那番話,是不是有所感觸,藉題發揮?」
傅少華道:「有點!」
姑娘道:「發人深省。」
傅少華道:「謝謝姑娘!」
姑娘沉默了一下道:「我叫萬令儀。」
傅少華道:「令儀姑娘!」
萬令儀話鋒忽轉:「你說你要上哪兒去?」
傅少華道:「張家口。」
萬令儀道:「張家口路遠,想當天趕回來得趕一陣,你我賽賽跑如何?」
傅少華目光一凝道:「姑娘……」
萬令儀道:「看咱倆誰先到張家口。」
嬌笑一聲,玉腕揚鞭,健馬長嘶,鐵蹄翻飛……
坐騎異種龍駒,馳騁如飛,天剛晌午,兩騎已經不先不後一起馳抵「張家口」。
萬令儀在鞍上輕抬皓腕,理了理雲鬢,回眸含笑道:「萬家幫的馬不錯吧?」
傅少華道:「姑娘!甚好……」
萬令儀道:「我整天在往外頭跑,無所事做,且沒一定的目的地,到處閒逛,
興來時縱騎馳騁,想上哪兒就上哪兒,不到盡興不回去,陪你跑一趟『張家口』,
讓你路上有個伴兒不好嗎?」
傅少華不安地笑笑道:「好!怎麼不好?有姑娘為伴,是我的榮幸,只是……」
萬令儀道:「你要有什麼不方便,我找個地方歇著,等你辦完了事後再一塊兒
回去!」
傅少華道:「我倒沒什麼不方便,只是讓姑娘忙著跟這麼遠的路,我甚感不安
。」
萬令儀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天天往外跑,想上哪兒就上哪兒,我一個
人也許跑得更遠,如今『張家口』到了,要想當天趕回去就別耽擱,趕快辦事去吧
!」
傅少華遲疑了一下道:「姑娘請跟我來!」
縱騎往西馳去。
片刻之後,馬抵「元寶山」下,傅少華馬不停蹄,縱馬直上山麓。
那座寬大莊嚴,計有殿椽數十的「雲泉古剎」就座落在山麓上,只聽鐘鼓嘹亮
,梵音陣陣悠揚全山,聞之令人心兒一肅,塵念全消,傅少華立即緩下坐騎。
萬令儀縱騎馳了上來道:「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傅少華道:「找個人!」
萬令儀道:「雲泉古剎都是出家人!」
傅少華道:「我就找那主持和尚!」
說話間他打量「雲泉古剎」,這時寺內鐘鼓嘹亮,梵音陣陣,但那兩扇正門卻
緊緊地關閉著,當即心中暗道:「怎麼大白天裡關著門,難道雲泉古剎不納十方香
火了……」
又聽萬令儀道:「怎麼這時候還不開門?」
轉過臉來道:「咱們怎麼辦?叩門去!」
傅少華道:「只好如此了!」
話聲甫落,只見「雲泉古剎」開了一扇偏門,一個年輕和尚挑著兩隻空桶走了
出來。
傅少華道:「有人出來了,正好!」
忙一夾馬馳了過去,叫道:「師父請等等!」
那年輕和尚聞聲停步望了過來。
傅少華翻身下馬,抱拳說道:「恕我打擾,我找個人,師父可以行個方便嗎?」
那年輕和尚單掌立胸,還了一禮道:「不敢,施主要找那一位?」
傅少華道:「我要找貴寺主持大和尚。」
那年輕和尚望了傅少華一眼道:「施主是……」
傅少華道:「我姓傅,受人之托前來。」
那年輕和尚微一搖頭道:「施主來遲了一步,主持和尚已經圓寂升天了!」
說完單掌立胸施了一禮,轉身欲走。
傅少華定了定神忙道:「師父請留一步!」
那年輕和尚停步未走,回過頭來。
傅少華道:「請問師父,主持大和尚在什麼時候……」
那年輕和尚道:「兩個時辰之前。」
傅少華呆了一呆道:「兩個時辰之前?就是今天上午……」
那年輕和尚道:「是的,施主!」
傅少華皺了眉……
只聽那年輕和尚說道:「施主有沒有別的事?小僧挑水去了!」
傅少華道:「請問師父,如今是那一位主持貴寺?」
那年輕和尚道:「是主持的師弟,小僧的覺明師伯。」
傅少華道:「我可否見見覺明大和尚?」
那年輕和尚道:「他老人家正忙,恐怕無法見客,施主不見敝寺兩扇正門緊閉
嗎?那表示閉寺七天……」
傅少華道:「我有要事,師父可否行個方便?」
那年輕和尚搖頭說道:「事關寺規,小僧不敢擅自做主。」
傅少華道:「那麼請師父代為通報一聲,請覺明大和尚破例……」
那年輕和尚搖頭說道:「施主原諒,小僧不敢,寺規森嚴,也絕無破例之可能
!」
傅少華道:「師父,我有要事……」
那年輕和尚道:「施主難道非見主持不可嗎?」
傅少華道:「我本來是要見貴寺上一位主持打聽一件事的……」
琅年輕和尚道:「什麼事?施主請說說看,說不定小僧知道也未可知。」
傅少華遲疑了一下道:「我打聽一個人,此人姓陰,名不詳,是個單身老人,
江湖人稱他陰瞎子……」
那年輕和尚臉色一變道:「施主也是來打聽……」
倏地住口不言,旋即又道:「小僧不知道這個人,小僧的覺明師伯也不知道這
個人,敞寺在閉寺期間,施主請回去吧!」
說完了話,扭頭就走。
傅少華聽了話中有因,豈容他走,上一步伸手攔住了他,道:「師父——」
那年輕和尚轉過臉來道:「施主!小僧的話你還不夠明白嗎?」
傅少華道:「請問師父,還有那一位來過貴寺,打聽過陰瞎子這個人?」
那年輕和尚道:「小僧並未說過……」
萬令儀突然道:「和尚!出家人不可誑語。」
那年輕和尚立即住口不言。
傅少華道:「師父!我二人來此並無惡意。」
那年輕和尚突然一臉悲憤而激動地說道:「佛門清淨地,出家人與世無爭,敞
寺上一位主持,已然為此被害,難道還不夠嗎?」
傅少華身軀一震,道:「怎麼說?師父!貴寺上一位主持是被害……」
那年輕和尚已然轉趨平靜,沉默了一下之後緩緩說道:「為敝寺今後安危,主
持一再告誡不許張揚,然而小僧一時疏忽說漏了嘴,出家人不打誑語,只有……」
頓了頓接道:「今天一早寺中弟子有人聽見主持房中有爭吵之聲,有人向主持
打聽陰瞎子這個人,主持只說一無所知,無可奉告,爭吵了一陣之後,房中寂然無
聲,寺中弟子未奉主持令諭也不敢貿然進去探視,後來請來了覺明二師伯,再行進
去一看,主持已然氣絕圓寂……」
年輕和尚說到這兒,兩眼已然含淚,也一臉悲憤之色,—誰說出家人能斬斷七
情六慾?
傅少華道:「怎麼說主持大和尚是被那人所害?」
年輕和尚道:「施主若是敞寺弟子,施主會怎麼想?」
傅少華道:「主持大和尚身上可有傷痕?」
年輕和尚道:「進入禪房之時,小僧只見覺明師伯一人,主持身上有沒有傷痕
,也只有他老人家一人知道。」
傅少華道:「貴寺之中可有人看見那人?」
年輕和尚道:「敝寺之中見過那人的只有主持一人,可是主持已然圓寂了……」
緩緩低下頭去。
傅少華沉吟了一下,雙眉忽揚道:「師父!我如今更要見見覺明大和尚了!」
年輕和尚搖頭說道:「施主這話……」
傅少華道:「事因重大,我要查查那殺害主持大和尚的殘凶是誰?」
年輕和尚道:「施主怎麼個查法?」
傅少華道:「我希望能在貴寺之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年輕和尚道:「可是敝寺在閉寺期間……」
萬令儀道:「和尚怎麼這麼拘泥,凡事都有個通權達變,找出那殺害主持殘凶
,為貴寺主持報仇還不好嗎?」
年輕和尚看了看傅少華,又看了看萬令儀,沒說話。
傅少華道:「師父!我二人來自江湖,但絕無惡意,要是我二人有惡意的話,
單憑師父把貴寺這兩扇緊閉的正門,一定攔不住我二人的!」
年輕和尚一點頭道:「小僧接著受罰了,二位請稍侯。」
挑著兩隻空桶,轉身進入了偏門。
傅少華一雙眉峰皺得老深:「沒想到事情竟有了這種變化,竟有人比我早來了
一步,這會是誰?怎知道『雲泉古剎』這位主持,又這麼心狠手辣殺害一個與世無
爭的年邁出家人!」
萬令儀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道:「我能問問這究一見是怎麼一回事嗎?」
傅少華道:「我不瞞人,自無不可……」
接著,他把事情毫不隱瞞地告訴了萬令儀。
萬令儀靜靜聽畢,一雙柳眉揚得老高:「原來是這麼回事,事關虎符血令,那
的確是事關重大,陰瞎子這個人我聽說過,委實是奸滑得很……」
目光一凝,道:「想想看,你是跟誰提過這件事?」
傅少華道:「鐵大、商二,我也告訴過令尊萬老爺子!」
萬令儀臉色一變道:「該不會是『萬家幫』的人吧?」
傅少華道:「令尊仁義過天,那怎麼會!」
萬令儀還待再說,「雲泉古剎」偏門走出一人,是個灰衣芒鞋的中年和尚,他
出門一打量立即雙掌合什,躬身問道:「二位施主可是耍見敝寺主持?」
傅少華道:「正是!」
那中年和尚望著傅少華道:「施主尊姓?」
傅少華道:「不敢,我姓傅!」
那中年和尚隨後再問一聲:「兩位施主請跟貧僧來!」
轉身行了進去。
傅少華道:「有勞師父了!」
偕同萬令儀邁步跟了進去。
這「雲泉古剎」好大,傅少華、萬令儀二人跟著那中年和尚東彎西拐,穿過大
殿,轉了好一陣之後,才到了正殿。
前面那中年和尚突然停在一間禪房之前,回身施禮說道:「主持就在禪房裡等
候二位施主大駕。」
傅少華欠了個身道:「不敢,多謝師父了!」
那禪房裡行出一人,是個五旬上下的瘦削老和尚,只見他神情肅穆,眉宇含悲
,出門合什道:「就是二位施主想見主持?」
傅少華道:「正是!」
那瘦削老和尚道:「貧僧覺明,二位施主請到禪房奉茶。」
傅少華忙道:「原來是主持大和尚當面,在下失敬!」
抱拳施了一禮。
覺明老和尚淒然答了一禮道:「不敢當,二位請進!」
進禪房分賓主落座,小沙彌獻上了香茗。
小沙彌退去之後,覺明老和尚肅容開口道:「兩位施主從何而來?」
傅少華道:「我二人從歸綏來。」
覺明老和尚一雙嚴肅目光,自萬令儀臉上掠過,道:「這位女施主是……」
傅少華道:「這位是萬姑娘!」
覺明老和尚道:「二位從歸綏來,這位女施主姓萬,恕老衲直問一句,歸綏『
萬家幫』萬老檀樾……」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是萬姑娘的令尊。」
覺明老和尚「哦」地一聲,座上合什欠身。
「原來女施主就是萬老檀樾的令嬡,老衲不知,多有待慢,尚望姑娘宥諒。」
萬令儀含笑答了一禮道:「不敢當,大和尚不必客氣,倒是我二人在貴寺閉寺
期間打擾,心中真為不安,大和尚破例接見,我也謹此謝過。」
覺明老和尚道:「姑娘言重了,萬老檀樾樂善好施,尤其照顧出家人,既然是
萬姑娘來了老衲有一句說一句就是,二位要知道什麼請下問吧!」
萬令儀道:「不敢,大和尚言重了!」
目光掠向傅少華。
傅少華會意,道:「大和尚可知道殺害上一位主持的殘凶是誰嗎?」
覺明老和尚道:「這個恕老衲無以作答,老衲聞訊進入禪房探視時,老衲的覺
悟師兄已然氣絕,老衲並未見著那殘凶!」
傅少華道:「那麼覺悟大和尚遺體上可有傷痕?」
覺明老和尚道:「老衲也曾審視覺悟師兄遺體,渾身上下無一處傷痕。」
傅少華道:「只怕那殘凶是在穴道上下的手……」
萬令儀道:「大和尚!覺悟大和尚被害所在,那間禪房之內可遺有什麼蛛絲馬
跡?」
覺明老和尚目光一掃道:「二位可是一定要找出那殘凶?」
傅少華道:「是的,大和尚!佛門清淨,出家人與世無爭,覺悟大和尚更是得
道高僧,那殘凶一言不合就下殺手,其心狠手辣可見一絕,這種人世所難容。」
覺明老和尚輕輕一歎道:「出家人輕視生死,以佛家論,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覺悟師兄得能早一天面佛,雖死何憾,老衲倒不希望二位替他報什麼仇,雪什麼
恨,老衲只希望二位施主能阻止他再去殘害別人。」
傅少華道:「大和尚的胸襟令人敬佩。」
覺明老和尚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上乘佛骨,理應如此……」
頓了頓,接道:「容老衲再問一句,聽說施主也要打聽陰瞎子此人?」
傅少華道:「是的,大和尚可知道此人?」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佛門清淨,出家人與世無爭,老衲的覺悟師兄已為此
遭殺身,施主不要再問老衲了!」
傅少華道:「大和尚既這麼說,我不敢多問,只請問大和尚一句,大和尚知不
知道陰瞎子這個人?」
覺明老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知道。」
傅少華道:「大和尚可知道我不遠千里來到寶剎,找覺悟大和尚打聽陰瞎子此
人是為了什麼?」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老衲不知道,出家人與世無爭,老衲也不想知道!」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大和尚!誠然出家人與世無爭,佛門清淨地,出家人也
不應該介入江湖恩怨中,然而,大和尚!出家人儘管與世無爭,卻不該昧於大義!」
覺明老和尚雙眉一聳道:「施主怎麼說?」
傅少華道:「大和尚既知道陰瞎子這個人,就該知道他是個何等樣人……」
覺明老和尚道:「不錯,老衲對此人知之頗深。」
傅少華道:「大和尚!我請問,一件關係著億萬漢族世胄生死存亡的東西落在
了陰瞎子之手,後果如何?」
覺明老和尚身軀一震,道:「一件關係著億萬漢族世胄生死存亡的東西,施主
何指?」
傅少華道:「大和尚可知道虎符、血令?」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老衲身在佛門,這等江湖事一無所知。」
傅少華道:「大和尚,這不是恩怨紛爭的江湖事,而是……」
他接著把「虎符」這東西的重要說了一遍。
聽畢,老和尚悚然動容,道:「原來如此,這麼說施主是為大義奔走,老衲如
何相信施主?」
傅少華道:「大和尚!跟我來寶剎的,是『萬家幫』幫主萬老爺子的令嬡萬姑
娘。」
覺明老和尚目光一凝,望著萬令儀道:「老衲又怎麼知道這位確是萬老檀樾的
令嬡?」
萬令儀道:「大和尚可是要證據?」
覺明老和尚道:「事關重大,老衲不得不如此,還請姑娘諒宥。」
萬令儀道:「大和尚言重了,請派人到寶剎外看看,那兩匹坐騎上烙的有『萬
家幫』標記。」
覺明老和尚沒動,凝望著萬令儀道:「姑娘!四年前令尊曾來過『雲泉古剎』
……」
萬令儀道:「據我所知,這『雲泉古剎』家父曾出資修建過,為免寺中僧每日
赴後山挑水之苦,在『雲泉古剎』東側也挖了一口井……」
覺明老和尚霍地站了起來,道:「修葺『雲泉古剎』事人盡皆知,挖井事知道
的不多,果然確是萬姑娘了,陰瞎子事容老衲稍後奉告,二位請先隨老衲到覺悟師
兄遇害禪房看一看,老衲先行帶路了!」
開門當先行了出去。
覺明老和尚出了待客禪院直往後行去,到了一間貼了封的禪房門口停了下來,
道:「這就是覺悟師兄遇害所在。」
伸手撕下封條,開門行了進去。
傅少華遊目環視這間禪房,只見這間禪房除了一張上鋪草蓆的雲床外,別無一
物。
只聽覺明老和尚道:「老衲佛門中人,不諳江湖事,二位請看看吧!看看可能
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傅少華看了一陣之後,毫無所見,便連個腳印都沒有,當即問道:「大和尚!
這間禪房可有人打掃過?」
覺明老和尚微一搖頭道:「覺悟師兄遇害之後,老衲就在這間禪房門外貼了封
條,寺中弟子一概不許進入。」
傅少華搖頭說道:「大和尚!邪殘凶頗見高明,未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覺明老和尚道:「這麼說施主是無所獲了?」
萬令儀突然說道:「大和尚!覺悟老和尚遺體之上真的未見一點傷痕了?」
覺明老和尚道:「老衲的確沒在覺悟師兄遺體之上發現有傷痕。」
萬令儀道:「大和尚!我所說的傷痕並不一定要見血。」
覺明老和尚道:「姑娘這話……」
萬令儀道:「譬如說,覺悟大和尚遺體之上有沒有指痕掌印……」
覺明老和尚立即搖頭說道:「沒有,也沒有!」
萬令儀道:「大和尚可曾解開覺悟大和尚的僧衣看過?」
覺明老和尚呆了一呆道:「這倒未曾,莫非姑娘認為……」
萬令儀道:「我只是認為覺悟大和尚遺體上要是有指痕掌印一類的傷痕的話,
隔著一層僧衣是看不出來的,覺悟大和尚遺體之上是不是確有指痕掌印一類的傷痕
,當然不能斷言。」
覺明老和尚面有難色,遲疑著道:「這個還要請二位原諒,佛門弟子的遺體是
不能任人觀看的!」
萬令儀道:「大和尚的意思是說佛門弟子的遺體,不能任外人觀看?」
覺明老和尚點頭說道:「是的,老衲正是這個意思!」
萬令儀道:「大和尚身在佛門,是不是可以觀看?」
覺明老和尚道:「老衲當然……」
目光忽地一凝,道:「姑娘的意思,是要老衲再去看看!」
萬令儀道:「是的!我是請大和尚代我兩個看看!」
覺明老和尚道:「這個老衲可以遵命,兩位請客房坐坐,老衲這就去看看!」
覺明老和尚陪傅少華、萬令儀兩個到了待客禪房,合什施了一禮,轉身欲去。
萬令儀道:「還請大和尚多拭拭,看仔細些,要是沒有一點線索的話,想找那
殘凶可就難了!」
覺明老和尚道:「老衲省得!」
轉身出門而去。
傅少華道:「姑娘以為那殘凶會在覺悟大和尚遺體上留下線索嗎?」
萬合儀道:「依你看呢?」
傅少華道:「姑娘跟我都未能在覺悟大和尚遇害禪房之內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萬令儀道:「這並不足以表示那殘凶如何高明。」
傅少華道:「願聞高論。」
「好說!」
萬令儀嬌歎地看了他一眼:「你幹什麼這麼客氣!」
傅少華笑笑,沒說話。
萬令儀道:「那覺悟大和尚是個不會武之人,一個身懷絕技的江湖人,對付一
個不會武技的年邁老和尚,會留什麼蛛絲馬跡?」
「姑娘高明。」傅少華點頭說道:「一個身懷絕技的江湖人,對付一個不會武
技的年邁老和尚,一無反抗,二無掙扎,那會留什麼蛛絲馬跡,真糊塗了!」
只聽急促步履響動,待客禪房中匆匆忙忙奔進了覺明老和尚。
傅少華與萬令儀忙站記說道:「大和尚可有所見?」
覺明老和尚老眼睜得老大,喘著說道:「姑娘沒料錯,覺悟師兄身上果然有一
個掌痕……」
萬令儀雙眉一揚,便要問。
傅少華一搖手道:「大和尚請坐下歇歇再說!」
覺明老和尚上了年紀的人,想也有點支持不住,依言坐下歇了一陣之後,漸漸
轉趨平靜,道:「老衲察明師兄遇害居然這般激動,看來兩字『定靜』功夫難修,
老衲下的工夫還不夠,倒叫二位見笑了!」
傅少華道:「大和尚,此乃人之常情!」
覺明老和尚目光一掃二人道:「兩位施主,老衲遵命解開師兄的僧衣,一眼便
看見了一隻掌痕……」
萬令儀道:「大和尚!,那只掌痕在什麼部位?」
覺明老和尚道:「正在心口之上。」
萬令儀雙眉一揚道:「好狠的手法,那麼覺悟大和尚是被這一掌震斷了心脈…
…」
覺明老和尚道:「那只掌痕十分清晰,而且整整齊齊,宛如印上去一般。」
萬令儀道:「這表示那殘凶功力深厚,掌上下過多年的苦功……」
接著問道:「大和尚!這只掌痕是什麼顏色?」
覺明老和尚道:「色呈烏黑。」
萬合儀道:「可有浮腫?」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沒有,這只掌痕似乎在皮肉之間。」
萬令儀道:「那是『鐵砂掌』一類的掌上功夫,江湖上精擅這種掌功的不多…
…」
忽然轉望傅少華道:「我信口開河,倒忘了另有行家在座,我說得對嗎?」
傅少華道:「姑娘見多識廣,胸蘊極豐,尤其家學淵源,我只有兩字『佩服』
。」
萬令儀道:「事關重大,錯不得,只一錯不但會南轅北轍,而且很可能冤枉無
辜,你可別……」
傅少華道:「事實上姑娘說得沒有錯,極為正確。」
萬令儀轉望覺明老和尚道:「大和尚!照那只掌痕看,那殘凶是男是女?」
覺明老和尚道:「依老衲看,那是只男人手掌。」
萬令儀道:「手掌是胖是瘦?」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不胖不瘦,可惜修身……」
萬令儀道:「這麼說那殘凶不可能是個彪形大漢,也不可能是個瘦瘦小小的矮
個子……」
「對了!」覺明老和尚突然說道:「老衲險些忘了,那是只左掌!」
萬令儀「哦」地一聲道:「那就不難找了,江湖慣用左手的不多,而左掌上練
有鐵砂掌一類掌功的更少……」
話聲至此,她神色忽然一怔,也只是那麼一怔,剎那間又恢復正常,望著覺明
老和尚道:「大和尚可曾發現別的傷痕?」
覺明老和尚呆了一呆,旋即赧然說道:「不瞞兩伴施主說,老衲一看見這只掌
痕馬上就跑了回來,根本沒顧得再看別處。」
傅少華道:「心坎要害上一掌,心脈寸斷,已足致命,別處應該不會再有傷痕
了!」
萬令儀道:「說得是,有這麼一隻掌痕也應該夠了,現在請大和尚談談那陰瞎
子吧!」
覺明老和尚道:「萬姑娘!憑那只掌痕就能找出那殘凶嗎?」
萬令儀道:「這隻手掌頗為特殊,我剛才說過,江湖上慣用左手的不多,左手
上練有鐵砂掌一類掌功的更屬少見,憑這一點,要找那殘凶不難。」
覺明老和尚點了點頭道:「但願兩位能很快地找到此人,以免他仗著一身武技
再傷別人……」
頓了頓,接道:「兩位是要知道陰瞎子的下落?」
傅少華道:「是的,大和尚!」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兩位若要問陰瞎子的下落,老衲無可奉告,據老衲所
知,此人行蹤飄忽,居無定所,不過老衲可以告訴二位一個去處,二位也許在那兒
可以找到他,至少可以在那兒打聽出他的下落……」
萬合儀忍不住問道:「大和尚!那是什麼地方?」
覺明老和尚道:「『嶗山』之上有座『太清宮』……」
萬令儀道:「道觀?」
「正是!」覺明老和尚道:「『嶗山』之上的道觀以太清、上清、太平為最,
這三宮之中又以『太清宮』規模最為宏大,地位也凌駕於上清、太平之上,太清宮
裡寄居一位重病纏身的姑娘……」
萬令儀道:「姑娘?」
覺明老和尚道:「這位姑娘便是陰瞎子的獨生愛女。」
傅少華跟萬令儀聽得雙雙一怔,萬合儀道:「怎麼,陰瞎子還有個女兒?」
覺明老和尚輕輕歎了口氣道:「提起來,陰瞎子的身世與遭遇,倒也頗為悲慘
可憐,老衲的覺悟師兄幼時跟陰瞎子比鄰而居,據覺悟師兄說,陰瞎子小時候性情
就怪異異常,而且喜歡偷竊,村子裡的人沒有不討厭他的,也都不許自己的兒女跟
他為伍,唯獨老衲這位覺悟師兄待他非常好,後來,陰瞎子為村人不容,把他趕了
出去,從那時候起,村子裡便安寧了,可是好景不常,幾年之後陰瞎子突然回來了
……」
萬令儀道:「只怕是學了一身武藝回來發狠了!」
覺明老和尚輕輕一歎道:「何只是學了一身武藝回來,他是糾眾而來,儼然首
領地帶著一幫賊寇進了村子,又何止發狠,他殺盡了全村老弱婦孺,僅留老衲那覺
悟師兄一家……」
萬令儀道:「這陰瞎子好狠,好毒辣!」
覺明老和尚道:「自此以後他便率領著那幫寇匪橫行於江湖之上,燒殺劫掠無
所不為,百姓恨之入骨,官府為之側目,一晃十年,他罪行如山,神人共憤,也許
是報應,三十歲那年他突然得了眼疾,就此瞎了兩眼……」
萬令儀道:「報應未免太輕了些!」
「不然,姑娘!」覺明老和尚微一搖頭道:「他那幫徒眾背叛了他,將他那多
年卻掠所得朋分而散,接著他那位搶來的壓寨夫人產後身故,給他留下一個女兒,
這唯一的骨肉卻又天生殘疾,空有四肢,不能動彈……」
萬令儀道:「這報應該報應在陰瞎子一人身上。」
覺明老和尚道:「陰瞎子他卻恍悟冥冥中自有報應,從此洗面革心,消聲匿跡
,一心撫養這天生殘疾的愛女,陰瞎子對他這個女兒愛如性命,曾遍訪天下名醫,
不惜跪求靈藥,然而這種天生的殘疾卻無一人能醫,據老衲所知,陰瞎子至今猶在
奔走求醫中。」
萬令儀道:「大和尚!他為什麼把他那愛女寄放在嶗山太清宮裡?」
覺明老和尚道:「他那愛女已長大成人,陰瞎子要四處奔走,帶著不方便……」
萬令儀道:「我的意思是說,覺悟大和尚既是他的兒伴,他為什麼不把他那愛
女寄放在雲泉古剎……」
覺明老和尚道:「姑娘有所不知,三年前陰瞎子攜著他那愛女曾上雲泉古剎求
老衲那覺悟師兄收留,為老衲那師兄一口拒絕……」
萬令儀道:「大和尚!這又為什麼?」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這個老衲就不清楚了,該不是為了陰瞎子一身罪行,
陰瞎子個人罪行滿天與他那後代何辜?再說陰瞎子已洗面革心,有道是『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以出家人說,也斷無不收留他那愛女的道理。」
萬令儀道:「大和尚說那陰瞎子已洗面革心,重新做人?」
覺明老和尚道:「出家人不敢打誑語,更不敢代人掩過辭非,這是實情。」
萬令儀道:「可是江湖上人人都說陰瞎子此人心狠手辣……」
覺明老和尚道:「那恐怕是指他當年,即使是指如今,他也有不得已之處!」
萬令儀道:「他有什麼不得已之處?」
覺明和尚道:「據老衲所知,有些人聽信他當年卻掠所得的藏於某處,在兩字
貪婪的驅使下到處尋找他,逼他說出那當年卻掠所得的藏處,陰瞎子不為他自己,
也得為他那沉病纏身,不能行動的愛女著想,只有下殺手以儆貪婪……」
傅少華道:「要是這樣的話,倒是情有可原,江湖事是這樣,有些事單憑唇舌
是無法解決的,利慾薰心,在兩字貪婪的驅使下,有的人能變成癡狂,毫無理智可
言,而且行事不擇手段這種人少幾個也好。」
萬令儀道:「大和尚!難道就沒有人找上『嶗山』嗎?」
覺明老和尚道:「萬姑娘是說以他那愛女為脅,逼迫他說出耶些劫掠而得的藏
處?」
萬令儀道:「是的!」
覺明老和尚道:「姑娘有所不知,知道這件事的也只有陰瞎子本人,老衲跟覺
悟師兄,還有那『嶗山』之上的那些道家全真,即使有外人知道,『嶗山』道家全
真人人能武,據說皆得『長春真人』邱處機真傳,那一個大膽的敢輕上『嶗山』?」
萬令儀道:「卻不知『嶗山』那些道家全真怎麼肯收留陰瞎子的女兒?」
覺明老和尚道:「這個老衲就不清楚了!」
萬令儀道:「這麼說只要上『嶗山』便可以找到陰瞎子,至少可以打聽出他的
下落。」
覺明老和尚道:「據老衲所知,陰瞎子不論有無求得靈藥,每半年必上一次『
嶗山』,老衲只能告訴這麼一個去處,是不是能上得『嶗山』,是不是能見著那位
陰姑娘,那還在二位。」
萬令儀道:「大和尚是說『嶗山』那些道家全真會阻攔?」
覺明老和尚道:「這是必然的,倘若受人之托是老衲,老衲也會攔人!」
傅少華點頭說道:「大和尚說得是,多蒙指點,我二人很是感激!」
覺明老和尚道:「施主無須客氣,若是二位能藉著老衲之力找到陰瞎子,要回
那半張血令解救生民於水火之中,老衲也算為我漢族世胄盡一心力,不枉此生了…
…」
微一搖頭道:「只是老衲想不通陰瞎子他要那半張『血令』何用?」
傅少華道:「這個等找到他之後也就明白了!」
覺明老和尚道:「二位若是找到陰瞎子,也請二位看在那位可憐的陰姑娘份上
,念他已放下屠刀,洗面革心……」
傅少華道:「大和尚只管放心……」
覺明老和尚道:「覺悟是老衲的師兄,陰瞎子是覺悟的兒伴,算來老衲跟陰瞎
子之間也稱得上淵源,老衲在此先向二位致謝了!」
站起來欠身施了一禮。
傅少華、萬令儀連忙雙雙站起答了一禮。
萬令儀看了傅少華一眼道:「咱們該告辭了!」
傅少華道:「說得是,打擾好一陣了,大和尚!破例接見,慨然相助,我受指
點之情,我二人在此一併致謝了!」
抱拳欠身施了一禮。
覺明老和尚連忙又答一禮,送客送出了待客禪房。
行走間,經過大殿,傅少華一眼瞥見那挑水年輕和尚跪在佛前,他心裡明白,
當即說道:「大和尚可容我代這位師父求個情?」
覺明老和尚搖頭說道:「施主原諒,該罰的罰,該見的見,老衲可說是情法兼
顧了!」
傅少華道:「大和尚!我好生不安,那位師父請代我致個意。」
覺明老和尚道:「施主放心,這個老衲做得到!」
傅少華道:「我二人探望大和尚之事,也請大和尚密而勿宣。」
覺明老和尚道:「施主放心,老衲不會給這佛門淨地再惹麻煩的!」
傅少華抱拳施了一禮偕同萬令儀往前行去。
覺明老和尚送客送出了偏門。
雙騎並轡,傅少華、萬令儀兩人並騎馳下了「元寶山」。
馬下「元寶山」傅少華道:「時候不早了,沒想到在『雲泉古剎』有這麼一陣
耽擱,不知道在上燈以前是不是能趕到『歸綏』!」
萬令儀道:「咱們在『雲泉古剎』耽擱得太久了,上燈之前恐怕趕不到『歸綏
』,何必急著趕回去呢?」
傅少華道:「姑娘!我在『萬家幫』做客!」
萬捨儀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做客就不能辦私事了嗎?」
傅少華微微一笑道:「有姑娘這位幫主千金這麼一句話,我就放心了!」
萬令儀雙眉微揚道:「我不希望你把我當什麼幫手千金。」
傅少華「哦」地一聲道:「那為什麼?『萬家幫』實力雄厚,聲威遠播,江湖
尊仰,虜賊側日,萬老爺子仁義過天,雄才大略老英雄一個。做『萬家幫」幫主的
千金,有什麼不好?」
萬令儀瞟了他一眼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傅少華道:「我知道什麼?」
萬令儀輕哼一聲道:「跟你跑這一趟『張家口』,我自認對你多認識了一層,
可沒想到你是個會玩虛假,裝糊塗的人!」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姑娘錯怪我了,二十多年來,傅少華還沒有跟誰玩過虛
假。」
萬令儀道:「我不信鐵叔跟商二叔沒跟你說什麼!」
傅少華道:「姑娘!鐵大心裡從不放這種事的!」
萬令儀道:「商叔卻是個最細心不過的人!」
傅少華道:「我在『萬家幫』做客,姑娘不提,我不好告訴姑娘說商二對我說
了些什麼?」
萬令儀沉默了一下道:「那麼是我的不是,我道歉!」
傅少華道:「姑娘言重了!」
萬令儀道:「商叔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傅少華道:「不外萬家的家務事,希望姑娘別在意,也別怪商二。」
萬令儀搖頭說道:「我不會的,說來你也許不相信,『萬家幫』號麼多人,我
只跟外來的鐵叔、商叔他二位談得來,也只有他二位說的我才聽得進去!」
傅少華道:「我感同身受,謝謝姑娘!」
萬令儀搖頭說道:「別跟我客氣,我不跟你客氣,希望你也別跟我客氣!」
頓了頓道:「我只能這麼說一句,萬家不幸!」
「姑娘!」傅少華道:「錯不在令尊!」
萬令儀道:「他對我娘和我兩人,還不夠了嗎?我身為女人,懂四字『逆來順
受』,也懂那一個『孝』字,可是他不該對我娘那個樣子,我只為我娘不平。」
傅少華道:「姑娘!令尊也自有明白那一天的!」
「明白?」萬令儀冷笑一聲道:「難了!為人做事,親君子,遠小人,這是誰
都知道的,尤其是一個領袖一方的在上者,他要是親小人,遠君子,後果就不堪設
想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不修無以齊家,家不齊無以治國,我爹身側
儘是小人,讓人不能不擔心『萬家幫』的將來!」
傅少華暗暗敬佩不已,心想:「此女有眼光,有見地,的確愧煞鬚眉,不同於
一般庸俗脂粉……」
口中卻道:「姑娘言之過重了!」
萬令儀目光一凝,道:「言之過重,這是你心裡的話嗎?」
傅少華沒說話。
「我知道!」萬令儀道:「站在立場上,你是不便說什麼的,你是個局外人,
不是在『萬家幫』做客,你也不會來勸我!」
傅少華道:「謝謝姑娘!」
萬令儀沉默了一下,話鋒忽轉,道:「你對『雲泉古剎』裡這件事,作何看法
?」
傅少華道:「話由我口中說出,因而覺悟大和尚帶來殺身之禍,我雖不殺伯仁
,伯仁卻為我而死,我引以為咎……」
萬令儀道:「你確認那殘凶是從你嘴裡獲知……」
「姑娘!」傅少華截口說道:「事實上當日陰瞎子只對我一人言及『雲泉古剎
』那位主持和尚!」
萬令儀道:「這件事你也只對鐵叔、商叔還有我爹提過。」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
萬令儀道:「沒有別人了嗎?」
傅少華道:「姑娘這話……」
萬令儀道:「你跟我爹提這件事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
傅少華道:「待客大廳裡。」
萬令儀道:「當時還有那些人在座?」
傅少華道:「除了令尊萬老爺子跟鐵大二商二以外,還有貴幫的總護法八臂玉
哪吒,五位堂主以及令尊的四位護衛。」
萬令儀那如花嬌靨上飛快掠過一抹異色,道:「這種事不是鐵叔二兩叔所為,
他二位不是那種人,萬家幫裡小人不少,我倒要查一查,他們那個這般心狠手辣,
這麼卑鄙!」
傅少華道:「姑娘!事關重大,無據無證……」
萬令儀道:「證據已經夠了,殘凶慣用左手,左掌之上練有歹毒霸道的鐵砂掌
功,這就是確切而有力的證據。」
傅少華道:「姑娘!貴幫之中有慣用左掌,而左掌之上又練有鐵砂掌功的人嗎
?」
萬令儀微一搖頭道:「我還不知道這個,待我查查!」
傅少華道:「這種事只宜暗中查訪,在沒找到那慣用左掌,左掌上又練有鐵砂
掌功的人之前切不可張揚,更不可驚動令尊,就是找到那慣用左掌,左掌上又練有
鐵砂掌功的人,也應該慎重處理,多方求證,因為不一定那慣用左掌,左掌上又練
有鐵砂掌功的只他一個,也因為事關貴幫聲譽。」
萬令儀道:「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的!」
傅少華沒說話。
兩人驅騎馳抵「歸綏」的時候,已然是戌亥之交。
萬令儀逕自返回後院,鐵大、商二在客舍雙雙候駕多時,他兩個把個傅少華接
進客舍落了座後,鐵大忍不住頭一個開了口:「怎麼樣,少爺!見著雲泉古剎那主
持和尚了嗎?」
傅少華望著他道:「萬老爺子那兒代我打過招呼了嗎?」
商二插嘴說道:「說過了,萬老爺子表現得挺熱心的,還直埋怨我為什麼不派
幾個人跟您去!」
傅少華道:「萬家幫裡已經有人先找覺悟大和尚了!」
鐵大一怔道:「少爺!您這話……」
商二目光逼人,道:「怎麼,少爺!出事了?」
傅少華道:「你兩個知不知道,萬家幫裡何人慣用左掌?」
鐵大二商二齊聲說道:「八臂玉哪吒任天威!」
傅少華道:「任天威那只左掌之上可練有鐵砂掌功?」
鐵大道:「沒錯!那是他的看家本領。」
商二道:「我兩個自到萬家幫以來,也見他露過一回,歹毒、霸道,威力驚人
!」
傅少華雙眉抖軒,道:「這就是了……」
接著,他把「雲泉古剎」的所遇說了一遍。
傅少華剛說完話,鐵大就霍地站了起來。
商二暗裡伸手,一把按住了他:「哪裡去?鐵老大!」
「哪裡去?」鐵大冷笑一聲道:「問得好,你說我哪兒去?難道我去謝謝他嗎
?」
商二道:「萬家幫裡有幫主,你算那頭蒜?」
鐵大道:「那麼我去找萬老爺子!」
商二道:「你找得著嗎?」
鐵大道:「我找不著,少爺該找得著!」
商二道:「少爺要能去還等你說嗎?」
鐵大呆了一呆道:「少爺怎麼不能去?」
商二道:「第一,少爺是在『萬家幫』做客;第二,虎符是無主之物,人人都
能插上一手人家只不過捷足先登,著了先鞭,有什麼不可以?」
鐵大叫道:「這麼說,他還有理囉!」
傅少華道:「鐵大!事實如此!」
傅少華這麼說,鐵大還是憤憤地道:「那……那他也不該心這麼狠,手這麼辣
,殺一個不諳武技的年邁老和尚呀!」
商二道:「這固然是他的不是,可是他任天威頭上還有位幫主!」
鐵大啞口無言,但旋又說道:「照你這麼說,難道就罷了不成?」
商二道:「誰說罷了!你慌什麼?你別擔這門子心,自有人代咱們出頭!」
鐵大大惑不解地說道:「自有人代咱們出頭?誰?」
商二道:「萬姑娘!」
鐵大一怔,道:「萬姑娘!她知道嗎?」
商二道:「她怎麼不知道?人家不會跟你一樣糊塗。」
鐵大道:「那她怎麼不告訴少爺,沒聽少爺說嗎?她說她不知道,待查查看!」
商二道:「說你直就是直,人家憑什麼告訴少爺,有這義務嗎?人是人家『萬
家幫』的,人家要自己處置,這也就是少爺不好說話的原因所在,你明白了嗎?俗
語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要是你是『萬家幫』的人,你會把任天威抬出來嗎?」
鐵大沒說話了,沒話他找話,道:「好!算你機伶,你有理,我笨,成不?」
商二道:「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兒嘛!」
鐵大道:「別自誇了,你說……」
「說什麼?」商二道:「坐下歇著吧!咱們先冷眼旁觀,可也不能不聞不問,
且讓萬姑娘去整他,必要時少爺自會出面……」
鐵大道:「少爺!是這樣的嗎?」
傅少華淡然一笑道:「只怕後頭已經鬧起來了……」
輕輕一歎道:「萬姑娘有遠見,這麼攪下去,我看『萬家幫』的將來實在教萬
姑娘擔心!」
鐵大道:「咱們不該去湊湊熱鬧嗎?」
商二道:「廢話!咱們要能去湊湊這場熱鬧,我還攔你幹什麼?』
鐵大霍地轉過臉來道:「商二!你要明白,萬姑娘只一個人!」
商二道:「這個我比你清楚,可是這種事,以萬老爺子的為人,他不會徇私護
短的!」
鐵大道:「商二!論智,我遠不及你,可是這件事你要弄明白,任天威是萬老
爺跟前的大紅人,萬老爺子對他十分倚重,十分相信,就算萬老爺子明知是任天威
干的,只怕他也不會拿任天威怎麼樣,要知道他絕不會為一個年邁和尚壞他一條臂
膀的!」
商二道:「你既然明白這道理,這件事就好辦了,『虎符』、『血令』無主之
物,人人搶奪,誰都可以據為已有,任天威是『萬家幫』的人,連萬老爺子都不願
責難他,咱們怎麼好說什麼?」
鐵大濃眉一聳道:「照你這麼說就罷了?」
商二搖頭說道:「倒不是罷了,少爺要追回血令交給那個人,怎麼能就此罷手
?要看事情發展,咱們只能在最適當的時機插手。」
鐵大道:「那麼你說,什麼時候才叫適當的時機?」
商二道:「到了能插手的時候,就是適當的時機到了!」
鐵大一拍桌子道:「廢話……」
傅少華道:「鐵大!商二說的是理。」
傅少華開了口,鐵大就不便發作,不便再說什麼了,立即閉上了嘴。
只聽商二道:「鐵老大!你耐著性子等些時候,只要到了適當的時機,我馬上
告訴你,讓你頭一個插手,行不?」
鐵大冷哼一聲道:「要到了你所說那適當時機,只怕就晚了!」
商二道:「晚了你找我,唯我是問就是!」
「找你我能把你怎麼樣?」鐵大道:「多少年的弟兄,我能咬你一口,我能吃
了你?」
商二道:「既然是多少年的弟兄,你還信不過我嗎?我什麼時候幹錯過事兒?」
鐵大冷冷道:「以往你是沒辦錯過事,可是誰知道這是不是頭一件。」
商二雙眉一皺,方待再說。
只聽一陣急促步履聲由後院方向傳了過來,那人走得很急,像是從後院裡跑出
來的一般。
商二一凝神道:「是萬姑娘!」
傅少華道:「怎麼知道?」
商二道:「聽了多少年了,只要是常進出萬家大院的,我一聽就知道是誰。」
鐵大一聲沒吭,站起來開門走了出去,只聽鐵大在外頭說道:「姑娘!哪兒去
?」
商二看了傅少華一眼,低低說道:「怎麼樣?少爺!」
隨聽萬姑娘話聲在外頭響起:「是鐵叔!不上哪兒,隨便走走!」
鐵大道:「這麼晚了……」
萬令儀道:「不礙事,我馬上就回來,鐵叔忘了,我是個夜貓子!」
最後一句帶著笑,但任何人一聽就可聽出邪笑聲太過勉強,是擠出來的。
接著,步履聲遠去了。
鐵大走了進來,商二望著他道:「怎麼樣,鐵老大,你能管嗎?人家不願意咱
們插手,要不然她就進來說話了!」
鐵大濃眉雙鎖,望著傅少華道:「少爺!依我看他們爺兒倆是鬧僵了!」
傅少華像沒聽見,沒說話,看神色,他像是在凝神聽些什麼?
商二看出來了,忙道:「少爺!怎麼了?」
傅少華道:「後院有人翻牆出去了,不知道是誰……」
抬眼望向鐵大道:「你去暗中跟著萬姑娘……」
鐵大兩眼一睜道:「您放心,萬姑娘只要有一點差錯,您唯我是問!」
一陣旋風般撲了出去。
傅少華眉峰微微一皺,抬眼望向商二道:「你往後頭去跟那人,看看是誰,看
他幹什麼去了!」
商二沒說話,站起來走了出去。
傅少華跟著站起,抬手熄了桌上的燈,邁步走出了客舍。
傅少華出了客舍,直向後院走去,到了後院門前他停了步,後院住有萬老爺子
的內眷,就是萬家幫中的人,也不許隨便進出,更何況他這個外人。
傅少華剛停了步,從他身後不遠處暗隅裡走出一人,是個瘦瘦高高的中年漢子
,穿一身黑色褲褂,高高的鼻子,深眶小眼,走起路來步子很輕。
傅少華瞥見那人,似乎茫然無措。
那中年漢子走近,輕輕地咳了一聲。
傅少華似乎這才發覺身後來了人,立刻轉回了身。
那中年漢子跟進一步,哈著腰笑問道:「是傅少主!」
傅少華道:「不敢,尊駕是……」
那中年漢子道:「霍大中……」
傅少華立即說道:「霍總管,失敬!」
霍大中忙道:「不敢,您好說,您……有什麼事了?」
傅少華道:「霍總管來得正好,請為我通報一聲,我要見萬老爺子。」
霍大中遲疑了一下道:「只怕老爺子已經安歇了,我去瞧瞧去!」
話落,轉身要走。
傅少華何許人,這話焉能不懂,當即說道:「霍總管,那就不必了,萬老爺子
既然安歇了我不敢驚動,霍總管請吧!」
他略一提氣,轉身要走。
突然,後院夜色裡傳來一個清脆異常的嬌媚聲:「大中!是誰呀?」
霍大中忙一欠身二局聲應道:「稟夫人,『鐵騎會』的傅少主要見老爺子!」
只聽那清脆話聲輕「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咱們萬家幫的貴客,請傅少主進
來吧!」
霍大中答應一聲,立即轉過身來道:「傅少主!我家夫人有請!」
傅少華微一點頭道:「有勞了!」
邁步行進後院。
※※ ※※ ※※
霍大中帶路,踏著夜色往前走,傅少華一邊走,一邊打量四下,只見萬家大院
,這後院也很大,幾點明滅燈光中,亭、台、樓、榭,一應俱全,夜色有一種迷濛
的美。
那朱欄小橋旁的一座八角小亭裡,坐著一人,藉著昏黃的月色看,雪白一個人
影兒,一顆烏雲首,一付無限美好的身材,是個女子,傅少華遲疑了。
霍大中稱夫人,他原以為是大夫人,萬令儀姑娘的生身之母,還有萬老爺子也
必在。豈料看人影兒,那竟是個年輕女子,而且是一個人,要不是萬令儀已經出去
了,他定然以為亭中女子是她。
遲疑歸遲疑,可是他已經進來了,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轉身走回去。
轉眼間到了那座朱欄碧瓦的小亭前,霍大中亭外一躬恭聲說道:「稟夫人,傅
少主到了。」
傅少華藉著昏暗月光打量亭中女子,看上去,她二十多近三十年紀,柳眉鳳眼
,薄薄的兩片櫻唇,那一雙鳳眼,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簡直就像一泓秋水,而且
很深,能沒人頂,那兩片櫻唇,也顯得特別滋潤,像包著水,一碰就破。
她那胴體,豐滿玲瓏,膚色像凝脂一般,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熱力,幾乎是無
遠弗及,她不但美艷,而且嬌媚,她的美艷不下萬令儀姑娘,可是那撩人的成熟風
韻以及那股子嬌媚卻是萬令儀所沒有的,可以說是造物者的傑作。
這斷斷不會是萬老爺子的大夫人。
萬老爺子有這麼一位二夫人,難怪她能爭權奪寵,輕易地當了家,主了事,難
怪萬家大院這後院會成為「男人之禁地」了。
她,斜倚在一排朱欄上,模樣兒有點嬌慵,她秋波微轉,很快地打量了傅少華
一眼,開了口,話聲比剛才還要嬌媚:「請進來坐坐。」
傅少華微一欠身,邁步進了小亭,萬二夫人輕抬玉腕向著亭外揚了一揚,霍大
中躬身而退那只圓潤,欺雪賽霜的皓腕轉向傅少華招一招,道:「請坐呀!傅少主
。」
傅少華謝了一聲坐了下去。
萬二夫人輕輕看了傅少華一眼,未語先笑:「我還當傅少華是怎麼一個人兒呢
?原來是這麼俊的公子哥兒喲!」
傅少華像沒聽見,淡然說道:「夫人!萬老爺子安歇了?」
萬二夫人輕輕「嗯」了一聲,那尾音令人心動神馳。
「他一向睡得早,上了年紀的人了,比不得咱們年輕人,你瞧,多麼美的夜色
,想讓他陪著聊聊都不行,起初孤伶伶的一個人兒,好彆扭,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其實不習慣又能怎麼辦?誰叫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你說對不?」
傅少華道:「我還以為萬老爺子也在這兒……」
萬二夫人鳳眼一睜,含笑答道:「大中不是告訴你了嗎?他安歇了!」
傅少華道:「是的,霍總管告訴我了,後來夫人召喚,我以為萬老爺子也在這
兒!」
萬二夫人含笑微微說道:「不會的,萬家幫的人,不會說虛假的,再說對你,
他們也沒這個膽,我們老爺子一向教他們以一個誠字待人!」
傅少華道:「萬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瞧你!」萬二夫人嬌笑說道:「說說有什麼要緊,說過了也就算了,我這個
人一向不會往心裡做事,希望傅少主也別往心裡放。」
傅少華道:「萬夫人言重了,我不敢!」
萬二夫人目光一凝,那兩道目光能熔鋼。
「傅少主要見我們老爺子,有什麼事?」
傅少華道:「我今天一大早出去,當時萬老爺子又不在,我沒有稟告萬老爺子
一聲,現在我回來了,身在萬家幫做客,我以為該來報告萬老爺子一聲。」
萬二夫人笑了,好嬌、好媚。
「傅少主可真懂禮,真多禮呀!」
傅少華道:「懂禮我不敢當,多禮那是應該的!」
萬二夫人道:「俗語說得好,禮多人不怪,其實,鐵、商二位在萬家幫呆了多
少年,老爺子待他二位如兄如弟,你來了,萬家幫也沒把你當外人。」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對鐵大跟商二的禮遇,我感同身受,萬老爺子以一家人
待我,我也很感激。」
「瞧你!」萬二夫人柳眉一皺,好不動人:「幹什麼這麼客氣啊!我不是要你
討好的喲!」
傅少華道:「萬夫人!我說的是實在話。」
萬二夫人道:「我這個人更不會說假話,其實,唉!你不是外人,對你說說也
不要緊,萬家幫與往日可大不相同了,變得讓人擔心,不但家裡頭上下不和,你猜
忌我,我妒嫉你的,就在幫裡頭也是一樣……」
微微一笑,道:「你可別笑我多嘴,我是個女人家,除了嘴上說說之外,別的
也沒辦法,老爺子是我的恩人,他創業不易,萬家幫能有今天這等聲勢,那都是拿
血汗換來的,萬家幫上上下下這麼多弟兄,我也不能眼看著它這麼變下去,所以我
也不得不說……」
傅少華道:「萬夫人儘管請說就是。」
萬二夫人搖搖頭道:「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歸根究底一句話,萬家幫以前不
是這樣兒的尤其這一兩天,變得讓人擔心……」
這些話,弦外之昔,傅少華當然聽得出來,他只淡然一笑道:「萬夫人!這都
是人為的!」
「是啊!」萬二夫人道:「我也是這樣想,可就找不出原因在誰?」
傅少華沒說話。
萬二夫人目光一凝道:「傅少主不是外人,能不能幫個忙?」
傅少華道:「萬夫人要我幫什麼忙?」
萬二夫人道:「別讓萬家幫再這樣變下去,萬家幫要是這麼變下去,後果是不
堪設想的!」
傅少華道:「萬夫人!我年輕識淺,且德薄能鮮,萬老爺子雄才大略,又有夫
人這麼一位賢內助,應該……」
「傅少主!」萬二夫人道:「這不是客氣的話,你可別客氣。」
傅少華道:「我說的是實在話,萬老爺子待我如一家人,只要我能辦得糾,我
會為萬家幫竭盡棉薄的!」
萬二夫人還待再說。
傅少華忽然站了起來道:「半夜更深,不敢多打擾,我告退了!」
萬二夫人忙跟著站起,道:「傅少主難得進後院來,今夜月色又這麼好,多坐
會嘛!」
傅少華道:「謝謝夫人,我不坐了!」
他轉身要走。
萬二夫人伸手一欄道:「傅少主請留一步,我還有話說。」
傅少華轉回身來道:「夫人還有什麼指教?」
萬二夫人那嬌媚的笑容已經收斂了,如今那張吹彈欲玻,美艷無雙的嬌靨上的
表情有點兒冷,地說:「傅少主!我是個女人家,話有不當的地方,還請你大度包
涵!」
傅少華道:「好說,萬夫人有話只管說就是!」
萬二夫人道:「傅少主!我們令儀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們老爺子這麼大
把年紀,也只這麼一個女兒,我請傅少主高抬貴手放過她,別再讓她在自己家裡興
風作浪了,傅少主你是聰明人,諒必不用我多說……」
傅少華揚起了眉,淡然一笑道:「萬夫人!看在萬老爺子的份上,我不計較,
謝謝指教。」
轉身出亭而去,連頭都沒回。
萬二夫人那誘人的香唇邊,浮現一絲笑意,冰冷。
傅少華回到了客舍裡,鐵大跟商二還沒有回來,他點上了燈,坐在床沿上想了
一陣,突然搖頭笑道:「好厲害的萬二夫人,可惜你碰上的是我!」
話聲至此,忽然停住,抬眼向外。
轉眼間外頭快步進來個人,是商二,他進客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頭一抬,目
光一凝,道:「您猜是推?」
傅少華道:「任天威。」
商二以食指指著嘴,悄聲道:「就是那小子,少爺!我看這小子有問題。」
傅少華很平靜,道:「說給我聽聽!」
商二道:「我從前院翻牆出去,什麼也沒瞧見,我沒敢停,馬上往後拐去,好
快!那小子已出了五十丈開外,我綴上他了……」
頓了頓,接道:「那小子鬼鬼祟祟的在一家『西莊』,您知道什麼叫『西莊』
……」
傅少華道:「歸化蒙人專營新疆買賣的,謂之『西莊』,每年九月到翌年三月
,駱駝成隊往來,計自『歸化』到『奇台』,凡五千餘里,行七十餘日,往來運輸
茶、磚、皮毛、葡萄、藥材、棉花等貨,每隊凡七十頭到百頭不等,駱駝之聲順風
可聞數里,極為壯觀,為塞外特有之風光。」
商二微一點頭道:「您見多識廣,胸羅淵博,那我就不用多解釋了!」
頓了頓,接道:「那小子進了一家『西莊』,沒多久,那家『西莊』裡出來一
個漢子,短小精悍,是個蒙古人,跨上匹駱駝一溜煙兒沒了影兒,過沒一會兒,那
小子出來了,先探頭探腦瞧了一陣,然後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到了萬家大院翻
進了後院,我便又跟進去,在牆頭躲在暗處一看,您猜怎麼著?那小子正嘻嘻哈哈
地跟二夫人說話呢!」
傅少華道:「可曾聽見說了些什麼?」
商二搖頭說道:「話聲很低,我沒敢進,聽不見!」
傅少華道:「他不知道後頭有人綴著了?」
「少爺!」商二笑笑說道:「那小子,論機伶,在『萬家幫』裡頭頭一個,可
是他就怕我」
傅少華沒說話,神色之間仍很平靜,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看呢?」
商二道:「恐怕您已經有所得了!」
傅少華道:「我聽聽你的看法。」
商二沉默了一下道:「少爺!我不敢缺這個德,可是我看這小子跟那位……之
間,有點不大對勁兒!」
傅少華道:「何以見得?」
商二道:「兩個人之間嘻嘻哈哈的!」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對他甚為倚重,視他如親兄弟,一天到晚見面,熟了,
而且也算得上叔嫂……」
商二搖頭說道:「不是那麼回事兒,少爺!怎麼說一個是幫主的二夫人,一個
是『萬家幫』的總護法,兩個人之間不該沒一點距離,我看他兩個說話的神態,已
經超越了這種應有的距離。」
傅少華道:「你別忘了,萬老爺子也在後院裡。」
商二呆了一呆道:「對了,他們倆總不能說沒一點顧忌!」
傅少華道:「先把這擱下,說說那家『西莊』。」
商二道:「以我看那小子背著人在幹些什麼勾當,可是到底是什麼勾當,我就
不敢說了!」
傅少華道:「那家『西莊』在什麼地方?」
商二道:「怎麼?您想……」
傅少華道:「我還沒決定!」
商二道:「就在『小召街』上。
蒙人崇信喇嘛教,歸綏境內以喇嘛廟為主,當清代一統治蒙人多利用宗教為手
段,所以不惜斥巨資以建築雄偉的寺廟,就像『錫探圖召』,即在康熙親征外蒙歸
來,道駐蹕綏遠城時所建,雕樑畫棟,頗為雄偉,中建大雄寶殿,黃瓦朱棟,飛簷
狼牙,殿中四壁滿繪佛圖,正中在金色大佛像前,有一銅雕的小方城,內供鑄佛像
,其玲瓏精妙,令人歎為觀止,再為前班禪之寶座,喇嘛誦經處可容數百人,寺內
藏經很多,均以藏文印成,除錫探圖召外,以「大召」最為有名,「大召」在「大
召街」周圍達四里許,蒙語說「依克」,依克即大畫,所以漢稱「大召」。「小召
」又叫「崇福寺」,喇語稱「把冷召」,在「小召街」,雖稱「小召」,但寺內之
建築富麗,碧磚綠瓦,實不下於大召,召建於康熙三十六年,為康熙親征「准葛爾
」凱旋駐蹕之地,寺內藏有康熙所遺之弓矢甲冑。」
傅少華道:「小召街?你看見耶蒙古漢子騎駱駝往哪兒去了?」
商二道:「我只盯著那小子,沒怎麼留意,好像是往「小召」方向去了!」
傅少華眉峰一皺,沉吟了片刻之後道:「我告訴你件事……」
接著,他把後院見到萬二夫人的經過說了一遍。
商二細眉一揚道:「這不是下過令了,我還不知道她這麼厲害呢,還好鐵大不
在,要不然他非翻臉不可。」
傅少華道:「只不過這是萬老爺子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
商二道:「以我看不會是萬老爺子的意思,萬老爺子這個人在她面前似嫌軟了
些,可是對外很硬,再說一個大男人家怎麼著也會順著點兒!」
傅少華道:「只要不是萬老爺子的意思,那就好辦!」
商二道:「現在不是萬老爺子的意思,怕只怕過不多久也就變成萬老爺子的意
思了!」
傅少華微微點頭說道:「你這話我懂,我不會等到那時候的!」
「少爺!」商二道:「您打算怎麼辦?是走是留?」
傅少華道:「萬二夫人說得好,老爺子創幫不易,萬家幫能有今天這等聲威,
也全是拿血汗換來的!」
商二道:「這麼說您是管了?」
傅少華道:「我可以什麼都不為,可是我得衝著他待你兩個不薄。這個人情,
『鐵騎會』得還!」
商二道:「那麼您打算從哪兒下手?」
傅少華一凝神道:「鐵大回來了!」
果然,轉眼工夫,鐵大大步進了客舍,道:「少爺!萬姑娘回來了!」
傅少華道:「攔住她,請她進來坐坐!」
商二看傅少華一眼,沒說話。
鐵大詫異地也看了傅少華一眼,可是沒問,轉身行了出去。
沒一會兒,步履響動,直奔客舍。
傅少華站了起來。
萬令儀姑娘在前,鐵大在後,行進了客舍。
萬令儀姑娘還是出遠門那身打扮,她連衣裳都沒換。
傅少華含笑說道:「姑娘回來了!」
萬令儀美目盼兮,略一轉動,道:「這麼晚了,又是累了一天,怎麼還沒睡?」
傅少華道:「姑娘不是才從外頭回來嗎?」
萬令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矮身坐在商二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定之後,
她才道:「傅少主跟鐵叔商叔三位,在商量什麼大事嗎?」
傅少華道:「實際上他兩個也剛從外頭回來!」
萬令儀微微一愕道:「他二位也剛從外頭回來?」
傅少華道:「是的!姑娘!」
萬令儀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傅少華道:「鐵大!把門關上!」
鐵大答應一聲關上了門。
傅少華往後退一步落了座,目光一凝,道:「我可以告訴姑娘,鐵大是跟姑娘
出去的,商二則是跟另外一個人剛回來!」
萬令儀一怔道:「鐵叔是跟我……傅少主這是什麼意思?」
傅少華道:「此舉該相信我不會有惡意,鐵大跟商二在『萬家幫』多年,姑娘
也應該知道他兩個。」
萬令儀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望著傅少華道:「謝謝你,其實,我只是出去
走走。」
傅少華道:「可是另一個人同時也出了『萬家大院』,讓我擔心!」
萬捨儀道:「誰?誰跟我一塊兒出去了?」
傅少華道:「在我沒告訴姑娘此人是誰之前,我有幾句話不得不說在前頭,『
萬家幫』處在眾喇嘛廟環伺之下,處境已經是相當險惡了,現在『萬家幫』裡更是
危機重重,相信姑娘看得出來!」
萬令儀沒說話。
傅少華道:「萬老爺子雄才大略,一方豪傑,創幫不易,萬家幫能有今天這等
聲威,更是血汗換來的,也許是萬老爺子待鐵大、商二不薄,我不能眼看萬家幫就
這麼下去,甚至百里方圓基業毀於一旦,我預備伸手管這件原不該管的事,希望姑
娘賜我一臂之力!」
萬令儀靜聽之餘,臉上有著輕微的變化,神情也有點激動,傅少華把話說完,
她一時沒開口,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才緩緩說道:「我感激,你要我幫什麼忙,這是
我份內的事,無論怎樣我義不容辭!」
傅少華眼望商二道:「把你的所見告訴萬姑娘。」
於是,商二把跟蹤任天威的經過說了一遍,等說到任天威回來翻牆進入後院時
,他沒再說下去。
這難怪,傅少華是他的少主,當著自己的少主,不必有什麼顧忌,可是當著萬
令儀就不同了,萬令儀是個姑娘家,尤其這件事有關萬老爺子的顏面,非同小可,
是不能輕易出口的。
萬令儀一直靜靜聽著,商二說完之後,她仍沒開口,可是很明顯地,她那張嬌
靨上巳然布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傅少華道:「我請教,姑娘對這件事作何看法?」
萬令儀沒立即回答,沉吟了一聲之後才道:「我不知道他到那家『西莊』去幹
什麼?」
傅少華道:「姑娘從北口(張家口)回城之後,可曾把『雲泉古剎』所見之事
告訴老爺子?」
萬令儀點了點頭,但旋即又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任天或慣用左手,而且
他那左掌之上練有『鐵砂掌』功,我跟老爺談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在座,我懷疑是
他,我不能不弄個清楚查個明白。」
傅少華道:「任天威慣用左掌,左掌之上練有鐵砂掌功的事,鐵大跟商二已經
告訴我了,剛才鐵大就要找任天威去,我沒讓他去,一則任天威是萬家幫的人,萬
家幫自有執法、掌法的人,二則虎符血令是無主之物,人人可以下手奪取……」
萬令儀道:「奪取血令,無可厚非,正如你所說,血令是無主之物,人人可以
下手,可是殺害一個不諳武技的年邁老人家,這是『萬家幫』幫規所難容。」
傅少華道:「姑娘!這件事現在恐怕不只是為殺害一個不諳武技的年邁的老人
家了!」
萬令儀目光一凝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傅少華搖頭說道:「我只是大膽假設,還待細心求證,任天威在萬家幫地位極
高,甚得萬老爺子倚重,要是沒有確切的證據,那動不了他,不但會打草驚蛇,而
且很可能讓他反咬一口傷了貴我雙方的和氣。」
萬令儀道:「我想聽聽你那大膽假設。」
傅少華道:「我先請教,姑娘跟老爺子談及雲泉古剎事的時候,任天威他可在
場?」
萬令儀道:「在,可是他一句話沒說!」
傅少華道:「老爺子怎麼說的?」
萬令儀遲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剛才是生氣出去的!」
傅少華笑笑道:「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姑娘是為令尊袒護任天威而生氣,還
定為令尊已知道這件事而生氣?」
萬令儀道:「我爹說普天之下慣用左手,左手之上練有『鐵砂掌』功的不只任
天威一個,而且任天威這兩天一直在他身邊。」
傅少華道:「有令尊說話,任天威是用不著再說什麼了……」
頓了頓,接道:「姑娘的看法如何?」
萬令儀道:「固然世上慣用左手,而左手之上又練有『鐵砂掌』功的不只任天
威一個,可是知道陰瞎子跟『雲泉古剎』有關係的卻只有他一個。」
傅少華沉吟了一下道:「姑娘!對令尊這種說話,只有幾種可能,,一是毫不
知情,一是袒護,一是令尊也懷疑是他,但卻不為此損他的股肱,一是任天威所以
這麼做,是出諸令尊的默許,如果是後者,這件事恐怕很扎手……」
萬令儀道:「你剛才說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殺害一個不諳武技的年邁出家
人了,可是……」
傅少華道:「是的,此理是我的大膽假設。」
萬令儀道:「那麼,為『萬家幫』當初創幫的艱難,以及多少年來流過的血汗
,這件事你既然伸了手,就應該管到底。」
傅少華道:「將來令尊面前,還請姑娘代為……」
萬令儀截口說道:「一旦揭露些什麼,到那時候我想用不著我多說什麼。」
傅少華微一點頭道:「姑娘說得是……」
頓了頓接道:「姑娘!貴幫這位任總護法,背著貴幫跟外人有來往,這已經是
很明顯的事實了,只是他眼那些人來往究竟是為了什麼事?這我還不敢說!」
萬令儀雙眉一揚道:「可要到那家西莊去看看?」
傅少華搖頭說道:「不忙,也用不著,我還有兩件事要告訴姑娘,頭一件,商
二剛才沒有說,我認為應該讓姑娘知道……」
他把商二的所見告訴了萬令儀。
萬令儀嬌靨上變了色,霍地站了起來。
傅少華道:「姑娘!那是大不智,事出有因,查無證據……」
萬令儀說道:「我早就懷疑了!」
傅少華道:「姑娘有什麼所見?」
萬令儀道:「家裡事十九不如意,我沒事就往外跑,而且時常半夜三更才回家
,這是你知道的……」
傅少華道:「姑娘跟我說過……」
萬令儀道:「有一回,我回來早了一點,進後院就碰見任天威神色慌張,步履
匆忙的往外走,進了後院之後我又看見一個女人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隅裡,後院住的
是內眷,曲指算算也有四個女流,我娘、我、還有我貼身的丫頭,她還小,另外一
個就是我那二娘了,當時我就動了疑,可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不便跟我爹說。」
傅少華道:「令尊常出去嗎?」
萬令儀點了一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懂,我爹很少出去,每天睡得早,可是
一個練過武的人……」
傅少華道:「他們不該那麼膽大吧?」
萬令儀道:「這我就想不通了!」
商二突然說道:「要一個人睡得很酣,辦法很多!」
萬令儀霍然站起,道:「您是說……」
商二道:「姑娘!二夫人可諳武技?」
萬令儀搖頭說道:「那她倒不會……」
商二道:「要說任天威進入老爺子的房裡去點老爺子的穴道,那做法不大可能
……」
鐵大冷哼一聲道:「八成是二夫人下什麼迷藥。」
萬令儀美目睜道:「我爹每夜睡前,一定得喝一碗參湯,這是我那二娘的好意
……」
商二一點頭道:「那就行了,在參湯裡下上一點迷藥,夠讓老爺子香香甜甜的
睡上一夜的!」
萬令儀鳳眼望向傅少華道:「這夠了嗎?」
傅少華道:「姑娘可曾看見二夫人在參湯裡下迷藥?」
萬令儀道:「還用看見,分明說是這麼回事。」
商二道:「不夠的,姑娘!」
萬令儀道:「那麼你說還該怎麼辦?」
商二看了傅少華一眼道:「聽我們少爺的!」
萬令儀望著傅少華道:「你有什麼高見?」
傅少華道:「讓我再告訴姑娘一件事……」
他把後院見二夫人的經過告訴了萬令儀。
萬令儀一聽便說道:「好啊!她把事情全推到我頭上來了……」
傅少華微一搖頭道:「姑娘!我很感謝她給我這個機會,明天一早我就向老爺
子告辭,我到小召街找個住處監視那家西莊去,鐵大跟商二留在萬家大院協助姑娘
搜集這兒的證據,一俟時機成熟,讓鐵大、商二便給我送個信兒去,到那個時候,
我們再採取行動,姑娘以為如何?」
萬令儀道:「我聽你的!」
傅少華道:「時候不早了,姑娘請回去安歇吧!小不忍則亂大謀,在時機沒成
熟之前,還請姑娘別動聲色,以往姑娘每天什麼時候出去,以後還請姑娘每天什麼
時候出去。」
萬令儀道:「我出去了,這兒的事怎麼辦?」
傅少華道:「自有鐵大跟商二。」
萬令儀道:「那麼我回後院去了!」
站起來開門行了出去。
商二望了望傅少華道:「少爺辦事,臨事不亂,足智多謀……」
傅少華微微一笑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倆也歇息去吧!」
鐵大跟商二沒再說什麼,雙雙告退而去。
※※ ※※ ※※
商二陪著傅少華在那家「西莊」對面賃了一間屋,那是個小閣樓,一扇小窗戶
恰好對著那家「西莊」。
那家「西莊」看上去挺氣派,想必是做這種買賣賺了不少錢,臨街店面一大間
,裡頭堆滿子貨,看情形後頭必然還有院子。
門前一排大樹,樹蔭下臥著幾匹駱駝,慢慢地嚼著草料,滿嘴是白沫兒。
傅少華賃的這間屋,隔壁就是一家茶館兒,座雅茶香,據說這家茶館的水,是
汲取「大召」寺旁那「九邊」第一泉的泉水,提起「九邊」第一泉,來頭頗大,傳
說是康熙至此,馬渴不飲,以蹄踹地,泉忽湧出,於是此泉日日湧出,汲之不絕,
以之制酒,酒醇,以之烹茶,茶香,傅少華不愁無聊,不愁沒處去,每天均在這家
茶館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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