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響 馬
    又名旋風十八騎

    引 子 第一章 老龍河岸
    第二章 蟄龍出困 第三章 仗義懲兇
    第四章 巧誅仇人 第五章 除惡務盡
    第六章 妓院風雲 第七章 賭場鋤奸
    第八章 豪傑胸懷 第九章 欲擒故縱
    第十章 自願上鉤 第十一章 俏慧丫環


    【引 子】   清、仁宗嘉慶三年,夏五月某夜。   微有月色,是彎上弦鉤月,六騎快馬馳進了“奉天城!”!   馬,是清一色的“大宛”名種,馬上的騎士是五名佩刀黑衣漢子,五人五騎, 另一匹是空馬,是匹潑了墨似的黑馬。   夜已三更,萬籟俱寂,只有少數幾點燈光還在閃動著。   五個黑衣人,六匹健騎緩緩馳到了一個大院落後。   這個大院落後,臨著一片空曠的荒地,這當兒空蕩寂靜,一點聲息都聽不見, 一點動的東西都沒有。   五個黑衣人,六匹健騎剛到這個大院落後,大院落後牆東一片草叢裡站起個人 ,是個身穿灰衣的中年漢子,他快步走出草叢迎向五名黑衣人,近前一哈腰,賠上 滿臉笑,低低說道:“您五位真準時啊!”   為首一個黑衣人是個白淨小鬍子,他高坐雕鞍冷冷看了灰衣漢子一眼道:“東 西好了嗎?”   灰衣漢子忙道:“好了!好了!您交待的事兒還會錯的了,要沒好我也不敢來 了,錯非是我,別人還畫不出這麼好的畫呢!”   白淨小鬍子道:“那就拿來吧,還等什麼?”   灰衣漢子臉上堆起了讓人噁心的笑,搓著手道:“這個,這個……”   白淨小鬍子道:“怎麼?沒帶來?”   灰衣漢子忙道:“不!不!帶來了,帶來了,這是什麼事兒,誤了您幾位的事 兒還得了,就在小的身上,只是,只是……”   白淨小鬍子倏然一笑,笑的有點兒冷,道:“你放心!   一個子兒也不會少你的!”   一頓,道:“給他。”   他身後一名黑衣人翻身下馬,一步跨到灰衣漢子面前,探懷取出一包東西遞了 過去!   灰衣漢子兩眼一睜,伸手便要去接,那黑衣人把那一包東西往回一收。   灰衣漢子忙點頭笑道:“是!是!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誰也不吃虧,誰 也不佔便宜!”   他忙探懷取出一張折疊著的紙,一手遞出,一手去接那個小包。   那黑衣人一手把小包遞到了灰衣漢子手裡,一手接過了那張折疊著的紙。   那灰衣漢子打開小包,小包裡包著五大錠銀子,與此同時,那黑衣人也展開了 那張紙,那是一張圖,一個大院落的平面圖,上頭還用紅筆標著幾處“*”記號。   只聽白淨小鬍子道:“怎麼樣?”   黑衣人點了點頭。   灰衣漢子只當是問他的,忙點頭說道:“沒錯!沒錯!五十兩,不多不少,不 多不少!”   白淨小鬍子道:“那,你可以走了!”   他這句話剛出口,那黑衣人突然一指頭點在那灰衣漢子的心窩上!   那灰衣漢子連叫也沒有叫,兩手一捂心窩,整個人爬了下去,沒再動一動,五 錠銀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黑衣人俯身拾起五錠銀子藏入懷中,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白瓷瓶,打開瓷 賽往灰衣漢子身上倒了些白色的粉末。   白淨小鬍子跟另三個黑衣人翻身下馬,白淨小鬍子自那黑衣人手中接過那張圖 ,看了看之後,對圍在身邊的四名黑衣人道:“那兒有守衛,那兒是大牢,你們看 清楚了麼?”   那四名黑衣人一齊點頭道:“看清楚了!”   白淨小鬍子把圖一團,往懷裡一塞,道:“走!”   一聲“走”,五個人一齊騰起身形,翻牆進了大院落裡。   ###   這是一間牢房,既悶又熱,牆上幾盞油燈,燈焰連動都不動一下,讓人看得心 頭髮躁。   這間牢房不算大,三丈見方,兩邊碗口般粗細的巨木圍成兩排,共六間,兩排 牢房之間是條走道,正對著不遠處的一扇門,門不怎麼大,可是門板挺厚,上頭有 個小方洞,釘著幾根鐵條。   門邊放著一張桌子,一個看牢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坐在那兒,正在那兒蹺腿搓 腳,齜牙咧嘴,看樣子挺過癮的。   這麼一間牢房只囚著一個人,靠左邊最裡頭一間,上頭舖張草蓆的木板床上, 面向裡躺著一個黑衣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牢裡這麼悶熱,真虧他還能躺得住。   剛說他不動他卻突然動了,他仰起了頭像在聽什麼,就在這時候,那扇門的門 閂突然“砰!”地一聲斷了,跟著門也開了,那看牢的一怔站了起來。   五個黑衣人像一陣風般撲了進來,一名黑衣人手在看牢的脖子前一晃,看牢的 摔在了地上,沒再動。   牢裡那黑衣人霍地翻身坐起,二十多近仨年紀,有一付欣長的身材,唇上、下 巴上鬍子老長,斜飛的長眉,深沉的兩眼,挺直的鼻子,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冷肅之 氣。   他翻身坐起,白淨小鬍子帶著三個黑衣人已到了他這間牢房門外,白淨小鬍子 伸手抓住了掛在牢門上那個大銅鎖,一擰,“叭!”地一聲,鎖碎了,門開了,白 淨小鬍子一步跨了進去。   牢裡的黑衣客從床上站起,兩眼之中寒芒逼人:“你們是哪條路上的?”   白淨小鬍子探懷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抬手遞了過去,道:“看過再說。”   黑衣客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之色,伸手接過那封信,撕開封口   ,抽出信箋,只一眼,他霍地楊臉驚聲說道:“幾位是?”   白淨小鬍子道:“看完了再說。”   黑衣客忙把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畢,他抬起了眼,詫異欲絕:“這… …這……”   白淨小鬍子道:“願不願意?”   黑衣客道:“為什麼會找上我?”   白淨小鬍子道:“願不願意?”   黑衣客突然恢復了平靜道:“殺人越獄,我要是這種人,我早走了!”   白淨小鬍子道:“就因為這,你值得信賴,你的過去我們都查得一清二楚,這 件事只有你能辦,只問你願不願意,我們不勉強。”   黑衣客沒有說話。   白淨小鬍子道:“你可以考慮,但沒有太多的工夫。”   黑衣客仍沒說話。   白淨小鬍子再道:“你為的不是某一個人,你為的是難以數計的人!”   黑衣客兩道長眉跳動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突然點頭說道: “好!我接下了。”   白淨小鬍子雙眉一楊道:“你聽著,離開這兒之後,你是個殺人越獄的逃犯, 沒有人能幫你的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只有一個酬勞,事成之日,免罪之時…… ”   黑衣客道:“我並不求……”   白淨小鬍子沉聲說道:“還有,聽著,萬一你被緝獲,不許提今夜事一個字, 萬一你事敗落在他們手裡,我們也決不會承認有今夜的事,懂麼?”   黑衣客淡然說道:“閣下多此一說。”   白淨小鬍子一點頭道:“好!後牆外給你準備好了一匹馬,走吧!”他伸手要 過那封信,翻身出牢,帶著四個黑衣人脫弩之矢般撲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老龍河岸】   起風了,風刮得鳴鳴的,風沙好大,黃塵蔽天,連“老龍河”的河水都讓風刮 起了波浪。   黃塵跟潑水似的,一片一片地往“老龍河”裡灑,河面上剛灑上一片,隨著波 浪一滾就不見了。   孫瘸子開的這家酒棚,可是個絕佳的避風所在,只因為“老龍河”兩岸百里內 只他這麼一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破茅草房子。   別看它破,碰上風雨或者是趕上冬天下雪,誰也不會嫌它,不過“老龍河”兩 岸幾百里內跟出了旱越似的,乾旱是出了名的,一年到頭很難看見那麼幾滴雨水, 誰要是在“老龍河”兩岸一帶種莊稼,誰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不過還好.從來 也沒看見過一個會這麼傻的。   “老龍河”兩岸少雨水,像這樣的大黃風卻是常有,一刮就好些日子,惱得人 恨不得咬誰一口。   颳風的時候吵得聒耳,風一停,這世界就跟死了一樣,站在“老龍河”兩岸四 下望望,眼能看見的地方看不見一點綠的東西,也看不見一點動的東西。   “老龍河”兩岸這一帶常過馬,有的是馬隊,有的是一兩匹,孫瘸子做的就是 騎在馬上這些人的生意。這地方既常有人過,百裡內又只這麼一家,所以孫瘸子平 常的生意就不錯,一到颳風的日子,生意更好。   按說,孫瘸子早該發財了,可是他是個怪人,只求三餐得繼,多一個子兒都不 求,所以他跟來往這一帶的人混得很熟,凡是往這兒過的人,沒人不知道這一帶有 個孫瘸子的。   孫瘸子還有一宗怪處,他這座破茅草房子裡,只賣稀的不賣干的,也就是說只 賣酒,不賣菜,誰要是非得下酒物不可,那也容易,自己帶。   今兒個又碰上了颳風的日子,孫瘸子這座破茅草房子裡,跟每一個起風的日子 一樣,一下子擠滿了人。不但僅有的幾張桌子坐滿了人,甚至於門框上靠的有人, 牆根兒下坐的也有人。   、孫瘸子坐在屋角幾塊板兒釘成的櫃台裡,翹著二郎腿,壞腿壓著好腿,兩隻 手往袖子裡一油,身邊放著一根都發了亮的棗木揚,正在閉著眼養神,瘦削的臉上 都有了皺紋,那是飽經風霜留下來的,薄薄的嘴唇上有兩撇小鬍子,臉上沒一點表 情,似乎風詞走了他的屋頂他都能無動於衷。   真正忙的只是滿屋子客人,幾個酒罈子放在後牆下,罈子口掛的有構兒,誰喝 誰自己去舀,喝夠了拍拍屁股要走的時候,留下該留的就行了,所以,賣酒的不忙 倒是喝酒的一會兒一趟,一會兒一趟的。而這一會兒一趟,一會兒一趟的,也只是 那些沒地方坐,靠在門框上,或者是坐在牆根兒下的,真正有地方坐的,卻不怎麼 忙。   孫瘸子這間屋裡,連好帶壞共是五張桌子,五張桌子上共坐了十個人,這十個 人似乎酒量都不大,而且也像各懷心事似的都喝著悶酒。   十個人,三個人獨佔一張桌,另兩張桌上,一張圍坐著三個人,一張圍坐著四 個人。   圍坐著四個人這張桌上,四個人清一色的彪形大漢,天兒還不怎麼涼,四個人 頭上戴的是皮帽,上身穿的是皮襖,下身穿的是馬褲,腳上穿的是皮靴,皮襖毛往 外翻著,腰間各扎了條寬度帶,神情都夠剽悍的,加上桌上那四把系紅綢的帶鞘大 刀,望之凜人,沒人敢正眼看他們一下。   圍坐著三個人的那張桌上,坐的是三個老頭兒,居中一個長眉細目,長髯五給 ,穿一襲青袍,挺腰端坐,神情肅穆,隱隱有一種懾人之威。   他左右兩個老頭兒,一胖一瘦,胖的白胖,穿一件白袍,瘦的黑瘦,穿一件黑 袍。   白胖白袍老頭兒一張臉既白又嫩,可真稱得上吹彈欲破,一雙胖手更白,白得 沒有一點兒血色,白得都快透了明,可是他那張胖臉上似乎永遠帶著笑容,誰看見 他都會忍不住沖他含笑點個頭。   黑瘦黑袍老頭兒就不同了,一張臉跟鍋底似的,瘦得皮包骨,眼眶子深陷,鼻 樑老高,一雙手跟鬼爪似的,神情冷漠,目光裡更透著寒意,看誰一眼誰能馬上凍 僵在那兒。   獨佔一張桌的這三個人,最外頭一張桌上,坐的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獨眼 ,左眼上戴個黑眼罩,一隻有眼裡的光芒冷電也似的,薄薄的嘴唇下微微露著兩顆 尖尖虎牙,這個人長得挺白淨,也遠不如那黑瘦黑飽老頭兒、跟那四個剽悍的彪形 大漢凜人,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兒,誰看他一眼誰就會頭皮發炸,心裡發毛,機伶伶 打個寒顫,絕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靠裡一張桌子,坐的是個一身書卷氣的公子哥兒,深藍色緞子面兒的長袍,團 花黑馬褂,一條烏油油的發辮拖在身後,人長得好俊,臨風玉樹也似的,一張臉白 裡透紅,要多嫩有多嫩,配上他那彎彎的兩道眉,黑白分明,眼角兒微翹的一雙眼 ,懸膽般的鼻子,小巧的嘴,換身行頭難能充個大姑娘。   這位公子哥兒不但人顯得文弱,個子也比一般昂藏鬚眉小,要跟那四個彪形大 漢一比,天爺,那根本不能看,不說別的,單比手吧,公子哥兒那既白又嫩的一雙 手加起來也抵不過人家一個毛茸茸的巴掌大。   都是人生父母養的,為什麼差這麼多,許是公子哥兒讓一肚子書墜的,長不了 高大。   挨公子哥兒這張桌最近的那張桌上,坐的是個有著一身頎長身材的黑衣客,看 年紀,他應該沒有多大,可是唇上眼下巴士胡子老長,似乎是多少天沒刮臉了,斜 飛的長眉,深沉的兩眼,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   臉上沒有表情,可是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冷肅之氣,個頭兒不及那四個彪形大漢 大,也不及那四個彪形大漢壯,但他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子讓人難以言喻的勁兒,就 這股子難以言喻的勁兒,讓人覺得那四個彪形大漢站在那兒,要是十個人才能推得 動的話,想推動這位黑衣客就得來上百個人,四個彪形大漢像四根埋在地下老深的 合圍石柱,這黑衣客就像一座山!   黑衣客似乎應該是個帶著刀劍的人,可是他身上沒有看見刀劍,身上也不像藏 著刀劍的樣子,他桌上只有兩樣東西,一根馬鞭,一頂寬沿大帽。   有人沒地方坐,這三個獨佔一張桌,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可是沒地方坐的這些 人,有些是天生不愛往桌上坐的命,有的曾經想過去擠擠,無如他們不敢往那位獨 眼客跟那位黑衣客桌邊去,想往公子哥兒那張桌上去,卻又讓獨眼客那只獨眼裡的 冷電般光芒給嚇了回去,沒奈何,只有隨便找個地兒湊合了。   風一陣比一陣強,刮得孫瘸子這座茅屋直搖晃,外頭的馬嘶一聲連一聲,茅屋 裡卻是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聽得見,靜得出奇,靜得讓人不安,也靜得隱隱令人有 喘不過氣來之感。   突然!有人在外頭敲了門,擂鼓也似的。   在這節骨眼兒抽冷子來這麼幾聲,能嚇得人心一揪,渾身冒汗,可是怪了,除 了那位公子哥兒跟那些沒地方坐的人之外,別的人連動也沒動一下,就跟沒聽見似 的。   公子哥兒陡然一驚,那些沒地方坐的都嚇得機伶一顫,尤其是靠在門框上的那 兩個,硬讓一口酒嗆住了,嗆得直咳嗽,齜牙咧嘴,臉都漲紅了。   酒棚是孫瘸子開的,他跟個沒事人兒一樣,別說動了,連眼都沒睜一睜。   兩個讓酒嗆得直咳嗽的一個,咳嗽著伸手拉開了門閂,兩扇門豁然大開,一陣 風捲了進來,滿屋子的黃塵,開門那個首當其沖,眼不敢睜,嘴忘了閉,刮得滿嘴 是砂是土,他忙不迭地扭頭就吐。   隨著這陣風進來個人,他進了屋,轉身就關上了門。他也弄不清是誰給他開的 門,衝著站在門邊的就點頭哈腰:“謝謝,謝謝,要不是這扇門開的是時候,兄弟 我非讓風刮到‘老龍河’裡喂王八去不可,這陣風啊,真他娘的,什麼時候不好刮 ,偏偏揀這時候刮,這不是害人麼?”隨著話他回過了身,天爺!哪個廟裡剛上金 身的神像跑這兒來了,從頭到腳一身黃,黃得連鼻子眼都分不清了,只能看出他猴 兒似的瘦臉上上下五個窟窿,最下頭那個大窟窿裡露著兩顆門板也似的大黃牙。   有桌子坐的像沒看見他,沒地方坐的哄然一聲全笑了。   誰愛笑誰笑,他不在乎,把肩上背的大口袋往手裡一拿,就用那多出一截的口 袋口滿頭滿臉的劈劈拍拍一陣甩,一陣揮。   有人叫了,一手護著酒忙道:“曖,曖,這位,你輕點兒行不行,您乾淨了, 我們的酒可就別喝了。”   大板牙沖那人一咧嘴,道:“兄弟!在這地方碰上風,誰都夠瞧的,將就點兒 吧,這不過是土,是砂,又不是蒙汗藥。”   這當兒他臉露出來了,四十多歲年紀,瘦小猴兒干的一付身材,還沒那位公子 哥兒高,混身上下也沒四兩肉,那張皮包骨的瘦臉上,本來就蠟黃蠟黃的,殘眉耗 子眼,外帶一個朝天鼻,再加上那兩顆黃澄澄,金子打的似的大板牙。真夠瞧的。   地說完了話,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的話,有桌子坐的像沒聽見,沒桌子坐的可全嚇了一跳,隨聽一人說道:“ 你地限的胡扯個什麼?孫瘸子在這兒多少年了,開的又不是黑店,酒裡哪兒來的‘ 蒙汗藥’?”   大板牙伸根手指頭鑽了鑽鼻子,然後往褲子上抹了抹,抬眼咧嘴,笑道:“兄 弟!我可沒說是這兒的酒裡有‘蒙汗藥’,我說了麼?”   的確,他是沒有說。   說話那人怔了一怔,道:“那你這鬼扯什麼談?”   大板牙指指說話那人道:“兄弟,這你就又不對了,我這可不是扯淡哪,我說 的是實情實話,咱們別人不說,單說兄弟你吧,江湖上走腿闖道,固然是路死路理 ,溝死溝埋,可是誰也不願意白白的把命交給人家,就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還 得想個辦法掙一掙呢?要是有這麼兩杯酒,放在兄弟你跟前,一杯裡頭有‘蒙汗藥 ’,一杯裡頭不過有些土踉砂,試問兄弟你喝哪一杯?”   那人怔住了,一時硬沒答上話來。   其實,他讓大板牙耍了,有“蒙汗藥”的酒固然不必喝,可是無緣無故也犯不 著喝有上有砂那一杯啊!   那人腦筋一時硬沒轉過來。   就在那人怔住,一時無言以對的當兒,大板才放在地上那個大口袋裡,突然有 什麼東西跳了一廠,隨聽一個陰陽怪氣的尖尖話聲說道:“喂!你到底是來幹什麼 的?怎麼就知道委貧嘴.我都快渴死了!”   大伙兒聽得一怔,忙把目光投注在大板牙那個大口袋上,便連那有桌子坐的十 位,這回都不禁有了動靜,先後把目光投注過來。   只聽大板牙“哎呀!”一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怎麼把老二你給忘了,該 打,真該打。”   說著,他竟當真抬手在自己臉上抽了兩下,“拍、拍”還挺響的,然後,他小 心翼翼地打開了口袋,又小心翼翼的從口袋裡捧出一樣東西來,那赫然是個兩尺多 高的小木頭人兒,小腦袋,蠟黃的一張臉,殘眉,耗子眼,朝天鼻子,外帶兩顆大 板牙,簡直就是另一個大板牙,連穿的衣裳,穿的鞋都一樣。   大伙兒看得剛一怔,大板牙已把那木頭人兒放在地上,沖大伙兒賠笑點頭,道 :“我踉諸位介紹一下,這是我兄弟……”   他話還沒說完,那木頭人兒兩片嘴唇居然動了,只聽剛才那陰陽怪氣的尖尖話 聲從他嘴裡響了起來,居然還冷冰冰的:“慢著!   這一套可以往後挪挪,先給我來碗酒再說,我渴得喉嚨快著火了。”   大板牙還真聽它的,忙道:“好!好!好!喝酒,喝酒,看來你的酒癮比我還 大,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慣你喝酒,現在可好,沒事兒你就要喝……”   說著!他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手摸兜兒,就要往後牆下那些酒罈走,突然!他 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窘迫一笑,彎下腰去在木頭人兒耳邊低低說了兩句。   那木頭人兒突然尖聲叫了起來:“怎麼說,沒錢了,我不管,賒你得給我賒一 碗,昨兒個還有呢,怎麼今兒個就沒了?准又是讓你輸光了……”   大板牙忙道:“老二!老二!嘴下留情,嘴下留情,別抖露這個,別抖露這個 行不行?”   “怎麼了?”木頭人幾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三槍扎不透的臉皮, 你還怕噪得慌,不讓我說也行,給我賒碗酒去!”   大板牙忙道:“好!好!賒!賒!我的好老二,我沒說不賒啊!”   當即直起腰沖櫃台裡孫瘤子咧嘴一笑道:“掌櫃的,人出門在外,誰都有個難 時,兄弟我今兒個囊中羞澀,掌櫃的你能不能行行好,賒我一碗酒,下回兄弟我路 過這兒,一定加倍奉還,兄弟我要是賴帳不給,管教兄弟我遭天打雷劈,死在糞坑 裡頭!”   孫瘤子八成兒是睡著了,連動都沒動。   大板牙怪難為情的,抬手抓抓頭,剛要再說。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遞過來一碗酒:“別再央他了,這碗酒算我請客了。”   老天爺,大板牙跟碰見救命恩人似的,忙雙手接過那碗酒來,哈腰賠笑直謝, 然後,他把那碗酒送到了木頭人兒面前。   只聽木頭人兒冷冷說道:“我什麼時候這樣喝過了,一口一口的唯我喝。”   大板牙還真聽他的,簡直有點怕它,一連應了三聲好,收回碗來就是一大口。   木頭人兒這當兒又說了話:“別跟往常似的,每一口你都偷嚥下去點兒。”   大板牙臉一紅,急得“晤!”了一聲,可是嘴裡含口酒,沒辦法說話”。   木頭人兒冷冷說道:“行了,快來吧,再遲一會兒酒全變成唾沫了。”   大板牙可真有點掛不住了,可是他還是乖乖聽了它的,忙彎下腰湊過臉去嘴對 嘴把一口酒喂木頭人兒喝了下去!   只聽木頭人兒“嗯!”地一聲道:“不賴,這兒的酒不賴,沒攙水,純正的二 鍋頭,可比馬寡婦那兒的酒強多了,快!快!再來一口,乾脆你別停,一口氣喂完 吧。”   大板牙當真沒再停,一口連一口地,一轉眼工夫把一大碗二鍋頭全唯光了。   大伙兒全看得直了眼。   可是那四個彪形大漢中的一個突然笑了,是冷笑:“這玩藝兒以前我也見過, 玩這玩藝兒靠腹語,算不了什麼大稀罕,不過,這玩藝兒能喝酒可就是大稀罕了, 只是,這碗酒是這玩藝兒喝了麼?”   他這一說,大伙兒全明白了,也全笑了,就在笑意剛在大伙兒臉上升起的當兒 ,那木頭人兒突然嘴一張,一道白光正射在剛才說話那彪形大漢臉上,射得那彪形 大漢滿臉開花,濺得哪兒都是,一顆顆晶瑩的水珠子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滴,酒香四 溢,隨聽那木頭人幾道:“你看看那碗酒是誰喝了?”   它會的可真不少,會說話,會喝酒,還會把酒從肚子裡逼出來,逼成一股酒箭 射人。   照這麼看,那碗酒真是這木頭人兒喝了。   大伙兒臉上剛升起的笑意剎時全凝住了。   大板牙慌了,可也嚇壞了,一聲:“老二!你是怎麼……”   轉過臉去就要去賠不是。   那彪形大漢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來:“你少他娘的裝蒜了只聽那木頭人兒冰冷 說道:“你想幹什麼?乖乖的給我坐下去,我告訴你,我是最愛揭入短,抖人底兒 的,別人不知道你是干什麼的我清楚,我要是把你的底兒抖露出來,在座的可准有 人愛聽。”   那彪形大漢臉色大變,伸手抓住了他跟前的刀,就在這時候,他對面那大漢沖 他遞了個眼色,他一聲沒再吭,馬上又坐了下去!   那木頭人兒冷笑一聲又道:“這才是,識時務者呼為俊傑,知進退的才算高人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不管你的水兒,你最好也別惹我,要不然 .我讓你挨一頭灰回去,看你怎麼交差,不信你就試試看。”   大板牙急得臉紅脖子粗,頭上那蹦了青筋,一跺腳吼道:“老二!你少說一句 行不行?”   那木頭人兒哼哼冷笑了兩聲道:“都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我這個做兄弟的胎 裡帶來一顆天不怕,他不怕的膽,偏偏你這個做哥哥屁大一點兒事兒都頂不住,好 吧!我聽你的,誰叫我是你的兄弟,我要不聽你的,只怕往後就沒酒喝了。”   大板牙彎腰伸手拉開了那布口袋,道:“少廢話了,進去吧!”   那木頭人兒道:“怎麼說!讓我進去?不行,讓我不惹事兒可以,讓我進去我 不干,悶了那麼些日子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兒,再說,人家請我喝了一碗酒,我還 沒謝人家呢!”   說完了這話,它突然動了,不是走!是轉,一轉轉向了剛才給碗酒的那漢子, 道:“這位!我本來是不願管閒事兒的,可是我喝了你一碗酒,不管怎麼說我得幫 你個忙,別看我是個木頭刻的,我這個鼻子比我哥哥的鼻子靈,我聞見這間屋裡有 一股子血腥味兒,只怕過不了多久會鬧兇殺事兒,外頭風再大可刮不死人,我看你 還是趕快上路吧,要不然讓人誤傷了,那可是最冤不過的。”   那漢子笑了,天知道他是不是在笑,飛快地往幾張桌上掃了一眼,道:“這個 ,這個……好吧!我聽你的,我聽你的!”   彎下腰去把手裡的空碗往地上一放,又往空碗裡丟下幾枚制殘兒,他開門出去 了!   沒有關門,只因為那些沒桌子坐的一個個全放下碗踉出去,倒是大板牙忙跟過 去關上了門!   “真是啊?也不知道順手把門帶上,怕夾著尾巴不成麼?”   如今孫瘸子這破茅草房子裡,連孫瘤子都算上只剩十二個人了,不!十三個, 那木頭人兒也應該算一個。   孫瘸子還沒醒,不但姿式沒變,便連動也沒動過。   公子哥兒顯著地有點不安。   白胖白飽老頭兒臉上仍然掛著笑意,可是那黑瘦黑飽老頭兒的臉色卻更冷峻了 。   那獨眼客一隻獨眼直在大板牙身上轉。   那黑衣客卻跟個沒事人兒似的,捧著他那個空碗不住的看,翻過來,翻過去, 生似那個有三四個缺口的碗,是幾百年前的古董。   突然!獨眼客笑了,是衝著大板牙笑的:“真不容易啊!我終於想起來了,‘ 風塵八怪’裡的人物居然千里迢迢,不辭勞苦地到這塊荒涼地兒來了,可真是值得 大書特書啊!”   他笑他的,他說他的,大板牙跟沒聽見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倒是那四個彪形大漢突然丟下一塊碎銀,抓起桌上的刀,開門走了出去!   現在大板牙有了反應,他一皺眉道:“又是四個長了尾巴的。”   他走過去關了門,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咧著嘴笑了,這一笑不要緊,那兩 顆大板牙連根兒都露出來了。   “嘿!不賴,我們老二這幾句話真不賴,惜命的全跑了,這下子可有座兒坐了 。”   他一手提起大口袋走了過來,把那塊碎銀往旁邊一推,把大口袋往桌上一放, 一屁股坐了下來。   只聽那木頭人兒哈哈說道:“怎麼?老大Z有地兒坐就不顧我這個兄弟了,別 忘了,你這座兒還是我嚇出來的呢?”   大板牙伸手拍了拍桌子道:“我怎麼會不顧你,沒了你我就沒得混了,你比我 行,桌上坐吧。”   沒見他動,那木頭人兒竟忽然離地飄起,冉冉飄落在桌面上,它落在桌面上之 後道:“老大!如今眼前沒有閒人了,咱們談正事兒吧!”   大板牙道:一怎麼?不再喝點兒了?”   木頭人兒道:“別人不知道你該清楚,辦正事兒的時候,我什麼時候喝過酒? ”   大板牙微一點頭道:“好吧!我不說過了麼?你比我行,我聽你的,你辦吧, 趕了這麼遠一段路,我可真夠乏的,讓我合會眼兒,走的時候叫我一聲。”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兩手往胸前一抱,就要閉眼。   木頭人兒忽然說道:“曖!曖!老大!慢點兒,這件事兒我一個人辦得了,你 可以舒服你的,只是你還沒告訴我,東西究竟在誰身上。”   大板牙目光一凝,道:“怎麼?這你還要問我?”   “廢話,”木頭人兒道:“不問你問誰,難不成讓我挨個兒問別人去?”   大板牙一點頭道:“我可正有這意思,眼前沒幾個人,挨個兒洞問費不了你多 少工夫,你要不願費口舌,用鼻子聞聞也行,你鼻子不是挺靈的麼?這件事既然交 給了你,你就別再煩我了!”   他身子往後一仰,閉上了眼,他睡得還真快,剛閉上眼就打起呼兒來了!   那木頭人兒“嘿嘿”地一聲道:“真行啊,剛合眼兒就睡著了,真是吃得飽, 睡得著啊,好吧!誰叫你比我早出來幾年,一個人兒干就一個人兒干吧,讓我先問 問,問不出來再拿鼻子聞!”   說完了這話,它轉了個身,提高了嗓門兒說道:“諸位!丑話說在前頭,我可 是只問一聲,東西在誰身上誰就乖乖地掏出來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路,我絕不 難為他,要不然等我用鼻子聞出來。到那時候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它那木頭刻的,掛在下巴上的下嘴唇兒一動一動的,那陰陽俚氣的尖尖話聲也 分明是從它嘴裡傳出來的,大板牙要真是擅“腹語”的,他這“腹語術”真可以說 是高明,恐怕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個來,木頭人兒說話的時候,他打的呼兒根本連 停都沒停一下。   木頭人兒話說完了,身邊六個活生生的人,沒一個有反應的。   只有那位公子哥兒,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   獨眼客倏然一笑道:“閣下!找看你這話是白說了,恐怕你閣下還得用鼻子聞 上一聞!”   木頭人兒“嗯!”地一聲道:“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聽人家稱呼我閣下,你這 個人不賴,有意思,那就從你先聞起吧!”   它隨話冉冉飄起,四平八穩地落在了獨眼客佔用的桌子上。   獨眼客那只獨眼裡閃過了一道冷電,笑道:“只怕你閣下是白費工夫。”   木頭人幾道:“這話怎麼說?”   獨眼客道:“你閣下找錯人了!”   木頭人兒:“嗯!”他一聲道:“不然!我聞見了,你身上有股子味兒?”   獨眼客“哦!”地一聲,笑道:“是麼!我身上有什麼味兒?”   木頭人幾道:“賊味兒!”   獨眼客臉上笑容一凝,微微一怔,旋即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接著他笑出了聲 ,道:“閣下剛才說我這個人有意思,如今我發現你閣下比我更有意思,我得好好 交交你閣下這個朋友,來,近點兒,咱們聊聊。”   他含笑伸手,抓住了那木頭人兒。   在他手還沒碰著木頭人兒那一剎那間,他臉上還帶著笑意,可是當他手抓住木 頭人兒的那一刑那,他臉色陡然一變,手跟抓在一塊燒紅的烙鐵上似的,忙收了回 去,也不知道他怎麼回事兒,手掌心都是血,一雙手掌馬上就發了烏,只見他左手 往下一探再翻上來時,左手裡已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一場剁下,鮮血四濺,硬把 一隻有掌齊腕剁了下來,接著他把匕著往桌上一插,騰出左手來閉了右胳膊幾處穴 道.一句話沒說,站起來開門走了。   那穿青袍的老頭兒瞼上變了色。   那白胖白袍老頭兒臉上泛起了驚容。   那黑瘦黑袍老頭兒眉宇間騰起了一片伯人的煞氣,公子哥兒低下了頭!   只有那黑衣客仍跟個沒事人兒似的,在翻弄著那個破碗,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大板牙忽然睜開了眼,扭頭一看,道:“這可是哪個長了尾巴的,怎麼都這麼 好設規矩,真是,想睡會兒都不得安寧。”   他走過去閂上門回來又睡了,他沒看見獨眼客桌上那只已然烏烏黑的斷手,跟 插在桌上的那把雪亮匕首,也沒發覺獨眼客已然不見了。   那木頭人兒一轉,轉向了三個老頭兒那張桌,道:“現在輪到你們三個了?”   他冉冉飄起,向著三個老頭幾桌上飛去!   黑瘦黑相老者鬼爪也似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抬手。   白胖白袍老者看了他一眼。   黑瘦黑飽老者手指頭不動了,也沒見他抬手!   那木頭人兒就在這時候輕輕地落在了三個老者的桌面上,左一轉,右一轉之後 ,忽然尖聲叫了起來:“有了,可讓我聞出來了。”   黑瘦黑袍老者兩眼之中辜地殺機往外一湧,他就要動。   只聽那木頭人兒接著說道:“有是有了,但卻不是我要的那件東西,這種東西 我並不稀罕,便宜你們三個了。”   話落!它飄離三個老者桌面,直往公子哥幾桌上飛去剎時,黑瘦黑飽老者兩眼 中那怕人的殺機消失不見了。   那木頭人兒落在了公子哥兒桌面上,公子哥兒頭垂得更低了,那木頭人兒道: “姑娘!你還等什麼?”   敢情是個西貝公子哥兒,怪不得長得那麼嫩。   活生生的都沒看出來,倒讓截死木頭看出來了,看來人還不如木頭。   三個老者都一怔,不由地向著那低著頭的公子哥兒投過一瞥。   只有那黑衣客,他是聽若無聞,視若不見,臉上一點表情沒有,眼珠子也沒動 一動。   只見那公子哥兒文弱矮小的身軀一震,霍地抬起了頭,一雙鳳目之中滿含怨怒 ,顫聲說道:“我跟你有什麼仇?有什麼怨?”   那木頭人兒道:“姑娘!你我之間既談不上仇,也談不上怨。”   那公子哥兒道:“那你為什麼……”   那木頭人兒截口說道:“姑娘你也算是江湖上的人,應該知道,江湖上有些事 情是不必仇怨的,要不然江湖上也不會整天價血風腥雨,那麼多事了!”   那公子哥兒道:“這麼說江湖上就沒有公理了,你們想殺人就殺人……”   “姑娘!”那木頭人兒道:“江湖道中本就是這麼一個不講理的地方,你不見 江湖上到處是強搶豪奪,到處是……”   那公子哥兒怨怒冷笑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恨只恨當初我不該學武, 恨只恨當初我不該涉足江湖,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找對 了人,我身上的東西是絕不會輕易給人的,除非你先要了我的命!”   那木頭人兒笑了,笑聲冰冷:“看起來姑娘你遠比剛才那一個眼兒的單瞪扎手 ,這就麻煩了,我一向憐香惜玉,從來不傷害女流的。”   公子哥兒道:“那你就休想奪我身上的東西。”   那木頭人兒笑道:“姑娘錯了,我只是一向憐香惜玉,從不傷害女流,並不是 我碰見女流就沒了辦法,雖然我一向憐香惜玉,從不傷害女流,可是我對付女流的 辦法卻很多,就拿對付姑娘你來說吧,我能讓姑娘你自己解衣寬帶,把衣裳脫得一 件不剩,這樣我用不著傷害你就能拿到我所要的東西了。”   公子哥兒一張玉面陡然間漲得通紅,忿怒說道:“你!你!你!   我跟你拼了。”   她抬起那欺雪賽霜,柔若無骨,根根似玉的手,便待有所行動。   那一直翻弄著那個破碗的黑衣客,這當兒突然淡然說道:“前車可鑒,別蹈人 家的覆轍,動不得的。”   西貝公子那只玉手頓了一頓,可是她旋即又把玉手揚了起來。   黑衣客放下那個破碗,抓起桌上那根馬鞭橫裡一遞,恰好擋住了西貝公子那只 玉手。   西貝公子霍地轉過臉來,杏目微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客看也沒看她一眼道:“至少我不會奪你身上的東西頓了頓道:“軒轅奇 ,不管你要什麼,找我來要就是。”   熟睡中的大板牙身軀震動了一下,那木頭人兒“忽!”他一聲飛過來落在他桌 面上,道:“你知道我這個老大?”   黑衣客收回馬鞭,淡然一笑道:“‘風塵八怪’之一,‘傀儡魔’軒轅奇,我 是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木頭人兒道:“關內知道我這個老大的人不能算少,可是關外知道我這個老 大的可不多。”   黑衣客道:“從關裡到關外來的,那就該另當別論,剛才不就有一個麼?”   那木頭人兒道:“你既然知道我這個老大,應該知道我這個老大的事管不得, 我這個老大就跟索命的無常一樣,誰惹了他誰倒霉!”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我倒霉倒了多少年了,這些年來一直走霉運,我並不在 乎多倒這麼一次霉的。”   那木頭人兒道:“這麼說來,這件事你是非伸手不可了?”   黑衣客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走霉運,本來別人的事我是一概不過問,可是 眼前這件事,我是到這兒來避風的,碰上了,我不得已,這也有可能是天意,天意 不可違,做件好事也許能驅驅我的霉運。”   那木頭人兒冷笑說道:“我不這麼想,我看你是要更倒霉了。”   黑衣客道:“也許!木過我並不在乎。”   那木頭人兒冷笑一聲道:“一個人要是想死,是誰也攔不住的,好吧!我成全 你!”   它這句話剛說完,黑衣客馬鞭突遞,那根馬鞭現在已經不是馬鞭了,是一條靈 蛇,只見那柔軟的鞭梢兒一直一卷,那木頭人jむ立即離桌飛起,直向大板牙面前 射去!   大板牙突然伸了個懶腰,正好伸手接住了木頭人兒,他一怔睜眼道:“咦!老 二!你怎麼來了?”   那木頭人兒冰冷說道:“碰上扎手的了,讓人家一鞭給抽回來了。”   大板牙一咧嘴,突然笑了:“我就知道這件事兒你一個人辦不了,不瞞你說, 我早就看出這兒有兩個扎眼的了,現在一個動了,另一個還沒動呢!”   三個老者個由轉眼向孫瘸子望了過去,孫瘸子可真能睡,到現在連動都沒動過 。   隨聽大板牙嘿嘿一笑又道:“我看哪,還是你歇會兒,讓我來吧!”   他把木頭人兒放在了桌上,轉個身面向著黑衣客一咧嘴道:“江湖上知道軒轅 奇這個‘傀儡魔’的人不少,可是能讓軒轅奇這個傀儡空著手回頭的人可不多,兄 弟我眼拙,怎麼稱呼啊?”   ,黑衣客道:“這幾年我一直在走霉運,倒霉倒得我連自己的姓名都忘了,閣 下原諒。”   大板牙咧著嘴笑道:“看來我軒轅奇的面子不夠,那就算了。”   頓了頓道:“你能不能收回手去別管這件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黑衣客一根指頭繞動著鞭梢兒,兩眼望著自己的手指頭,道:於我不是個虎頭 蛇尾,有始無終的人,不管對什麼人,什麼事,只要我手伸了出去,在沒有結果之 前絕不會收回來,再說,我也想做件好事,消消自己的霉運。”   大板牙冷冷一笑道:“以我看你這霉運就是管閒事管來的!”   黑衣客微一點頭道:“不錯!還真讓你說著了。”   大板牙道:“那你這不是執迷不悟麼?”   黑衣客道:“有點!天生的倔脾氣,有什麼辦法,不過我相信從現在起我要轉 運了。”   大板牙微一搖頭道:“我不這麼想,以我看你非毀在你這倔脾氣上不可。”   他手一抖,正抖在桌上那個空酒碗上,那個空酒碗脫駑之矢般,疾射黑衣客, 對準了黑衣客的面門。   那個空碗的速度是很快,看上去力造也相當猛,只是它到了黑衣客面前四尺處 卻突然停住了。   沒別的,黑衣客手裡那根馬鞭的鞭梢兒,原來是繞在黑衣客左手食指上的,現 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繞在了那個勢若奔電,迎面飛來的空酒碗上了。   “好鞭法!”一聲暴喝從三個老者桌子上響起。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誇獎了!”   就在這時候,大板牙一揚手,一線白光又電射了過來。   黑衣客振腕一抖,空碗翻轉,碗口向外,“叮!”地一聲,那線白光投入了碗 口裡,黑衣客振腕再抖,那個空碗已四平八穩地落在了大板牙桌上。   大板牙變色而起,一雙耗子眼暴射驚駭光芒,道:“閣下!你報個名字?”   黑衣客掌中馬鞭的鞭梢兒,又回到了他左手食指之上,他一雙目光也又落在了 他那根手指之上:“沒跟你說麼?忘了。”   大板牙二話沒說,抓起桌上的木頭人兒往口袋裡一塞,背起口袋來轉身開門走 了,快得像一陣風,他也放進來一陣風,一片黃霧。   白胖白袍老者站起來就要去關門。   黑衣客開口淡然說道:“不用關了,我看三位還是頂著風走吧,我清楚那幫馬 賊,他們還會再來的,再來的時候就不止四個人了。”   白胖白飽老者聽得一怔。   清瘦青袍老者離座站起,肅然道:“壯士知道他們是衝著老朽三個來的?”   黑衣客道:“我只是這麼想,卻不敢斷言,剛才那位獨眼客在座,他四個有所 顧忌,所以遲遲沒敢動手,其實那位獨眼客意在這位姑娘,而不在三位,及至‘風 塵八怪’中這位‘傀儡魔’到來,被獨眼客一言道破來歷,他四個才暫時知難而退 ,不過希望我看錯了,最好他四個意不在三位。”   清瘦青飽老者一拱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朽遵命,過就走,不管他四 個意在不在老朽,老朽對閣下仍然感激。”   話落!他轉身要走。   黑衣客忽然眉鋒微微一皺道:“來不及了!”   青飽老者一怔回身,訝然說道:“來不及了?”   白胖白袍老者略一凝神,旋即說道:“徐先生!他們來了,風大,不容易聽見 蹄聲。”   黑瘦黑袍老者眉騰煞氣,霍地站了起來!   黑衣客攤手一指道:“三位身後垂簾那一間,是此間主人的臥室,三位可以進 去暫時避一避,主人諒必不會介意。”   黑瘦黑飽老者兩道冷電般目光突然逼視過來,冰冷說道:“我二人行走江湖這 麼多年,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避。”   黑衣客看也沒看他一眼,道:“當然,‘黑白雙煞’縱橫多年,幾曾怕過誰, 可是這幫馬賊個個勇猛剽悍,兇殘毒辣,不起眼的東西他們也看不上,若是這位老 先生有什麼失閃,只怕二位擔當不起!”   黑瘦黑袍老者臉色為之一變。   白胖白飽老者轉過頭來,一雙銳利目光落在黑衣客臉上,就要說話。   青飽老者適時開口說道:“這位說的是,老朽的安危還事小,就請二位看老朽 薄面,暫時委曲一下吧!”   他轉身往垂簾的那一小間行去!   白胖白相老者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邁步跟了上去,黑瘦黑袍老者狠狠一 跺腳也跟了過去!   這時候已可聽見馬蹄聲了,在風裡頭跟一陣由遠而近的悶雷似的,震得地皮都 有點顫動。   西貝公子哥兒顯得有點不安。   黑衣客淡然說道:“他們不是衝著姑娘來的,姑娘坐著不要動。”   西貝公子哥兒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道:“你……你能退得了他們麼?”   黑衣客兩眼仍望著他那繞動著鞭梢兒的手指,道:“不知道,那要看我是不是 已經轉運了。”   就在這時候,那由遠而近的問雷般蹄聲突然停了.聽不見了.   西貝公子哥兒訝然說道:“他們怎麼……”   黑衣客微一搖頭,道:“不要說話,來了!”   也不知道是風把人刮進來的,還是人帶著一陣風進來的.總之,茅屋裡一下進 來了十個人,整整十個,清一色的彪形大漢,裝束打扮都一樣,剽悍的神情也相同 ,都提著一把系紅綢的帶銷大刀,只有一個沒帶刀。那是個長眉細目白淨淨的漢子 ,手裡提報銀絲繞的馬鞭,個子長得挺好,人也長得挺俊,只可惜眉宇間洋溢著一 股子陰騖之氣。   剛才那四個彪形大漢也在這群人裡頭,他四個一進門就愣住了。   那白淨俊漢子兩眼寒芒外射,顧盼之間流露著一股子逼人的驕狂之態,他那一 雙目光從黑衣客跟西口公子哥兒臉上掃過,然後冷冷問道:“人呢?”   對呀!人呢?   那四個大夢初醒般,倏然走過神來,四張佈滿了亂草般鬍子的大臉上泛起了不 安之色,道:“剛才還在這兒……”   白淨俊漢子一沉臉道:“我問的不是剛才,我問的是現在。”   現在?要知道不就好了麼?他四個被問的一時沒答上話來。   白淨俊漢子吩咐道:“鼻子底下有嘴,不會去問問麼?”   一句話提醒了他四個,對!問問。   四個彪形大漢轉過身來兩大步便到了黑衣客桌前:“喂!剛才那幾個人呢?”   居中一個臉上有道刀瘡的開了口,他臉上那道刀疤從左眼角直到嘴角,紅紅的 ,長相就怕人,說話可也夠和氣的。   黑衣客沒理他,看也沒看他一眼。   砰然一聲,刀疤大漢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那個破酒碗一蹦老高,他沉聲說道: “問你話你沒聽見麼?”   黑衣客仍沒抬眼,淡然說道:“聽見了,我又不聾,怎麼會聽不見。”   刀疤大漢道:“那你為什麼不吭氣兒?”   黑衣客道:“剛才這兒的人不少,我怎麼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個?”   刀疤大漢道:“我問的是那帶個木頭人兒的大板牙,跟那張桌上坐的三個老頭 兒。”   黑衣客道;“原來你問的是那大板牙,跟那三個老頭兒啊,走了!”   刀疤大漢道:“他們上哪兒去了?”   黑衣客道:“你問的是誰?大板牙還是那三個老頭兒?”   刀疤大漢道:“都問。”   黑衣客微一搖頭道:“我都不知道!”   刀疤大漢勃然變色,兩眼一睜怒聲說道:“媽格巴子,你敢逗我?”   黑衣客雙眉一揚,兩眼抬起,道:“你罵誰?”   刀疤大漢道:“罵誰?媽格巴子,我罵你……”   黑衣客抖手一鞭揮了出去,“叭!”地一聲脆響,刀疤大漢臉上添了血紅一道 ,高大身軀一晃,往後退了兩步,血馬上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另三個臉色大變,抬手就要拔刀,但是,“叭、叭、叭!”   一連三聲脆響,他三個右腕脈上各中一鞭,立即紅腫一道,右手再也抬不起來 了。   那刀疤大漢大叫一聲大刀出鞘,一步跨到,大刀帶著一片刀風,當頭劈下!   黑衣客坐著沒動,雙手猛一推桌子,那桌子邊正撞在刀疤大漢的小肚子上,他 悶哼了一聲彎下了腰,人爬在了桌上,大刀的刀尖從黑衣客眼前劃下,“噗!”地 一聲砍在地上,黑衣客卻是連眼皮也沒眨一眨!   站在門口的那五個抽刀就要過來。   白淨俊漢子馬鞭一抬攔住了他五個,冷然說道:“你四個閃開。”   那三個腕子上中了一鞭的立即退向後去!   那刀疤大漢半天才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拖著大刀從桌子上支撐著挪開,彎著腰 退向一邊!   顯然!黑衣客這一下撞得他不輕。   白淨俊漢子一雙目光投射過來,緊緊的凝望在黑衣客臉上,突然間,他眉宇間 那明鴛之氣大盛,邁步走了過來。   他在黑衣客桌前停了步,他突然笑了,只是笑得怕人!   “你的鞭法不錯啊?”   黑衣客淡然說道:“我從不惹人,別人最好也別惹我。”   白淨俊漢子道:“你是哪條路上的?”   黑衣客道:“干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你們過了界,把你這三十匹馬撤走,現在 還來得及。”   白淨俊漢子道:“什麼時候就來不及了?”   黑衣客道:“你閣下最好不要逼使在下出手,等我出了手之後,你還得走,不 過那時候就不大好看了!”   白淨俊漢子臉上的笑意忽然濃了:“是麼?”   黑衣客道:“我言盡於此,聽不聽還在你,不過我希望你聽。”   白淨俊漢子臉上的笑意突然不見了,腿一抬,桌子飛了起來,直撞黑衣客,力 道極猛!   黑衣客左手一伸已抓住了一條桌子腿,他的身軀連晃也沒晃一下,他輕輕地把 桌子放在一邊,道:“這年頭兒糊口不易,此間主人本小利輕,半賣半送,別毀人 家的東西。”   白淨俊漢子雙眉一揚,抖手一鞭抽了過來,他抽的是黑衣客的臉。   黑衣客坐姿不變,一偏頭讓了過去,道:“我讓你三鞭,你最好別出第四鞭。 ”   白淨俊漢子臉色變了,怒喝一聲抖手揮出兩鞭,一剎時黑衣客的頭臉全讓鞭影 罩住了!   黑衣客的坐姿仍然沒變,只見他腰軟得跟條蛇似的,只扭了兩扭,白淨俊漢子 這兩鞭又落了空。   白淨俊漢子臉色煞白,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黑衣客道:“三鞭已過,要走,現在是最好的時候了!”   奈何,白淨俊漢子並沒有走,他兩眼之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狠毒光芒,把手中銀 絲纏的馬鞭往後一扔,垂手就要探腰。   黑蛇一閃,黑衣客的鞭到了,“叭!”地一聲脆響,白淨俊漢子的右腕脈上中 了一下,他剛一縮手,黑衣客已一步跨到,他那根馬鞭的鞭把兒已抵在白淨俊漢子 的喉嚨上。   九個馬賊大驚失色,就要拔刀撲過來!   黑衣客兩眼一睜,冷電暴射,沉聲喝道:“你們不要你們三當家的命了?”   那九個馬賊立被震住,硬是沒敢再動。   黑衣客轉望白淨俊漢子,道:“白三當家的,我不知道你們幾兄弟要的是什麼 ,也不管你們要下手的對像是誰,進出‘長白’的皮貨商跟參客已經把你們養得肥 肥的了,你們不應該越界這麼遠來作案,今天這是碰上了我,要是換個別人,白三 當家的你也許就回不去了,請歸告龍大當家的,從今後莫欺‘柳子’以外沒人,請 吧!”   他緩緩垂下了馬鞭。   白淨俊漢子猛然退向後去!   八名馬賊立即大刀出鞘,這當兒那刀疤大漢也站直了,九個人手握大刀,躍躍 欲試,只等白淨俊漢子說話了。   明知扎手還想伸手,一方面固然是因為這幫馬賊兇殘剽悍成性,另一方面也因 為他們還有幾十個在外頭,人多勢眾。   黑衣客站在那兒沒動,鎮定得跟座山似的。   突然!白淨俊漢子扭頭走了出去!   九名大漢立即跟著退了出去!   轉眼間,馬蹄聲雷動,隨風遠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蟄龍出困】   黑衣客淡然說道:“三位可以走了!”   垂簾一掀,青袍老者當先行了出來,肅然拱手道:“老朽不言謝了,請教壯土 ……”   黑衣客截口說道:“閣下不必客氣,我為的是‘長白’以外的江湖,並不是為 了閣下,這一次要讓他們得手,‘長白’以外的江湖上將永無寧日,也不知有多少 百姓會在他們鐵蹄下家破人亡!”   青飽老者驚然動容,道:“壯士好一付俠肝義膽,愧煞了這一帶食朝廷俸祿的 地方官吏,老朽再請教……”   黑衣客又截口說道:“天色不早了,越說風會越大,老龍河兩岸一帶只這麼一 個避風處,要是走得快一點,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萬家屯’,閣下快清吧。”   青袍老者道:“多謝壯士!老朽這就走……”   頓了頓,道:“老朽徐治平,在‘遼東’總督衙門供職……”黑衣客微一抱拳 道:“失敬。”   徐治平道:“壯士有這麼一身好武藝,為什麼不效力官家?”黑衣客淡然一笑 道:“草莽武夫,薄技僅足防身,何敢奢求官家糧障?”   徐治平正色說道:“壯士若是有意,老朽願全力推薦。”   黑衣客道:“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人各有志,方命之處還請原諒。”   徐治平深深看了黑衣客一眼,道:“既是如此,老朽不敢再邀,今後壯士要是 什麼時候路過‘奉天’,千萬到老朽那兒坐坐!告辭。”一拱手,邁步往外行去!   “黑白雙煞”也深深看了黑衣客一眼,邁步跟了上去!   有頃,外頭蹄聲得得,漸漸遠去!   黑衣客回身從地上拾起那頂寬沿大帽,彈了彈土,邁步往外行去!   西貝公了哥兒忙抬皓腕叫道:“你這位……”   黑衣客腳下沒停,頭也沒回,道:“‘老龍河’一帶強梁出沒,不是善地,姑 娘也請趕快上路陽,馬快一點追上那三位官府中人,也可以有個伴兒!”   他出去了,屋外響起一聲龍吟般“馬嘶”,倏而隨風遠去。   就在這時候,孫瘸子他忽然醒了,伸個懶腰吁了一口氣道:“龍出困了,江湖 上要起波浪了!”   西貝公子哥兒倏然走過神來,道:“掌櫃的……”   孫瘸子抓起他那根棗木拐,一瘸一瘸的出了櫃台,道:“他說的不錯,‘老龍 河’一帶強梁出沒不是善地,姑娘還是趕快上路吧,剛才那三個吃糧拿債的往西去 了!”   西貝公子哥兒道:“掌櫃的!我要往東去。”   孫瘤子一聽,怔了一怔,搖搖頭道:“嗷!那可真不巧。”   他拄著棗木拐,瘸著往門口行去!   西貝公子哥兒忙跟了過去,道:“掌櫃的,我向您打聽一下,從這兒往東去, 天黑以前能找著個宿食的地方麼?”   孫瘸子回過身來道:“姑娘要上哪兒去葉西貝公子哥兒遲疑了一下,道:“我 要上‘奉天’去!”   孫瘤子目光一凝,道:“奉天?”   西貝公子哥兒點了點頭。   孫瘸子道:“姑娘幸虧這是碰上我,我知道到‘奉天’的一條近路……”   抬手往外一指道:“沿著‘老龍河’走,馬要快,天黑以前可以趕到‘臥虎溝 ’,那兒有地方住,住一宿再趕路,明兒個晚半晌就能到‘奉天’了!”   西貝公子哥兒忙道:“謝謝掌櫃的。”   孫瘤子看了她一眼道:“恕我這個殘廢人冒失,我看姑娘不是常在江湖上走動 的人?”   西貝公子哥兒忙搖頭說道:“我不是武林中人。”   孫瘸子道:“姑娘會武麼?”   西貝公子哥兒臉上一紅,道:“學過幾天。”   孫瘸子搖頭說道:“姑娘學的這幾天武藝,不足在這一帶走動,更不足在江湖 上走動,姑娘一個人往這種地方跑,走這條路,雖然女扮男裝,易銀而並,可是明 眼人一眼就能看破,府上的大人可真放心哪!”   西貝公子哥兒眼圈兒一紅低下頭去,道:“有辦法誰願意往外跑。”   孫瘸子臉上掠過詫異之色,道:“姑娘有什麼不得已的若衷麼?”   西貝公子哥兒抬起了頭,她忍了忍,沒讓眼淚掉下來,道:“掌櫃的!我家裡 已經沒入了!”   孫瘸子一怔道:“姑娘!抱歉。”   西貝公子哥兒勉強笑了笑道:“掌櫃的別客氣。”   孫瘸子道:“那麼,姑娘到‘奉天’去是……投親?”   西口公子哥兒微一搖頭道:“不!我到‘奉天’去找個人。”孫瘸子道:“姑 娘找的這個人不是姑娘的親戚?”   西貝公子哥兒搖頭說道:“不是,是朋友,不!也不能算朋友,我只知道他姓 什麼。叫什麼,卻沒見過他本人。”   孫瘸於道:“姑娘知道他住哪幾麼?”   西貝公子哥兒點點頭道:“知道!”   孫瘸子微一點頭道:“那就好找了,要不然‘奉天’不是個小地方,單靠打聽 找人,可不容易,姑娘請吧,馬快一點,天黑以前準能趕到‘臥虎溝’。”   西貝公子哥兒點點頭,頭一低,邁步要走,可是突然她又停了下來,抬眼說道 :“掌櫃的!剛才那個人,你認識麼?”   孫瘤子道:“姑娘是說剛才那位先退大板牙,後退那幫馬賊的那位?   ”   西貝公子哥兒點點頭道:“是的!”   孫瘤子道:“姑娘問這……”   西貝公子哥兒道:“我想問問他姓什麼?叫什麼?他幫過我的忙,救過我的命 ……”   孫瘸子倏然一笑道:“姑娘!他也幫過別人的忙,救過別人的命,別人問他姓 什麼,叫什麼,你有聽他說了麼?”   西貝公子哥兒道:“我是間掌櫃的。”   孫瘸子笑道:“姑娘這話說得……我怎麼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西貝公子哥兒目光一凝,遲疑了一下道:“如果我沒有看錯,掌櫃的必也是位 江湖異人,從掌櫃的剛才那句‘這條龍出困了’的話,掌櫃的一定知道他是誰,掌 櫃的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   孫瘤子呆了一呆,倏然笑道:“多少年來,能看出我是個江湖人的,前前後後 恐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姑娘你,雖然姑娘看出了我是個江湖人,可是 我還是不能把他的姓名告訴姑娘,他不願意把姓名示人,當然也不會樂意別人多嘴 ,我惹不起他……”   西貝公子哥兒要說話。   “這樣吧!”孫瘸子接著說道:“我把他的姓氏告訴姑娘,再把他的過去告訴 姑娘,然後姑娘找別人打聽他叫什麼去,行不?”   西貝公子哥兒忙點頭說道:“行!謝謝掌櫃的。”   孫瘸子道:“他姓費!”   西貝公子哥兒“哦!”地一聲道:“他也姓費?”   孫瘸子奇道:“難不成姑娘要找的那個人,也是姓費?”   西貝公子哥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孫瘤子道:“這倒巧了……”   頓了頓接道:“這個姓費的,他是個響馬。”   西貝公子哥兒聽得一怔:“掌櫃的!你怎麼說,他,他是個什麼?”   孫瘸子道:“響馬!”   西貝公子哥兒驚叫說道:“響馬?不會吧,這怎麼會?一點也不像!   ”   孫瘸子道:“姑娘從哪兒看他不像響馬?”   西貝公子哥兒道:“這還不夠明顯麼,他要是個響馬,他豈會先幫我的忙退了 那個姓軒轅的,後幫那三個老人家的忙,退了那幫馬賊,他要是個響馬,我跟那三 位老人家身上的東西,豈不是早到了他手裡了。”   孫瘸子點了點頭,吁了一口氣,道:“當今世上又多了一個不相信他是響馬的 人了,姑娘!他是個響馬,響馬行俠仗義,剛才那獨眼的跟那個大板牙,都是當今 江湖上名氣很大的白道上人物,白道上的人物卻攔路截道,強搶豪奪,到頭來他仍 是名氣很大的白道上人物,天底下的事兒就是這麼讓人想不透,這個姓費的,當世 之中有很多人一口咬定他是個響馬,罵他、恨他、都想殺他,都想除了他,只有少 數人不相信他是個響馬。甚至認為即使他是個響馬,也希望這世界上都是這種響馬 ,像獨眼的跟大板牙那種白道上的人物,越少越好,最好一個也沒有……”   西貝公子哥兒揚了揚眉,滿腔憤慨之色,道:“掌櫃的!你的話我懂,這簡直 太不公平了,江湖上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一個敢挺身出來為他說話的麼?”   孫瘸子道:“以前有,現在沒有了,以前有三個人幫他說過話。這三個人一個 是當官的,兩個是江湖黑道上的人物,結果,當官的那個人丟了官,那兩個江湖黑 道上的,一個讓人打壞了一條腿,一個讓人灑石灰把兩眼燒瞎了,從那以後,就沒 人再為他說話了,從那以後,那三個人就倒定了霉,那個當官的蒙上個當官袒護響 馬,有官匪勾結嫌疑,雖保住了身家,但卻落個永不錄用,那兩個黑道上的也讓人 指是響馬一伙,不過還好,他兩個本就是黑道上的,再黑一點兒也不要緊,冤的只 是那個當官的。”   西貝公子哥兒道:“有這種事,這還成什麼世界,難道他自己也不為自己辯白 ?”   孫瘤子搖頭說道:“他這個人怪得很,你說你的,他干他的,從不計較世情之 毀譽褒貶!”   西貝公子哥兒雙眉一揚,點頭說道:“對!但得仰不愧,俯不朽,何必計較世 情之毀譽褒貶,可是,有這麼三個仗義之士為他受害,難道他就不聞不問……”   孫瘤子聳聳肩,搖頭說道:“他倒不是不聞不問,而是他根本沒有辦法聞問, 姑娘剛才沒聽我說麼?這條龍出困了,這一困整整困了他八年,這三個人就是在他 被困這八年裡先後受害的,他怎麼會知道?”   西口公子哥兒道:“掌櫃的!是什麼一困困了他八年?”   孫瘸子道:“牢獄!”   西貝公子哥兒一怔說道:“牢獄?”   孫瘤子道:“八年前,大卅晚上,他從老遠的地方往家趕,為的是回家陪個女 入過年,這個女入原是個無家可歸,貧病交迫,眼看就要死在路邊的人,他救了她 ,他原也沒有家,為了她,他臨時賃了間房子把她安置在了那兒,後來那個女的病 好了,感恩圖報,非跟他不可,他不是個施恩望報的人,儘管多少日子的相處,他 對那個女的也有了感情,可是也一直沒答應,那個女的也怪,他不答應她也不走, 簡直就把他當成了她的丈夫,對他好的不得了,當然!他對她更好,雖然他常在外 頭跑,可是逢年過節他一定趕回去陪她,這一天晚上他剛進家門就聽見那個女的在 裡頭扯著嗓子喊救命,他一急之下當即就闖了進去,他看見有個男的要害那個女的 ,男的把那個女的按在床上,那個女的直掙扎,他當即一把就把那個男的揪了起來 ,他不揪還好,這一揪揪出了禍事了西貝公子哥兒道:“怎麼揪出鍋事了?掌拒的 !”   孫瘸子道:“那個男的正心口處插了把刀,起來就死了。”   西貝公子哥幾道:“是那個女的……”   孫瘸子道:“除了她還有誰,巧的是就在這時候外頭闖進來幾個街門裡的捕快 ,進來就拿住了他,硬指他夜閻民宅,殺人逼好。”   西貝公子哥兒道:“這不是沒有的事兒麼,家是他的!”   孫瘸子道:“他也這麼說,奈何那個女的也說他夜闖民宅,殺人道奸,心口上 插把刀的那個男人,是她的丈夫,而那把刀卻是他慣用的十二把飛刀中的一把。”   西貝公子哥兒兩眼猛睜,叫道:“這,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好毒好狠的 女人,難道就沒有街坊鄰居出面做證……”   孫瘸子苦笑說道:“誰做證啊,姑娘!那幢房子緊挨著山腳下,附近根本沒有 別的人家。”   西貝公子哥兒道:“他怎麼住在那麼偏僻的一處地方?”   孫瘸子道:“他是個響馬啊,姑娘!能住到市鎮裡去麼,縱不為自己,他也得 為那個女的著想啊!”   “對了。”西貝公子哥兒道:“把房子賃給他的人,應該知道房子是誰賃的。 ”   孫瘸子苦笑一聲道:“話是不錯,姑娘!奈何那個房東卻在頭一天夜裡死了, 得了急病死的,死人能做證麼?”   西貝公子哥兒臉色一變,叫道:“這完全是個圈套嘛……”   “不錯!姑娘。”孫瘸子道:“這的確是個圈套,你我都明白,他也知道,可 是當時的情形,那個女的哭天搶地一口咬定了他,那把刀也是他的,姑娘!你讓他 說什麼?又讓他能怎麼說?”   西貝公子哥兒道:“這個女人好厲害,好狠毒,他太冤了,他簡直太冤了!他 就這麼認了?”   孫瘸子道:“我只知道他一句話沒說,就跟那幾個捕快走了。”西貝公子哥兒 道:“他為什麼這麼傻?他為什麼不殺那個女的?他為什麼不反抗?他要是反抗, 那幾個捕快豈能拿得住他?”   孫瘤子道:“說的是啊,姑娘!他太傻了,他該殺了那個女的,他該拒捕,他 該反抗,他要是拒捕,他要是反抗,體說那幾個捕快,就是把整營的兵馬調來也奈 何他不得,誰知道他竟一句話沒說地跟那幾個捕快走了,而且這一定整整就是八年 !”   “八年?”西貝公子哥幾道:“那區區牢獄能一圍困地八年?”孫瘸子唱歎了 一聲,道:“姑娘!牢獄固然困不住他,可是當初他既然毫無反抗地跟他們走了, 後來他又豈會破牢越獄?”   西貝公子哥兒點頭說道:“掌櫃的!你說的是,那一困困了他八年的,不是牢 獄,而是他……”   忽然目光一凝,道“掌櫃的!你說他不會破牢越獄?”   孫瘸子道:“不會!絕不會!他要是會破牢越獄,不會等到八年後的今天。”   西貝公子哥兒道:“那麼,掌櫃的!八年後的今天,他是怎麼出來的,他是個 響馬,又殺了人,一旦進官,只有死路一條。”   孫瘸子吁了一口氣道:“姑娘!像他這種人要是就這麼死了,老天爺豈不是太 沒眼了?”   西貝公子哥兒道:“話是不錯,只是掌櫃的,蒼天祐人之說究竟是……”   孫瘸子道:“姑娘!或許他碰上個清廉好官,只判了他八年!”西貝公子哥兒 搖頭說道:“不!掌櫃的,既是清廉好官,就不該讓一個無罪的人在暗無天日的牢 獄裡一待八年。”   孫瘸子搖頭說道:“那我就更想不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西貝公子哥兒沉默了一下道:“掌櫃的!他是在哪兒被抓進宮裡,在哪兒坐牢 的?”   孫瘸子道:“‘奉天府’,怎麼?”   “‘奉天府’?”西貝公子哥兒道:“掌櫃的!我要找的那個姓費的,也是因 為殺了人被囚禁在‘奉天府’,你說我找的那個姓費徹,跟這個姓費的會不會是一 個人?”   孫瘸子聽得一怔道:“怎麼!姑娘要找的那個姓費的,也是因婦殺了人被囚禁 在‘奉天府’?”   西貝公於哥幾點了點頭,道:“不錯!我找了他兩三年了,直用最近才聽說他 因為殺了人被囚禁在‘奉天府’!”   孫瘸子目光一凝道:“姑娘要找的這個姓費的叫什麼?”   西貝公子哥兒道:“他叫費慕書!”   孫瘸子一頓棗木拐道:“姑娘怎麼不早說?”   西貝公子哥兒急道:“剛才那個就是費慕書?”   孫瘸子道:“不是他是誰,他也往西去了,姑娘現在追還來得及。”   西貝公子哥兒苦笑一聲道:“我找費慕書找了兩三年,費慕書就在眼前卻不知 道,幸虧我碰上了掌櫃的,要不然我還得白跑一趟‘奉天’呢?   掌櫃的,多謝相告,我不敢再耽擱了,就此別過!”   她一拱手,要走!   孫腐子輕咳一聲道:“姑娘!”   西貝公子哥兒道:“掌櫃的還有什麼見教?”   孫瘤子遲疑了一下道:“我能不能問問,姑娘找他有什麼事?”西貝公子哥兒 目光一凝,道:“八年前掌櫃的這條腿是不是好好的?”   孫瘸子微一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那個曾經為費慕書說話,讓人打壞了一條 腿的人,關裡不敢待,跑到這條‘老龍河’邊兒上來混日子!”   西貝公子哥兒道:“那麼!掌櫃的,我就是那位為他丟了官,雖保住了身家, 卻永不為朝廷錄用的人的後人!”   孫瘤子目光一直,道;“姑娘是前‘濟南’知府嚴大人的千金?”西貝公子哥 兒點頭說道:“不錯!掌櫃的。”   孫瘸子抱拳道:“失敬,原來是嚴姑娘當面,我有眼無珠,還請姑娘原諒,費 慕書病倒客棧被捕,蒙嚴大人清明開釋,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後的今天,嚴姑娘千 里迢迢跑到‘遼東’來找費慕書,這是……”   嚴姑娘眼圈兒微紅,道:“三年前一天夜晚,我一家十幾口悉數被賊殺害,我 姨娘也被賊擄去,當時我不在家,我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個老家人還有一口氣,他交 給我兩樣東西,叫我找我爹生前唯一的江湖朋友,求他幫忙查出兇手,救回我姨娘 ,為我全家報仇!”   孫瘸子道:“就是費爺?”   嚴姑娘點了點頭。   孫瘸子道:“沒想到嚴大人這麼一位好官兒……老天爺怎麼就不保佑好人,姑 娘!府上那位老人家交給姑娘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兇手留下來的……”   嚴姑娘道:“這兩樣東西有一樣是我爹的珍藏,另外一樣是不是兇手留下來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孫瘸於忽然拉過一把椅子肅客道:“姑娘請坐下慢慢說。”   嚴姑娘搖頭道:“多謝掌櫃的,我不坐了,我還要追……”   孫瘤子倏然一笑,說道:“姑娘既是前‘濟南’知府嚴大人的千金,那就不必 再去追費爺了,我知道費爺的去處,我在這兒多特會兒等個朋友,等我那個朋友到 了之後,我再陪姑娘去找費爺去,准保姑娘能找到費爺就是!”   嚴姑娘一喜道:“真的麼?掌櫃的!”   孫瘤子道:“我怎麼會騙姑娘,又怎麼敢?”   嚴姑娘道:“掌櫃的那位朋友什麼時候到?”   孫瘸子道:“不瞞姑娘,我那個朋友就是讓人用石灰燒瞎了兩眼的那個人,當 年費爺救過我們倆的命,我們倆為了報思,所以費爺一進宮裡我就到了‘遼東’, 我專管營救費爺,可是費爺的脾氣我清楚,不能劫獄,只有走別的路,惟恐讓‘遼 東’一帶的江湖朋友發現,也不敢挨‘奉天’太近,只有在‘老龍河’邊蓋了這麼 一間屋,暗地裡想辦法營救費爺,我那個朋友則專管打聽害自今那個女人的下落, 每年風起的時候到這兒來一趟,也順便帶發兒值錢的東西來,我就用這些東西一年 一年地保住了費爺的命,他就用這些東西讓費爺在八年後的今天終於出了獄……”   嚴姑娘為之動容,道:“原來他能八年不死,終於出了獄,完全是二位在暗中 營救,二位高義,實在令人敬佩。”   孫瘸子道:“說什麼高義,我們兩個又怎麼敢當姑娘這兩字敬佩,我們兩個這 兩條命是費爺從刀口底下拉回來的,要不是費爺當初伸把手,我們倆早就連骨頭都 不見了,江湖上講究的是受人點滴,報以湧泉,何況這是救命大恩,休說是八年, 就是八十年也是應該的。”   嚴姑娘歎道:“看來二位跟他一樣的傻。”   孫瘸子笑道:“我們倆可不敢跟費爺比,不過只沾了點兒傻邊兒而已。”   目光一凝,接道:“姑娘剛才說的那兩樣東西,能不能讓我看看。”   嚴姑娘一點也沒猶豫,慨然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她探懷摸出一個白布小包遞了過去。   孫瘸於雙手接過那個白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了開來,兩樣東西陳現眼前,一 樣是塊圓月形的水晶,一樣是根玉銀,除了那圓月形的水晶上劃著些花紋,那根玉 飯顏色是紫的以外,別無什麼奇特之處。   孫瘤子看了看之後,抬眼說道:“這就是府上那位老人家交給姑娘的?”   嚴姑娘點了點頭道:“不錯!”   孫瘤子眉鋒一皺,沉吟說道:“這就是引得那‘獨目喪門’跟軒轅奇千里迢迢 跑到關外來的兩樣東西!”   嚴姑娘道:“要的只是這塊水晶,不會是這根紫玉釵!”   孫瘸子道:“姑娘!區區一塊水晶能值幾何?”   嚴姑娘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這塊水晶是我爹生前的珍藏, 原本是有兩塊,既是珍藏,想必有它的珍貴處。”   孫瘤子點了點頭道:“這麼說,姑娘也不知道它的珍貴處到底在何處了?”   嚴姑娘道:“我不知道,我沒聽我爹說過,我也從來沒有問過。”孫瘸子道: “那麼!連姑娘都不知道它的珍貴處在何處,那‘獨目喪門’跟‘傀儡魔’軒轅奇 又怎麼會知道?”   嚴姑娘呆了一呆道:“對啊!這我倒沒想到……”   孫瘸子目光一凝,道:“姑娘剛才說,這種水晶一共有兩塊?”嚴姑娘道:“ 不錯!”   孫瘸子道:“那另一塊呢?”   嚴姑娘道:“我家那老家入臨死的時候,交給我的是這個白布小包,當時我並 不知道裡頭包的是什麼,等後來打開看過之後才知道是這兩樣東西,我並沒有見著 另一塊!”   孫瘸子道:“以姑娘看.那另一塊會不會是讓那兇手拿了去,他所以殺害姑娘 的全家,為的就是這兩塊水晶。”   嚴姑娘道:“這個我不敢說,我家確實被那兇手翻過,不過我爹半生為官,兩 袖清風,家裡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也沒拿走什麼!”   孫瘸子道:“事實上那位老家人只交給姑娘這一塊,那一塊不見了?   ”   嚴姑娘道:“是的!”   孫瘸子冷冷一笑道:“若是那兇手為的是這兩塊水晶,而‘獨目喪門’跟‘傀 儡魔’知道這兩塊水晶的珍貴處,又知道這一塊水晶在姑娘身上,這裡頭就大有文 章了。”   嚴姑娘臉色一變道:“掌櫃的是說那‘獨目喪門’跟軒轅奇是……”   孫瘸於忽然站了起來,道:“這個目下我還不敢說,不過‘獨目喪門’跟軒轅 奇兩個人頗為可疑是實,姑娘!我那個朋友到了,讓我迎迎他。”   他拄著拐杖一瘸一瘸地到了門邊,手放在嘴裡“吱!”地一聲吹了一聲哨!   人影一閃,一個灰衣人衝破滿天的黃塵到了門口。   那是個中年瞎子,年紀跟孫瘸子差不多,比孫瘸子瘦,也比孫瘤子黑點兒,鬍 子老長,像多少日子沒有刮了,他手裡拿根棍兒,肩上還揹著小包袱,滿身的黃塵 ,到了門口一凝神道:“瘸子!裡頭還有一位……”   瞎子好敏銳的聽覺。   孫瘸子道:“不是外人,當年‘濟南’知府嚴大人的掌珠。”   瞎子一怔道:“嚴大人的掌珠,瘸子!這,這是怎麼回事兒?孫瘸子道:“進 來再說吧。”   瞎子一步跨了進來。   孫瘤子關上門回過身來道:“姑娘!這就是我那位一年奔波到頭的瞎子朋友, 他姓古,姑娘就叫他古瞎子吧。”   嚴姑娘道:“我年幼,乾脆就叫二位一聲大哥吧,古大哥好。”古瞎子忙一抱 拳道:“姑娘!古瞎子不敢當。”   一頓接道:“瘸子!嚴姑娘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遼東’來孫瘸子把嚴家的災禍 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所以嚴姑娘一個人到了‘遼東’,她在江湖上找費爺找了 兩三年了。”   靜靜聽畢,古瞎子瞼上變了色,道:“有這種事兒,可知道是哪個心狠手辣的 匹夫?”   孫瘸子道:“目下還不敢說,不過‘獨目喪門’跟‘傀儡魔’有幾分可疑。”   古瞎子道:“邢長春跟軒轅奇?怎麼回事兒?”   孫瘤子又把“獨自喪門”跟“傀儡魔”跑到“老龍河”岸來截嚴姑娘的經過說 了一遍。   古瞎子點點頭道:“嗯!不錯!這兩個邪魔確有幾分可疑,瘤子!你不該放他 倆走!”   孫瘸子道:“我不該放他倆走?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有多少你還不清楚麼?別 說我當時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兒。別說我不能亂伸手,就算我知道,就算我能伸手, 我或許攔得住邢長春,我能攔得住軒轅奇?”   古瞎子呆了一呆,道:“怎麼!難道他們倆不是你退的?”   孫瘸子道:“我有多大的道行,能退他倆?”   古瞎子道:“那是哪位道行深的?”   孫瘸子突然一陣激動道:“瞎子,咱們倆,我待在這不是人住的鬼地方這麼多 年,你滿世界奔波,滿世界跑,為的是誰?”   “叭!”地一聲,古瞎子手裡的棍兒掉在了地上,他顫聲說道:“瘸子!難不 成是他?他出來了?”   孫瘸子道:“瞎子,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吧。”   古瞎子那雙瞎眼裡突然流下兩行淚水,道:“這麼說咱們成了,咱們成了,你 也沒白在這兒待,我也沒白滿世界跑,瘸子!瘤子他說著說著那表情像要哭,可是 突然間他又笑了,先是兩聲輕笑,旋即他仰天大笑,震得屋頂的灰都落了下來。   孫瘸子彎腰拾起地上那根棍兒交在古瞎子手裡,道:“行了,瞎子!   別樂了,嚴姑娘急著要找費爺,這一帶路不好走,風又大,咱們倆護她一程吧 !”   古瞎子笑聲忽落道:“你知道費爺往哪兒去了?”   孫瘸子道:“往西去了,九成九是往‘葫蘆溝’去了。”   古瞎子道:“‘葫蘆溝’?”   孫瘸子道:“你忘了,費爺在沒出事兒之前,每隔半年非去一起‘葫蘆溝’不 可,如今多少年沒去了,一出來還不先往‘葫蘆溝’麼?”   古瞎子眉鋒一皺道:“你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費爺當初每隔半年非去一趟‘ 葫蘆溝’不可,究竟是為了什麼?”   孫瘸子聳聳肩道:“你這包打聽、萬事通都不知道,我哪兒知道,現在沒工夫 琢磨這個了,為等你已經耽擱老半天了,趕快護著嚴姑娘上路吧!”   古瞎子微一點頭道:“行,走!”   他轉身就要去開門,忽一凝神道:“瘤子!有馬匹來了,至少有五匹,你聽聽 !”   孫瘸子跟著一凝神道:“不像是那幫馬賊,姑娘請坐下!”   嚴姑娘當即往後退兩步坐了下去!   孫瘸子道:“瞎子!你也過來坐下,這座草棚是我開的,我來開門。”   古瞎子兩眼雖瞎行動可真快,只一轉身便到了一張桌前,拉過板凳來坐了下去 ,道:“瘸子!近了。”   孫瘸子“嗯!”了一聲道:“沒錯,是五匹!”   這時候嚴姑娘也聽見蹄聲,乍聽跟下雹子似的,相當急,聲音越來越大,越來 越大,終於到了門外停了下來。   旋即!砰然一聲,兩扇門豁然大開,那根門閂硬給震斷了,兩半截飛出了老遠 ,緊接著隨風闖進來五個身穿青衣,腰繫佩刀的中年漢子,為首一個是個小鬍子, 太陽穴鼓鼓的,眼神很足。   他進來兩眼來回一掃,那雙銳利目光最後落在孫瘸子身上,不屑的一瞥,冷然 說道:“你大半就是這兒的掌櫃孫瘸子?”   這五個青衣漢子進來的時候,孫瘸子神情猛然一震,可是他馬上恢復了平靜, 這時候他從從容容地微一點頭道:“不錯!幾位有什麼見教?”   那小鬍子道:“東窗事發了,跟我們走吧!”   他一揮手,兩個青衣漢子竄過來一人抓住了孫瘸子一隻胳膊,孫瘸子沒動,而 且仍很平靜道:“我姓孫的在這兒多少年了,半賣半送,從沒得罪過過路的朋友, 幾位是哪條路上的……”   小鬍子冷笑一聲道:“你瞎了眼,爺們在‘奉天府’當差孫腐子故作一怔道: “‘奉天府’當差?我姓孫的是個安份良民……”   “好一個安份良民?”小鬍子冷笑說道:“江洋大盜一伙,躲在拉‘老龍河’ 邊透過‘奉天’地面上混混兒賄賂知府衙門刑名陰謀營救重犯,使得多少年前一案 一拖至今,更夜闖知府衙門殺死牢頭禁子助重犯越獄,如今那些混混兒踉知府衙門 的刑名俱已被艄下獄,你還不認罪麼?”   這番話一剎時間聽愣了三個人,弄了半天費慕書還是破牢越獄出來的。   小鬍子冷笑一聲道:“你沒話說了吧,帶走!”   兩個青衣漢子拖著孫瘸子就要走。   古瞎子快得像一陣風,他抬雙手,十指箕張撲向了小鬍子。   小鬍子還真不含糊,立時有所驚覺,可是他沒古瞎子快,他驚喝一聲剛要抬手 ,古瞎子的左手已落在他左肩上,右手也同時落在了他腕脈上,一轉身把小鬍子扯 在了身前。   就在這時候,孫瘸子的兩隻手肘已在抓他胳膊的兩個青衣漢呼肚子上各撞了一 下,兩個青衣漢子悶哼一聲鬆手彎下腰去!孫瘤子掄起棗木拐又在兩人脖子後頭各 添了一下,兩個青衣漢子爬了下去,不動了。   古瞎子冷笑一聲道:“差爺!用不著您說話了,我這個瘸子朋次自己動手了, 告訴我,費慕書費爺是怎麼出來的?”   小鬍子道:“你們比我清楚……”   古瞎子十個指頭微一用力,小鬍子悶哼一聲矮下半截,故牙咧嘴的,臉色都變 了。   古瞎子道:“差爺!我想聽聽您的?”   小鬍子忙道:“一個牢頭、六個禁子,全讓人砍了,鎖也讓人譽壞了,重犯費 慕書不見了,就是這麼回事兒。”   古瞎子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小鬍子道:“前兒個夜裡!”   古瞎子抓在小鬍子肩上的手往下一落,貼著小鬍子的脊梁滑下,小胡子腰一挺 ,眼一閉,一個人軟得跟面似的滑了下去,古瞎子冷冷一笑道:“就憑這種身手也 敢出來抓人!”   孫瘸子道:“瞎子!這……”   古瞎子一偏頭道:“走吧!有話路上說去,幾位差爺給咱倆送代步來了,這份 好意豈能辜負,你先走!”   孫瘤子抬眼望向另兩個青衣漢子道:“我們哥兒倆不願傷人,二位最好別自討 沒趣,請往邊兒上讓讓!”   剩下兩個青衣漢子硬沒敢動手,不但沒敢動手,這當兒還真聽話,立即退向一 旁。   孫瘤子道:“公子先請。”   孫瘸子是個有心眼兒的人,這當兒他叫公子沒叫姑娘,嚴姑娘懂,當即站起來 快步走了出去!   孫瘸子道:“瞎子!咱倆一塊兒走吧!”   古瞎子抓起他那根棍兒閃身掠了出去,別看他瞎了兩眼,他一點兒也不會碰著 東西,更不會撞到門框兒上去!   嚴姑娘有匹馬拴在外頭,古瞎子跟孫瘸子解下兩匹官馬,三人三騎冒著風,冒 著滿天的黃塵往西馳去!   在風裡不能張嘴,一張嘴就是一口土砂,有一肚子話也只得暫時忍著。   滿天的黃塵,幾乎對面看不見人,更別說辨方向了,這時走路全憑經驗,全仗 著地形熟。   孫瘸子一馬當先,嚴姑娘跟古瞎子並排跟在後頭,不能離遠了,離遠了非走散 不可!   天還不到黑的時候,可是風大黃塵蔽空,雖不到天黑的時候天色已相當暗了。   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走了一個多時辰之後風突然小了,眼前也出現了一點 一點的燈光。   孫瘤子吁了一口氣造:“‘葫蘆溝’到了,真不容易啊!”   “葫蘆溝”,顧名思義它應是條溝,其實不錯,它是條大山溝,跟個葫蘆似的 由北而南,三面是山,風勢被山擋住,減弱了不少。   進了“葫蘆溝”一看,幾十戶人家散佈在溝裡各處,有的還在三面那高高的山 坡上。   這當兒“葫蘆溝”裡只是比外頭風小,可不是沒有風,風仍是刮得嗚嗚的,休 秸難踉麥秸堆都讓風吹散了,一會兒飛起幾根,一會兒飛起幾根,飛得到處都是。   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兩扇門,生怕灌進一點兒風去,只有窗戶上踉門縫兒裡透著 燈光,寂靜空蕩冷清清的。   古瞎子道:“怎麼樣?瘸子!”   孫瘸子道:“我正在找!”   古瞎子道:“‘葫蘆溝’地兒不算大,可是像這樣找個人,恐怕不大容易。”   嚴姑娘道:“孫大哥!以前他每隔半年到這兒來一趟,是來幹什麼的?”   孫瘸子搖頭說道:“這個我們倆就不清楚了。”   嚴姑娘道:“那麼他是到誰家來了,這兒是不是有他的朋友?”孫瘸子道:“ 或許,可是我們倆不知道!”   嚴姑娘道:“能不能找戶人家打聽打聽?”   孫瘸子遲疑了一下道:“讓我試試!”   他下了馬,拄著棗木拐一瘸一瘸地到了附近一戶人家門口,敲了半天才敲開了 門,嚴姑娘看得清楚,說沒兩句話那開門的人便搖了搖頭又關上了門。   孫瘤子拄著拐又往前走,一連好幾家都是一樣,最後孫瘸子走了回來,搖頭苦 笑說道:“姑娘!看樣子咱們找錯了地兒!”   嚴姑娘一顆心早就沉了下去,急道:“他沒到這兒來?”   孫瘸子皺皺眉道:“怪了,我提費爺的名字,他們連認識都不認識。”   古瞎子冷笑一聲道:“費爺或許有可能沒到這兒來,要說連認識都不認識,那 可就透著玄了,費爺是個響馬,八年前吃了人命官司,八年後的今天又殺人越獄, 只怕他們是怕費爺連累了他們。”   孫瘸子一抬眼道:“瞎子!你也相信費爺是越獄出來的?”   古瞎子道:“我本不信,可是……”   孫瘸子道:“可是什麼?費爺要是個會越獄的人,‘奉天府’的大豐連一會兒 也困不住他,又怎麼會一圍困了他八年?”   古瞎子呆了一呆道:“不錯!那你說費爺是怎麼出來的?”   孫瘸子道:“這個,或許是咱們……”   古瞎子道:“別咱們了,‘奉天府’吃糧拿俸的咱們都朝過面了,還咱們呢, 咱們揹著人塞過去,他們揹著人收起來,拖拖案子,他們做得到,也敢,至於說救 這麼一個重犯,他們絕沒這個膽,咱們也明知道他們不敢!”   孫瘸子道:“照你這麼說,費爺還是殺人越獄出來的?”   古瞎子道:“那個吃糧拿俸的話說的很清楚,這也假不了,我以為人總是會變 的,關在牢裡八年不見天日,擱誰誰也受不了。”   孫瘸子一搖頭道:“不!我不信,拿把刀擱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信,這裡頭一定 有蹊蹺!”   古瞎子道:“我說這也不是壞話。”   孫瘸子道:“我知道你說的不是壞話,不錯!人總會變的,關在牢裡七八年不 見天日,換誰誰也受不了,可是費爺他卻是個不會變的人,他不會越獄,更不會殺 那種看牢的,除非他們放了他,他要是現在會越獄,當初他就不會進去。”   古瞎子道:“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   孫瘸子還待再說。   嚴姑娘那裡已著了急,道:“二位不要再費神了,反正他現在已經脫困了是實 ,是越獄怎麼樣,不是越獄又怎麼樣……”   孫瘸子正色說道:“不!姑娘錯了,是不是殺人越獄,在任何人都算不了什麼 ,可是在費爺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這話姑娘應該懂。”   嚴姑娘呆了一呆道:“我沒想到孫大哥這麼相信他,這麼敬重他。”   孫瘤子道:“姑娘!我讓人打壞了一條腿,待在那不是人住的‘老龍河’邊這 麼多年,為的是什麼?”   嚴姑娘沉默了一下道:“不瞞孫大哥說,我爹為他丟官,我還為我爹不值,他 連累了我爹丟官,我簡直氣他恨他,甚至覺得他欠我嚴家什麼,所以我才踏遍江湖 找他,我認為他該為我嚴家盡心盡力,現在我明白了,我爹做的對,他不欠我嚴家 什麼,我不再找他了,嚴家這血海大仇,今後我要自己報,武藝不夠我可以再學,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一定能找到那兇手,一定能報了嚴家的血海大仇,告 辭!”   一拱手,拉轉馬頭,縱騎往外馳去!   孫瘸子怔住了,他沒想到嚴姑娘會有這麼一個轉變,他更沒想到他的話對嚴姑 娘會發生這麼大的影響,等他走過神來,嚴姑娘已馳到了溝口,他一急就要追。   古瞎子從馬背上一揮手臂,伸出根棍兒來攔住了他道:“讓她去吧!   瘸子!她是對的,什麼事都得靠自己,費爺既不欠她嚴家的,她怎麼能欠費爺 的,將來讓她拿什麼還?”   孫瘸子道:“可是,瞎子!她身手不行,又是個單身女子……”   古瞎子道:“她不會永遠身手不行的,沒聽她說麼,武藝不夠可以再學,有毅 力的人能把鐵橋磨成繡花針,將來咱們再碰見她時,也許咱倆聯手都不是她的對手 ,江湖固然危險,可是不闖練又哪來的經驗?是不,瘤子?”   孫瘤子沒說話,可也沒再動。   古瞎子收回了棍兒道:“走吧,瘸子!施思不必望報,何況咱倆這是報恩,更 沒有讓人知道的必要,這些年來在外頭跑,我發現有個地方挺不錯的,咱倆累了這 麼多年了,也該找個地方歇歇了!”   孫瘸子道:“不!瞎子!要歇你去歇,我不能歇,除非現在知道費爺他究竟是 不是殺人越獄。”   古瞎子道:“你是怎麼了,瘸子!咱們這麼些年來這麼干,為的是報恩,為的 是讓他出來,現在他已經出來了,咱們的恩也算報了,是不是殺人越獄,關咱倆什 麼事?”   孫瘸子霍地轉過身來,道:“這叫什麼話?瞎子!當初你可不是這樣的,要只 為報恩,只為讓他出來,當初咱倆大可以劫獄,何必苦這麼多年,我並沒有勉強你 跟我一塊兒走,要歇你一個人去歇吧,咱倆就此分道揚鑣!”   棗木拐一頓,人已飛騰而起,脫駑之矢般往溝口掠去,兩個起落人已掠出溝口 不見!   古瞎子苦笑一聲道:“你這是何苦,瘸子?這麼多年的朋友了,難道你還不知 道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難道就這麼散了,我並沒有壞意,沒有錯啊!”   他沒有錯,看樣子孫瘸子也一定不認為自己錯了!   那麼是誰錯了?古瞎子能苦這麼多年,也已經很夠了,誰都沒有錯,只是兩個 人對事情的看法不同而已。   古瞎子也走了,他騎著一匹馬,手裡還拉著一匹,很快地也消失在溝口那茫茫 的夜色裡!   “葫蘆溝”又恢復了寧靜。   在“葫蘆溝”那座正對著溝口的山上,一條羊腸小路的盡頭,一片濃密的樹林 前,有一座矮矮小小的墳。   墳前有塊墓碑,夜色太濃,看不清,根本就看不見上頭刻著什麼字兒?山上沒 有燈,夜色要比山溝裡濃山上也沒什麼擋頭,風兒也比山溝裡來得大。   這座矮矮小小的墳前,靜靜地站著兩個人影,一個是高高的黑影,一個是中等 身材的灰影!   兩個人都靜靜的站在墳前,不說一句話,只有強勁的風吹得他倆的衣裳“獵” “獵”作響。   老半天,高大黑影突然開了口,話聲低沉,充滿了悲痛!   “進福哥,老人家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灰影低低說道:“就是你出事兒以後沒多久,大初五的就躺下了,一正月裡老 吃藥,可是沒用,連十五都沒過,你弄了那麼個女人,老人家本來就夠傷心就夠氣 的,更加上這一驚一急,那麼大年紀了,叫他怎麼受得了?”   黑影道:“他老人家誤會了……”   灰影道:“不管誤會不誤會,反正你賃了房子跟那個女人住在一塊是實,你又 不是不知道,老人家簡直就拿你當他親生的兒子一樣,那一回你往外頭跑,一跑幾 年,連個信兒也不往回捎,你回來之後老人家說什麼了,可是這回這件事兒不同, 老人家心眼兒裡把你當成女婿,秀姑自己也願意,你偏偏在外頭弄那麼個女人,別 說老人家難受生氣,就是我們這些街坊鄰居也沒一個不罵你的……”   “進福哥。”黑影道:“我不再說什麼了,你告訴我,秀姑是什麼時候走的? ”   灰影道:“我記得那一天是二月二日,溝裡的雪還沒化了呢,誰也留不住她, 提起秀姑來真可憐,原來就多少日子臉上沒笑容,可是她還能忍,老人家一死她可 就忍不住了,多少日子不吃不喝直哭,到最後連淚都哭干了,人都哭傻了,兩眼發 直,看見誰都跟不認識似的,要不是這個照顧,那個照顧,恐怕她也躺下了“別說 了,進福哥。”   黑影道;“可有人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灰影道:“不知道,誰間她也不說,其實,她只這麼一個爹,還能上哪兒去, 出了‘葫蘆溝’,她認識哪一個……”   頓了頓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黑影道:“我想找找她。”   灰影道:“你還找她幹什麼?既有現在找她,當初你何必倏然住口不言。   黑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灰影才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還是從後山走吧,你既 然是越獄跑出來的,最好別讓溝裡的人瞧見你,你知道,有多少人為老人家難受, 有多少人代秀姑不平,說不定會跑到衙門裡告密去!”   黑影道:“我知道,謝謝你帶我到這兒來,你先回去吧,我這就走!”   灰影遲疑了一下,轉身走了,剛走兩步他忽又回過身去道:“你知道每年到溝 裡來賣東西、順便歇歇腳的駱駝隊的,秀姑是跟他們走的。”   黑影一怔,旋即說道:“謝謝你,進福哥!”   灰影擺擺手道;“別謝了,快點兒走吧,待會兒讓人看見是大麻煩”   他轉身走了。   灰影走得看不見了。   黑影轉回身衝著那座墳緩緩跪了下去!   “承德”是個大地方,雖然是在朔漠荒野之區,可是因為是“行宮”   的所在地,所以也相當繁華,相當熱鬧。   “承德”的繁華熱鬧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是“行宮”的所在地,另一方面也因為 皇室的圍場在這一帶。   這個大圍場在“老哈河”上游,離“承德”三百多里,規模宏大,環植柳條, 聯以木柵,場周圍達七百多里,計橫三百里,縱二百里,內又分小圍場六十七所, 由京城起,凡四十二里設一站,築以行宮,以為皇上駐曄之所。   皇上每年到“承德”來避暑,經常到這個大圍場來打獵,帶的人自是不少,“ 承德”不繁華也得繁華,不熱鬧也得熱鬧。   “承德”城南大街有個酒館兒叫“十里香”,在“承德”可以算是數得上的, 生意好,人頭兒也挺雜!   這天晌午,正是上座的時候,“十里香”門口到了一人一騎,人是個高高個子 的黑衣客,頭上戴頂大帽遮住了半張臉,沒讓大帽遮住的都是胡子,馬是匹潑了墨 似的黑馬,一身的黃塵,似乎跑了一段很遠的路,但仍不失神駿。   一人一騎到了“十里香”門口,黑衣客翻身下馬,把馬往門口拴馬樁上一拴, 提著馬鞭進了“十里香”。   伙計迎上來了,滿臉賠笑一哈腰,剛要開口。   黑衣客抬手一攔,道:“我找個人,有位‘裕記商行’的駱掌櫃可在這兒?”   伙計忙點頭說道:“在,在,他老剛來……”   轉過身去衝著裡頭角落裡就要叫。   黑衣客道:“不用叫了,我自己過去吧。”   他攔住伙計邁步走了過去。   裡頭角落裡有付座頭,坐著個四十來歲近五十的白胖子,人長得很體面,穿著 也很講究,長袍馬褂,頭上還帶了頂小帽,帽頂那顆珠子既紅又亮,別說行家,外 行也看得出准值不少。   黑衣客到了桌前,道:“請問,尊駕可是‘裕記商行’的駱掌櫃?”   ’白胖子詫異地瞪著黑衣客,微一點頭道:“不錯!在下正是駱某人,尊駕是 ……”   黑衣客道:“我姓費,從‘遼東’來。”   駱掌櫃道:“原來是費朋友,請坐。”   他拉過了一把椅子,舉手肅客。   黑衣客沒客氣,一聲“打擾”當即坐了下去,摘下大帽放在了桌上。   駱掌櫃打量了黑衣客一眼,道:“我讓伙計添付杯箸。”   他揚手要叫。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仗義懲兇】   黑衣客抬手一攔道:“謝謝!不用了,我跟駱掌櫃打聽件事兒,馬上就走。”   駱掌櫃也沒堅持,垂下手去凝目說道:“那我就不客氣了,費朋友要打聽什麼 事兒?”   黑衣客道:“據我所知,駱掌櫃行裡有幾匹駱駝,經常在‘遼東’、‘熱河’ 這條路上跑。”   駱掌櫃點頭說道:“不錯!莫非費朋友想湊一份兒,結隊……”   “不!”黑衣客搖頭說道:“我不是個生意人,我只是想知道六七年前正二月 裡,駱掌櫃的駱駝有沒有到‘遼東’‘葫蘆溝’去過?”   駱掌櫃道:“什麼時候?六七年前正二月裡?”   黑衣客道:“不錯。”   駱掌櫃笑著搖了頭道:“費朋友!我們做生意的雖然破五開市,可是總得到正 月十五才正常進貨出貨,哪會在正二月裡往外跑,那時候人手還齊不了呢?回家過 年的總得到二月二以後才到齊。”   黑衣客欠身站起,道:“是我冒失,打擾了,告辭。”抓起帽子來要走!   駱掌櫃嗯了一聲,道:“費朋友!經常在這條路上跑的駱駝隊有好幾家,我大 半都熟,不知道費朋友你打聽這個是……”   黑衣客遲疑了一下道:“我有個親人在六七年前二月二那一天,從‘葫蘆溝’ 跟著一隊到‘葫蘆溝’賣東西的駱駝隊走了,一走六七年沒有音訊……”   駱掌櫃“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費朋友要找你這位親戚……”   黑衣客道:“是的!”   駱掌櫃眉鋒微皺,沉吟說道:“讓我想想,經常在這條路上跑的駱駝隊,‘承 德’只有這麼三家,據我所知,另兩家他們也不會在正二月裡往外跑,不分時候往 外跑,單趕過年前後這段工夫做生意的駱駝隊不是沒有,那是些跑單幫的半路上湊 到了一塊兒,在一個地方做做生意,生意做完了,大伙兒也就散了,這種人‘張家 口’比較多……”   黑衣客道:“駱掌櫃的意思是說‘承德’也有?”   駱掌櫃的點頭說道:“不錯!有,不過只那麼兩三個人……”   只見門口奔進個小伙子來,進門略一張望,沖這邊跑了過來,跑得直喘,近前 哈個腰道:“東家!何九爺的駱駝隊已經進城了,巴管事讓我來請您回行裡去!”   駱掌櫃立即站了起來,道:“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那小伙子答應一聲,哈個腰轉身又跑了。   駱掌櫃轉望黑衣客道:“費朋友!這位何九爺是‘張家口’來的,在‘張家口 ’人頭很熟,跟他打聽一下說不定能打聽出個眉目來,費朋友願不願屈駕到我行裡 坐坐?”   顯然,這位駱掌櫃生就一付樂於助人的熱心腸。   黑衣客為之暗暗感動,微一點頭道:“謝謝!只是太打擾了。”   駱掌櫃的哈哈一笑道:“費朋友別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大伙兒一年到頭在 江湖上闖,誰不該幫誰個忙?助人就等於自助,費朋友,咱們走吧!”   他招呼過伙計來記上帳,邁步先往外行去!   出了“十里香”,黑衣客過去解下了坐騎。   駱掌櫃目光一凝,喝道:“好馬!怕不是‘大宛’名種!”   黑衣客含笑說道:“誇獎!沒想到駱掌櫃還是位懂馬的行家!”   “見笑!見笑!”駱掌櫃道:“當不起這行家二字,我‘張家口’一帶的朋友 多,費朋友知道,‘張家口’的馬是出了名的,常跟他們在一塊兒聊,耳濡目染, 多少懂點兒!其實,我經營的是皮貨,藥材大宗,經常在外頭跑,不管什麼,多少 總得懂點兒!”   黑衣客牽著坐騎,兩個人並肩往前走。   駱掌櫃側過頭來看了看黑衣客道:“費朋友在哪兒發財?”   黑衣客道:“有勞動問,我是個江湖人!”   駱掌櫃道:“怪不得,我第一眼就瞧出費朋友的氣宇不同一般!”   黑衣客道:“誇獎了,不過一身的野氣,一身的粗氣罷了。”   駱掌櫃搖頭說道:“費朋友錯了,一般人總以為江湖道上的人粗野,我見過的 江湖道上人物不少,我明白,那是豪氣,也是英雄本色,讓人心折的就是這個,別 人想學還學不來呢!”   黑衣客笑笑說道:“那大半是駱掌櫃的偏愛。”   駱掌櫃正色說道:“說偏愛我不承認,好交江湖朋友倒是實情,費朋友知道, 幹我們這一行的,不就等於半個江湖人,跨出門就是江湖,哪一趟不踉江湖道上的 人物打交道?”   他說的也的確是實情實話,事實上干他這一行的也等於就是刀裡槍裡來回闖的 江湖人,哪一趟都得冒風險,一趟出了門,回不回得來都不敢說。   黑衣客倏然一笑道:“我要是駱掌櫃,我會打心眼兒裡恨江湖人。”   駱掌櫃失笑說道:“費朋友真會說笑,我不能不承認有時也會,不過那要看什 麼樣的江湖人!”   黑衣客道:“誰的臉上也沒寫字兒,事到臨頭可就來不及了,駱掌櫃以後再交 江湖朋友,最好還是小心點兒。”   駱掌櫃哈哈一笑,道:“就沖費朋友這句話,費朋友這個朋友,我是非交不可 。”一頓,話鋒忽轉道:“還沒請教費朋友的大號?”   黑衣客道:“不敢!費獨行!”   駱掌櫃目光一凝,道:“看來費朋友在江湖上一直是獨來獨往?”   黑衣客費獨行笑了。   說話間,兩個人已抵“裕記商行”,店面不怎麼大,只有一個櫃台,一張茶几 ,幾把椅子。   門口停了一隊駱駝,算算有十幾二十匹,駱駝身上馱滿了東西,都用一個一個 的革囊裝著,有幾個漢子靠在牆根下曬太陽,個頭兒都很壯,滿身的江湖氣。   那小伙子正門口等著,駱掌櫃一到便問:“怎麼,何九爺已經到了?”   小伙子忙垂手回道:“是的,巴管事正在裡頭招呼著呢。”   駱掌櫃當即命小伙子接過費獨行的坐騎,他帶著費獨行往後行去!   “裕記商行”的店面不大,裡頭院子可大得驚人,三面是一整好幾間的庫房, 後頭還有個院子,想必那是住家用的,如今院子裡排滿了一條條的長板凳,坐滿了 人,地上放的有酒菜、有茶水。   十幾二十個粗獷的壯漢吃著喝著,袒胸的袒胸,擄袖的擄袖!   駱掌櫃的一到,大伙兒紛紛離座打招呼。   駱掌櫃的一抱拳,含笑說道:“諸位一路辛苦,請隨便吃喝,我不陪諸位了。 ”   他帶著費獨行進了東邊一間客廳,客廳不怎麼大,可相當雅致,裡頭坐著兩個 人,一個是個穿長袍的五十多歲乾癟瘦老頭兒,一個是穿褲褂兒,利落打扮,腰扎 寬帶,下綁褲腿的瘦老頭兒,後者雖然也瘦,可不像前者那麼干,也遠比前者精神 ,滿臉的風霜,滿臉的歷練,手裡拿著一根銅鍋兒黑杆兒的旱煙袋!   兩個人正聊著,一見駱掌櫃的進來,立即雙雙站了起來,費獨行一見穿長袍的 乾癟瘦老頭兒,突然一怔,但旋即就恢復了正常。   駱掌櫃進門立即伸手,一把抓住了穿褲褂兒的瘦老頭兒,帶著笑道:“老九! 你可真會整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來!害得我肚子裡的酒蟲直抱 怨!”   何九爺笑道:“我肚子裡的酒蟲抱怨得更厲害,巴老哥偏給我來壺濃茶,我正 想找你問罪呢!”   “得!”駱掌櫃大笑說道:“我這叫打人不成,反挨了一釘耙,怎麼樣,路上 還平靜吧?”   何九爺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道:“待會兒再說,這位是……”   顯然他是當著外人,有話不便說。   駱掌櫃一點就透,“哦!”地一聲道:“我來介紹介紹……”   側轉身一指費獨行道:“這位是‘遼東’來的費獨行費朋友……”   回手一指何九爺道:“費朋友!這位就是我剛才說的何九爺,不但在‘張家口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從‘張家口’到‘遼東’這條路上,他最熟了,沒有 一個駝隊不爭著請他帶路押隊的。”   費獨行一抱拳道:“何九爺!”   何九爺忙答了一禮,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不敢!何九如!”   駱掌櫃又一指穿長袍的乾癟瘦老頭兒道;“這位是我行裡的管事,姓巴!”   費獨行又一抱拳道:“巴管事!”   巴管事一雙無神的老眼正在盯著他帽沿陰影下瞧,聞言忙拱手寒暄了兩句,道 :“費朋友剛才是不是到行裡來過?”   費獨行點頭道:“不錯!我剛才到寶號來找過駱掌櫃!”   駱掌櫃轉望何九如道:“老九!這位費朋友找我打聽件事兒,我不清楚,正好 今兒個你來了,看看你能不能幫他個忙。”   何九如“哦!”地一聲,凝目問道:“費朋友要打聽什麼事兒?”   費獨行當即把剛才在“十里香”告訴駱掌櫃的,又說了一遍。   聽畢,何九如不由微皺眉鋒,沉吟著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事隔六七年 了,不是一天半天,讓我想想……”   駱掌櫃抬手說道:“坐!坐!坐下想!”   賓主落了座,巴管事倒了杯茶給費獨行端了過來,他往茶几上放茶的時候,又 往費獨行帽沿陰影下看了一眼。   想了一會兒之後,何九如忽然凝目問道:“費朋友要找的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 的?多大年紀?”   費獨行道:“女的,六七年前是十八九歲!”   何九如輕擊一掌道:“那就對了,這位姑娘可是姓解?”   費獨行登時精神一振,忙道:“不錯!敢莫九爺知道……”   何九如點點頭道:“那就更對了,六七年前跑單幫的趙麻子跟丁禿瓢兒(禿頭 )從‘遼東’回到‘張家口’的時候,帶了個十八九的姑娘姓解,據說是家裡沒人 了,到‘張家口’投親跟著駝隊去的,趙麻子跟丁禿瓢兒的心情為人,‘張家口’ 一帶的人都清楚,當時大伙兒以為那位解姑娘是他倆從‘遼東’拐來的,沒一個不 罵他們倆缺德的……”   費獨行道:“九爺說的這兩個人,現在還在‘張家口’麼?”   何九如遲疑了一下道:“在是在,那位解姑娘初到‘張家口’的時候是跟他們 倆在一起的,以後是不是還在一起我就不清楚了,事隔這麼多年,‘張家口’一帶 的人也把這件事淡忘了,我只知道六七年後今天,趙麻子跟丁禿瓢兒混整了,兩個 人都抖起來了!”   駱掌櫃“哦!”地一聲道:“發財了?”   何九如搖搖頭道:“單單是發財,氣焰還不致於那麼高!”   駱掌櫃笑了,點點頭道:“嗯!那是身後有人伸手撐住他們的腰了?”   費獨行跟沒聽見似的,道:“九爺!這兩個人到‘張家口’一打聽就能打聽出 來麼?”   何九如目光一凝,道:“費朋友……”   費獨行倏然一笑道:“我不是點不透的人,謝謝九爺跟駱掌櫃的關注!”   何九如沉默了一下道:“趙麻子跟丁禿瓢兒倆,現在在‘張家口’一帶的名氣 相當大,我這是在這兒,在‘張家口’我得尊稱一聲趙爺、丁爺。”   費獨行挺腰站起,一抱拳道:“多謝九爺!”轉沖駱掌櫃道:“我會記住‘承 德’有駱掌櫃這麼一位朋友的,打擾了,告辭。”話落!他轉身要走!   一名壯漢子飛步奔了進來,差一點沒撞著費獨行,進門便道:“九爺!‘快馬 ’張讓他們留下了!”   何九如變色而起,怒聲說道:“他們未免也太過份了!”   駱掌櫃的忙道:“老九!怎麼回事兒,路上出了什麼事兒了?”   巴管事輕咳一聲,沖費獨行瞟了一眼。   駱掌櫃確是一點就透,馬上就不吭氣兒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香風醉人,門外進來個紅衣大姑娘,彎彎的眉,大大的眼, 美艷動人,她一進來便道:“爹!九叔!出了什麼事兒了?”   駱掌櫃的一擺手道:“回後頭去,這兒沒你小孩子的事兒!”   費獨行豈有不明白的道理,淡然一笑,轉身要走。   駱掌櫃忙道:“費朋友!請別誤會!”   費獨行回過身來含笑說道:“好說,一家有一家的事兒,本不足與外人道,駱 掌櫃言重!再說,‘裕記商行’有這位巴管事在,天大的事兒也挑得起來。”   駱掌櫃為之一怔,道:“費朋友這話……”   費獨行笑笑說道:“駱掌櫃,‘病尉遲’當年可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話 落,轉身要走!   身後突然傳來巴管事冷冷一聲:“費朋友!請留一步。”   費獨行回過身來道:“巴管事有什麼見教?”   巴管事道:“恕巴某眼拙……”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好說,巴管事瞧了我半天都沒瞧出來,自然是不在巴管 事記憶之中的小角色。”   巴管事倏然一笑道:“好說!費朋友真是來打聽事兒的麼?”   費獨行道:“以巴管事看呢?”   巴管事道:“費朋友來得太巧了些!”   他這句話剛說完,一聲冷叱,一隻玉手向著費獨行當胸遞到,奇快!襲的也是 費獨行胸前要穴。   費獨行腳下沒動,上身只微微一側,這只柔若無骨,欺雪賽霜的玉手立即落了 空,他道:“姑娘找錯人了,外頭又有人來了.   還是應付外頭的人吧!”   真的,又一個壯漢子奔了進來,道:“九爺!他們來了兩個人。”   何九如臉色又一變.邁步行了出去!   駱掌櫃踉紅衣大姑娘也忙跟了出去!   只有巴管事沒出去,他直盯著費獨行。   費獨行一笑說道:“巴管事要是不放心的話,盡可以挨我近點兒!”他轉身行 了出去。   巴管事緊邁一步跟在他身後。   這時候院子裡的情形跟剛才完全不一樣,坐那兒吃喝的十幾二十條壯漢全站了 起來,是既不吃了,也不喝了,有個小個子手裡捏塊滷牛肉,還沒往嘴裡放!   何九如、駱掌櫃跟紅衣大姑娘並排站著,斜斜地對著通往前頭的那扇門,那扇 門門口,一前一後站著兩個人,兩個黑衣漢子,前頭一個瘦高,陰森森地一張滲青 馬臉。後頭一個年輕點兒,一臉兇變剽悍態,抱著胳膊,一雙陰森的目光不住地來 回掃動著。   何九如遙遙一抱拳道:“在下‘張家口’何九如,這隊貨就是何某人帶來的, 請教?”   那馬臉漢子看也沒看何九如一眼,冷冷問道:“哪位是‘裕記商行’的駱掌櫃 ?”   駱掌櫃上前一步道:“在下就是駱某人,尊駕有什麼見教?”   那馬臉漢子一場手,“篤!”地一聲,一樣東西插在駱掌櫃腳前,那是一把雪 亮的飛刀,刀把上鑲著一顆拇指般大小的骷髏頭,馬臉漢子道:“兄弟先請教,駱 掌櫃的可認識這個?”   駱掌櫃臉色一變道:“索命飛刀!”   何九如臉色也一變。   馬臉漢子陰陰一笑,道:“難得駱掌櫃認識我這把刀!”   駱掌櫃道:“莫非馬七爺當面?”   馬臉漢子微一點頭道:“兄弟正是馬七,兄弟奉我們當家的之命,給駱掌櫃捎 來了話,我們兄弟們人多口眾,當家的他養不起,從‘張家口’來的這一趟起,每 一趟駝隊我們當家的想借個三成,從‘承德’往東北去的不在此例,也就是說跟‘ 承德’的各位無關,請駱掌櫃的高抬貴手,賞我們弟兄們一口飯吃。”   駱掌櫃道:“好說!駱某人在江湖道上行走不是一天了,這規矩駱某人懂,駱 某人也認為這是應該的,只是三成嫌多了些素命飛刀馬七道:“多少那是我們兄弟 跟‘張家口’來的駝隊之間的事,跟駱掌櫃的你沒關係,我們當家的只是請駱掌櫃 的你高抬貴手。”   駱掌櫃的淡然一笑道:“‘張家口’的駝隊從‘承德’過,在‘承德’歇腳不 是一天半天了,以前從沒聽說有哪路朋友出面為難的,三成倒還事小,只怕此例一 開,往後連‘承德’的這些人都沒飯吃了。”   “索命飛刀”馬七臉色一沉,道:“這麼說,駱掌櫃的你是不肯賞我們兄弟這 碗飯吃了?”   駱掌櫃道:“馬七爺!江湖上重的是‘義’字,我駱某人吃的是外頭跑的飯, 不能不要朋友。”   “索命飛刀”馬七將頭連點,一連說了三聲“好”,沉聲道:“快人快語!快 人快語!我們當家的仰慕的就是爽快漢子,駱掌櫃的這個朋友,我們弟兄算是交定 了!”   霍地轉望何九如道:“姓何的!咱們的歸咱們的,你怎麼說?”   何九如輕咳一聲道:“尊駕,不管幹什麼的,總得有個旗號,清亮亮旗號,還 有,貴當家的是哪一位?”   “索命飛刀”馬七道:“這個你不必問—……”   何九如道:“當然要問,無論幹哪一行的,一個大規矩總要守,貴當家的在何 某人的駝隊未進‘承德’城之前擱下了話;進‘承德’容易,不留下幾文別想出‘ 承德’。何某人我進了‘承德’之後正想找朋友告貸,不想貴當家的卻截下了何某 人派出的前路探馬,這不但是違背了大規矩,而且欺人過甚……”   “索命飛刀”馬七冷笑說道:“好一番大道理,姓何的!你錯了,我們當家的 說過,進‘承德’容易,不留下幾文出‘承德’難,在你沒留下幾文之前,只要是 你駝隊裡的人,任何人都別想離開‘承德’一步,我們弟兄截下你派出的前路探馬 ,截錯了麼?”   何九如還待再說,“索命飛刀”馬七冷然說道:“廢話少說,姓張的人在我們 手裡,限你在半個時辰之內把我們當家的開口借的如數送出城去,要不然你就別打 算再要姓張的,要想離開‘承德’,你也得硬闖!”   何九如冷冷一笑道:“抓我一個人在手裡跑到這兒來要挾我,算得了什麼英雄 好漢,你把姓張的放回來,我何某人闖給你看!”   索命飛刀馬七目光一凝,陰笑說道:“抓個人在手裡要挾你,誰說的?你以為 我們弟兄靠的是這個?靠這個我們弟兄豈能有長遠飯吃?姓何的,別門縫兒裡瞧人 ,把人給瞧扁了,你可以在你馬七爺身上試試,要是這個院子裡有哪個能把你馬七 爺放倒在地,你馬七爺拍胸脯把姓張的給你送回來。”   何九如兩眼猛地一睜道:“好啊!我何某人就試一試。”   他把旱煙袋往腰裡一別,就要過去!   院子裡一個壯漢道:“九爺!讓我試試他有多少斤兩。”   他奔過去忽地就是兩拳,這兩拳相當快,也頗見勁道,無如索命飛刀馬七腳下 連動都沒動便—一躲開了,壯漢子第三招還沒出手,馬七抬手抓住了他的腕子,一 擰一抖,那壯漢子大叫一聲蹌踉暴退,左手捂著右肩矮下半截,頭上的汗珠子跟黃 豆似的。   何九如不敢再讓弟兄們試了,上前一步抱拳說道:“馬七爺!何某人領教一二 。”跨步挫腰,一掌劈了出去!   何九如的功夫要比剛才那壯漢子高明多了,“索命飛刀”馬七往後沿步,一側 身讓過這一掌,揚掌就劈何九如的腕脈。   何九如招式倏變,手腕閃電翻起,並食中二指劃向馬七腕脈!   馬七陰陰一笑道:“好一招‘截脈手’!”   他躲過何九如這一招,單掌翻飛一連向何九如攻出三掌,逼得何九如連連後退 ,突然間左掌閃電遞出,砰然一聲正拍中何九如右肩。   何九如悶哼一聲,急忙抽身後退,左手捂著右肩,臉色都白了。   駱掌櫃的大驚,忙伸手扶住了他道:“老九……”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不礙事,貼張膏藥就沒事兒了!”   “索命飛刀”馬七笑了,他陰笑說道:“還有哪位願意再試試?”   巴管事邁步要過去。   駱掌櫃抬手一攔,望著馬七道:“我們自認學藝不精,馬七爺請回吧,貴當家 所要的,我駱某人負責在半個時辰之內送出城就是!”   紅衣大姑娘叫道:“爹!”   駱掌櫃叱道:“小孩子少插嘴。”   “喲!”馬七看了紅衣大姑娘一眼,笑道:“我還不知道駱掌櫃有這麼一位漂 亮的姑娘呢!”   紅衣大姑娘柳眉高揚,叱道:“你住嘴!”   馬七陰陰一笑道:“駱姑娘!我這可是好話啊!”   他沖駱掌櫃一抱拳,轉身要走!   費獨行突然一聲:“站住!”   馬七停步回身。   費獨行邁步走了過去,冷冷道:“閣下把這把刀帶回去!”   他一腳踢出,那把把鑲骷髏的飛刀離地飛起,一道白光向馬七頭頂射去!   馬七道:“有勞了。”他抬手就去抄,抄是抄住了,可是飛刀勁兒大,脫手又 飛了出去,“篤!”地一聲射進了馬七身後門框上,刀刃全進木頭裡去了,帶得馬 七往後一蹌踉!   馬七這一下子不笑了,臉上變了色,瞪大了眼道:“你是……”   費獨行道:“何九爺駝隊裡的,看見我手裡這根馬鞭了麼?你要能躲過我三鞭 ,休說是三成,我把何九爺的駝隊整個兒送出城去,留神,這是頭一鞭。”馬鞭抖 手揮了出去!   馬七還沒來得及說話,“叭!”地一聲,左肩上已中了一鞭,衣裳破了,左肩 上血紅一道,火辣辣的疼。   紅衣大姑娘一雙美目瞪圓了,脫口喝道:“好!打得好。”   費獨行跟沒聽見似的,望著馬七道:“頭一鞭你沒能躲過,留神第二鞭,我抽 你的腿!”   他可真是說那哪兒抽哪兒,馬七明知道人家要抽他哪兒,他硬沒能躲開,費獨 行第二鞭抽出,正中他右大腿,不疼,可是一酸一麻腿一軟他坐了下去!   何九如忘了肩上疼,叫道:“好鞭法!”   馬七臉色煞白,抬手就要探腰。   費獨行第三鞭揮了出去!“叭!”地一聲,正中馬七右腕,馬七右腕上添了血 紅一道,大叫一聲,左手抓住右腕,齡牙咧嘴,汗都出來了。   馬七身後那兇蠻黑衣漢子一聲不響,翻腕亮出一把匕首,挺腕就扎費獨行的後 心。   紅衣大姑娘急忙叫道:“小心!”   她還是叫遲了,費獨行反手揮鞭,那黑衣漢子大叫一聲丟下匕首捂著臉倒了下 去,滿地亂滾。   費獨行望著馬七笑笑說道:“馬七爺!你不但沒能躲過我三鞭,連一鞭都沒躲 過,而且你馬七爺也坐在了地上.駱掌櫃許你的吹了,讓你的人回去告訴你們當家 的一聲,半個時辰之內把‘快馬’張送回來,要不然他就別想要你馬七,咱們一個 換一個,誰要是覺得吃了虧,盡可以找我算,半個時辰之後,我會出城去!”   馬七挺身要站起。   費獨行馬鞭一指.道:“你坐著!我沒讓你動。”   馬七轉過臉去喝道:“還不快回去!”   那黑衣漢子爬起來跑了,滿臉都是血。   費獨行突然出鞭閉住了馬七兩個胳膊上的穴道,回過身去道:“駱掌櫃、何九 爺,我把馬七交給兩位了,請放心,‘快馬’張一定回得來的,到了該走的時候, 何九爺帶著駝隊儘管走就是!”他轉身往外行去!   駱掌櫃跟何九如同時叫道:“費朋友!請等等。”費獨行像沒聽見一樣,依然 走他的!   一陣香風襲人,紅影一閃,紅衣大姑娘已掠過來攔住了他,嬌靨比她那身衣裳 還紅,道:“對不起!我剛才魯莽。”   “好說!”費獨行道:“彼此緣僅初會,我來得也不是時候,難免引人誤會。 ”邁步要走!   紅衣大姑娘忙伸玉手一攔,著急地道:“噯!你等等。”   費獨行道:“姑娘還有什麼見教?”   紅衣大姑娘道:“我們還沒謝謝你呢!”   此刻何九如眼駱掌櫃已雙雙趕到,齊聲說道:“費朋友……”   費獨行道:“二位!不必客氣了,二位天生一付熱心腸,都是樂於助人的人, 我欠二位的,總該還一還!”他從紅衣大姑娘身邊走過,往外行去!   何九如跟駱掌櫃還要攔。   巴管事輕咳一聲道:“東家!九爺!”   何九如、駱掌櫃回過身來道:“怎麼了?”   巴管事沒說話,一直到費獨行看不見了,他才道:“他告訴東家他是從‘遼東 ’來的?”   駱掌櫃道:“是啊!怎麼?”   巴管事道:“我知道他是誰了,除了他別人不可能有這麼好的功夫。”   駱掌櫃、何九如同聲問道:“他是誰?”   巴管事道:“費慕書!”   “費慕書?”剎時間大伙兒都叫了起來,紅衣大姑娘叫的聲音最尖、最大,她 叫了一聲之後,玉手捂著檀口怔在了那兒!   “索命飛刀”馬七兩眼直了,臉色更白了。   定過神來之後,駱掌櫃沉聲道:“大哥,您沒看錯麼?”   巴管事道:“以您看呢?”   駱掌櫃道:“他,他是怎麼出來的?”   顯然,他也認為黑衣客是費慕書,剛才那一問不過是一種下意識。   何九如道:“自然是到了該出來的時候了。”   駱掌櫃道:“老九!像他那麼個人,一旦進去了,他們會放他出來麼?”   何九如道:“這個……那你說他是……”   駱掌櫃道:“這還用問麼,老九。”   何九如臉色一變,道:“要是這樣的話,他怎麼敢進‘承德’城?”   駱掌櫃道:“有什麼不敢的,他怕過什麼?又怕過誰?憑他那身工夫,‘承德 ’城裡這幾個衙門裡頭的,哪一個能奈何他?”   何九如道:“那也不對呀,他要是那麼出來的,‘承德’城這幾個衙門頭,怎 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駱掌櫃道:“那許是公文還沒到,即便公文已經到了,明知憑這幾個人奈何不 了他,官樣的文章,上官不催,下官樂得裝糊塗!”   何九如搖搖頭道:“這我就又不懂了,像他那麼個人,又怎麼會伸手管咱們這 檔子事兒?”   駱掌櫃還沒有說話,“索命飛刀”馬七突然一聲冷笑道:“只怕他是黃鼠狼給 雞拜年,沒安好心,你們引虎驅狼,這下有樂子瞧了。”   駱掌櫃臉色一白,一句話沒說,扭頭進了小客廳。   何九如沉喝一聲:“看好了他。”   偕同巴管事跟了進去。   紅衣大姑娘也忙跟了進去!   進了小客廳,駱掌櫃往下一坐,白著臉一語不發。何九如走過去坐在駱掌櫃身 邊,低聲道:“宏探!你看……”   駱掌櫃道:“我就是想跟你們倆商量一下,要知道,‘索命飛刀’馬七這幫人 雖然人多,咱們還好應付,費慕書那身功夫剛才咱們可是親眼看見的,他要是有意 沖這趟駝隊伸手,咱們恐怕一成也保不住。”   紅衣大姑娘道:“爹!您聽馬七的,人家怎麼會動這趟駝隊,人家明明是幫咱 們的忙。”   駱掌櫃臉色一沉,叱道:“小孩子家懂什麼?我跑了大半輩子江湖,難道還不 如你?”   紅衣大姑娘道:“人家明明是幫咱們的忙嘛,要不是人家留下馬七,咱們還不 知道該怎麼辦呢?不得乖乖的如數給他們送出城去?”   駱掌櫃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何九如道:“宏探!何必跟孩子這樣兒,正事兒要緊。”   駱掌櫃被何九如這麼一欄,立即沖紅衣大姑娘擺手說道:“好了,好了!你回 後頭去,這兒沒你小孩子家的事兒!”   紅衣大姑娘道:“我就永遠長不大。”擰身走了出去!   駱掌櫃氣得臉又一白,指著門外道:“老九!你看看,這哪像話,你還護她。 ”   何九如道:“宏琛!不是我說你,孩子大了,眼看就要嫁人的姑娘了,不能還 把她當小孩兒似的,不高興就板著臉叱責幾句。”   駱掌櫃道:“那怎麼辦?難不成讓我沖她作揖遞嘻哈兒?”   何九如勉強一笑道:“好了,好了!別又跟我來上了,咱們談正經的吧,這件 事兒你打算怎麼辦?”   駱掌櫃轉望巴管事道:“大哥!您有什麼高見?”   巴管事沉默了一下道:“東家!正如您剛才所說,寧惹‘索命飛刀’馬七這班 人,不惹一個費慕書,這件事兒關係著咱們以後的禍福,千萬要慎重。”   駱掌櫃凝目道:“我也知道要慎重,可是您的意思是……”   巴管事道:“費慕書以往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大好是實,幾年前也聽說他在‘遼 東’遭人整了,吃上官司入了獄,多少人都以為這回他是吃個秤錘掉進河裡,死定 了,哪知道事隔多少年後的今天,他又出來了,要照當日他的名聲,要照他這回離 奇的出獄,他伸手管咱們這檔子事,很可能別有用心,我看……”   駱掌櫃忙道:“這麼說……”   巴管事一搖頭道:“我話還沒說完呢!”   駱掌櫃馬上住目不言。   巴管事接著說道:“要照這一點看,咱們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早落子、早提防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萬一他是出自真心幫咱們的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咱們 可不能以怨報德,搗這個馬蜂窩!”說了半天,他也只是分析利害,並沒有拿個主 意。   駱掌櫃道:“像他這種人怎麼會幫咱們的忙,殺豬的要發了善心,他就別吃飯 了,我看他準是老虎戴素珠,假充善人,‘承德’城這麼多常往‘遼東’跑的,他 怎麼別人不找,單找上了我?再說他來得未免也太巧了點兒,當初他是那麼個名聲 ,如今又不知道是怎麼從牢裡跑出來的,我現在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兒!”   何九如看了看巴管事,沒說話。   他也知這件事事關重大,不敢輕易開口,更不敢亂拿主意。   巴管事明白河九如的心意,駱掌櫃這個人挺“海”,也天生一付熱心腸,為朋 友他能兩肋插刀,可就有一宗短處,剛愎自用,往往自以為是,還相當固執。駱掌 櫃叫他一聲大哥,這當地只有他多少還能說上話。   他看了看駱掌櫃,道:“東家!有一點你想到了沒有?”   駱掌櫃道:“大哥!哪一點?”   巴管事道:“他要是別有用心,他還等什麼?”   駱掌櫃為之一怔,但他旋即說道:“大哥,畢竟邪不勝正,這兒是城裡,又是 行宮所在,他多少得有點兒顧忌。”   巴管事道:“東家!‘索命飛刀’馬七這幫人都肆無忌憚,他又有什麼顧忌, 他要是有顧忌,他也不會在大街上大搖大擺的了。”   駱掌櫃搖頭說道:“大哥!‘遼東’的公文還沒到‘熱河’,只要他不在‘承 德’城裡鬧事兒,誰會發現他?至於‘索命飛刀’馬七這幫人,咱們幹這一行的一 對招子都夠亮的,什麼沒見過,難保他們踉這塊地兒上的幾個衙門沒勾結,要不然 行宮所在,他們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膽,要照這麼看的話,胳膊別不過大腿,姓馬的 這幫人咱們還真不能得罪!”   巴管事道:“那麼東家的意思是……”   駱掌櫃冷笑一聲道:“要防他只有一個辦法,讓他沒工夫沖咱們伸手。”   巴管事一驚道:“東家!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咱們現在還不知道他是不是真 有意思沖咱們伸手啊。”   駱掌櫃道:“大哥!一旦等火燎了眉毛,再找水可就來不及了,姓費的他終是 個禍害,縱不為咱們自己,也得為跟咱們吃同一碗飯的想想。”   巴管事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駱掌櫃霍地站了起來道:“我這就去跑一趟!”   巴管事忙跟著站起,道:“東家!慢著!萬一真像您說的,馬七這幫人跟幾個 衙門裡的暗中有來往,馬七留在了咱們這兒,您現在又要去找他們……”   駱掌櫃的雙眉一揚,轉望何九如道:“老九!我打算這麼辦,以我看馬七這幫 人跟他們准暗中有來往,胳膊別不過大腿,咱們不為眼前為以後,頭一回這三成我 給,咱們跟馬七先把話擺明白,往後只有駝隊從‘承德’過,過來一趟咱們給一趟 ,希望彼此就此相安無事,咱們夠朋友,他們也得講點義氣,你看怎麼樣?”   何九如皺了皺眉,苦笑說道:“宏琛!你知道,東西不是我的,我只是個帶路 跑腿兒的,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先踉貨主商量商量!”   駱掌櫃道:“這有什麼好商量的,誰的命歸誰,他要是不答應,往後讓他找別 人帶路押貨去,他要明白,這件事跟我們這些‘承德’當地的沒關係,頭一回又不 要他拿,我這完全是為朋友,沖著老九你,要不然我還懶得管呢!”   何九如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道:“這個我知道,只是……”   巴管事接口說道:“我看不如這樣,東家先去跑一趟,探探他們的口氣,等咱 們有幾分把握,確知馬七這幫人跟他們有勾結之後,咱們再踉馬七談。”   駱掌櫃道:“大哥!以我看準是這麼回事兒,咱們都算得老江湖了,這個還看 不出來,要不是這麼回事兒,馬七這幫人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膽,換個別的地兒還有 可能,要知道‘承德’是行宮所在,跟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差不了多少,即使 姓費的他真是發了善心,拔刀相助,他也不過只伸這麼一回手就走了,他不可能永 遠待在‘承德’,往後還得靠咱們自己,現在咱們既打算撇他,往後更得靠咱們自 己,反正只有一條路,不是拼就是和,拼、他們跟幾個衙門裡的暗中有來往,胳膊 別不過大腿,一旦惹了官,往後的麻煩更大,兩下裡這麼一夾攻,這條路就別走了 ,那就得和,既然只有和,何不早和,再說姓費的他擱下了話,半個時辰之內讓他 們來換人,半個時辰我能辦什麼事,萬一我還沒回來了,馬七就讓他們換走了,再 找他們可就不是現在的情形了!   巴管事道:“我不能不承認東家說的是理.可是您要明白,這件事關係太大, 一步走錯,後患無窮。”   駱掌櫃道:“我知道,大哥!我什麼時候辦錯過事兒?”   何九如一歎道:“宏琛!你怎麼突然變的這麼怕事兒了。”   駱掌櫃臉色一變道:“老九!你沒說錯,我是怕事,我吃的是這碗飯,走的是 這條路,這種事兒又不是頭一回,除非我豁出去不吃這碗飯,不走這條路了,可是 眼前這件事兒你要明白,馬七話說的很清楚,跟‘承德’當地的沒關係,與其說我 為的是這條路上的朋友,不如說我完全為了你,大半輩子,這點名氣掙來不容易, 萬一要僵在這兒,‘張家口’一帶的貨主就得另請有把握的帶路押貨,你吃什麼? 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放?往後你還混不混了?   就算他們還找你,你是不是往這邊兒來一趟,就得在刀裡槍裡走一趟?再說, 別人不知道,咱們清楚,‘張家口’一帶的貨主每往這邊來一趟,賺的也不在少數 ,這麼多年下來,哪一個不是有房子有地,家裡三妻四妾,下人成群的,牙縫地裡 剔下點地算得了什麼?又不是要你拿出三成,也少不了你的,你還有什麼為難的? ”   何九如聽畢,點頭道:“宏琛!咱們多少年的朋友了,別人我不清楚,你我還 不清楚?你為我好我知道,我也很感激,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非得跟貨主商 量一下不可,咱們都是在外頭跑的,不能越這個理。”   駱掌櫃一點頭道:“好吧!你去找他商量商量.我在這兒等你的話,他要是不 答應,我干我的,馬七這檔子事兒讓他應付去!”   何九如沒說話,站起來走了出去!   望著何九如走了出去,巴管事愁聚眉鋒,憂心沖忡地道:“東家!我總覺得這 件事兒您做得有點兒冒險。”   駱掌櫃道:“大哥!您說,這件事除了這麼做之外,還能怎麼辦?還有別的路 可走麼?”   巴管事心裡早琢磨過了,他覺得駱掌櫃這麼做的確是冒險,可是他又想不出好 主意來!   先拿對費慕書這件事兒來說,要等弄明白費慕書真是別有用心時,那可當真就 來不及了。   至於眼前“索命飛刀”馬七這幫人,他也覺得他們九成九跟“承德”的幾個衙 門暗中有勾結,要不然“承德”行官所在,他們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膽,馬七他們既 跟官府有勾結,吃這碗生意飯的就永遠鬥不過他們,現在不跟他們妥協,往後這幾 個衙門裡的會雞蛋裡挑骨頭找麻煩,到那時候生意會更難做,除非今後從“張家口 ”往“遼東”去的駝隊不走這條路。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不走這條路往哪兒走?往“承德”西北繞,那兒是圍場所 在,官家不許百姓隨便接近那塊地兒,尤其是趕著這麼一大隊駱駝,想偷偷的溜過 去都不行。   那麼走“居庸關”繞道河北,再從“喜峰口”或者是“山海關”出去,老天爺 !那得繞多遠,路上多了多少日子,這麼些人畜的吃喝就不止這三成,萬一有點兒 耗損,丟的比三成還多,不走這條路又能走哪一條?   再想想,駱掌櫃他也確是為朋友,“張家口”一帶做這行生意的,這麼多年下 來,無論哪一個都吃得飽飽的,牙縫兒裡剔下來些給人家,又算得了什麼?   萬一要是弄僵了,那對何九如無論怎麼說都沒好處,輕則砸飯碗,失面子,重 則連老命都能賠進去!   何如讓坐享其成的有錢大爺從牙縫兒裡剔下來些,讓這位跑了大半輩子,腳板 底兒都磨出了厚繭子的何老九再吃幾年安穩飯!   巴管事他沒有好主意,有主意也是一樣的冒險,畢竟他不是當家的,這兩件事 萬一任何一件出了紕漏,他這兩肩子擔不起!   所以駱掌櫃這麼一說之後,巴管事他也就沒敢再說話。   何九如進來了,一點頭道:“宏琛,貨主答應了,不過這頭一回三成讓你給… …”   “行了!”駱掌櫃一擺手道:“話說出去了,總不能讓我再收回來了,主意是 我拿的,頭一回這三成該我給,姓駱的我在這一帶也算個有頭有臉的,我不能落人 話柄,這碗飯我還得吃下去呢。大哥,麻煩您一趟,把馬七弄進來!”   巴管事遲疑了一下,站起來走了出去,馬七穴道受制,不能動彈,巴管事把他 架了進來,駱掌櫃抬抬手,巴管事把馬七扶到邊兒上一張椅上坐下。   馬七陰陰一笑道:“駱掌櫃!怎麼回事兒?你前倨而後恭,我馬七可有點受寵 若驚啊!”   駱掌櫃一抱拳,正色說道:“七爺!我跟這趟貨的貨主商量過了,承七爺您看 得起我駱某人,一來就表明不動‘承德’地面上的,貴當家的賞這碗飯吃,我駱某 人在此先致我一份謝意。”   馬七陰笑說道:“駱掌櫃你也別客氣,有道是:‘兔子不吃窩邊草’,咱們人 不親土還親呢,是不?”   駱掌櫃一點頭道:“對!就是沖這一點兒,這趟貨的貨主央駱某人出面跟七爺 您打個商量,從這一趟起,往後只要是‘張家口’來,從‘承德’過的駝隊,一概 在進‘承德’城之前留下三成,願意跟貴當家的交個朋友,可是往後貴當家手下的 弟兄們,只要見著是何老九帶路押貨,也請高抬貴手,別再為難。”   馬七兩眼掠過一絲異彩,臉上卻掠過一絲狐疑之色,道:“駱掌櫃的怎麼突然 想通了?”   駱掌櫃道:“七爺!駱某人這是代表貨主說話。”   馬七笑了,笑得好陰:“駱掌櫃是這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也等於是這一帶吃 這行飯的瓢把子,有駱掌櫃這種身份的人出面說話,要是再有個不字,那是我們當 家的不知道進退,不識抬舉,只是我姓馬的在駱掌櫃這兒栽這個跟頭……”   駱掌櫃雙眉一揚道:“姓費的只是到我這兒來打聽事兒的,可是不管怎麼說, 七爺您總是在我駱某人家裡跟他碰上的,駱某人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這一點我 駱某人另有安排,七爺看怎麼樣?”   馬七又笑了,笑得更陰了:“駱掌櫃既有這麼一句,馬七我就是丟了半條命也 認了,咱們一句話,從今後我馬七要跟駱掌櫃多親近親近,咱們這叫不打不相識, 從現在起,咱們都是朋友,哪位伸伸手幫馬七個忙。”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巧誅仇人】   巧誅仇人駱掌櫃明白他何指,叫了一聲:“大哥!”   巴管事伸手拍活了馬七被制的穴道。   馬七站起來伸伸胳膊伸伸腿,道:“我得趕緊回去,我們當家的脾氣不好,姓 費的搗的這個漏子不小,我得趕緊回去跟我們當家的說一聲,免得他怨上別人。”   駱掌櫃站起來,一抱拳道:“那就有勞七爺了,這趟貨的三成,半個時辰之內 我派人送出城去,至於‘快馬’張……”   “放心!”馬七道:“我什麼時候回去,姓張的什麼時候回來,也說不定他已 經回來了。”   他一抱拳帶著陰笑走了。   巴管事跟何九如臉色陰沉沉的都沒說話。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巴管事總覺得心裡不大對勁兒。   駱掌櫃可沒在意,他道:“大哥!我走了,您張羅張羅,半個時辰之內如數給 他們送出城去!”   他走了,他前腳走,紅衣大姑娘後腳進門:“大爺,我爹上哪兒去了,馬七人 呢?”   巴管事遲疑了一下,對紅衣大姑娘說了個大概。   大姑娘她一聽臉上就變了色,扭頭又往後去了。   XXX費獨行就坐在“裕記商行”對街一家茶館兒裡!   既然伸手管了這檔子事,他就不能虎頭蛇尾,在半道兒一走了之,好歹他得等 著馬七那幫人把“快馬”張送回來,儘管他急著趕到“張家口”找秀姑去!   結果,他還沒見有人從外頭回來進“裕記商行”,卻見馬七跟駱華櫃光後出了 “花記商行”,各奔不同方向,飛快的走了。   他的臉色變了一變,丟下幾文茶資抓起大帽出了茶館兒,在茶館兒旁邊一條胡 同裡解下了坐騎,翻身上馬往胡同那頭馳去!   XXX   馬七心裡樂得很,他有他的如意算盤,他有他的惦記,出城門往前走,越想越 樂,唇邊都浮現了笑意!   就在這時候,他身後傳來了一陣得得蹄聲,路上來往的人多,騎馬的也不少, 他沒在意!   蹄聲越來越近,沒一會兒工夫就到了他身後,照速度看,這匹馬馬上就會趕到 他前頭去的。   可是怪了,老半天不見身後那匹馬從他身邊過去,只聽見那蹄聲緊跟在他身後 得得響,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看還好!這一看看得他心膽欲裂,連忙回過頭 來,拔腿就想跑!   可是他沒跑,明知道他跑不出一步去!不但跑不出一步去,還要丟下人,他恨 自己為什麼早不回頭看看。   低沉話聲從身後傳了過來:“馬七!你走你的,帶我見你們當家的去,我不難 為你!”   馬七心裡一哆嗦,腳下沒敢停,也沒敢回頭,走著道:“君子不擋人財路,周 瑜打黃蓋,閣下何必一定要管這檔子鬧事不可?”   身後那低沉話聲道:“我知道,我看見你從‘裕記商行’出來,我就料到了八 分,駱掌櫃跟何九如並不是完完全全的江湖人,但另外還有響噹噹的真正江湖人物 在,不會經不起你的嚇,這裡頭一定另有文章,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馬七一對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轉,道:“他們知道您是准了,他們懷疑您別 有用心,所以不敢再指望您了,既不敢指望您,又惹不起我們這幫人,也就只有認 了!”   那低沉話聲“哦!”地一聲道:“是這樣麼?”   馬七忙一點頭道:“是這樣!”   那低沉話聲道:“這倒頗出我意料之外,也難怪,誰叫我是個響馬?誰叫我的 名聲太壞?指不指望我,由他們了,不過這種強搶豪奪的事既然讓我碰上,我還是 不能不管。”   馬七一怔,心裡一緊道:“我們當家的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見面分一半……”   那低沉話聲帶笑說道:“馬七爺!你真高抬我了,我要是有意思要這點東西, 只怕任何人也沾不到邊兒了!”   馬七又復一怔,道:“怎麼?您不是要……”   那低沉話聲道:“響馬也有發善心的時候,這叫做盜也有道,再說這一點東西 我也看不上眼,我只是看不慣你們這上門欺人的蠻橫作風。”   馬七道:“這麼說,您是純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那低沉話聲道:“可以這麼說。”   馬七道:“姓駱的上幾個衙門密告您去了,您還要拔刀相助麼?”   那低沉話聲“哦!”地一聲道:“是麼?”   馬七道;“剛才您走後,姓駱的把姓巴的跟姓何的叫進屋去好商量了一陣,我 人在外頭雖然沒聽全,可也聽見了幾句,姓何的沒主意,姓巴的也勸過姓駱的,可 是姓駱的不聽。”   那低沉話聲“嗯!”了一聲道:“你離開‘裕記商行’之後,駱掌櫃踉著就出 門往北去了,走得很快,我先沒想到,現在經你這麼一提,倒是有幾分可能……”   馬七心裡一跳,道:“我說的是實話。”   那低沉的話聲道:“我沒說你說的不是實話,我原是個響馬,如今又是個殺人 越獄的重犯,為了地方的安寧,當然誰也不會放過我,我不怪駱掌櫃,因為在他還 不知道我是誰以前,他曾經很熱心的幫過我的忙,足證他這個人並不壞,只是有點 盲從,不問清楚事就跟人起哄而已!”   馬七道:“那……這檔子事您還要管麼?”   那低沉話聲又道:“沒聽我說麼,我不怪他,要怪只能怪我是個響馬,只能怪 我自己的名聲太壞了。”   馬七道:“這……費爺!我剛才說的,可都是實話。”   敢情他以為費慕書不信。   那低沉話聲道:“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我真不怪那位駱掌櫃。”   馬七道:“怎麼說?您真不怪……”   那低沉話聲截口說道:“馬七爺!是不是真的,你將來會有明白的一天的,現 在你告訴我,這兒離貴當家的坐鎮處,還有多遠?”   馬七遲疑了一下道:“就在‘青龍坡’!”   那低沉話聲“哦!”地一聲道:“那還有一段不太近的路,你上來讓我快馬加 鞭趕一陣吧。”   話落,那匹馬擦身而過,越向前去。   馬七怔住了,一時沒敢動。   只聽那高坐雕鞍,穿黑衣,戴大帽的費慕書道:“馬七爺,我都不怕你,難道 你還怕我麼?”   馬七兩眼飛閃陰騖異彩,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騰身跳上馬,跨在了費慕書身後。   費慕書道:“馬七爺!你坐穩了。”   他兩腿一夾馬腹,輕揮一鞭,坐騎撥開四蹄飛馳而去。   兩人一騎,一口氣跑了十幾里來到一處怪石處處的高高山坡下,費慕書勒韁控 馬,道:“馬七爺!我沒找錯地兒吧?”   馬七道:“上頭有座古廟。”   費慕書道:“‘青龍寺’?”   馬七道:“現在不叫‘青龍寺’了,那塊匾已經換了新的了。”   費慕書“哦!”他一聲道:“馬七爺你打個招呼吧,別讓埋在上頭的暗樁傷了 我坐騎。”   馬七當即撮口吹了一聲口哨。   高高的山坡上突然出現了兩個提刀黑衣大漢,只聽一個喝道:“什麼人?”   馬七高聲道:“我,眼長在你媳婦兒褲襠裡麼?”   只見那兩個提刀黑衣大漢舉手揮動了兩下。   費幕書道:“馬七爺!你真行。”   夾馬抖韁,縱騎弛了上去。   馳上山坡再看,兩旁那一塊塊的怪石後埋伏著不少弓箭手,另外還有十幾個提 刀黑衣漢子。   山坡上是一大片平地,兩邊臨著兩條山溝,都相當深,只有這正面斜度頗大的 山坡是登上這片平地的唯—一條路,這樣的樁卡,生人要想上來還真不容易。   往前看,一大片樹林,隱隱可以看見裡頭露著一角紅牆綠瓦,樹林裡安的也有 樁卡,看樣子這幫人還真不少。   費慕書視若無睹,放馬馳了過去,穿過樹林來到一座佔地頗大的古剎之前,四 周都長滿了野草,古剎門口站著七八個提刀黑衣壯漢。   馬七突然翻腕亮出一把飛刀抵在了費慕書後心上。   費慕書笑了,道:“馬七爺?你這是幹什麼?”   馬七陰陰一笑道:“剛才你神氣,這會兒該你七爺神氣了.少廢話,下馬吧。 ”   費慕書笑了笑道:“真沒想到‘索命飛刀’馬七是這麼一條漢子,有道是‘強 龍不壓地頭蛇’,到了人家的地盤幾里了,還能不聽人家的麼?”   他抬腿就要離鞍下馬。   馬七在身後喝道:“慢著!你馬七爺也是老江湖,少跟我來這一套,腿往前頭 去。”   費慕書一笑說道:“馬七爺委實是位老江湖。”   他腿往前伸,從鞍前下了馬。   馬七跟他同時離鞍,同時著地,腳一沾地,馬七喝道:“把馬牽進去,歸我了 。”   一名黑衣壯漢欠身說道:“是!二當家的。”   上前牽過費慕書的坐騎走了。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原來馬七爺是‘青龍坡’的二當家的,失敬,失 敬!”   馬七冰冷說道:“人生在世,尤其是咱們江湖上混的,總得找個大碗飯吃,是 不是,論起來我馬七平這一行資歷遠比你淺呢?”   費慕書道:“這倒是實話,論這一行,馬七爺你可就是後生晚輩了!”   馬七“哈!”地一聲道:“剛說你胖你就端了,少廢話,進去吧。”   他掌中飛刀往前一頓,逼著費慕書往古廟裡行去!   一名提刀黑衣壯漢轉身先奔進了古廟。   費慕書道:“報信兒的腳下可真快啊?”   馬七沒說話,一把飛刀的刀尖緊抵在費慕書後心上,不敢挪動分毫。   費慕書有多少他明白,他自己有多少他更明白,儘管費幕書現在握在他手掌心 ,他暗裡卻是仍揪著心。   進了古廟再看,挺大的一個院子,四周都長滿了雜草,要說有半人高,可一點 也不誇張。   大殿裡黑忽忽,乾淨倒是挺乾淨,只是賊味兒很濃很重。   費慕書邊走邊搖頭,道:“今兒個我可是失算了,棋差一著,全盤受制,這話 可是真不錯,只是馬七爺,您手上請放輕點兒,扎破了肉不要緊,我就這麼一百零 一件行頭,正後心處破個洞不好看,要是補上一塊更顯眼。”   馬七冷冷一笑,道:“姓費的!少跟你七爺玩心眼兒了,你也不打聽打聽問一 問,自從你七爺在江湖上走腿闖道兒那一天起,凡是落進你七爺手裡的,可有哪一 個能從你七爺手指頭縫兒裡漏出去的。”   大殿裡傳出了一陣步履聲,這陣步履聲很雜亂。   隨著這陣步履聲,高高的石階上那大殿門口出現了四個人,一前二後,那適才 報信兒的提刀壯漢隨在一邊兒。   一前二後那三個人,後頭兩個是兩個利落打扮的壯漢,穿一身黑衣褲褂,腰裡 扎條寬皮帶,手裡沒兵對,扎在腰裡那條寬皮帶上卻各別了把帶鞘的短刀。   前頭那一個,看年紀比馬七略大兩歲,個頭兒不大,但挺壯,一臉的絡腮胡, 兩眼不住地閃動著精光。   他也是穿褲褂兒,頭上扣了頂皮帽,手裡托著一對鐵膽,轉得骨碌骨碌直響。   他站在高高的大殿門口,兩眼精光一掃費慕書,道:“怎麼回事兒,兄弟,這 位是哪條路上的朋友?”   馬七剛要說話。   費慕書已然說道:“七爺!可否讓我自己說?”   馬七冷冷說道:“你的口調兒比我的好聽?”   費慕書道:“那倒不是,我是怕馬七爺您添油加醋,害得我把這條命留在‘青 龍坡’!”   馬七冷哼一聲,道:“你還打算活著下‘青龍坡’麼?”   費慕書道:“那是當然,緩蟻尚且偷生,何況我這個人?”   馬七冷笑一聲道:“好吧!那你就試試吧!”   費慕書道:“謝謝七爺了……”   頓了頓道:“是這樣的,大當家的,馬二當家的不是上城裡找財路去了麼,是 在下我好管閒事,伸手把馬二當家的放倒在了‘裕記商行’。哪知‘裕記商行’那 位駱掌櫃是個膽小怕事的窩囊廢,他不敢得罪馬二當家的,他不但點頭答應照給三 成,還把馬二當家的放了回來,是在下我心有不甘,追上馬二當家的逼著他帶在下 到‘青龍坡’來顯顯威風,哪知道剛上情龍坡’反為馬二當家的所制,用一把飛刀 抵著在下,把在下帶了進來,就是這麼回事兒,還望大當家的您從輕發落。”   只聽那絡腮胡漢子冷冷向馬七問道:“是這樣麼?兄弟!”   馬七道:“沒錯,大哥!是這樣。”   絡腮胡漢子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倒是挺老實的。”   費慕書道:“有馬二當家的在,在下我不老實也得老實用!”   絡腮胡漢子突然兩眼一瞪,兇光逼人,道:“媽格巴子!你也不打聽打聽是哪 個‘柳子’出去的,也不稱稱自己的廳兩,居然敢伸手管爺們兒的閒事,你活得不 耐煩了,給我拖出去斃了。”   馬七陰笑說道:“姓費的!怎麼樣,七爺沒有騙你吧?”   費慕書道:“說了實話仍是死路一條,看樣子這年頭兒不能說實話。”   馬七道:“我並沒有給你添油加醋,你怨不得我,走吧。”   絡腮胡漢子一伸手道:“漫著!你姓費?”   費慕書道:“不錯!大當家的,我姓費。”   絡腮胡漢子道:“你是哪條路上的?”   費慕書道:“難說,哪條路上我都跑過,不過我待在‘遼東’的時候較多一點 兒。”   絡腮胡漢子道:“遼東?”   費慕書道:“不錯!‘遼東’。”   絡腮胡漢子道:“你姓費,又經常待在‘遼東’,使我想起了我當年一個朋友 ……”   費慕書道:“大當家的現在只知道我姓費,要是也知道我叫什麼,只怕大當家 的就不會提這件事了。”   絡腮胡漢子目光一凝,道:“你叫什麼?”   費慕書抬手摘下了大帽,道:“費慕書問候大當家的。”   絡腮胡漢子臉色大變,不由往後退去。   費慕書笑道:“大當家的,有把刀抵在我後心上,你怕什麼?”   絡腮胡漢子突然不退了,厲聲叫道:“斃了,斃了,快拖出去給我斃了。”   費慕書道:“大當家的看見費慕書,怎麼跟看見條毒蛇似的?”   絡腮胡漢子跟沒聽見費慕書的話似的,叫道:“老二!你聽見沒有,快給我斃 了他。”   馬七訝然說道:“大哥!怎麼回事兒,您以前跟他結過樑子?”   絡腮胡漢子跟瘋了似的,揮手叫道:“不要問,快給我斃了他.   快呀!”   費慕書淡然一笑道:“看來這檔子事大當家的一直沒跟人提過,也難怪,這種 事兒怎麼能跟人提,不過現在既然碰了面,提提大概也不要緊了,大當家的既不願 說,我看還是讓我來說吧頓了顧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費慕書當年讓一男一女 串通好給害了,也就是費慕書為個女人殺了個人那檔於事,馬七爺你可聽說過?”   馬七道:“聽說過,怎麼樣?”   費慕書道:“如今那個男的就在我眼前。”   馬七一怔叫道:“姓費的!你是說……”   費慕書道:“就是你們這位大當家的。”   絡腮胡漢子叫道:“老二!你……”   馬七道:“不忙!大哥,讓我問清楚地再說,反正他這條命一定得留在‘青龍 坡’就是。”   頓了頓道:“姓費的,我聽說當年你為個女人殺了個人,也就是說那個人已經 死了?”   費慕書道:“事實如此,那個人的確已經死了,要害插了把刀還能不死了,我 也認為他死了,誰知道他竟然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馬七倏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上了兩重當,誰也別怪,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當初招子不夠亮,冤枉坐了這麼幾年牢……”   費慕書道:“還差點兒把命都賠了進去。”   馬七道:“沒想到你的命倒是挺大的,不,應該這麼說,你不該死在別處,你 該死在‘青龍坡’上。”   費慕書道:“是這樣麼?”   馬七道:“事到如今,你還看不出來麼?”   費慕書微一搖頭道:“聽人說一個人在臨死之前會聞見血腥味兒,到現在為止 ,我還沒聞見血腥味兒,恐怕一時半會兒我還死不了。”   馬七陰笑說道:“倒真讓你說著廠……”   略頓了頓,道:“大哥!兄弟我想替這位費爺求個情?”   絡腮胡漢子道:“你怎麼說?老二!”   馬七道:“兄弟我一時半會兒還不想讓他死。”   絡腮胡漢子那緊張驚愕的神色中,突然浮現起一絲奇異的笑意,道:“兄弟! 你打算怎麼辦?”   馬七道:“大哥!不管您以前跟他結過什麼樑子,今兒個人家來了總是客,咱 們不能讓人說‘青龍坡’不懂待客之道,荒山野地沒什麼別的,我想請這位費爺吃 頓‘鍋貼地’,然後再來點兒余興,您看怎麼樣?”   絡腮胡漢子臉上那份奇異的笑意更見濃了,道:“好是好!只是怕人家費爺客 氣,不賞這個臉,不往桌上坐!”   馬七道:“那倒不會,以兄弟看,只要咱們的誠意夠,費爺絕不會不賞這個臉 。”   絡腮胡漢子道:“那!我看這份兒勸客的差事,就交給兄弟你了。”   馬七陰陰一笑道:“一句話,您放心,包在兄弟我身上。”   他右手握刀,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就要往費慕書腰眼上點。   就在這時候,費慕書突然開口說了話:“馬七爺,在就座之前,能不能讓我再 跟大當家的說句話?”   馬七手停住了,那根指頭離費慕書的腰眼還不到一寸,道:“費爺是打算客氣 一番?”   費慕書冷冷一笑道:“二位都是那麼誠心誠意,我客氣恐怕是白費,我只是想 問問大當家的,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   絡腮胡漢子道:“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你還想幹什麼?”   費慕書道:“誠如大當家的所說,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我還能幹什麼?問問 而已,大當家的難道還怕我逃席不成?”   絡腮胡漢子要說話。   馬七突然說道:“等上了桌再說不遲。”   他那根手指頭凝力點了出去。   他那根手指頭遞是遞出去了,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那根手指頭點怕了,不 但沒能點著費慕書的穴道,左手腕卻跑進了費慕書的左手裡。   費慕書左手往旁邊一帶,馬七站不穩整個人蹌踉著衝了過去,接著費慕書右手 一遞,馬鞭正敲在馬七的右腕脈上,馬七的右手院像讓烙鐵烙了一下似的,疼得他 再也握不住刀了,手一鬆,刀排在了地上。   費慕書左手鬆了馬七,馬鞭再揮,馬七脖子上中了一鞭,登時就是紅腫老高一 條痕,馬七跟著就疼昏了過去。   絡腮胡漢子嚇傻了,這一連串的變故快逾閃電,等他走過神想跑的時候,費慕 書已然到了他眼前,站在絡腮胡漢子身後的兩個黑衣壯漢路那提刀黑衣壯漢還沒來 得及動,費幕書的左手已落在絡腮胡漢子的右肩井上,絡腮胡漢子馬上矮下了半截 。   這當兒三個黑衣壯漢要動了,費慕書一鞭抽出去,提刀的黑衣壯漢刀掉了,跟 另兩個黑衣壯漢同時抱著右手腕蹲了下去!   這一來馬上鎮住了全場,雖然院子裡還有十幾二十個提刀黑衣壯漢,但卻沒一 個敢再動的!   費慕書開了口:“你先告訴我,當年那一刀是怎麼回事?”   絡腮胡漢子齜牙咧嘴地道:“因我衣裳裡藏的有東西。”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頓了領,沉聲道:“你再告訴我,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   絡腮胡漢子沒吭氣兒。   費慕書五指一用力,絡腮胡漢子叫了一聲,身子一挺,額頭馬上就見了汗,他 急道:“我不知道……我真……”   費慕書“嗯!”了一聲。   絡腮胡漢子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個嘍羅角色回……”   費慕書道:“別讓我捏碎了你的肩骨,廢了你這條膀子。”   絡腮胡漢子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我只知道……”   倏然住口不言。   費慕書道:“你只知道什麼?”   絡腮胡漢子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只知道當年她有個男人,現在在‘承德’行 宮‘侍衛營’裡當差。”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絡腮胡漢子道:“我只知道他姓甘。”   費慕書道:“你只知道他姓甘?”   絡腮胡漢子道:“是這樣的,當年我知道那女人有他這麼個男人,姓甘,也見 過一面,可是後來就沒再見著他,三個月前我進了趟城,在一家酒館兒裡碰見了他 ,看他的裝束打扮是‘行宮’‘侍衛營’的,當時我怕他認出我來,就匆匆忙忙的 避開了。”   費慕書道:“你沒看錯麼?是那個姓甘的?”   絡腮胡漢子道:“錯不了的,他就是燒成了灰,我也認得出他,那個女人已經 夠毒了,他比那個女人還要毒。”   費慕書道:“你為什麼怕他認出你來?”   絡腮胡漢子道:“那小子太毒,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我不能不防著他點兒。 ”   費慕書道:“姓甘的原就是官家人麼?”   絡腮胡漢子道:“不!他原來也是在江湖上混生活的。”   “姓甘的?”費慕書沉吟說道:‘哦怎麼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號姓甘的人 物……”   絡腮胡漢子道:“也許是他不大出名。”   費慕書目光一凝道:“你怎麼知道他姓甘?”   絡腮胡漢子道:“我聽那女人叫他小甘、小甘的,不是姓甘是什麼?”   費慕書道:“這麼說,你跟他們倆並不怎麼熟?”   絡腮胡漢子忙道:“是不熟,本來就不熟!”   費慕書道:“那麼你怎麼會跟他們倆勾到一塊兒去對付我?”   絡腮胡漢子遲疑了一下道:“事已到如今,我索性全說了吧,在對付您之前, 我認識那女人還沒多久,有一天晚上她去找我,說有件事兒要我幫個忙,許我事成 之後給我一千兩金子,再加上她那一套……我把持不住就點了頭,當時我不知道她 要對付的是您,連衣裳裡藏東西都是她教我的,她讓我藏在後心,不過我留了個心 眼兒把前後都藏上了,等她那一刀紮下去,我才知道我防她沒訪錯,那爛娘兒們婊 子養的,既利用我對付您,又想一舉殺我滅口,官家那些人帶您走的時候不是也連 她一塊兒帶了去了麼,我就趁那工夫爬起來跑了。”   費慕書道:“你機靈,所以你怕讓娃甘的碰見。”   絡腮胡漢子苦笑了笑,沒說話。   費慕書道:“你可知道,是他們倆要害我,還是另有別人指使他們倆害我?”   絡腮胡漢子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是那個女人找我的。”   費慕書淡然一笑道:“‘索命飛刀’馬七在‘遼東’一帶的名氣不小,如今在 這‘青龍坡’上他卻屈居你之下,可見你比‘索命飛刀’馬七還行,要說你是個嘍 羅角色,實在令人難信。”   絡腮胡漢子忙道:“我的意思是說,在姓甘的踉那個女人跟前,我是個小角色 。”   費幕書道:‘“那麼在‘遼東’一帶呢,報個名號我聽聽。”   絡腮胡漢子道:“我原本是‘遼東”道兒上的。”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怪不得我看你那麼眼生,那麼,你原是哪條路 上的?”   絡腮胡漢子猶豫了一下道:“我名不見經傳,根本就不入流費慕書一用力,絡 腮胡漢子叫一聲身子又矮下半截,他齜牙咧嘴地叫道:“我,我是京裡來的,我… …”   費慕書神色為之一動,道:“京裡五城,地方大得很。”   絡腮胡漢子道:“費爺!您,您千萬原諒,我不能說。”   費慕書道:“你不能說?為什麼,怕人聽見麼?不用怕,你看看,你的這些崽 子們全跑光了,眼前能聽見你說話的只有我一個人,你有什麼好怕的?”   絡腮胡漢子苦笑說道:“費爺!您不知道,這對任何人都不能說。”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說了會怎麼樣?”   絡腮胡漢子道:“我要是說出我的來處,我難活不過一個月去。”   費慕書道:“那麼嚴重麼?那就麻煩了,我這個人天生的怪脾氣,要是有人越 不想讓我知道什麼,我是想盡辦法也非要知道不可,你說出你的來處可能活不出一 個月去,你要是不說出你的來處,你難活過一刻,這兩條路你選一條吧!”   絡腮胡漢子忙道:“費爺!您……”   費慕書道:“我這個人一向說得出,做得到,不管怎麼說,你是當年害我的三 個人中的一個,我要是殺了你,應該是殺得心安理得。”   絡腮胡漢子忽然一點頭道:“好吧!我告訴費爺,我是‘北京城’黑道總瓢把 子的手……”   他餘下的話還沒有出口,費慕書五指已然用了力,絡腮胡漢子悶哼了一聲,叫 道:“費爺!我說了您怎麼還……”   費慕書道:“我沒想到在這節骨眼兒上,你還敢騙我。”   絡腮胡漢子勝發白,汗珠子一顆顆直往下淌,道:“我哪敢騙你,我說的是實 話。”   費幕書道:“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你既然這麼忠心耿 耿,好吧,我就成全你。”   馬鞭向著絡腮胡漢子的“死穴”點了過去!   絡腮胡漢子心膽欲裂,急急叫道:“費爺!我說!我說!”   費慕書掌中的馬鞭停在他“死穴”前,冷冷說道:“最好不要再讓我把馬鞭往 前遞了。”   絡腮胡漢子道:“我是和中堂的人。”   費慕書兩眼奇光一閃道:“我一聽說你是京裡來的,我就料到了八分,是和坤 讓你在這兒上馬桂窪的。”   絡腮胡漢子忙點了點頭。   費慕書道:“算算時間,你上馬桂注沒有多久?”   絡腮胡漢子道:“我認識那女人的時候,是剛從京裡出來,那時候還沒找著合 適的地方,合適的人手。”   費慕書道:“馬七可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   絡腮胡漢子點了點頭道:“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費慕書道:“‘承德城’裡還有和坤的人麼?”   絡腮胡漢子一點頭道:“有,‘行宮’‘侍衛營’裡有他的人,那是派在‘行 宮’等皇上到‘行宮’時,探聽皇上的動靜的。”   費慕書道:“是那姓甘的麼?”   絡腮胡漢子搖頭道:“不是他,是個姓畢的,叫畢玉明。”   費慕書道:“你見過這個姓畢的麼?”   絡腮胡漢子道:“見過!可是我們倆不常碰面。”   費慕書道:“那是!吃你這碗飯的跟個‘行宮’‘侍衛營’的常碰面,那會出 漏子,告訴我,你每回得來的是不是得交到和坤手裡去?”   絡腮胡漢子道:“是!可是並不是直接運到京裡去,每三個月有輛車到青龍坡 來一趟,我把東西交給來人就行了!”   費慕書道:“隨便來輛車,來個人,你就把東西交他裝車運走?”   絡腮胡漢子道:“不!當然得有憑證。”   費慕書道:“什麼憑證?”   絡腮胡漢子道:“中堂府特製的腰牌。”   費慕書伸手往他腰間摸去,當費慕書的手從他腰間收回來時,手裡多了個閃閃 發亮的銅牌,大小只有半個巴掌的一半,一邊鐫刻著半條龍,還有個“壹”字的一 半。   他道:“就是這個麼?”   絡腮胡漢子點了點頭。   費慕書道:“看樣子這只是半牌?”   絡腮胡漢子道:“是的,是半決。”   費慕書道:“另半塊想必在來人手中,合了這塊銅牌才能把東西裝車運走。”   絡腮胡漢子點頭說道:“是這樣。”   費慕書道:“上頭這半個‘壹’字是什麼意思?”   絡腮胡漢子道:“是編號。”   費慕書道:“和坤派在外頭的人身上都有這種腰牌麼?”   絡腮胡漢子道:“不!這是專為取貨用的,其他的人身上另有一種腰牌!”   費慕書道:“你也有麼?”   絡腮胡漢子道:“沒有,我只有這半塊銅牌。”   費慕書淡然一笑,五指一用力,道:“我不信,你自己拿出來。”   絡腮胡漢子急道:“費爺!是真……”   費慕書指頭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絡腮胡漢子一個人都快躺了下去,急道:“好!好!我拿,我拿。”   費幕書五指鬆了些,絡腮胡漢子摘下帽子從帽子夾縫裡取出只有那半塊銅牌一 半大的一塊銀牌,遞給了費慕書。費慕書接過一看,只見這塊銀牌正面鐫刻著一條 龍,背面鐫刻著一個篆體“和”字,他揚了揚眉道:“連腰牌上都刻著龍,和坤他 是想造反!”   頓了頓道:“我本不願意處死你,可是我要是不殺你,很可能會給我自己留下 禍根,無奈何,我只有殺你了!”   絡腮胡漢子不由心膽欲裂,哀叫道:“費爺!我不會……”   費慕書微一搖頭道:“你不懂!你一定會。”   那根挺著的馬鞭往前一送,點在了絡腮胡漢子的“死穴”上,絡腮胡漢子眼一 閉,一個身軀往下滑去!   費慕書鬆了絡腮胡漢子,轉身走下石階來到“索命飛刀”馬七身邊,一腳踢在 了馬七的屁股上,道:“馬七爺!別裝死了,起來吧!”   馬七身子往前一滾,突然騰身揀起往外竄去!   顯然他是早醒過來了,所以躺著沒敢動,是因為明知逃不過費慕書敏銳的聽覺 ,想裝死騙過費慕書,如今既經費慕書看穿,他不跑還等什麼?   他騰身很快,竄掠也很快,奈何他沒能快過費慕書,他的身子剛騰起,費慕書 的馬鞭已遞到了他兩處膝彎上,只見他身子往下一栽,砰然一聲摔在了丈餘外。   費慕書站在原處沒動,道:“告訴我,‘快馬’張在什麼地方?”   馬七嚇得半死地,白著臉,哆嗦著往後指了指道:“在,在後頭。”   費慕書道:“你帶我到後頭去!”   馬七可不敢稍慢,忍著痛爬了起來,一瘸一瘸地往後行去!   費慕書轉身對那兩個猶蹲在大殿門口沒敢動一動的三個黑衣壯漢道:“你們三 個走吧,我不難為你們,只記住,別到‘承德’去,要不然讓我碰上絕沒有第二次 便宜,和坤要造反,你們犯不著為他賣命,到最後落個身首異處。”   邁步跟著馬七往後行去!   那三個如逢大赦,站起來發了瘋似的往外奔去!   XXX大殿後頭有個院子,也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有幾間禪房也夠殘破的,十 幾匹馬拴在牆邊幾棵老樹上,樹皮都快讓馬啃光了,費慕書的坐騎也在裡頭!   “索命飛刀’馬七一瘸一瘸的到了一間禪房門口,指了指道:“費爺!‘快馬 ’張就在這兒。”   費慕書道:“開開門。”   馬七伸出哆噴的手,推開了兩扇禪房門,兩扇門吱吱直響,在這座破廟裡聽起 來有點凜人。   往裡看,這間禪房裡什麼都沒有,靠裡頭牆角地上有一片干草,上頭爬著個漢 子,上身衣袋都破了,全是血,雙手在背後反綁著,爬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道是 死人還是活人!   費慕書看得雙眉一場,一雙逼人的目光落在“索命飛刀”馬七瞼上。   馬七讓費慕書看得機伶一顫,忙道:“費爺!不是我,您知道,我剛從城裡回 來。”   費慕書道:“我知道不是你,可是沒你們這兩位當家的授意,你們手下的崽子 們也不敢這麼做,進去!”   馬七一臉哀求色道:“費爺……”   費慕書道:“‘索命飛刀’馬七爺一身骨頭怎麼這麼軟,進去!”   馬七沒敢再吭一聲,乖乖地進了禪房。   費慕書邁步跟了過去,他剛到禪房門口,馬七突然一步跨到干草上漢子身邊, 伸手按在了那漢子後心上,道:“姓費的!你站住。”費幕書停步在禪房門口,道 :“馬七!你想要幹什麼?”   馬七臉還白著,可是突然笑了,笑得好陰:“我差點兒忘了,多虧了你,是你 非讓我進來不可,是不是?這下可讓我撈著了一塊護身符……”   他嘿嘿嘿又一陣陰笑。   費慕書眉宇間騰起一片冷肅然氣,道:“沒想到到現在你居然還敢跟我來這一 套。”   馬七道:“這不能怪我,這塊護身符等於是你扔給我的,是不是?給我往後讓 讓吧,你七爺要帶著這塊護身符走了,話說在前頭,你敢近我一步我先斃了他,你 七爺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費慕書沒動,冷冷一笑道:“馬七!要是‘快馬’張已經死了呢?”   馬七一怔,忙伸手往那漢子心口摸去,他摸了一手血污,可是他笑了,道:“ 他命大,你七爺運氣好,他心還跳著呢,你給我往後讓吧。”   這句話剛說完,地上漢子突然身子一翻,兩腿一收一蹬,兩腳正增在馬七膝蓋 上!   馬七做夢也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個突變,那漢子兩腳正踹在他膝蓋上,他哪還蹲 得住,身子一仰往後倒去!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不世良機,費慕書一步跨到,一腳踹在了馬七心口上,只聽 “克嚓”一聲,馬七嘴裡往外湧了一口鮮血,白眼一翻,腳蹬了兩蹬就不動了!   費慕書扭頭再看那漢子,那漢子卻已昏了過去!   二十多近卅歲個漢子,長得挺白淨、挺好,可是如今那張臉上全沒有一點兒血 色。   整個胸膛上都是傷,是灼傷,焦黑的,一塊塊,縱橫交錯,外加一條條的鞭傷 ,這傷還不夠重!   這麼重的傷,強提一口氣這麼一翻一蹬,當然馬上就虛脫昏了過去!   費慕書一步跨到那漢子身邊,蹲了下去,運指如飛連點那漢子前胸四處重穴, 然後伸手按在了那漢子心口上!   轉眼工夫之後,那漢子醒了,他睜開了兩眼,偏頭一看,突然笑了:“沒想到 我這瞎貓碰死耗子的一腳居然蹬著了!”   身上帶著這麼重的傷,他居然連哼都沒哼一聲,不但沒哼甚至能笑,足見是條 鐵骨硬漢。   費慕書馬上就對他有了幾分好感,道:“等會兒再說話。”   那漢子立即住口不言,他沒再說話,可是一雙失神的眼卻不住在費慕書臉上轉 。   半晌過後,費慕書收回了手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謝謝您!費爺!好多了,我現在能爬起來跑。”   費慕書道:“你聽見我姓費了?”   那漢子道:“可不,我爬這兒養精神呢。”   費慕書道:“那也好,省得你再問我再說了,外頭的傷怎麼樣?”   那漢子道:“小意思!我還挺得住。”   費慕書伸兩根指頭,捏斷了綁在那漢子雙腕上的那根麻繩,那漢子翻身坐了起 來,想必牽動了身上的傷,他眉鋒為之一皺。   費慕書道:“能走麼?”   那漢子道:“能。”   他隻手撐地緩緩站了起來,剛站起,身子一晃,他忙伸手扶住了牆。   費慕書道:“行麼?”   那漢子咧嘴一笑,笑得有點勉強:“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都餓得慌,我 有兩天沒吃沒喝了,不過不要緊,我還撐得住。”   費慕書道:“能騎馬麼?”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道:“我試試看。”   費慕書道:“別勉強。”   那漢子道:“謝謝您,我知道,我還沒請教?”   費慕書道:“姓費,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那漢子道:“我是問……”   費慕書岔過話道:“馬匹就在外頭。”   那漢子道:“您救了我的命……”   費慕書道:“不是我,是你自己那雙腳。”   那漢子道:“費爺!江湖上有句話,知恩不報非君子……”   費慕書道:“我原不是來救你的。”   那漢子道:“可是您畢竟還是救了我。”   費慕書淡然一笑道:“你要是非這麼想不可,記住我姓費跟我的長相也就夠了 。”   那漢子道:“您知道我叫‘快馬’張,那麼您是不是從城裡來的?”   費慕書道:“是的!不要再說什麼了,快走吧,我還有事兒。”   “快馬”張勉強一笑道:“好吧!我聽您的。”   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了出去。   費慕書緊跟在他身側,預備萬一他支持不住時好扶他一把,還好,“快馬”張 一直走得很穩,只是走到控馬匹那幾棵老樹前時,頭上都見了汗,他一方面固然是 因為身子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傷太疼。   “快馬”張解下了一匹黑白花色的健騎,道:“還好!我這匹馬倒未曾餓著, 費爺!大恩我不言謝了,告辭。”   他牽著馬往後院門行去!   費慕書解下自己的坐騎跟了出去!   出了古廟,“快馬’張道:“費爺!什麼時候您路過‘張家口’,千萬請到我 那幾盤桓兩天,您問一聲‘快馬’張,‘張家口’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   費慕書含笑點頭,拍了拍他道:“只要我到‘張家口’去,一定會到你那兒擾 兩天的,走吧,我陪你走一段。”   “快馬”張道:“不用,費爺!我不礙事兒,您不還有事兒麼?”   費慕書道:“我也往‘承德’方向去,咱們等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再分手。”   “快馬”張口齒啟動了一下,只道了聲:“那就謝謝您了。”   他踩上鐙兩手抓著馬鞍緩緩上了馬,坐在鞍上身子先顛了兩顛,然後說道:“ 行!費爺!多虧了您那深厚的內功了。”   費慕書翻身上了馬,道:“那就走吧,現在別顯你的快馬,慢一點兒。”   “快馬”張苦笑了笑,道:“現在想顯也顯不出來了。”   他抖韁磕馬緩緩往前馳去!   費慕書緊傍在他身側。   下了“青龍坡”上了平地,遠近看不見一個人。   馬走得慢自然費工夫,兩人兩騎望見“承德城”時,天色已經暗了,城門樓子 上已掛上了燈。   費慕書停住了馬,道:“咱們就在這幾分手吧。”   “快馬”張眼望著費慕書,人有點激動道:“費爺!我什麼都不說了,您這份 恩我記下了。”   費慕書道:“你說的還是嫌多了些。”   “快馬”張赧然而笑,鞍上抱拳道:“費爺!我告辭了。”   費慕書道:“走吧!進了城好好吃一頓,然後弄點好藥上上,歇個兩三天就不 礙事了。”   “快馬”張感激地看了費慕書一眼,沒再說話,策馬緩緩馳去。   “快馬”張騎著馬往城門口走,走一段扭頭看看,費慕書已經拉轉馬頭走了, 他心裡想:這個姓費的人真不賴,稱得上是位俠肝義膽的奇客,能一個人挑了“青 龍坡”上的“柳子”,足見身手也不低,只不知道是哪條路上的,等從“遼東”回 來得好好打聽打聽!   心念轉動間,他已然進了城,他這付模樣馬上招來了不少目光,他可不管那麼 多,不慌不忙地直往“裕記商行”馳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除惡務盡】   看看已近裕記商行了,門口看駱駝的兩個人看見了他,霍地站了起來,一個轉 身奔進了裕記商行,一個竄過來拉住了馬:“你可回來了,九爺差點兒沒急死。”   快馬張道:“我差點兒沒讓人整死。”他翻身下了馬。   那人過來就要扶他,快馬張抬手一攔道:“別,能騎馬我還不能走路?你拉馬 吧。”他逕自往裡行去。   進了裕記商行,裡頭一湧迎出來好些個人,是何九如跟駝隊的弟兄,還有裕記 商行的巴管事跟那位紅衣大姑娘。   一見他這付模樣,大夥兒臉上都變了色,何九如上前扶住了他,道:“快馬, 你怎麼樣?”   快馬張笑道:“不礙事,九爺,我還能回來就死不了。”   巴管事道:“老九,先讓快馬在這兒坐坐。”   何九如道:“還是裡頭坐去吧,沒聽那兩位要問話麼?”   快馬張道:“哪兩位?”   何九如遲疑了一下,轉望巴管事道:“大哥,我看還是您說吧。”   巴管事老臉上沒什麼表情,把費慕書到裕記商行來伸手管事,駱掌櫃向官家密 報,以及跟青龍坡妥協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費慕書不是個等閒人物, 小衙門頭的怕扎手,把事兒往上報,如今行宮侍衛營裡來了兩個人正這兒問話呢? 可巧你回來了,所以那兩位等著問你呢。”   快馬張靜靜聽畢,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天爺,他,他是費慕書……”   巴管事目光一凝,道:“怎麼?快馬,你也見過他了。”   快馬張忽然臉色一變,扭頭就往外走。   巴管事一怔道:“快馬,你幹什麼去?”   快馬張跟沒聽見似的,仍然往外走。   何九如追上去拉住了他,道:“快馬,你要上哪兒去?”   快馬張回過身寒著臉道:“九爺,我不幹了,我這就回張家口去,這踩路打前 站的事兒,您就另請高明吧。”   何九如一時沒明白,呆了一呆道:“這是為什麼?費慕書早就走了。”   快馬張冷冷一笑道:“九爺,您當我是怕費慕書,您錯會了我的意思了,砍掉 腦袋碗大個疤,就是再狠的人也只能拿走我一條命去,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告訴您 吧,不是費慕書,我這條命就擱在青龍坡了,人家挑了青龍坡的柳子救了我,還一 路送我到城門口,二話沒說就走了,人家為咱們張家口來的駝隊踩平了這條路,咱 們卻把人家和盤托給官家,我心裡難受,沒臉再在江湖上跑了,不回張家口去還等 什麼?”   何九如怔住了,老臉上掠過了幾次抽搐,巴管事的臉色突然間也陰沉了不少。   快馬張說完了話,扭頭就要走。   “快馬,你等等。”紅衣大姑娘突然開了口。   快馬張回過身來道:“駱姑娘你還有什麼事兒?”   紅衣大姑娘道:“你對,你該走,咱們這些人平日自以為多正派多英雄呢,今 天卻幹出這種恩將仇報,以怨報德的事兒來,丟人死了。讓我問你幾句話之後,你 走你的,索命飛刀馬七那幫人呢?”   快馬張道:“死了,讓費慕書一腳踹死了。”他把費慕書端死索命飛刀馬七的 經過,也就是費慕書救他的經過說了一篇。   聽畢之後,紅衣大姑娘緊接著又問道:“費慕書人呢?”   快馬張道:“走了,人家沒說地兒去處,我也沒便問。”   紅衣大姑娘冷笑一聲道:“看咱們怎麼還這筆債,快馬,你走吧。”   說完了這話,她轉身往裡去,快馬張要走。   巴管事伸手攔住了紅衣大姑娘,同時喝道:“快馬,你不能走。”   快馬張道:“巴爺,我怎麼不能走?”   巴管事道:“裡頭那兩個吃公事飯的,知道你回來了。”   快馬張道:“知道我回來了又怎麼樣,我不想見他們,難道犯法?”   巴管事道:“快馬,大夥兒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你得為裕記商行想想。”   快馬張冷笑一聲道:“巴爺,恕快馬張說一句設分寸的話,這年頭交朋友讓人 寒心,不衝著裕記商行我還不走呢。”   他轉身要走,巴管事陡然喝道:“站住。”   這一聲沉喝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快馬張腳下不由停住了。   巴管事冰冷說道:“我也知道駱掌櫃這一步走得不對,可是姓費的他畢竟是個 響馬。”   快馬張霍地轉過了身,道:“響馬?人家哪一點像響馬,人家行的是俠,仗的 是義……”   巴管事道:“那只你一個人碰見了,別人沒碰見,駱掌櫃為的是你們拉的這一 趟貨,也為今後不斷北來的張家口駝隊,姓費的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在咱們沒碰見 他之前是怎麼樣的,你我都明白,你能怪駱掌櫃的麼?”   快馬張嘴張了幾張,卻沒說出話來。   事實上巴管事說的也是理,固然,恩將仇報,以怨報德是最令人不齒的,可是 羊群裡來了個披著狼皮的羊,在沒掀開那張狼皮看清楚之前,誰也不敢不防著點兒 。   巴管事道:“你對駱掌櫃的不滿,我也不能說是你的不是,因為你受過費慕書 救命之恩,只是勢成騎虎,在這節骨眼兒你不能一發火兒扭頭就走,好歹你進去應 付那兩個吃公事的,就算看我姓巴的這張老臉。”   快馬張遲疑著沒說話。   何九如道:“快馬,我不勉強你。”   快馬張一點頭,道:“好吧!巴爺,我跟您進去一下。”   巴管事轉眼望著大姑娘,正色說道:“明珠,你爹做的對不對,自有公論,可 是你是個做女兒的,你不能在這節骨眼兒上給你爹惹麻煩,你懂不懂?”   紅衣大姑娘頭一低,沒說話。   巴管事轉眼一掃,道:“看駱駝的留下,其他的都跟我進去。”   轉身先往後行去。   到了後頭,弟兄們都留在了外頭,巴管事帶著快馬張進了小客廳,何九如跟大 姑娘尾隨在後頭。   駱掌櫃在裡頭陪著兩位客人,兩位客人穿的是清一色的藍緞子長袍,腰裡都鼓 鼓的。   兩個人都是三十歲年紀,一個中等身材,一臉的驕狂色,另一個個子高高的, 挺白淨,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臉上老掛著笑意,但讓人覺得他透著陰騖。   駱掌櫃一見快馬張,霍地站了起來:“快馬……”   巴管事拿眼色攔住了他,近前一拱手道:“甘爺,趙爺,這就是快馬張。”   兩個客人四道目光一掃快馬張,小鬍子含笑問道:“你就是快馬張?”   快馬張臉上沒一點表情,道:“不錯,我就是快馬張。”   姓甘的小鬍子一抬眼道:“他的傷不輕,哪位拿把椅子讓他坐下。”   巴管事忙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快馬張身後。   姓甘的小鬍子抬了抬手道:“你坐,坐下說話。”   快馬張沒客氣,立即坐了下去。   姓甘的小鬍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點異樣,可是臉上笑意不減,道:“你從哪 兒回來的?知道他們窩在哪兒麼?”   “我從青龍坡回來的,他們的柳子就在青龍坡上。”   姓甘的小鬍子轉望駱掌櫃道:“知道他們的窩在哪兒就好辦了,駱掌櫃的可以 放心,這件事我們自會交給有關衙門辦,你是知道的,這種雞毛蒜皮小事,我們侍 衛營不管。”   駱掌櫃忙賠笑說道:“是,是,是。讓您二位費神,勞您二位的大駕了。”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倒也沒什麼,你駱櫃的報了案,說費慕書在承德城裡出 現。費慕書是個大響馬,他要是真在承德城裡出現,那就是他越了獄,這不是等閒 小事,我們侍衛營不能不管。”   快馬張道:“費慕書這個大響馬把青龍坡上的柳子挑了,為往來的駝隊踩平了 這條路,也讓官家省了事兒。”   姓甘的小鬍子目光一凝道:“你怎麼知道費慕書……你碰見他了?”   快馬張道:“要不是費慕書挑了青龍坡的柳子,我還回不來呢!”   那中等身材漢子目光一凝道:“聽你的口氣,好像費慕書行俠仗義做了件好事 兒?”   快馬張道:“這話我不敢說,不過費慕書為往來的駝隊踩平了這條路,也讓官 家省了事是實。”   中等身材漢子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姓甘的小鬍子一抬手道:“慢著。讓我問清楚,快馬張,你怎麼知道挑青龍坡 柳子的是費慕書?”   快馬張道:“我在青龍坡上聽說他姓費,回來一進門又聽說承德城來個好管閒 事的費慕書,挑青龍坡上柳子的,不是費慕書是誰?”   姓甘的小鬍子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他確是費慕書了。”   中等身材漢子道:“費慕書他往哪兒去了,現在在什麼地方?”   快馬張道:“瞧您問的,這我怎麼知道。”   中等身材漢子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快馬張頂撞的道:“費慕書他自己知道,您何不問他去?”   中等身材漢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叭”地一聲把茶杯震掉了一個,碎了,茶 濺得到處都是:“你這是什麼意思?”   駱掌櫃忙站起來賠笑說道:“趙爺,趙爺,您千萬別在意,他天生一張笨嘴不 會說話,您看兄弟我的薄面多擔待。”轉望快馬張,拉下臉來叱道:“快馬,你怎 麼跟趙爺這麼說話。”   快馬張道:“駱掌櫃,我不會說好聽的,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駱掌櫃的臉色一變道:“你怎麼還……”   姓趙的漢子霍地站了起來,冷笑說道:“說什麼天生一張笨嘴,不會說話,分 明是費慕書的同黨,駱掌櫃的,這個人我要帶走。”   駱掌櫃的臉色又一變急道:“趙爺,您……”   快馬張也站了起來道:“趙爺,這可不是等閒事,您可別亂給人扣帽子。”   姓趙的漢子厲喝說道:“我就給你扣帽子,你怎麼樣?跟我走。”抬手劈胸抓 了過去。   巴管事一步跨到,橫身一攔道:“趙爺,您先請消消氣……”   姓趙的漢子怒喝說道:“閃開。”翻腕往巴管事胳膊扒去。   巴管事雙眉一揚,抬手一擋,姓趙漢子的腕脈正碰在他的手腕子上,整條右臂 一麻,立即無力垂了下去。   姓趙的漢子勃然色變,叫道:“好啊!沒想到裕記商行裡竟有這麼多費慕書的 朋友,難怪費慕書越獄之後會跑到承德來,人走了報案,這分明是跟官家耍虛相。 ”   姓甘的小鬍子站起來伸手攔住了他,道:“老趙,你怎麼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誰幫響馬說話應該找誰才是,你先消消氣,這件事讓我來辦。”   他當即轉望駱掌櫃道:“駱掌櫃,費慕書原是個大響馬,如今又是個越獄的逃 犯,凡是沾上他的人是什麼罪,駱掌櫃的你一定明白,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駱掌櫃憶道:“甘爺,誤會,這全是誤會。”   姓甘的小鬍子笑笑說道:“最好是誤會,駱掌櫃的你原是安善良民,殷實商人 ,尤其你有家有業,應該不會沾這個,那太犯不著,是不是?”   駱掌櫃忙道:“是,是,是。您說的是,我們都是吃辛苦飯的。”   姓甘的小鬍子道:“別我們我們的,我信得過駱掌櫃你,可信不過這位快馬張 ,我想請他跟我們到營裡去一趟,駱掌櫃的你諒必不會反對吧?”   駱掌櫃道:“甘爺,您……”   姓甘的小鬍子道:“駱掌櫃的,承德是個什麼所在你清楚,城裡要是窩著大響 馬的同黨,萬一出點亂子,兄弟我知情不報擔不起這個責任,革職事小,掉腦袋事 大……”   駱掌櫃的忙道:“甘爺,有什麼話咱們坐下慢慢談,好不?”說著,他一手讓 座,一手拉著姓甘的小鬍子硬往下拉。   姓甘的小鬍子道:“駱掌櫃,別的事都可以商量,這種事兄弟我可不敢徇私。 ”   說歸這麼說,他畢竟還是坐了下去。   只坐下去便好辦,駱掌櫃何許人,這還能看不出來,當即沖巴管事一遞眼色道 :“大哥,您跟老九先帶著快馬張出去坐會兒,別讓甘爺趙爺看著生氣。”   巴管事臉上沒半點兒表情,扶著快馬張轉身往外行去,何九如也一頭跟了出去 。   這當兒,這位老江湖心裡是夠難受,夠悲憤的,可是人家是吃糧拿俸的官家人 ,胳膊別不過大腿,只要還打算在這條路上討生活,就得忍著點兒,所以他只好認 了。   都出去了,大姑娘一個人自然待不下去,沒好氣的一扭身也出去了。   姓甘的小鬍子倏人一笑道:“老趙,看起來裕記商行的人,對咱們哥兒倆,多 少都帶著點兒敵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真讓人納悶。”   姓趙的漢子冷哼一聲,道:“這還用說麼,想想也明白,我看咱們哥兒倆趁早 走吧,走遲了說不定會讓人押在這兒。”   駱掌櫃一邊跟去關門,一邊道:“沒這事兒,沒這事兒……”   回過來往下一坐,道:“您一位太會說笑了,問遍承德城,誰有這個膽?”   姓趙的漢子道:“別人還真沒這個膽,駱掌櫃你這裕記商行裡養著不少深藏不 露的高手,那可就要另當別論了。”   駱掌櫃賠著笑道:“趙爺,您別嚇人好不……”   手往懷裡一掏,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薄薄的紅封套。他往姓甘的小鬍 子手裡一塞,賠著笑臉道:“這是一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不成敬意,算兄弟一點 小意思。”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抬手一擋,道:“駱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行賄你 找錯了對像,侍衛營裡可沒敢拿這個的人。”   駱掌櫃忙道:“甘爺,您怎麼這麼說,行賄,駱某人哪有這個膽哪,即使我有 這個意思,那也得看對誰,是不是?對您二衛,我絕不敢,兄弟我高攀,咱們交個 朋友,這就算兄弟我請二位吃喝一頓。”   姓甘的小鬍子霍地站了起來,望著駱掌櫃道:“你這是承認跟費慕書有關係? ”   駱掌櫃跟著站起,哎喲一聲,道:“甘爺,您怎麼這麼說,兄弟哪是這意思。 ”   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道:“光棍眼裡揉不進一粒砂子,這種事兒我姓甘的見 多了,要不是這麼回事,你駱掌櫃不會花一千兩銀子行賄。駱掌櫃,費慕書是個大 響馬,又是個越獄的死囚,休說是一千兩,就是一萬兩我也不敢要,這件事兒我絕 不敢有一點徇私……”   駱掌櫃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手裡捏著那個紅封套,塞,塞不出去,收,收不 回來,好不尷尬。   只聽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又道:“駱掌櫃,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呀,我還一直 拿你當安善良民,殷實商人看呢,我走了眼了。不過還好,人總算沒走掉,駱掌櫃 ,你,還有你裕記商行那位管事跟那個快馬張,都跟我們倆到營裡去一趟吧。”   駱掌櫃忙道:“甘爺,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天大的冤枉,我只是因為快馬張不 會說話,得罪了兩位,一點小意思給二位賠罪……”   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道:“事到如今,你也用不著再辯了。我姓甘的江湖跑 的日子久,在官家也待了不少日子,這雙招子雪亮。我只有一句話,你們人多,我 們人少,要嘛你,就把我們倆放倒在這兒,要不然你三個就乖乖的跟我們倆走。”   說話到這兒,他飛快地掃了姓趙的漢子一眼。   姓趙的漢子輕咳一聲道:“老甘,你平平心,靜靜氣,坐下來慢慢說好不?”   姓甘的小鬍子眼一瞪道:“怎麼?臘月的蘿卜,你動(凍)了心了?你愛這個 ,你拿。我不要,我不愛這個。”   姓趙的漢子沖駱掌櫃一呶嘴,道:“駱掌櫃,咱倆裡間談談去。”他站起來拉 著駱掌櫃就要往裡間走。   北牆上有扇門兒垂著簾兒,原是供客人歇息用的。   姓甘的小鬍子伸手一攔道:“老趙,你要帶他上哪兒去?”   姓趙的漢子抬手扒開了他的手道:“放心,走了駱掌櫃你找我要就是。”拉著 駱掌櫃往那扇門行去。   進了裡間,姓趙的漢子拉著駱掌櫃往炕上一坐,低聲說道:“駱掌櫃,不是我 說你,你怎麼這麼糊塗跟他來這個,這不等於把事往自己身上攬麼?”   駱掌櫃苦笑說道:“趙爺,我沒別的意思。”   姓趙的漢子道:“或許你沒別的意思,可是你不能怪人家不往別處想。駱掌櫃 ,設使今兒個你跟我們易地而處,你也會這麼想。因為這不是別的事兒,我們倆沒 插手便罷,既然插了手,萬一出點兒紕漏,掉腦袋的是我們倆……”   駱掌櫃道:“這個我知道,可是……”   姓趙的漢子一抬手道:“你別打岔,聽我說,現在老甘他認定你跟姓費的有關 連,這件事很麻煩,要是讓他把你往營裡一帶,你就甭想再出來了,你的家,你的 這點基業也就全完了……”   駱掌櫃雙眉一揚,道:“趙爺,這話就不對了,無論到哪兒總得講個理,不能 說因我駱某人表示一點心意,就給我扣上這頂帽子。”   姓趙的漢子微微一笑道:“錯就錯在不該對他表示這點心意,他根本看不上這 個,他現在認定了你跟姓費的有關聯,試問官家是聽你的,還是聽他的,胳膊別不 過大腿,為了你駱掌櫃的家,你的基業,何不放聰明點兒忍忍。”   駱掌櫃道:“我駱某人不是不能忍事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姓趙的漢子道:“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話說在前頭,我這可是完全為駱掌 櫃你著想,願不願在你,你可別不識好人心……”頓了頓,道:“駱掌櫃,老甘這 個人什麼都好,只有一宗短處,其實說起來這也不能叫短處,哪個男人家不喜歡這 調調兒,你我都不例外,只不過好的程度有別而已。”   駱掌櫃目光一凝,道:“趙爺,您是說……”   姓趙的漢子咧嘴一笑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這跟治病一樣,要對症下 藥才能奏效,酒色財氣之中,老甘他獨好那第二樣。”   駱掌櫃道:“那容易,我馬上讓人去叫兩個去。”   姓趙的漢子笑道:“駱掌櫃,你是個挺上路的人,怎麼淨說不上路的話,老甘 他不貪財,腰裡可並不是沒有這幾文,他要玩兒隨時自己會去,還要你這麼費心為 他張羅?”   駱掌櫃道:“您剛才不是說……”   姓趙的漢子道:“我說他好那個色字,可不是指堂子裡的那些姑娘,那些破鍋 破盆兒他根本看不上眼,你低估了他的眼界了。”   駱掌櫃道:“那您是指……”   姓趙的漢子皺皺眉,遲疑了一下道:“本來這話我是不好出口的,可是無功不 受祿,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為了駱掌櫃你的家,你的基業,我也就顧不了那麼多 了。駱掌櫃,你不有個現成的標緻大閨女麼?”   駱掌櫃勃然色變,霍地站起,道:“趙爺,您這是什麼話?”   姓趙的漢子跟著站了起來道:“我話還沒說完呢,瞧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 要你的閨女在他身上下點功夫,只要你閨女機靈點兒,還會吃什麼大虧?”   駱掌櫃冷冷一笑道:“謝謝您的好意,這種事我辦不到。”   姓趙的漢子聳聳肩,一搖頭道:“我原說過,願不願在你,既然你不願意,我 也不能勉強,那就只有由你了,不過我仍要說一句,一旦你駱掌櫃進了侍衛營,家 毀了,基業也完了,到那時候你的閨女吃的苦,受的難會更大,你自己琢磨琢磨看 是不是,小虧可以保長遠的大平安,何樂而不為喲!嗯。”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往外去。   駱掌櫃臉上飛快掠過一絲異色,道:“趙爺,您慢點兒。”   姓趙的漢子回過了身,可是沒說話。   駱掌櫃道:“可否給我一晚上工夫讓我考慮考慮,也好讓我問問我的女兒。”   姓趙的漢子倏然一笑道:“這還有什麼好考慮,什麼好問的?小虧、大虧只這 麼兩樣,總得選一樣……”   駱掌櫃道:“話不是這麼說,女兒雖然是我的,可是這種事兒我也得聽聽她的 意思,她願意,那是最好不過,她要是不願意,我也只有忍了,以後的苦,以後的 災難也只有讓她去受了。”   姓趙的漢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奸滑一笑,點頭說道:“好吧!   咱們這就出去,什麼都別提,讓他知道恐怕就不靈了,這件事讓一我來安排, 明幾個一早我來聽信兒。成,咱們有成的路。不成,咱們有不成的路。走吧,出去 吧!”   他掀簾先走了出去。   到了外間,姓甘的小鬍子劈頭就道:“老趙,你幹什麼去了?”   姓趙的漢子一搖頭道:“你不用問,今個兒天已經晚了,好歹讓他們三個在家 裡舒舒服服待一夜,一切明兒個再說。”   姓甘的小鬍子皺眉道:“一切明兒個再說,那怎麼行?”   姓趙的漢子一拍胸脯道:“我保他三個,行麼?”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道:“你保他三個,你受了他三個多少好處,你不要 腦袋,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好了,好了。”姓趙的漢子過去拉住了他,道:“要是走了他三個,你拿我 姓趙的抵,行了吧。多少年的老朋友,老兄弟了,我還會坑你害你不成,走吧,走 吧。”   姓甘的小鬍子直掙扎,直嚷嚷,和似乎他沒姓趙的勁兒大,到底讓姓趙的弄走 了。   出了門,往條小胡同裡一拐,姓甘的小鬍子沖姓趙的漢子伸出了手。   姓趙的漢子伸手把他的手撥開了,道:“少來這一套,你落人,我落財,等把 大宗的弄到手,咱們再分不遲。”   姓甘的小鬍子笑了。   姓趙的漢子擺了擺手,道:“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叫幾個來換我, 別他娘的讓我在這兒耗到半夜。”   姓甘的小鬍子沒說話,帶著笑走了。   巴管事、何九如還有大姑娘進了小客廳。   駱掌櫃的臉直髮白。   巴管事進門就問:“這兩個傢伙唱作俱佳,您給了他們多少?”   駱掌櫃的沒答話,沖大姑娘一擺手道:“明珠,你回後頭去,我跟你大爺、九 叔商量點事兒。”   大姑娘駱明珠道:“什麼事兒,我不能聽麼?”   駱掌櫃臉色一變,但旋又柔聲說道:“聽話,等我跟你大爺、九叔商量好後再 告訴你。”   駱掌櫃對人一向客氣,可對自己的女兒從沒這麼客氣過,駱明珠有點詫異,可 是她畢竟沒再多說一句就出去了。   駱明珠的步履聲聽不見了,駱掌櫃的一抬手道:“大哥、老九,咱們坐下說。 ”   三個人落了座,駱掌櫃目光一凝,望著何九如道:“老九,我不留你了,最好 你能帶隊馬上離去。”   何九如一怔道:“怎麼了,宏琛?”   駱掌櫃勉強一笑道:“沒什麼,承德城我住膩了,你們走了之後,我也要收拾 收拾關了裕記商行趁夜上路。”   何九如臉色一變道:“你不是已經把他們打發走了麼?”   駱掌櫃道:“走是走了,可是我擔心花這點兒錢只能消這一陣子災,我不能不 為以後著想。”   何九如道:“這叫什麼話,難道就沒王法了?”   駱掌櫃道:“王法倒是有,我怕胳膊別不過大腿,不要再說什麼了,趕快帶隊 走吧。”   何九如還沒有說話,巴管事突然說道:“東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駱掌櫃微一搖頭道:“不急,大哥,等老九走了再說不遲。”   何九如揚眉說道:“宏琛,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水裡也好,火裡也好,要進 咱們一塊兒進,要出咱們一塊兒出,你要是不讓我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不走 。”   駱掌櫃苦笑道:“老九,你這是何苦,反正咱們都要走……”   巴管事道:“東家,就是天大的事兒,你也該說個清楚。”   駱掌櫃道:“大哥,怎麼您也……”   巴管事道:“老九是咱們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別拿他當外人。”   駱掌櫃道:“我沒有拿他當外人……”   何九如道:“那就說。”   駱掌櫃沉默了一下,一點頭道:“好吧,我說。”   他把剛才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完了他這番話,巴管事跟何九如臉是都變了色,巴管事怒笑一聲,道:“好 嘛,主意竟動到了明珠的頭上了,他做夢,我姓巴的倒要看看他們能動哪一個?”   駱掌櫃道:“大哥,這口氣我能忍,可是我知道,胳膊別不過大腿,好漢比吃 眼前虧,我只有忍了,我打算找個地兒安頓好明珠以後,我再折回來……”   巴管事一拍座椅扶手,“啪”的一聲,那根座椅扶手硬讓他拍斷了,旋即他目 光一凝,道:“東家,不是我說您,這都是您惹來的麻煩,本想圖個平安的,現在 好,反而……”   駱掌櫃道:“大哥,事大如今,您還說這個幹什麼,我知道我走錯了,可是… …”   他歎了口氣,住口不言。   何九如這時開了口,說道:“宏琛,你真打算走了?”   駱掌櫃道:“老九,你說,我不走行麼?”   何九如臉色凝重,道:“我不勸你留下,也不勸你跟他們斗,好漢不吃眼前虧 ,雞蛋碰石頭,那是大不智,我勸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拉馬套車的 ,那太顯眼,我去讓它們把貨擠擠,騰出幾匹駱駝來,你去收拾收拾,咱們這就走 ,離承德遠一點兒再找個安穩地兒打尖歇腳。”   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巴管事伸手一攔道:“慢點兒,老九,你派個出去看看貨,招子往四下多掃動 一下,叫他機靈點兒。”   何九如一怔,駱掌櫃臉色一變,道:“大哥,您是說……”   巴管事道:“讓老九派個人出去看看再說。”   何九如定了定神,邁步走了出去。   駱掌櫃一咬牙,道:“要真是讓您料著了,我就拼了他們。”   巴管事神色冰冷,沒有說話。   轉眼工夫之後,何九如一步跨了進來,道:“姓趙的在對街廊簷下。”   駱掌櫃霍地站了起來,臉煞白,道:“我拼了。”   巴管事伸手一攔,道:“老九,只有姓趙的一個麼?”   何九如道:“只看見他一個,就算還有,咱們也不認識。”   巴管事道:“說的好,咱們就跟他們比比高下,東家,你去找明珠去,別跟她 說什麼,點了她穴道交給老九,讓老九把她裝進口袋裡,扛出去往駱駝身上一放拉 隊就走,還有快馬張,老九你自己去辦,也要如法炮製,行裡的人跟著駝隊走,等 駝隊一動,我跟東家一塊兒出門引開他們,咱們在凌南城外見,只等一天,過了時 候誰也不用再等誰。行了,咱們分頭辦事去吧,我去收拾收拾該帶的,一個也不便 宜他們。”   說完了這話,三個人先後出了小客廳。   承德城是進出關必經的大地方,本就非常繁華熱鬧,再加上是行宮所在地,就 更顯得它繁華熱鬧了。   凡是繁華熱鬧的地兒總少不了招商個棧,酒樓,茶館兒。   反過來說,如若沒有這些行業,這個地兒上也繁華熱鬧不起來了,只有這些地 方纔是顯示繁華熱鬧的地方。   離北城不遠處有個茶館兒,店面挺大,臨街擺著十幾二十張桌子,靠裡還有隔 成一間一間的雅座兒。   外頭這十幾二十張桌子上,下棋聊天的多,靠裡那隔成一間一間的雅座兒就不 同了。一陣陣的管弦絲注,一陣陣的大鼓小曲兒,要什麼有什麼,熱鬧極了。   你瞧,外頭這十幾張桌子上,還有那閉著眼搖頭晃腦,手在桌子上打板的呢。   有這麼一間裡有這麼三個人,兩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兩個,靠東邊的一 個,是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瘦瘦的高高的身材,凹睛,鷹鼻,薄唇,臉嫌白了些 ,不是白淨,是白滲滲的,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冷意。   靠西邊的一個年紀大些,是個頭戴小帽的瘦老頭兒,穿著挺乾淨,左腿上墊著 個佈滿垢膩的藍布琴套,琴套上是把胡琴,右受握著弓子,一把胡琴正拉得如火如 荼。   站著的那個,在兩人中間,兩手合在一起搓弄著,是耍手銬上的練子的身段, 嘴裡唱的是秦瓊發配,男起解,咬字運腔,氣口吞吐頗見功力。瘦老頭兒的一把胡 琴更是襯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一曲既罷,瘦高個兒舌綻春雷,一聲采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接著就是一陣巴 掌。   秦二爺側轉身沖瘦高個兒拱拱手,笑著說道:“畢爺,見笑,見笑。”   瘦高個兒這當兒早把胡琴套進了那個藍布套裡,兩手正拿條手巾使勁擦著,他 接口說道:“麻子的老生戲越來越見功力了,有道是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外 行用不著說,這種功力就是內行裡也不所見,您說是不是,畢爺?”   這位秦二爺臉上有顆麻子。   畢爺一點頭,剛要接話。   珍門簾兒一掀,進來個夥計,手裡拿張紙條兒,進門直奔畢爺面前,欠身、哈 腰,雙手把紙條兒送了過去。   畢爺微微一愕道:“這是幹什麼?”接過紙條兒一看,他眉鋒微微一皺,道: “這個人我不認識啊……”抬眼問道:“人呢?”   夥計哈腰賠了個笑,道:“回您,就在對面兒。”   畢爺遲疑了一下站了起來,道:“兩位坐會兒,我去看看。”   秦二爺跟瘦老頭兒齊一欠身道:“您請便。”   夥計掀起門簾,畢爺邁步行了出去,夥計緊跨一步到了對面,掀起對面一間的 門簾,畢爺昂然走了進去。   這一間裡只有一個人,是位英挺黑衣客,桌上一壺茶,兩個茶杯,左邊是頂寬 沿大帽,右邊是根馬鞭。   畢爺進門,黑衣客站了起來,道:“可是畢兄當面?”   畢爺有一雙銳利目光,上下一打量黑衣客道:“不敢。正是畢某人,恕畢某眼 拙……”   黑衣客一抬手道:“坐下談。”   畢爺沒猶像,走過來在黑衣客對面坐了下來。   黑衣客拿起茶壺給畢爺倒了一杯,放下茶壺順手把那杯茶推了過去,茶杯到了 畢爺面前,茶杯旁邊多了一塊四角方方的小銀牌,上頭鐫著一條龍。   畢爺一怔,旋即笑了:“原來是一家人,從哪兒來?”   黑衣客兩手一捏又把那塊銀牌藏回了袖裡,收回手道:“京裡。   中堂讓我來看看畢兄,有件事兒順便要畢兄助一臂鼎力。”   畢爺道:“好說,自己人何必客氣,中堂交待的就是令諭。兄弟赴湯蹈火在所 不辭。”   黑衣客一抱拳道:“那我就先謝了,請問畢兄,行宮侍衛營裡可有個姓這個姓 的人?”他沾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甘”字。   畢爺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點了點頭,道:“有的。”   黑衣客道:“有幾個?”   畢爺道:“只一個。”   黑衣客雙眉一揚道:“那就是他了。”頓了頓道:“京裡得來的密報,行宮侍 衛營有個姓甘的,是他的心腹……”他又沾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蕷琰。”   畢爺臉色一變,道:“真的?”   黑衣客道:“他要是在這兒安插這麼個人,用心可知,中堂寧信其真,不信其 假,所以派我來把他……”他把那個還沒干的“甘”字一指頭抹了去。   畢爺眉鋒為之一皺。   黑衣客道:“畢兄可是有什麼顧忌?”   畢爺忙道:“不。這有什麼顧忌,中堂的令諭就是自己親兄弟也得照辦,何況 是個外人,只是他也在侍衛營當差。”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畢兄也在侍衛營裡當差,要是等他摸清了畢兄的底,他 可不會管畢兄在哪兒當差。”   畢爺臉色倏地一變,道:“那麼?我能幫什麼忙?”   黑衣客道:“很簡單,畢兄想法子把他引出來,把人指給我,其他的畢兄就不 用管了。”   畢爺道:“我跟他不怎麼熟。”   黑衣客道:“畢爺總有跟他熟的朋友。”   畢爺道:“這倒是有,什麼時候要?”   黑衣客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畢爺道:“咱們什麼地方見?”   黑衣客道:“這家茶館兒畢兄熟不熟?”   畢爺道:“熟,熟得很。”   黑衣客道:“畢兄最好盡量少跟我碰面,什麼時候讓我上哪兒去,畢兄可以把 話留在櫃台,從明兒個起,我會常到這家茶館兒來走動。”   畢爺一點頭道:“那好,就這麼辦,老兄遠道而來,讓兄弟我盡盡地主之誼, 咱們……”   黑衣客一抬手道:“我心領了,畢兄,我剛說過,咱們最好盡量少碰面,等下 回我再到承德再擾畢兄一頓吧!”   畢爺沉默了一下道:“那兄弟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容兄弟請教……”   黑衣客道:“畢兄別客氣,我姓賈。”   畢爺站了起來一抱拳道:“賈兄,那兄弟就先告辭了。”   黑衣客站了起來道:“偏勞畢兄了。”   畢爺道:“什麼話,這是兄弟份內的事,賈兄請留步。”   黑衣客一抬手道:“我及門而止就是。”   畢爺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行去。剛到門口,他忽然回過身來道:“對了,兄弟 忘了問了,秦爺安好?”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畢兄放心,我姓賈,人可假不了。”   畢爺赧然而笑,掀簾走了出去。   一腳剛跨出,他忽又停住了,眼望著茶館兒外道:“巧了,賈兄快看,那就是 他。”   黑衣客上一步凝目往外望去。   一個人從茶館兒門口過,高高的個子,白淨,穿一件藍緞子長袍,唇上還留著 兩撇小鬍子,挺瀟灑的。   黑衣客兩眼閃過一種令人心悸的異彩,道:“中堂洪福,畢兄請吧。”   畢爺沒說話,邁步往對面走去。   黑衣客轉身走回桌前,伸手抓起大帽,馬鞭,丟下一塊碎銀又轉身走了出去。   出茶館兒再看,畢爺說的那個姓甘的已走出了幾丈之外,黑衣客把大帽往頭上 一戴,提著馬鞭跟了過去。   姓甘的走起路來很瀟灑,腳下也很輕快,連頭都沒回一下。   黑衣客腳下比姓甘的略快一些,他逐漸地接近姓甘的,這當兒承德城的黑胡同 多得很,他算準了時間跟距離,恰好在一條黑胡同口趕上了姓甘的,他叫了一聲: “甘爺。”   姓甘的停步扭頭,黑衣客接著又是一句:“我姓費,甘爺或許早把我忘了。”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陡變,他一句話沒說,抬手出拳,藉著那一旋身之力一拳擊 向黑衣客小腹。可是他已經慢了,早在他抬手出拳的當兒,黑衣客右手鋼鉤般五指 已落在左肩井上,所以他的右拳剛擊出一半便悶哼一聲垂了下去。   這當兒換誰誰都知道不妙了,姓甘的小鬍子更明白,街上到處有行人,他張嘴 就要嚷嚷。   可是他仍沒能快過黑衣客,黑衣客的左手在他脖子前晃了一下,他嘴是張開了 ,可是沒能叫出聲來。   黑衣客含笑說道:“甘爺,多少年不見了,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他的右手扶在小鬍子姓甘的左肩上,轉身往身邊那條黑胡同裡行去,姓甘的小 鬍子一點異議也沒有,跟他一塊兒進了那條黑胡同。   進了那條黑胡同,往裡走了丈許,黑衣客緊挨著牆根兒停了下來,道:“甘爺 剛才上哪兒去了,是喝酒去了,還是喝茶去了?”   姓甘的小鬍子剛才喉結上挨了一指,沒能喊出聲來,現在能說話了,可是嗓子 就啞了:“你,你恐怕認錯人了吧?”   “不會吧!”黑衣客道:“要是我認錯了人,你怎麼一聽說我姓費,就想給我 一拳?”   姓甘的小鬍子道:“那……是這樣兒的,我聽說費慕書越獄到了承德,剛才一 聽說你姓費,我馬上就想到了費慕書。”   黑衣客道:“你沒有想錯,我是費慕書,你聽誰說費慕書越獄到了承德?”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件事承德城的人都知道了……”   費慕書微微一笑道:“大半是有人跑到你侍衛營密報的吧?”   姓甘的小鬍子是個聰明人,這當兒他心裡忽然一動,忙道:“怎麼?您知道了 ?”   費慕書道:“不錯,我知道了。”   姓甘的小鬍子忙道:“您可知道是誰跑到衙門去密告您的?”   費慕書道:“當然知道,裕記商行的駱掌櫃,對麼?”   姓甘的小鬍子道:“對,就是他,這娃駱的是個奸商,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 您不知道,我們這些吃糧拿俸,身不由己的人,嘴裡跟著嚷嚷拿響馬,其實心眼兒 裡沒有一個不仰慕您的……”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仰慕我會見面就給我拳頭吃麼?”   姓甘的小鬍子一怔,旋即賠笑說道:“這……您別見怪,這是一種下意識反應 。”   費慕書道:“好一個下意識反應。”   姓甘的小鬍子勉強一笑道:“真的,費爺,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大夥兒 跟著嚷嚷拿響馬,那是不得已,其實大夥兒心眼兒裡沒有一個不仰慕您的,就拿姓 駱的密告您這件事兒來說吧,上頭把事情交下來,我們不能不辦,其實骨子裡我們 是整姓駱的……”   費慕書哦地一聲,詫問道:“你們怎麼整姓駱的了?”   人到了這時候,求生的意念來得比什麼都強烈,人到了這時候也往往會糊塗, 姓甘的小鬍子居然開始表功了。他只以為這樣是幫費慕書出氣,會博得費慕書的一 點歡心,一點獎賞,眼下只要能保住不死,其他的以後再談。   姓甘的小鬍子把他的功表了一番,他還有一點明白,他保留了想要人家的閨女 ,他只說抓住了快馬張一句話,巴管事的出手,駱掌櫃的行賄,要把這三個弄進侍 衛營裡去好好整一番,然後再把它們趕出承德去。   靜靜聽完了這翻表功,費慕書笑了,道:“看來我該好好謝謝你。”   姓甘的小鬍子忙賠笑說道:“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只要您知道我的心就行了 。”   費慕書微一點頭,道:“我本不知道,可是經你這一說我就知道了。”   姓甘的小鬍子忙道:“謝謝您,謝謝你。”   費慕書微一搖頭,冷笑道:“你不用口頭上謝我,你要真有謝我的意思,就把 她現在的所在告訴我。”   姓甘的小鬍子一怔道:“他,您是指……”   費慕書道:“那個女人。”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道:“哪個女人?”   費慕書道:“你要是跟我裝糊塗,那就不能算是謝我了。青龍坡上那位大當家 的全都告訴我了。”   姓甘的小鬍子道:“青龍坡上哪個大當家的?您是指……”   費慕書道:“你們該滅口而沒有滅口的那個人。”   姓甘的小鬍子瞼色大變,道:“他,他,他怎麼跑到青龍坡去上馬掛注了…… ”   費慕書道:“沒想到吧,沒想到我這個判了死刑的人會越了獄,沒想到我為了 管閒事碰上了他,沒想到我會從他的嘴裡打聽到你,這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啊!”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連變,道:“費、費爺,我要是告訴您綠雲現在在哪兒,您 是不是能放了我,當年那件事兒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費慕書微一搖頭道:“我這個人不擅虛言假話,我不這麼想,我認為你是同謀 共犯,告訴我綠雲現在在哪兒?”   姓甘的小鬍子道:“費爺……”   費慕書道:“你不用再說什麼了,你是同謀共犯,我不能厚一個,薄一個。”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大變,一咬牙,一橫心道:“費爺,我總得把綠雲的所在換 取個代價。”   “好吧!”費慕書一點頭道:“只要你受得了,忍得住,你可以不說。”他那 鋼鉤般五指當即用了力。   姓甘的小鬍子悶哼一聲矮下身去,急道:“費爺,我為你整了姓駱的……”   費慕書冷冷一笑道:“我不領你這個情,你是為你自己,不是為我。”五指的 力道又加了三分。   姓甘的小鬍子是血肉之軀,他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他哪受得了這個 ?他受不了了,腰一挺,就要叫……費慕書另一隻手已落在他喉頭,他沒能叫出聲 來,費慕書冰冷說道:“告訴我,綠雲現在在哪兒?”   姓甘的小鬍子一隻手抓在費慕書抓在他肩井上的那隻手上,一隻手抓在費慕書 扼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上,可是他兩隻手沒有一點力道,仰著頭直翻白眼。   費慕書抓在姓甘的小鬍子脖子上的那隻手鬆了些,但抓在姓甘的小鬍子左肩井 上的那隻手卻又加了幾分力。   只聽姓甘的小鬍子的肩上發出了一陣格格的輕響。   姓甘的小鬍子滿臉的汗往下淌,臉上沒一點血色,只見他嘴張了幾張才道:“ 我說,我說。”   費慕書右手五指微微一鬆道:“我聽著呢。”   姓甘的小鬍子吁了一口氣,人都軟了,往下滑著,道:“她……他在張家口領 了個班子,那兒叫馬蹄胡同,到張家口一問就知道了。”   費慕書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怕你騙我,就算我白跑了一趟張家口,總有一 天我會在別處找到她的,只要她不死。”   姓甘的小鬍子軟得跟堆爛泥似的,喘著道:“我……我沒有騙你……”   “那就好。”費慕書道:“打從你們害我那一刻起,我一直想到如今,我實在 想不出來我跟你們有什麼仇,什麼怨?”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這是綠……綠雲的主意……”   費慕書道:“你們是不是受了誰的指使?”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這就要問綠雲了。”   費慕書道:“你不知道?”   姓甘的小鬍子道:“我要是知道,我還會不告訴你麼?到現在我還有什麼好隱 好瞞的?”   費慕書微一點頭道:“說的是。”   他把姓甘的小鬍子脖子上的那隻手猛一用力,只聽“叭”地一聲,姓甘的小鬍 子兩眼一瞪,不動了。   他把姓甘的小鬍子的屍身放在了牆根兒,然後轉過身,冷冷道:“畢兄,請出 來吧!”   近胡同口一處暗隅裡閃出了一條瘦高的黑影,帶笑說道:“恭喜賈兄,賀喜賈 兄。”   費慕書淡然一笑道:“畢兄把我跟姓甘的說的話都聽進了耳朵裡,還叫我什麼 賈兄。”   那條瘦高黑影二話沒說,轉身就往胡同外撲。他身子是轉過去了,可是在他要 往胡同外撲之前,他後腦勺上挨了一下重擊,眼前一黑跟著就人事不省了。   費慕書把他抱到了姓甘的小鬍子身邊放下,把他的一隻手放在了姓甘的小鬍子 的脖子上,然後從姓甘的小鬍子腰裡摸出一把一匕首,放在了姓甘的小鬍子的右手 裡,往前一帶,那把匕首扎進了他的心窩裡……最後,費慕書轉過身往胡同外行去 。   姓趙的漢子還站在裕記商行對街的廊簷下,他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來換他的人 該來了,怎麼還不來?他正這兒不耐煩呢,不遠處一條胡同裡轉出個戴著大帽的黑 影來,揹著手往這邊走了過來。   姓趙的漢子看見了,可是他沒在意,他正這兒不耐煩,會在意什麼?   轉眼工夫,戴大帽的黑影到了近前,是個戴大帽的黑衣客,他在姓趙的漢子身 邊,低低說道:“是趙爺麼?”   姓趙的漢子一怔,凝目道:“你是……”   大帽黑衣客道:“甘爺有點兒要緊事兒,讓我來請您去一趟。”   姓趙的漢子道:“他在哪兒?”   大帽黑衣客道:“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小茶館兒裡。”   姓趙的漢子一跺腳道:“老甘他是什麼意思,讓我一個兒囚在這兒,他卻跑進 茶館兒裡喝茶去。”   大帽黑衣客道:“不跟您說麼,他臨時有點兒要緊事兒。”   姓趙的漢子煩躁地一擺手道:“好吧,好吧,帶路,人溜了可別他娘的怪我。 ”   大帽黑衣客道:“您放心,他們不會溜的。”轉身往來路行去。   姓趙的漢子一步趕了上去,道:“他們不會溜,你知道……”   大帽黑衣客點頭道:“我當然知道,甘爺全告訴我了。”   姓趙的漢子道:“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溜?”   說話間兩個人已雙雙拐進了那條小黑胡同裡。   大帽黑衣客道:“您說,狼讓人打死了,放羊的還用趕著羊群換地兒麼?”   姓趙的漢子為之一怔道:“什麼狼讓人打死?你這話……”   大帽黑衣客道:“我剛打死了一隻狼,現在剛找著第二隻。”   姓趙的漢子伸手抓住了他,道:“慢著,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大帽黑衣客倏然一笑道:“趙爺,我姓費,叫費慕書。”   姓趙的漢子臉色大變,他剛抓住費慕書胳膊的那隻手一用力就要扭費慕書的胳 膊。   費慕書先他抬了腿,一膝蓋正頂在姓趙的漢子的小肚子下頭,姓趙的漢子吭都 沒吭一聲便爬了下去。   費慕書伸手接住了他,抱起他來,身形一閃沒入了胡同裡。   戴大帽的黑衣客騎著馬到了裕記商行門口。裕記商行門口的駱駝都站起來了, 一個年輕小伙子扛著一個大羊皮口袋正往駱駝身上放,一眼看見了馬上的大帽黑衣 客,兩眼一睜,脫口叫道:“費……”   大帽黑衣客倏然一笑道:“小兄弟,騎著馬腳底兒一點兒也費不了,別替我瞎 操心,告訴駱掌櫃一聲去,房租有人代他付過了,用不著趕著搬家了。”   手一揚,一片紅光射進了小伙子懷裡,然後抖韁磕馬,飛馳而去。   小伙子定了定神,捧著個紅封套撒腿跑了進去。   轉眼工夫,裕記商行裡跑出來一大堆人,巴管事,何九如,駝隊的弟兄,裕記 商行的夥計,還有駱掌櫃。   駱掌櫃手裡拿著那個紅封套,抖得籟籟直響,兩眼裡亮亮的,不知道那是什麼 ?   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從今後誰要再說費慕書是個響馬,我操他的祖宗八代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妓院風雲】   張家口是個標準的塞北荒城。張家口的馬市是出了名兒的,無論關裡關外,誰 要是不知道張家口的馬市,誰就是個半死人。   張家口的馬市,在離大境門外約半里許的馬橋,每年從六月六到九月初十是集 會之期。   外馬來自兆南青新一帶,不止數千里外,誰要是想在這兒挑匹好馬,那不是件 難事,只要你腰裡有,要多少匹都有。   所以,從六月六到九月初十這段日子裡,張家口不但馬多,連人也多,馬嘶噪 耳,馬糞馬尿味兒熏人,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頭。   沒別的,江湖上的英雄好漢要為自己挑匹坐騎,甚至可以在這兒碰上多年沒見 的朋友,有錢的大老爺們要為自己的家添些氣派,家裡多養幾匹好馬,那比什麼都 氣派,做官兒的要挑幾匹好馬孝順上司,巴結差事,這馬屁絕不會拍到馬腿上。   剩下來的就是看熱鬧,發熱鬧財的了。看熱鬧的什麼人都有,最招人看的是那 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到那兒都帶著香,天兒熱穿的單薄,汗一濕全裹在了身上,瞧 吧,要多動人有多動人,誰要是忍不住,從人縫地裡伸手偷摸那麼一把,一聲尖叫 之後準是一陣哄堂笑,笑得人頭一低一張粉臉賽過紅布,想不看嘛又捨不得,只有 咬牙忍著點兒了。   那些發熱鬧財的更齊全,吃喝玩樂外帶看,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還有那扯旗 兒的三隻手。這當兒是六月底,馬市正盛,天兒也正熱。   上燈以後,馬市收了,原在馬市的人全湧進了城裡,張家口各行各業掙錢發財 ,養家活日,全仗這三個多月工夫。瞧吧,滿街都是人,酒肆、茶館兒、客棧裡也 全滿了,到處是笑,到處是叫,聲音上達九霄,都快把張家口鬧翻了。   最熱鬧的地兒是馬蹄胡同,整條胡同裡都是溫柔鄉、銷金窟,開窯子的這一陣 子生意也最旺,儘管來的客人粗點兒,可是肯大把大把掏銀子,這就行了,就是再 粗也不要緊。   這一家兩扇紅門兒,門口張燈結彩,跟辦紅事兒似的,進進出出的人數不清, 裡頭亂得跟開了幾十桌酒席似的,有叫的,有笑的,還有唱的。   門口站著二爺,逢人便躬身哈腰賠笑,似乎他跟每個人都熟,熟絡得很,真難 為他,一晚上工夫下來,腰眼非得找人捶捶,嘴非得找人扯扯不可。   門口兩旁兩條長板凳上頭坐滿了全是擄胳膊卷袖,歪戴帽斜瞪眼的,一看就知 道是什麼貨色吃什麼飯的。   進進出出的全是粗裡粗氣的,不是腰裡寬皮帶上掛著短刀,就是靴筒裡插著匕 首,不是一臉的毛鬍子,便是滿身的馬糞馬尿味。   當然。不能說這裡頭沒白淨的,沒文氣的。有,可都比不上這位,這位邁著瀟 灑步剛到。高高的個子,一件黑綢長衫,袖口微卷,露出雪白的兩段,單憑這,數 遍如今的張家口,就沒一個比得上。   一條烏油油的發辮,膚色略嫌黑了些,但跟眼下張家口這幫人的黑不同,他們 黑得粗,這位黑得細,黑得俊,除了俊之外,還該加兩字英挺。   別的不說,單說那雙眼那對眸子,黑的黑亮,白的雪白,兩眼之中還閃動著一 種冷電也似的奇光,他要是看誰一眼,能讓人打心裡一哆嗦。   就這麼一位黑衣客。   沖別人躬身、哈腰、陪笑,二爺都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這位一到,二爺兩眼一 亮,顧不得栽跟頭,三腳並兩步迎了下來,躬身、哈腰、賠笑。   “爺,您裡邊地請,裡邊兒請。”   吃這種飯的別的不靈,招子最亮,能一眼看到人兜兒裡去,其實也難怪,這位 二爺在這兩扇門前站不少年頭兒了,像這樣的客人,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黑衣客手一抬,一樣東西塞進了二爺手裡,帶著笑道:“給我找個清靜的地兒 。”他那口牙要多白有多白。   二爺腰哈得更低了,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您頭一回來,這,這怎麼好意思 ,恭敬不如從命,我敬領了,謝謝您,你請跟我來,我給您帶路。”轉身,小快步 登上了台階。   剛進門,裡頭一聲哈喝,一個瘦小人影迎面奔來,恰好跟二爺撞個滿懷,二爺 個頭兒不比人小,可是身子卻沒人紮實,“哎喲!”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瘦小人 影三不管,停都沒停從二爺身上踩過去又往外跑。   “哎喲!我的媽呀!”二爺叫一聲捂著肚子打了個滾兒。   黑衣客緊跟在二爺後頭,瘦小人影一傢伙又撞在了他身上,黑衣客跟座山似的 ,連晃都沒晃一晃,瘦小人影倒退幾步摔了個仰八叉。   一陣風般追到了三個粗大漢,四隻毛茸茸的大手往下一按,瘦小人影動彈不得 了,是個十八九小伙子,不但瘦得跟猴兒似的,長得也跟猴兒似的,就是沒毛,有 毛活脫脫的個猴兒。   另一個一步跨到,兩眼瞪得老圓,道:“媽格巴子,三隻手竟敢往你爺爺身上 伸,你活得不耐煩了。”   抬腿,照小伙子心口一腳踹下。   來個個兒跟半截鐵塔似的,看樣子一頓得吃一隻整羊,一拳,能打死一隻牛, 這一腳要是踹下去,小伙子非爛不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黑衣客一步跨到,腰微彎,手一抄,恰好接住了那大 漢的腳,輕輕往前一送,那大漢登登登一連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砰然 一聲,連地皮都為之一顫。   那大漢兩眼瞪得更大了。“媽格巴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客淡然說道:“尊駕腳下未免太狠了點兒,他怎麼犯了你了,你非要他的 命不可?”   這話剛說完,按住小伙子那兩個之中霍地站起了一個:“媽格巴子,關你屁事 兒,要你多管閒事?”話落,手動,當胸就是一拳。   黑衣客沒躲沒閃,抬手接住了那個斗般大的拳頭,只一扭,那壯漢轉過了身, 他又往前一送,那大漢踉蹌著衝了出去,一傢伙摔了個狗啃泥,一轉身,滿嘴是血 ,連門牙也不見了。   “錚”地一聲,按住小伙子那大漢鬆了小伙子,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挺腕就 扎。不遠處響起幾聲女子尖叫。黑衣客雙眉一揚道:“張家口是個有王法的地方, 如今也臥虎藏龍,別隨便動刀。”   身子微微一側,左手伸出,五指搭在了大漢持刀腕脈上,右手一個反巴掌揮了 出去,“叭”地一聲,清清楚楚,這大漢蹌踉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震得地皮 一顫,而且他也滿嘴是血。   一轉眼工夫,三個半截鐵塔般大漢倒下了一對半,黑衣客腳下沒移動分毫,乾 淨、利落、漂亮。   小伙子看準了這機會,爬起來就要跑。   黑衣客淡然說道:“你等會兒。”   小伙子爬是爬起來了,硬是沒敢動,一雙圓眼眨眨地瞪著黑衣客直瞧。   黑衣客目光一掃三個大漢,道:“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兒?”   中間那大漢霍地跳了起來,不是撲黑衣客,他指著小伙子破口罵道:“這小雜 種……”   黑衣客道:“別出口傷人,有話好好說。”   中間大漢還真聽話,立即改口說道:“他摸走了我一袋銀子。”   黑衣客轉眼望向小伙子道:“有這回事兒麼?”   小伙子沒說話,低下了頭。   黑衣客道:“年輕輕的,怎麼不學好……”   小伙子突然拍起了頭,兩眼閃過一絲狡黠光芒道:“我爹病了,沒錢請大夫抓 藥……”說著,他頭又低了下去。   黑衣客道:“你要知道,人家也是苦哈哈的血汗錢,把東西還給人家。”   小伙子遲疑了一下,探懷摸出一個小皮口袋,滿臉捨不得的神色,慢吞吞地遞 給了黑衣客。   黑衣客接過小皮口袋抖手一扔,小皮口袋飛過去落在了中間大漢懷裡,黑衣客 道:“打開了點點看,少不少?”   中間大漢看了黑衣客一眼,道:“不用點了。”   轉身走了。他一走,另兩個也跟著走了。   黑衣客翻腕把一錠銀子塞在了小伙子手裡,道:“這個你拿著,只記住,別再 胡說八道了。”   小伙子一怔,旋即一張瘦臉通紅,轉身奔了出去,快得跟一陣風似的。   黑衣客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二爺捂著肚子嘟嚷著過來了:“這小兔崽子一身 骨頭賊硬賊硬,撞一下就夠人受的了,他還踩了我一腳,差點兒沒要了我的命。”   黑衣客抬手,一樣東西又塞了過去,道:“喝兩杯酒,活活血了就好了。”   二爺臉上的表請讓人分不出是哭是笑,望著黑衣客道:“這,這……”   黑衣客擺了擺手道:“別這了,帶路吧。”   二爺連忙答應,彎著腰往裡走去。黑衣客邁著瀟灑步跟了上去。   多少對目光都跟著他,有驚訝、有羨慕、有佩服、也有……一個陰沉臉的中年 漢子,收回目光落在一個穿著氣派,講究的細老頭兒臉上。   瘦老頭兒臉上沒表情,捋著鬍子微微點了點頭。   二爺帶著黑衣客進了一個小院子,挺清靜個小院子,有花、有草、也有樹,跟 外頭的喧嚷吵雜簡直判若天壤。   小院子裡有間精捨,二爺快兩步到了門口掀起簾子,躬身哈腰賠笑往裡讓。   黑衣客進精捨四下一看,微微點了點頭道:“真沒想到你們這家兒還有這麼一 個地方。”   二爺忙謙道:“您誇獎,您誇獎,您要還中意,往後請多賞光,常來坐坐,這 兒隨時都給您預備著。”   這兒是真不賴,擺設很考究,也很雅致,棗紅色的桌椅,緞子面大紅色的墊子 ,看著就讓人心裡舒服。   兩邊小茶几上各有一盞琉璃宮燈,靠裡還有垂著簾兒的一小間,想必裡頭的擺 設更動人。   二爺恭請黑衣客落座,雙手捧上一杯香茗,然後哈腰賠笑道:“爺,我們這兒 姑娘多得很,您是喜歡燕瘦,還是環肥……”   他拖著尾音,只等黑衣客說話。   黑衣客沉吟了一下,含笑說道:“二爺,我是慕名而來……”   二爺忙道:“是,是,您抬舉,您抬舉。”   黑衣客道:“聽說,你們這兒有位姑娘叫綠雲?”   二爺一怔,賠笑說道:“您弄錯了吧,我們這兒沒有叫綠雲的姑娘。”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我弄錯了,是綠雲班子。”   二爺看了他一眼道:“八成此您又弄錯了,我們這兒的班子叫芙蓉。”   黑衣客的眉鋒微微皺了一皺道:“不管什麼班子,既來之則之,道聽途說未必 可靠,人家喜歡的我未必看得上眼,就是你芙蓉班子,你去給我挑一個吧,你看的 多,眼光自不會差。”   二爺忙道:“爺,您算是找對人了,您瞧吧,差了您給我三個嘴巴。”   他轉身出去了。   二爺走了。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小兄弟,現在這兒只我一人兒,你可以露面了。”   燈影一閃,輕風微動,桌前多了一個人,正是剛才那猴兒一般的小伙子,他圓 睜兩眼望著黑衣客道:“您好敏銳的聽覺。”   衣1了燈小黑我面的,“露般錯閃,笑來一子客進──,黑衣客笑笑說道:“ 說穿了不值一文錢,只能說我的眼神兒不錯,我一進來就就看見你伏身瓦面上了。 ”   小伙子道:“幸虧我不是來偷東西的,要不然非又失風不可。”   話落,他神情一肅,矮身拜了下去。   黑衣客伸手抓住了他,道:“小兄弟,你這是幹什麼?”   小伙子拜不下去了,急得臉都紅了,道:“你仗義救了我,剛才我沒吭一聲就 走了,如今您要是不讓我磕個頭,我師父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黑衣客笑笑說道:“小兄弟,咱們都非世俗中人,何必來這個,請回去告訴令 師,我當不起,受不住。”   小伙子忙道:“不行,無論如何您也得讓我磕個頭,我還有後話。”   黑衣客道:“小兄弟還有什麼後話?”   小伙子道:“您得先讓我磕個頭……”   黑衣客道:“小兄弟,不是你不磕,是我堅拒不受,令師會知道的。”   小伙子為之一怔。   這時,只聽一個低低的蒼勁話聲從夜空裡傳了下來:“就知道逃不過高明耳目 ,我要再不露頭,那會讓人笑話。”   一條瘦小黑影穿門而入,燈焰一暗復明,小伙子身旁多了一人,大馬猴般個瘦 老頭兒,真是“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有這樣的師父還能沒這樣的 徒弟。   瘦老頭兒穿得破破爛爛,頭上扣頂破帽子,頭髮都露出來了,但卻乾乾淨淨, 連一點兒污星兒都沒有。   瘦老頭兒的兩眼比小伙子的兩眼還要圓,眼神足得不得了,閃動之間跟兩道冷 電似的。他一落地便道:“猴兒,人家不受,那就算了。”   黑衣客站起來一抱拳,含笑說道:“賢師徒安排好的,是有意碰我,叫我怎麼 敢受?”   瘦老頭兒一怔道:“你早就明白了?”   黑衣客道:“我是剛明白,令高足有這麼一身好輕功從哪兒不能走,何必一定 要往門外跑,往人身上撞?”   瘦老頭兒定了定神,歎道:“我姓孫的碰見對手了,就憑這份兒高明,足證我 姓孫的這雙老眼不花,沒認錯人。”   黑衣客目光一凝,道:“老人家認識我?”   瘦老頭兒微一搖頭道:“只能說見過一面,那一面也見得匆忙,你被人陷害進 官的時候,我正在遼東,我曾經想救你……”   黑衣客訝然一笑,道:“老人家大半是認錯人了吧,我幾曾去過遼東,又什麼 時候被人陷害過?”   瘦老頭兒道:“你用不著這樣,我師徒不是官家鷹犬,不是那種不辨是非,顛 倒黑白的人。”   黑衣客笑笑說道:“老人家,看來您真是認錯人了,我剛從江南來。”   瘦老頭兒道:“江南?你的口音……”   黑衣客道:“我原是北方人,家搬到江南有好幾年了。”   瘦老頭兒眨了眨眼道:“是這樣兒麼?”   黑衣客道:“我怎麼會騙老人家,也沒這個必要啊!”   瘦老頭兒道:“這麼說你也不是姓費了?”   “不。”黑衣客道:“我是姓費,這沒錯。”   瘦老頭兒呆了一呆道:“你是姓費?這倒巧了。”   黑衣客道:“老人家見過的那個人也姓費?”   瘦老頭兒微一點頭,道:“不錯,他也姓費,他叫費慕書。”   黑衣客哦地一聲,失笑說道:“原來又是他呀,這個費慕書可把握害慘了。不 瞞老人家說,我從江南一路北來,有不少人把我當成費慕書了。害得我到處碰麻煩 ,有一回差點連命都沒了,賢師徒該不是也……”   瘦老頭兒搖頭說道:“這個你放心,我師徒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剛才說過,我 師徒既不是公門鷹犬,也不是那不明是非,顛倒、黑白的人。”   黑衣客吁了一口氣,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要不然我在張家口   又不得安寧了。”   瘦老頭兒目光一凝道:“你真不是費慕書?”   黑衣客道:“真的不是,老人家。您我萍水相逢,我為什麼要騙您?”   瘦老頭兒道:“那許是我上了年紀,這雙老眼真不管用了,不過,要是費慕書 他不承認他是費慕書,也並不是沒有理由,只是我認為他在我師徒面前沒什麼好瞞 的。”   黑衣客道:“老人家,我聽人家說費慕書是個大響馬?”   瘦老頭兒道:“人家都這麼說……”   黑衣客眉鋒一皺道:“那我以後還有數不清的麻煩,早知道這樣,說什麼我也 不會出這趟遠門兒了。”一頓,接著問道:“老人家,我長得這麼像費慕書麼?”   瘦老頭兒那冷電般眼神凝注在他臉上,道:“很像,只不過你比他略黑一點兒 。”   黑衣客苦笑一聲,沒說話。   瘦老頭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盡可以放心,費慕書在江湖上的仇敵雖 然不少,儘管有不少人要得到費慕書而甘心,可是江湖上也有不少費慕書真正的朋 友。”   黑衣客道:“可是,老人家,到現在為止,我似乎只碰見費慕書的兩位朋友。   “那就夠了。”瘦老頭兒道:“真正的好朋友不必認識,也不必多,有的人朋 友遍天下,到最後他的命能送在這些朋友手裡。”   黑衣客一抱拳道:“多謝老人家明教,我懂了。”   瘦老頭兒微一搖頭道:“用不著謝,雖然你不是費慕書,可是我很欣賞你的心 性為人,也佩服你這身所學,可以說跟你是一見投緣,交你這麼一個朋友也值得。 ”   黑衣客道:“老人家折節,我無限榮寵。”   瘦老頭兒苦笑了笑道:“說什麼折節,你看看我師徒這身行頭,只比要飯的乾 淨點兒,還有我師徒吃的這碗飯……”   黑衣客道:“老人家,交真正的朋友不在這個。我拿您剛說的費慕書來說吧, 他是個大響馬,但是他還有不少真正的朋友,您說是不?”   “好話。”瘦老頭兒一點頭道:“就沖你這句話,我也非交你這個朋友不可… …”   頓了頓道:“我把你錯當成費慕書,原是有兩件事告訴你的,現在只告訴你一 樣也就夠了。”   黑衣客道:“什麼事?老人家。”   瘦老頭兒道:“有人想拉你上馬掛注。”   黑衣客聽得一怔。訝然道。“有人要拉我上馬掛注?誰?”   瘦老頭兒道:“和坤的爪牙。”   黑衣客訝然道:“和坤的爪牙?”   瘦老頭兒道:“就是那位上欺天子,下壓滿朝文武,權勢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握滿朝文武與天下人生殺予奪之大權的和中堂。張家口   馬市正盛,他派人來選好馬來了。”   黑衣客笑道:“既是和中堂的人,老人家怎麼說他們要拉我上馬掛注?”   瘦老頭兒冷冷一笑,道:“只讓和坤拉了去,跟上馬掛注有什麼兩樣?”   黑衣客忍不住笑了,道:“那麼老人家又怎麼知道他們有意思拉我?”   瘦老頭兒道:“剛才你救我這個徒弟的時候,他們就在旁邊,你露那一手讓他 們動了心,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這個人在和坤跟前身份相當高,極富心 機,為人也陰狠毒辣,他們要想拉誰,一向不擇手段,你可要留神,多提防。”   黑衣客道:“多謝老人家,我會小心的,敢問老人家,那另一件事是……”   瘦老頭兒搖頭說道:“另一件事是關於費慕書的,跟你沒有關係。”   黑衣客倏然一笑,剛要說話,忽一凝神道:“真不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 在這時候來。”   瘦老頭兒師徒倆身軀一閃,燈光忽地一暗,等燈光一暗復明之後,瘦老頭兒師 徒倆已然不見了蹤影。   黑衣客笑了笑,坐了下去。   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隨著這陣步履聲,精捨裡走進了一男一女,精捨裡的燈 光立時為之一黯,男的是那位二爺,女的是位清麗若仙的大姑娘。   她,年可二十上下,略嫌瘦了些,但瘦不露骨,玉骨冰肌一如天仙小謫。   她,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一排整整齊齊的劉海兒,上身是件深藍色滾花邊兒 ,窄腰寬袖的小褂兒,下身是件深藍色,繡著一朵富貴花的八幅裙,裙腳下露著一 雙繡花鞋的鞋尖兒,一個清奇秀絕,不帶人間一絲兒煙火氣。   張家口馬蹄胡同這種地方,竟然有這種姑娘。   黑衣客看得為之一呆,他當即站了起來。二爺三腳並兩步到了跟前,一哈腰賠 笑說道:“對不起,姑娘梳妝耽誤了會兒工夫,您千萬包涵點兒。”   黑衣客道:“姑娘們梳妝由來費工夫,不要緊,請坐。”   二爺連聲稱謝,小心翼翼地招呼姑娘坐下,道:“這位爺是頭一回光顧,好好 侍候著。”轉沖黑衣客一哈腰道:“您坐著。”他哈著腰退了出去。   黑衣客拿起茶壺給姑娘倒了一杯。   姑娘欠身謝了一聲,含笑道:“謝謝,應該讓我來侍候您。”聲音清脆幽美, 煞是好聽。   黑衣客道:“別客氣,我不習慣讓人侍候。”   姑娘一雙眼波在黑衣客臉上轉了轉,道:“您客氣,我還沒請教?”   黑衣客道:“費,費獨行。”   姑娘道:“原來是費爺,費爺好俊的一身功夫。”   費獨行道:“姑娘誇獎了,幾手防身的莊稼把式而已。”   姑娘道:“您是真客氣,您那身功夫要叫莊稼把式的話,世上就沒有武功這個 詞兒了。”   費獨行道:“姑娘也會武?”   姑娘嫣然一笑,凝眸問道:“您瞧像麼?”   費獨行道:“真正好功夫的人每每深藏不露,是看不出來的。”   姑娘道:“這倒是真的,像您剛才要不露那一手,誰也看不出來你有這麼一身 功夫。”   費獨行倏然一笑道:“姑娘會說話。”   姑娘道:“真的,我不敢求像您這麼一身好功夫,只要會一點兒武,我也不會 淪落到這種地方來了。”   費獨行道:“姑娘,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從古至今,風塵之中出過不少俠女 。”   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謝謝您。青樓女子風塵妓,由來都讓人看輕,只您 不以風塵見薄,我就很知足了。”   費獨行道:“我忘了請教?”   姑娘道:“不敢當,我叫素君,這兩個字俗得很,您別見笑。”   費獨行道:“好說,姑娘清麗淡雅,這個名字取的再好不過。”   姑娘素君道:“您見笑了……”頓了頓道:“您從哪兒來,要上哪兒去?”   費獨行道:“我從江南來,要上京裡去,聽說張家口有馬市,所以投個彎兒來 看看熱鬧。”   姑娘素君道:“馬市您瞧過了沒有,怎麼樣?”   費獨行道:“夠熱鬧,算是開了眼界了,我原是北方人,當初在北方的時候沒 機會到張家口來,沒想到搬到了江南之後卻有機會來了一趟張家口,真沒想到。”   姑娘素君笑笑說道:“世間事十九如此,有時候想什麼卻偏得不到什麼,不想 什麼它卻接踵而來,人生的際遇也總是不定的。就拿我來說吧,我本是好人家的女 兒,誰又想得到我會淪落到這種地方來?”   費獨行剛要接口。   姑娘素君倏然一笑,笑得有點淒涼,道:“不談這些了,談多了徒亂人意,您 這趟到京裡去,那是……”   費獨行窘迫一笑道:“提起來讓人慚愧,打小喜歡舞刀弄棒,書沒讀多少,也 沒個一技之長,老人家老說我沒出息,怕我這樣下去休說光宗耀祖,添彩門楣了, 就是養家活口都不容易,老人家堅認為京裡機會多,想讓我憑這兩手莊稼把式找個 事做做,少者希望我能攢幾個錢娶房媳婦兒,讓他老人家早一天抱孫子,要多是碰 對了地兒,運氣好,說不定有一天能飛黃騰達,來個衣錦還寒家……”   姑娘素君笑了。   費獨行道:“讓姑娘見笑了”   姑娘素君忙道:“不。您別誤會,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為人父母者哪一個 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是不難體會的。我是為您高興,憑 您的人品跟這身所學,飛黃騰達應在意料之中,衣錦還家那是指日可待,只不知道 您想找什麼樣的事兒做?”   費獨行道:“姑娘問這……”   姑娘素君道:“這兒經常有京裡來玩的客人,我認識的人不少,眼下又正值馬 市,京裡來的客人更多。您要是不嫌棄,說不定我可以給您找個事兒,所以我先問 問……”   費獨行道:“姑娘要能給我找個事兒,那我倒要好好謝謝姑娘,姑娘知道,像 我這樣,只有人家挑我,我還能挑人家麼?”   姑娘素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您真是太客氣了,像您這樣兒的,多少地方 求還求不到呢,今兒晚上正好有位京裡來的大人物在這兒,他那兒無時無刻不用人 ,但用人唯才,要求極嚴,我先去探探他的口氣,您先坐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站了起來。費獨行跟著站起,抱拳道:“謝謝姑娘了,姑娘多費神。”   姑娘素君含笑瞟了他一眼,道:“您先別謝,成不成我還不敢說呢。”   她轉身行了出去。   她的步履聲聽不見了。   費獨行沖外一抱拳道:“老人家,在下恭請。”   一條瘦小人影穿門而入,正是那瘦小老頭兒,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劈頭便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費獨行道:“老人家何指?”   瘦小老頭兒道:“我指的你讓她給你找事兒。”   費獨行訝然說道:“老人家,讓她給我找事兒錯了麼?老人家聽見了,是她願 意幫我這個忙的,我並沒有先托她,人家一番好意,一付熱心腸,我怎麼好拒絕, 那不是不識抬舉麼?”   瘦小老頭兒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聽我說,有人要拉你上馬掛注,你 才在她面前編那麼一套瞎話說要找事兒的?”   費獨行道:“不。老人家誤會了,我本就是要上京裡找事兒的,我說的不是瞎 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怎麼會聽老人家告訴我有人要拉我,我才在她跟前提找 事兒的事兒,我又不知她能幫我找事兒。”   瘦小老頭兒冷笑一聲道:“我有沒有說錯,你自己心裡明白,你可知道她是個 有心人?”   費獨行道:“她是個有心人?老人家何指?”   瘦老頭兒哼哼了兩聲道:“看不出你倒挺會裝糊塗的啊,好,我告訴你,她是 奉命來探你的來龍去脈的,你懂麼?”   費獨行道:“老人家,我這就更糊塗了,她是奉誰之命……”   “不錯,你是挺會裝的。”瘦老頭兒道:“我剛才跟你提過誰?”   費獨行想了一想,旋即恍然大悟,“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您是指和坤 ……”   瘦老頭兒道:“您總算明白了,難得啊!”   費獨行臉上掠過一絲笑意,道:“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他們來得還真快啊! ”   瘦老頭兒看了他一眼道:“現在你明白了?”   費獨行一點頭道:“是的,老人家,我明白了。”   瘦老頭兒一雙冷電般眼神緊緊地瞅著他道:“現在你還讓她給你找事兒麼?”   費獨行眉鋒微皺,遲疑著苦笑說道:“老人家,您不知道,我都快讓家父把我 逼瘋了,這趟北來我是打定了主意,誰給我的錢多我就給誰幹事兒,誰能讓我他日 飛黃騰達,衣錦還家,我就給誰賣命,有道是:士為知己者死,在家家父說我沒出 息,弄得街坊鄰居也沒一個看的起我的,沒一個人願意跟我說話,見了我就躲得遠 遠兒的,有些個孩子們願意跟我玩兒,可是一讓他爹娘瞧見,馬上就扯著嗓子把自 己的孩子叫了回去,生似我身上有毒會過到他們孩子身上,您不知道那滋味多讓人 難受。現在既然有人欣賞我這兩套,就是把命賣給他們也值得。”   瘦老頭兒冷笑一聲道:“你要是這麼想,那你可就光不了宗,耀不了祖,添彩 不了門楣。”   費獨行道:“老人家,這個我也知道,可是,至少我能飛黃騰達,衣錦還鄉, 這年頭兒人家都認識這個,是不?”   瘦老頭兒忽然間變得無限柔和,道:“我不管你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我要告 訴你,人生在世,不能走錯一步,憑你的人品所學,不愁找不到用你之人,即使你 真想飛黃騰達,衣錦還鄉,那也有的是正道,有的是能讓你飛黃騰達,衣錦還鄉的 地方,你大可不必……”   費獨行道:“老人家,我剛說過,誰給我的錢多我就給誰幹,誰能讓我他日飛 黃騰達,衣錦還鄉,我就給誰賣命,要是您老人家給我的錢多,能讓我他日飛黃騰 達,衣錦還鄉,我馬上就跟您走。”   瘦老頭兒臉色一變,道:“我沒那麼大能耐,你明知道我是吃哪碗飯的。”   費獨行道:“那……”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瘦老頭兒目光一凝,冷電般眼神逼人:“你真算糟塌了你這身所學,愧對你的 祖宗,貽羞你的後世,削尖了腦袋非往和坤門裡鑽不可?”   費獨行沉默了一下,正色說道:“老人家,人各有志,只是這個機會,我是不 打算放棄的。”   瘦老頭兒冷笑一聲道:“我可真是戴了木頭眼鏡,有點瞧不透你,我認為你是 費慕書,你堅不承認,現在又來上這麼一手,哼!哼!   我告訴你,你先別打如意算盤,他們用人唯才是假,要求極嚴是真,到張家口 來的這位極富心機,陰狠奸詐,他找你是一回事兒,你往前湊可又是一回事兒,那 姑娘去跟他一回話,他准會馬上動疑,成不成還難說呢?”   費獨行淡然說道:“老人家,成是我的命,不成也是我的命。”   瘦老頭兒冰冷說道:“你的命好壞那是你的事兒,別人的命可不能讓你們看得 豬狗不如,任意慘害,話我說在前頭,只要你踏進和坤的門一步,你就是衛道之士 的生死大敵,隨時隨地都會有人要你的命。”   費獨行雙眉微揚,道:“老人家要是怕我為和坤所用,何不現在就殺了我?”   瘦老頭兒勃然色變,一雙老眼中冷電暴射,怒哼說道:“你當我殺不了你?”   他抬手要動。   費獨行道:“老人家,除非你一招能殺了我,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瘦老頭兒揚了揚手,又放了下去,冰冷說道:“算你命大,可是以後機會多的 是,記住我的話,只要你敢跨進和賊的門一步,你就是衛道之士的生死大敵,隨時 隨地會有人去你性命。”   身軀一閃,閃電般射了出去。   費獨行唇邊泛起一絲笑意,轉身坐了下去。   他剛坐定,輕盈步履聲由遠而近,姑娘素君帶著一陣香風走了進來,進門便含 笑說道:“讓您久等了。”   費獨行站起來說道:“好說,倒是讓姑娘受累了。”   姑娘素君一雙美目望著他,嬌靨上滿是歉意,道:“一路往回走,我就一直在 不安,我幾乎都不敢回來見您,您這麼說就更讓我不安了。”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怎麼,沒成?”   “抱歉,費爺,那位客人說,他現在人手夠了,暫時不打算再要人……”   費獨行倏然笑道:“姑娘說什麼抱歉,這麼一來倒叫我不安了,成不成還難說 ,姑娘早就說在了前頭,再說這種事誰又能打保票,是不是?姑娘,好在我也不急 在這一會兒,京裡地方大,臥虎藏龍,什麼人都有,應該不愁沒有人用我,不管怎 麼樣,姑娘這份兒好意我仍然感激,請坐,咱們談別的。”   兩個人落了座,姑娘素君歉然一笑又道:“實在是不好意思……”   費獨行笑笑說道:“姑娘,時候還多著呢,能老談這個麼?”   姑娘素君凝望著他道:“您要是暫時不走的話,讓我給您再留意……”   費獨行倏然一笑道:“姑娘真是太熱心了,想不到我這趟北來碰見姑娘這麼一 位熱心人,卻之不恭,好吧,就麻煩姑娘再給我多方試試吧,不管以後事成不成, 我希望跟姑娘從此訂交。”   姑娘素君臻首半仰道:“您不以風塵見薄,那是我的榮寵。”   費獨行道:“我看得出,姑娘是位奇女子,能有姑娘這麼一位紅粉知己,我… …”   姑娘素君抬起了頭,凝睇說道:“費爺,您可別太高抬我,要不然以後您會失 望的。”   費獨行道:“姑娘,我自信眼力不差。”   突然一陣梆拆聲遙遙傳了過來。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過得這麼快,都二更了。”   素君遲疑了一下,目光一凝,道:“費爺,有件事我不能不先跟您說一聲。”   費獨行凝目問道:“什麼事?姑娘。”   姑娘素君道:“您原諒,我當初到這兒來的時候,就跟這兒的大娘說好了的, 我可以陪客人坐談終宵,但不賣身。”   費獨行倏然笑道:“姑娘看錯我了,我也不是一般的客人。”   姑娘素君低下頭去道:“這話我原不該說,可是我不得已……”   費獨行道:“你我初次見面,這話原該說,我沒有看錯,姑娘確是位奇女子。 ”   姑娘素君抬起了頭道:“那是您高抬,不管怎麼說,我應該謝謝您,我願意陪 您坐談終宵。”   費獨行道:“謝謝姑娘,我還有事兒,坐一會兒就得走。”   姑娘素君看了他一眼,含笑說道:“怎麼?費爺生氣了?”   費獨行笑笑說道:“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姑娘素君道:“那為什麼突然又要走了?”   費獨行道:“姑娘別誤會,我是真有事兒。”   姑娘素君瞟了他一眼道:“要是剛才的事兒我給您說成了,您還有事兒麼?”   費獨行哈哈一笑道:“姑娘太小看我了,有道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難不成我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可,男子漢,大丈夫,何愁沒個吃飯的地兒,何況費 某人並不是個沒用的人。”   “對,費爺。”姑娘素君一點頭道:“您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既是您真有事 兒,我也不敢再留您……”   費獨行站了起來,道:“能認識姑娘,總算沒白來張家口,有緣異日再謀後會 ,告辭了。”   他隨手丟下一錠銀子,邁步走了出去。出小院子,迎面碰見二爺,二爺一怔, 旋即滿臉賠笑道:“喲!您怎麼要走了?”   費獨行含笑說道:“該走了,改天再來。”他腳下沒停。   二爺也並沒有跟出來,在他背後高聲說道:“您改天一定來啊,我不送您了。 ”   費獨行沒再理他。   費獨行往外走,一個地方有四隻眼睛在盯著他,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走出 了大門,小院子門口出來了姑娘素君。   她剛出來,有個人已到了她的身邊,那個陰沉臉瘦高個兒,他一哈腰,低聲問 姑娘道:“怎麼樣?”   素君微一搖頭道:“摸不透。”   陰沉瘦臉高個兒揚手沖外打了個手勢,原來靠在畫廊一根柱子上一個混混兒打 扮的漢子,跨出畫廊快步往外行去。   他出了大門,費獨行已經走得不見了影兒,馬蹄胡同是從東到西一條,不知道 費獨行是往東口去了還是往西口去了。   那漢子收回目光望向坐在門口長板凳上的幾個混混兒,有一個沖東一呶嘴,那 漢子快步走下石階,往東趕去。   馬蹄胡同雖然是從東往西的一條,可是胡同裡也有不少南北走向的小胡同,那 漢子腳下快如風,剛走過第二條小胡同口,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咳。”有人吐痰, 聲音好大,那漢子禁不住扭頭看了一眼,這一看,看得他一怔。   第二條小胡同口站著個人,不是費獨行是誰。   他一怔。費獨行沖他一笑:“找我麼?朋友。”   那漢子一驚,有點窘,旋即臉一沉,道:“我又不認識你,我找你幹什麼?”   “那最好。”費獨行一笑說道:“我這個人平生最討厭人盯梢,誰要盯我的梢 那是找揍。”   他轉身往胡同裡行去。那漢子雙眉一揚,喝道:“站住。”   費獨行停步回身,笑哈哈地道:“有什麼見教?”   那漢子道:“你要揍誰?”   費獨行道:“誰盯我的梢我揍誰,你又沒盯我的梢,你瞎操的什麼心?”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是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誰的 地盤兒?”   費獨行笑笑說道:“誰的地盤兒都一樣,我仍是那句話,誰盯我的梢兒我揍誰 。”   那漢子臉上變了色,怒笑一聲道:“你看看咱們是誰揍誰?”   他一個箭步竄過來,一招“黑虎偷心”,當胸就是一拳。   費獨行冷冷一笑道:“朋友,跟我玩這一套你還差得遠。”   他一側身,抬手抓住那漢子的右腕,往右一帶,下頭腿一伸,那漢子衝出去幾 步爬下了,摔了個狗啃泥,門牙斷了,嘴唇兒破了,滿嘴是血。   他翻身跳了起來,手往靴筒裡一摸,手裡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費獨行道:“怎麼?動傢伙了,那你更不行。”   那漢子打喉嚨裡低吼了一聲,衝過來挺胸就扎,一連便是三匕首。   費獨行腳下沒動,只上身移挪一連躲了三匕首,道:“你這個一人怎麼不懂讓 ,簡直是讓人忍無可忍。”   他探出了左手,只一抓,原來握在那漢子右手裡的匕首卻到了他手裡,他右手 跟著揚起,“叭。”,那漢子臉上結結實實,清清脆脆挨了個大嘴巴,往後退了幾 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費獨行衝著他笑了:“朋友,你看清楚了沒有,咱們是誰揍誰?”   那漢子挺身站了起來,腳下直往後倒退,指著費獨行道:“有種的你就別溜, 你要溜就是閨女養的。”轉身撒腿,一溜煙沒入了黑胡同裡。   費獨行抬眼望右上方一處屋脊的暗影裡看了一眼,笑著說道:“這一出全武行 ,滿台開打,過癮吧,老人家?”   一聲冷哼,一條黑影從那處屋脊暗影裡飄落在他面前,正是那位猴兒一般的瘦 老頭兒,他兩眼一翻,冷然說道:“這齣戲倒是挺過癮的,可惜你唱錯了。”   費獨行訝然說道:“我唱錯了?老人家這話……”   瘦老頭兒道:“他們是和坤派在張家口的爪牙,跟我告訴你的那個京裡來人是 一個窩裡的,你剃頭挑子一頭兒熱,他們本就對你起了凝心,不敢要你了,這麼一 來你更別想讓他們要你了。”   費獨行聽得一怔,道:“真的?”   瘦老頭兒道:“我沒那閒工夫逗著你玩兒,真不真你自己等著看吧!”   他冷笑一聲騰身掠起,一閃又沒入了那處屋脊暗隅裡。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賭場鋤奸】   就在這時候,小胡同裡傳來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步履聲,小胡同外也傳來了一 陣急促而雜亂的步履聲,顯然是兩邊包抄過來了。   費獨行笑了笑,腳下沒動一動。   轉眼工夫之後,兩邊都來了人,兩頭這麼一堵,馬上把費獨行堵在了小胡同裡 。   胡同外頭來了五個,胡同裡轉出來六個,由剛才挨揍那漢子帶著,共是十一個 ,手裡都拿著傢伙,有匕首,有鐵尺,還有鋼絲鞭,費獨行認得,全是剛才坐在大 門口長板凳上那些個。   只聽一個叫道:“看不出這小子還怪有種的,竟然沒溜。”   另一個跟著叫道:“少跟他廢話了,竟然在這塊地兒上打咱們的人,他分明活 得不耐煩了,砸碎他。”   有了這句話,十一個混混兒一擁而上,手裡的傢伙驟雨般往費獨行身上落下。   這十一個混混兒似乎都有武功根基,都會兩下子,出手挺快,手裡的傢伙招呼 的也全是費獨行的要害。   費獨行可沒把這十一個混混兒放在眼裡,黑道上出了名的兇人他都會過,也全 在他手底下栽了跟頭,鎩了羽,他會在乎這十一個混混兒?   他一笑說道:“這麼多人群打一個,算得了什麼英雄好漢,分明是一群毫不懂 江湖規矩的地痞無賴。”   他手裡的匕首隨話揮了出去,幾聲大叫,四個混混兒首當其沖,全掛了彩,傷 都在右胳膊上,四個混混兒抱著胳膊往後退,這一退立即擋住了兩邊的攻勢。   其實不用這四個混混擋,兩邊的攻勢也會頓上一頓,只因為費獨行這一匕首嚇 人,馬上就鎮住了這些混混兒。   費獨行一揚手裡的匕首,笑笑說道:“怎麼樣?諸位,還要打?”   胡同裡靜默了一下,突然有邊暴起一聲厲喝:“娘的,咱們跟他拼了。”   剩下七個一揚手裡的傢伙就要再撲。   就在這當兒,胡同外傳進一聲沉喝:“住手,你們這是幹什麼?”   隨著這聲沉喝,一個人推開胡同口的幾個混混兒走了進來,瘦高個兒,陰沉臉 兒,往費獨行身邊一站,兩眼來回一掃,幾個混混兒手裡的傢伙馬上放了下去。   只聽他冷然說道:“你們是聾了還是啞了?沒一個吭氣兒的。”   挨揍的那漢子抱著掛彩的右胳膊上前了兩步,一躬身,囁嚅著說道:“杜爺, 這小子剛才在裡頭叫了素君陪……”   陰沉臉瘦高個兒揚手一個嘴巴抽了過去,“叭”地一聲脆響打得那漢子退了兩 三步。   “你給我住嘴,人家有錢,愛叫誰叫誰,窯子本來就是個誰有錢誰就能來的地 兒,你吃的哪門子醋?也不撒泡尿照照去,就沖你這付挨揍相還想沾素君,還不給 我滾。”   那漢子半張臉剛才挨了一下,本來就夠紅的,現在紅上加紅,都快成紫的了, 他一點脾氣也沒有,哈著腰應了兩聲轉身跑了。   他這一跑,那十個悶聲不響一個連一個全溜了,剎時間跑個精光。   陰沉臉瘦高個兒轉過身來抱起雙拳,臉上也有了笑意:“這是場誤會,他們不 睜眼,不自量力,尊駕江湖高人,大人不計小人過,還望看兄弟薄面,這檔子事就 此算了。”   費獨行答了禮道:“好說,也是我一時氣盛,得罪諸位弟兄之處還望閣下海涵 。”   陰沉臉瘦高個兒道:“尊駕這麼說倒教兄弟掛不住了,兄弟也在江湖上跑了多 少年了,光棍兒眼裡揉不進一粒砂子,要不是尊駕手下留情,他們一個個今兒晚上 就得全躺在這條胡同裡,兄弟還沒有謝過呢。”   又一抱拳,接著說道:“兄弟姓杜,單名一個毅字,請教?”   “不敢。”費獨行道:“我姓費,叫費獨行,從貴寶地路過,正趕上馬市,就 多耽擱了兩天,沒先拜望,自知失禮……”   杜毅含笑說道:“費兄誤會了,兄弟也是外地來的,只不過跟他們的瓢把子有 點交情而已。”   費獨行道:“那也一樣,杜兄仗義出面,我也應該說聲謝。”   杜毅道:“費兄太客氣了,住哪家棧?明兒個兄弟陪他們的瓢把子去給費兄陪 罪。”   費獨行忙道:“杜兄這是打我的臉,叫我怎麼敢當?不瞞杜兄,我今兒晚上就 走……”   杜毅一怔,忙道:“費兄怎麼不多待兩天,馬市正熱鬧……”   費獨行道:“謝謝杜兄盛意,我有點急事,非走不可。”   杜毅道:“既是這樣兄弟就不敢多耽誤費兄了,異日再謀後會,告辭。”   他一抱拳轉身行去,很快地出了胡同拐了彎兒。   望著杜毅出了胡同拐了彎兒,費獨行突然笑了:“老人家聽見沒有,他們還怪 機靈的,居然在我眼前打起馬虎眼來了。”   背後一個話聲冷冷說道:“我真摸不透你,我既然已經告訴你們是一個窩裡的 ,你怎麼還一匕首傷了他們四個?”   費獨行沒轉身,也沒回頭,笑笑說道:“有句話老人家該知道,不打不相識, 有些個交情是打出來的。”   他把那把匕首往袖子裡一藏,邁步往胡同外行去。   瘦老頭兒愣在了那兒,滿頭霧水,一臉茫然。   突然,他身後多了個人,是那猴一般的小伙子,低低叫了一聲:“師父。”   瘦老頭兒道:“我越看他越像費慕書,看他不像想往裡去的樣子,可是偏偏他 又……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我非摸透他不可,猴兒,走,咱們盯他去。”   這當兒張家口熱鬧的地方很多,馬蹄胡同固然夠熱鬧,可是,這個地兒的熱鬧 也不下於馬蹄胡同。   這個地兒是個大院子,挺大的個院子。   院子裡栽著一根根的木樁,每根木樁上掛著兩盞燈,把院子裡照耀得光同白晝 ,就是掉根針在地上也能找得著。   燈下亂哄哄的,十幾張圓桌面兒,坐滿了人,坐的一圈兒人後頭站的還有人, 坐著的也好,站著的也好,什麼樣的人都有。   幾張圓桌面兒上的玩意兒真齊全,有牌九、有骰子、還有押寶。   呼盧喝雉,虎頭、閉十,一聲聲的嚷,一陣陣哈喝直往夜空裡冒。   院子兩邊,是兩排廂房前抱著胳膊站著的幾個穿褲褂兒的漢子,一個個腰裡都 鼓鼓的。   這個院子很怪,沒上房,沒堂屋,靠北是一堵牆,牆上有扇門兒,關得緊緊的 ,牆的那一邊燈光上騰,似乎住的有人,可能那是後院。   正中間那張圓桌面兒上最熱鬧,坐的一圈人後頭站的人也最多,倒不是因為這 張圓桌面兒上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而是這張圓桌面兒邊兒上坐著兩個堂客,兩個打 扮得花枝招展,說多標緻就有多標緻的小姐們。   這兩位,沒參與賭局,而是坐在後頭瞧的,一個坐在一位大腹便便,白白淨淨 ,穿著氣派異常的胖老頭兒身後,一個坐在穿褲褂,滿臉絡腮胡大漢身後。   坐在胖老頭兒身後的那位,香唇邊,嘴角兒上有顆美人痣,比坐在大漢後頭的 那位多了幾分俏,多了幾分媚。   圍在後頭的一圈,眼往桌面上瞧的時候少,往兩張粉面上瞧的時候多,有的甚 至死盯著不放,喉頭上下直動,直嚥唾沫,要沒眼皮擋著,他那對眼珠子非蹦出來 不可。   白淨胖老頭兒那張細皮嫩肉的胖臉上沒一點兒表情,兩眼直盯著手裡的兩張牌 ,兩張牌疊在一塊兒,一雙胖手捏得緊緊的,恨不得把兩張牌捏出油來,右手大拇 指按著上頭一張牌往下拉、往下拉……往下……他後頭那長著美人痣的小娘們兒睜 著一雙鳳目,也盯著兩張牌不放,小嘴兒半張著,那模樣兒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   就衝著她,白淨胖老頭也該來個“皇上”。   嗯!不錯,下頭那張牌是個三點兒,有一半兒“皇上”相,奈何,上頭那張牌 是個七點兒。白淨胖老頭兒剎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叭”地一聲把牌扣在了桌上 。   “哎喲!”他身後長美人痣的小娘們兒娥眉一皺叫了起來:“老爺子,您怎麼 老抓閉十呀,您要是再抓閉十,可就得把我留在這兒了。”   “哄”的一聲,站在後頭的人全笑了。   有一個兩眼盯這金二奶奶,嘴裡卻罵當莊的:“別他媽的胡說八道,金二奶奶 的身子何等嬌貴,金老就是把房產都押了,也捨不得把金二奶奶留在這兒讓你們這 兒的臭蟲便宜去。”   哄然一聲,圍在後頭的又笑了。   金老跟沒聽見這些話似的,兩眼瞧著桌上的兩張牌直髮愣。   金二奶奶卻瞟了說話那人一眼。   這一瞟,不帶怒、不帶氣、只有三分嗔。   那人混身熱血兒剛往腦門子上一沖,砰然一聲,絡腮胡大漢拍了桌子,大笑說 道:“奶奶的,咱比金老少了一點兒,當莊的,賠吧。”   “哎喲!死人。”他身後那小娘們兒皺眉發了矯嗔,一粉拳捶在他肩膀上,嬌 聲嚷道:“別那麼樂好不。你一樂就出汗、一出汗就一股子的馬屎馬尿味兒,熏死 人了。”   絡腮胡大漢扭頭、咧嘴道:“我的小寶貝兒,樂哪能不出汗,樂本來就是個出 汗的事兒,你還怕我身上這股子味兒啊,你不早沾上了,不幹這一行我還養不了你 呢!”   又笑了,這回聲音更大。   小娘們兒粉臉上掠起兩片紅雲,揚起粉拳又是一下:“死人,你狗嘴裡就是長 不出像牙來,當著這麼多人,你怎麼……”   一咬下嘴唇兒,住口不言。   絡腮胡大漢仰天大笑。   金二奶奶皺了皺眉,突然,她那雙鳳目猛然一睜,黑白分明的眸子閃起了兩道 光亮的異采。她發現絡腮胡大漢身後那小娘們兒身後多了個人。   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來的,反正剛才她沒看見這個人,現在她看見了,只一 眼,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自從記事兒,她沒見過這麼俊逸,這麼有魅力,這麼吸引人的男人,儘管她打 剛解人事時就夢想著這麼一個人。   她沒碰見夢想中的人,卻碰見了金百萬,張家口的大富豪。   她爹娘死得早,那狠心的舅舅把她賣到了馬蹄胡同,只賣了百把兩銀子,結果 又在賭桌上化為烏有。   她的命苦,但並不算太苦,老天爺並不是不知道憐恤人,進馬蹄胡同不到三年 就碰上這位金百萬。   金百萬把她贖了出來,她跟了金百萬,做了金百萬的小妾金二奶奶。金二奶奶 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連胭脂粉都是金百萬托人從蘇杭一帶帶來的。   可是金二奶奶的心裡還有那麼一點兒不滿足,那就是:她一直沒碰見剛解人事 時就夢想過的那種男人。而現在,她終於碰見了。那個人就站在那小娘們兒的身後 ,一剎那間那小娘們兒顯得跟那絡腮胡大漢那麼不相襯。   不。他不該站在她身後,她不配,哪一點兒配,狐狸精、賤女人,儘管小娘們 兒沒招她,沒惹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當兒她就瞧那小娘們兒那麼不順眼。   突然,那個人的一雙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跟兩道電似的,掃得她心裡猛一 跳,混身上下連臉上都熱烘烘的。金二奶奶心裡撲撲跳,心裡熱熱的,剎那間她顯 得那麼不自在,心裡好慌。在馬蹄胡同見過的人多,出了馬蹄胡同,進了金家大院 ,見過的人也不少,一天到晚有人盯著她看,她就從來沒這樣過。   “哎喲!”金二奶奶忽然又從心裡叫了一聲,她一顆心頓時跳的更厲害了,要 命,那個人竟走過來了。   金二奶奶想找個縫地鑽到地底下去。可又捨不得,真捨不得,要是這時候金百 萬站起來要走,她會恨他一輩子。   那個人只兩步便到了她身邊,金二奶奶低下了頭,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她好慌 、好怕、手心兒都出了汗,用香手絹兒狠命擦,可是沒用,恨死了。   “看樣子今兒晚上金老的手氣不大順?”那個人竟說了話,話聲好好聽,聽進 耳朵裡,混身上下沒一處不舒坦。   金百萬沒反應,兩眼只望著牌桌上,怎麼聾了,就知道心疼銀子,心疼你就不 該來了,哼!豬似的。   金二奶奶忍不住伸手在他腿上推了一下:“老爺子,人家這位……跟您說話呢 。”   金百萬如大夢初醒,頭一仰,嘴一張:“嗯?啊,是,是,說話,說話。”   惱死人了,他根本就沒聽見人家說什麼?   幸好人家沒在意,人家笑笑又說:“一般人都是傍贏家,我這個人跟一般人不 同,一向愛傍輸家,說起來也怪得很,也許我有幫人運,輸家經我這麼一傍,往往 會變成了贏家,如今我想傍傍金老;金老可有意思再試試?”   金百萬的一雙胖手直搓,遲疑著說道:“這個,這個……”   金二奶奶心裡千個百個願意,可是這不是別的事兒,她沒敢吭氣兒,雖然她沒 敢吭氣兒,心裡可惱死金百萬了,個頭兒挺肥的,膽兒那麼小,哪像個男人?   人家看出金百萬的心意來了,又說了話:“這樣好不,金老,您再試試,輸了 算我的,贏了咱們二一添作五,您看怎麼樣?”   金二奶奶一聽這話,她不能不答腔了,一推金百萬道:“老爺子,人家這位看 咱們今兒晚上輸得不少,可是一番好意啊,您就再試試吧。”   “是啊!”剛才吃金二奶奶豆腐那個,這時冷言冷語地說了話:“金老,這年 頭兒這種熱心腸的好人可不常見哪,輸了歸他,贏了他跟您二一添作五,這種好事 上哪兒找去,二奶奶都瞧出人家的好意來了,您還瞧不出麼?”   金二奶奶只覺臉上一陣奇熱,心頭別別的亂跳,生怕這句話得罪了人家那位, 把個說話的那人恨得牙癢癢的,想起他剛才的輕薄,越想心裡越惱,她真想站起來 狠狠罵他一頓。   人家那位好度量,根本就沒跟那東西計較,淡淡地笑了笑,一口牙齒好白,他 一翻腕,把一樣東西放在了桌面上,沖那當莊的道:“請給我估估,這顆珠子值多 少?”   大夥兒剎時都瞧直了眼,那確是顆珠子,拇指般大小,只要是真的,它就夠個 八口之家過上半輩子的。   不含糊,與眾不同的人出手也跟人不一樣。   金二奶奶也睜大了一雙鳳目,直直地盯著就在她眼前的那顆珠子。   這麼樣一個人而且“多金”,真是理想上加理想,上哪兒找啊,打著燈籠也找 不著第二個。   當莊的還沒說話,那小姐們兒突然開了口,話聲驚喜之中帶著萬分的“愛”: “好美啊!我長這麼大還沒瞧見過這麼大的珠子,二海。”她推了推絡腮胡大漢。   絡腮胡大漢一搖頭道:“別又算計我,我賣上一千匹牲口也賺不了這麼多,再 說人家是押又不是賣。”   金二奶奶心裡一百個痛快,她想笑。   本來嘛,人家是幫我們的,你憑什麼看上這顆珠子,你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 自己那副德性,看看自己是個幹什麼的,不要臉。   人都是這樣,儘管自己跟人家一樣的出身,可是這當兒她會瞧低人家,忘記了 自己……當莊的遲疑著,小心翼翼地伸兩個指頭捏起了那顆珠子,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後他抬眼賠上一笑:“這玩藝兒我不懂,我得拿到櫃上找個行家估估。”   人家那位想必家裡多的是,連猶豫都沒猶豫,一點頭道:“行,你請,我等著 。”   當莊的一抬手,打東廂房前過來一個壯漢子,當莊的把那顆珠子往壯漢子手裡 一交,壯漢子轉身快步往後去了,沒錯,那個後院所在,是有人住,那壯漢子到了 北牆上那扇門前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又關上了門。   金二奶奶這當兒站了起來,推了推自己的凳子,看了看那位,紅著臉含笑說道 :“您請坐。”   人家那位知書達禮,態度也從容大方,欠身含笑:“謝謝二奶奶,您坐您的, 我站會兒不要緊。”   瞧人家,多客氣,多懂禮,金二奶奶心裡馬上就又增加了幾分好感,真恨不得 馬上就……那東西抽冷子又說了話:“二奶奶也真是的,您這麼個嬌貴的身子,人 家這位怎能讓您那雙腿受累麼?”   金二奶奶聽得臉上一熱,憋了半天的火兒也往上沖,想發作,可是當著他她不 能,心裡真恨不得抓過那東西來咬下他一塊肉,不!不能,髒死了,噁心,要咬嘛 也得找個像他的。   心裡這麼想著,一雙鳳目也就不由地望向了他。   他跟沒聽見似的,真是好胸襟,好度量,他笑笑說道:“二奶奶請坐吧,我站 會兒不要緊。”   金二奶奶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子勇氣,脫口說道:“不,您不坐我也不坐。” 說完了這話她覺得臉上一陣熱,忙把頭低了下去。   好在她這句話說得很輕,聽見的人也不過兩個,他跟她。   金百萬就在身邊,他也應該聽見了,那不要緊,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撥動著算盤 子數他的錢財銀子,他不會留意這些的,要會早好了。   就在這當兒,牆上那扇門開了,剛才那名壯漢子快步走了出來,轉眼工夫便到 了近前,把珠子往當莊的手裡一交,道:“胡老說可以押這個數。”他伸出了兩根 指頭,大拇指跟食指。   當莊的轉眼望向那位:“八百兩,您看怎麼樣?”   人家那位仍然是毫不猶豫,一點頭道:“行,就算八百兩,請把珠子放在金老 面前。”   當莊的伸手把珠子放在了金百萬面前。   人家那位接著說道:“請擲骰子吧。”   當莊的伸手抓起了骰子,道:“您下多少?”   人家那位道:“貴處在賭注上有沒有限制……”   當莊的道:“限制倒是沒有什麼限制……”   人家那位道:“那麼我就下這八百兩。”   好大的手面,當莊的一怔,大夥兒也都為之一怔。   人家那位道:“怎麼樣,是不是太大了?”   當莊的定了定神忙道:“不大,不大,隨您下,隨您下。”他揚手就要擲骰子 。   人家那位突然伸手一攔道:“請等會兒,能不能讓我倒一下牌?”   當莊的擲骰子那隻手停了一停,人似乎也遲疑了一下,旋即說道:“您請。”   人家那位伸出了手,隨便把牌倒了一倒,然後一抬手道:“請。”   當莊的唇邊飛快掠過一絲冷冷的笑意,搖搖骰子出了手,在桌上滾了一滾不動 了,最大的點兒,十二。   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當莊的臉色為之一變,他抬眼看了人家那位一下,然後緩 緩伸出手去發牌。   牌兩張兩張地亮出來了,幾點兒的都有,還出了一對虎頭,人家那位牌不大, 是個三點兒。   金百萬登時就是一頭汗。   金二奶奶臉上的笑意也沒了。   芝麻大個三點兒,輸的機會大,贏的機會小,這顆珠子十有八九要進人家的兜 兒,儘管輸了算人家的,金百萬兩口子也難免瞧著心疼。   絡腮胡大漢面前兩張牌是八點兒,他一咧嘴道:“看來金老今兒個這運的確不 怎麼樣。”   有的心疼,有的幸災樂禍,珠子是人家那位的,人家那位一點兒也不著急,站 在那兒要多穩有多穩,就跟那顆珠子不是他的。   他兩眼直盯著當莊的,當莊的臉色有點兒不大對。   當莊的緩緩伸出了手,把兩張牌一翻,剎時一桌子全叫了起來,金百萬直了眼 ,臉上的肥肉打哆嗦,金二奶奶樂得猛睜鳳眼,小嘴兒櫻桃綻破,笑了,既驚又喜 ,那模樣兒要多動人有多動人。   閉十!當莊的八點兒搭個二,閉十一個。   絡腮胡大漢樂得直哈哈:“當莊的,你他奶奶的也有抓閉十的時候啊,沒說的 ,賠吧。”   當莊的不但照賠,而且還得統賠,把銀子往外推的當兒,他飛快地往旁邊遞了 個眼色。   八百兩銀子,桌面上沒那麼多,當莊的給了張八百兩的銀票,人家那位隨手就 遞給了金二奶奶。   金二奶奶接了過去,一雙眼波緊緊地盯著那張臉:“我們現在沒辦法找給您。 ”   人家那位含笑說道:“二奶奶先拿著吧,我什麼時候得空再到府上拿去。”   金二奶奶一喜道:“那,那也好,我就先收著了。”   剛才拿珠子到後頭去那漢了走子過來,拍了拍人家那位,含笑說道:“這位, 可否借一步說句話?”   人家那位轉眼過去道:“有什麼事兒麼?”   那漢子含笑道:“是關於您這顆珠子,我們東家很喜歡……”   人家那位一點就透,“哦”了兩聲把珠子往袖子裡一袖,沖大夥兒一抱拳,道 :“失陪。”   他跟著那漢子走了,把金二奶奶的一顆心也帶走了,金二奶奶的一雙目光想跟 著他走,可是當著這麼多人怎麼好那麼明顯,只有讓一顆心跟他走了。   人家那位跟著那漢子進了後院,這後院可真夠大的,一眼瞧過去數不出有多少 房子多少燈。   進後院,那漢子問了人家那位一句:“貴姓?”   人家那位道:“不敢,費。”   那漢子把姓費的帶進左邊一間屋,這間屋在一條長廊的緊把頭兒,屋子裡只有 一盞燈,別的什麼都沒有。   剛進屋,後頭又跟進來兩三個,都是個頭兒挺壯的漢子,也都是剛才在前院兩 邊站著的那些漢子裡的。   四個人把姓費的圍在中間,靠門站的那個還把門關了起來。   姓費的似乎看出不對來了,目光來回掃了掃,然後落在對面帶他進後院那漢子 臉上,含笑問道:“這是幹什麼?”   那漢子道:“朋友是哪條路上的?”   姓費的道:“哪條路上的?這話什麼意思?”   那漢子道:“別裝蒜了,光棍兒眼裡揉不進一粒砂子,敢到張家口來砸我們的 桌子,應該是有萬兒的人物。”   姓費的“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你們那個當莊的在牌上做暗 記,在骰子上玩手法專吃人家姓金的一個,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那漢子道:“沒什麼說不過去的,這個院子裡近百口全靠這個吃飯,要不多抓 幾個,讓我們大夥兒喝西北風去?”   姓費的道:“這就對了,我也是靠這個吃飯的,你們吃得太多了,分一點兒我 吃吃有什麼不可以的?”   那漢子冷笑一聲道:“那你也得放亮招子看地方,我們這兒不興這個……”一 伸手道:“給我吐出來。”   姓費的道:“我吃這麼一點兒都得吐出來,那你們吃的呢?”   那漢子臉色一沉道:“少廢話,你吐不吐?”   姓費的笑笑道:“你看見了,我把銀票交給金二奶奶了。”   那漢子道:“不錯,我看見了,可是你手裡還有顆珠子。”   姓費哈地一聲道:“居然打起我這顆珠子的主意來了。好吧,珠子在我身上, 你們自信拿得去,儘管伸手就是。”   那漢子望著他冷笑起來,笑著笑著突然跨步欺身一拳搗了過來,這一拳取的是 正心口。   姓費的一側身讓過了這一拳,腿一抬,膝蓋正頂在那漢子小肚子上,那漢子悶 哼一聲彎下腰去,姓費的揚手一掌砍在他脖子後頭,他爬下了,沒再動一動。   姓費的笑了:“就憑這種身手也想吃這碗飯,還有哪位要珠子的,來吧?”   另三個漢子瞼上變了色,探懷的探懷,摸腿的摸腿,一個手裡多把匕首,兩個 手裡多把鐵尺。   拿匕首的那個一聲沒吭,挺腕就扎。   姓費的讓過匕首抓住了他的腕子,另一隻手同時抓住了他的後腰,趁勢一抖一 送,拿匕首的漢子整個人飛了起來直往兩扇門撞去,砰然一聲,兩扇門垮了,拿匕 首的漢子跟著兩扇雕花格子糊著高麗紙的門飛了出去,人摔出了廊簷,匕首飛得更 遠,他爬在地上也沒再動彈。   兩個拿鐵尺的臉白了,一步跨到門口往外退去。   姓費的笑笑說道:“怎麼走了,珠子不要了?”   嘴裡說著話,腳下跟著逼了過去。   那兩個退出了屋子,往廊簷外退去,手緊握著鐵尺,兩眼直盯著姓費的,不敢 眨一眨,緊張得不得了。   姓費的兩手背在後頭,跟個沒事人似的,一直逼了過去,他剛跨出廊簷,陡然 一聲沉喝傳了過來:“站住。”   一條人影騰掠而至,落在了那兩個漢子身邊,來人是個瘦高個兒,陰沉臉,森 冷目光一掃姓費的,冷然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瘦高個兒陰沉臉一來,兩個拿鐵尺的漢子膽氣為之一壯,一個鐵尺一指姓費的 ,道:“顧爺,這小子不知是哪條道上的,竟敢跑到咱們這兒來吃咱們。”   陰沉臉瘦高個兒哦地一聲道:“朋友是哪條道上的,怎麼稱呼?”   姓費的道:“我姓費,從關外來,你們這兒在牌上坐暗記,在骰子上玩手法, 專吃一個,我看不過去伸了伸手,就怎麼回事,這幾位卻把我帶進後院來想把我擱 在這兒,你閣下評評理,這是不是太過了點兒?”   陰沉臉道:“天下的賭場一個樣,尊駕既是道兒上的朋友,就該知道開賭場的 指的就是這個。”   姓費的道:“閣下把我當成外行了,開賭場仗的是真不是假,只要是貨真價實 的真功夫,不但沒人會說話,而且還會挑起拇指來說一聲佩服,可是玩假吃人那就 讓人看不過去了,我沒在外頭當場揭底,已經算是夠客氣的了。”   瘦高個兒陰沉臉冷笑一聲。沉聲道:“尊駕說話好沖啊!”   姓費的道:“我說話一向這樣。”   瘦高個兒陰沉臉道:“你要放明白點兒,這個地兒不是別的地兒。”   “的確!”姓費的道:“的確,這是個玩假吃人的地方。”   瘦高個兒陰沉臉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稱稱你有多少斤兩。”   他身軀一閃便到了跟前,抬掌抓向姓費的當胸,五指開合間帶著一陣勁風,頗 見造詣。   姓費的腳下沒動,一抬手向著瘦高個兒腕脈抓了過去。   瘦高個兒冷笑一聲,突然沉腕變招,一指斜斜往姓費的胸腹之間劃去。別看這 是一根指頭,要真讓他劃中,那跟一把刀沒什麼兩樣。   姓費的一隻手掌跟著落下,奇快如電,他也伸一根指頭,但不是劃,是敲,一 指頭正落在瘦高個兒的腕脈上。   只這麼一下,瘦高個兒腕子上跟讓烙鐵烙了一下似的,疼得發燙,悶哼一聲抱 腕暴退。   姓費的淡然一笑道:“怎麼樣,斤兩不輕吧?”   瘦高個兒疼得毗牙咧嘴,額上都見了汗,道:“朋友,你……”   姓費的臉色一沉,道:“我本來想伸伸手就走的,現在你們既然把我請了進來 ,事情就沒那麼好辦了……”   忽聽後院深處有人截口說道:“朋友要什麼只管開口就是,我趙某人一向愛交 朋友,也從來沒有讓朋友空著手走路過。”   娃費的抬眼望了過去,道:“那是最好不過,請現身說話。”   後院深處暗影裡,兩前一後走出三個人來,前頭兩個,一個高大,一個矮胖, 都是海青色的綢質褲褂兒,敞領子,扎褲腿。   高大壯漢濃眉大眼,一臉麻坑兒,手裡托著兩個鐵膽,骨碌骨碌地直轉。   矮胖的那個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空著兩手,頭頂光禿禿的,映著燈光發亮, 蒼蠅落上去能滑一跟頭。   跟在後頭的一個,是個穿長袍的瘦老頭兒,背有點駝,瘦得跟個人乾兒似的, 一臉的奸猾色。   三個人走近,瘦高個兒一躬身,恭聲道:“大爺,這人……”   高大壯漢一擺手道:“我知道了。”目光一凝,望著姓費的道:“朋友開口吧 ,趙某人今天多交個朋友。”   姓費的道:“我打聽個人,只要你告訴我這個人現在在哪兒,我扭頭就走,絕 不再來第二回。”   高大壯漢呆了一呆道:“朋友要找我趙某人打聽個人?誰?”   姓費的道:“一個姓解的姑娘,解秀姑。”   高大壯漢跟禿頂小鬍子為之一怔,然後臉色都變了一變,接著高大壯漢搖頭道 :“一個姓解的姑娘?叫解秀姑,不認識,也沒聽說過。”   姓費的道:“你姓趙?”   高大壯漢一點頭道:“不錯,我姓趙。”   姓費的一指禿頂小鬍子道:“他姓丁?”   禿頂小鬍子乾咳一聲道:“朋友認識我們兩個?”   姓費的道:“你們兩個以前常跟著駝隊在張家口、遼東這條路上跑,是不?”   禿頂小鬍子道:“沒錯,我們倆以前是跟著駝隊做生意,可是我們並不認識姓 解的姑娘。”   姓費的道:“有一趟你們兩個從遼東葫蘆溝帶走一個叫秀姑的姑娘,有這回事 吧?”   高大壯漢忙道:“朋友是聽誰說的……”   禿頂小鬍子道:“根本沒這回事兒,這是他娘的誰胡說八道,我們倆都是單身 漢,一個姑娘家怎麼會跟我們倆走,再說我們倆照顧自己的生意都還照顧不過來呢 ,哪能照顧個人。”   姓費的淡然一笑道:“話我說過,只要我知道這位姑娘現在在哪兒,我扭頭就 走,我有息事之心,奈何你們沒有寧人之意,好吧,那就怪不得我了。”他舉步逼 了過去。   禿頂小鬍子忙道:“你要幹什麼?”   姓費的沒說話,一步一步地逼了過去。   兩個拿鐵尺的漢子悄無聲息,從他後頭掄起鐵尺就砸。   姓費的身後像長了眼,身子微蹲,左肘往後一撞,右腳跟著踢出,那兩個撒手 丟尺,悶哼聲中爬了下去。   姓費的又逼了過去,邊走邊道:“誰自信能截得住我,盡可以出手。”   瘦高個兒剛吃過苦頭,現在他不敢動,而且一隻右手也根本揚不起來,只有瞪 著眼往後退的份。   高大壯漢道:“朋友你……”   姓費的道:“在這兒殺幾個人,然後放把火,人沒了,賭場也沒了,乾乾淨淨 ……”   高大壯漢臉色大變,一抖手,兩顆鐵膽飛了出來,直向姓費的面門射到。   姓費的雙手一抬,輕易地抄住了兩顆鐵膽,高大壯漢扭頭要跑,他右手一揚, 一顆鐵膽先飛了出去:“留神,接住了。”   高大壯漢沒接,頭都沒回,那顆鐵膽正打在他右腳後跟上,疼得他大叫一聲摔 了下去,摔了個狗啃泥,只怕臉都開了花。   姓費的揚了揚另一顆鐵膽,笑問道:“還有哪位要試試?”   禿頂小鬍子跟那瘦老頭兒都沒敢動。   那瘦高個兒這當兒在姓費的背後,他腳下移動,想往前去,姓費的身後真跟長 了眼似的,道:“別動,你再敢動一動我打斷你的腿。”   瘦高個兒一驚,硬是沒敢再動。   禿頂小鬍子白著臉乾咳一聲道:“這位朋友,我們真不認識您說的這位解姑娘 ,您是聽誰說的,吃這碗飯難免得罪人,別是有人想害我們倆?”   “許是,”姓費的淡淡笑了笑,走到高大壯漢身邊一腳踩了下去,正踩在高大 壯漢腳脖子上,高大壯漢疼得一挺身張嘴大叫,他道:“丁禿瓢兒說是有人想害你 們倆,趙麻子,你怎麼說?”   高大壯漢張嘴直叫,手在地上直抓,沒說話。   姓費的腳下又一用力,高大壯漢忙叫道:“我說,我說,您鬆鬆,您鬆鬆。”   姓費的腳下收了勁兒,微一搖頭道:“我就想不通,有些人為什麼這麼賤骨頭 ,好好的不行,非得動粗的不可,說吧,我聽著呢。”   高大壯漢道:“當初在葫蘆溝解姑娘是跟我們倆走的不錯,可是現在卻不知道 解姑娘在哪兒。”   姓費的道:“這話怎麼說?”   高大壯漢道:“是這樣的,在半路上我們又碰見另一個駝隊,解姑娘就跟那個 駝隊走了,哎呀!我,我說的是實話。”顯然,姓費的腳下又用了力。   姓費的腳是踩在趙麻子腳脖子上,但卻跟踩在丁禿瓢兒的腳脖子上似的,丁禿 瓢兒滿頭是汗,趙麻子只一叫他便一哆嗦。   姓費的緩緩說道:“你說你們在半路上又碰見了另一個駝隊,解姑娘就跟那個 駝隊走了?”   趙麻子忙道:“是的,是這樣。”   姓費的道:“我知道的跟你說的不一樣,據我所知,解姑娘跟你們到了張家口 。”   趙麻子忙道:“沒這回事兒,哎呀!有,有,解姑娘是跟我們倆到了張家口。 ”   姓費的道:“那麼你們倆不該不知道解姑娘在什麼地方?”   趙麻子的衣裳都讓汗濕透了,剛才把嘴摔破了,如今血和著汗水直往下淌,他 顫抖著道:“我們倆真不知道,到了張家口之後沒多久,解姑娘就走了。”   姓費的道:“既是這樣,你剛才為什麼告訴我說你們在半路上又碰見個駝隊, 解姑娘跟那個駝隊走了?”這句話剛說完,他手往後一揚,鐵膽脫手飛了出去,一 聲大叫,那瘦高個兒倒了下去,兩手抱著左腿滿地亂滾。   姓費的沉喝道:“說話,要不然我也先廢你一條腿。”   趙麻子忙道:“我是這麼想的,反正是走了,什麼時候走不一樣……”   姓費的冷笑道:“那可不一樣,趙麻子,這是你逼我,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他腳下猛然加了力。   趙麻子大叫一聲,忙道:“我說,我說,我們倆把……把解姑娘賣了……”   丁禿瓢兒突然說道:“麻子,你可別把我也拉進去,那全是你一個人的主意。 ”   趙麻子哼哼一聲道:“禿瓢兒,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到了這節骨眼兒你把你自 己摘得可真乾淨,我一個人的主意,人是誰送去的?錢誰拿了一半兒?”   丁禿瓢兒臉色更白了,顫聲說道:“麻子,你可別含血噴人。”   趙麻子還待再說,姓費的已然開了口,冰冷道:“你們倆待會兒再咬不遲,告 訴我,你們把解姑娘賣哪兒去了?”   趙麻子道:“馬蹄胡同。”   只聽“克嚓”一聲,趙麻子一聲大叫,不動了。   姓費的轉過頭望著丁禿瓢兒,冰冷說道:“你告訴我,你們把解姑娘賣到哪個 班子裡去了?”   丁禿瓢兒腿發了軟,身子往下矮,道:“費爺,我,我記得是綠雲班。”   姓費的抬起一指就要點出去,丁禿瓢兒砰然一聲跪了下去:“費爺,您饒命, 這全是……”   姓費的忽然一怔,手停在了那兒道:“你剛才說你們把解姑娘賣到哪個班子了 ?”   丁禿瓢兒道:“是綠雲班。”   姓費的道:“那麼,這個班子現在還在馬蹄胡同麼?”   丁禿瓢兒道:“不,不,綠雲班原來在馬蹄胡同探春院,兩年多以前班子就散 了。”   姓費的道:“人都到哪兒去了?”   丁禿瓢兒道:“不知道,費爺,我是真不知道。”   姓費的道:“總有個知道的人吧?”   丁禿瓢兒道:“這個……對了,我想起來了,前頭那個金百萬的填房以前就是 綠雲班的,您問問她說不定她知道。”   姓費的眉宇間突然騰起一片冷肅然氣,冷冷道:“你們把解姑娘賣到那種地方 去,解姑娘一定不願意,是不?”   丁禿瓢兒一哆嗦道:“這個……費爺,這不是我的意思……”   姓費的道:“解姑娘不願意,當然,這由不得她,你們兩個大男人辦法多得是 ,不是用強就是用那卑鄙的手段,解姑娘那麼一個姑娘到了那種吃人的地方,就更 由不得她了,那種地方什麼手段都使得出,可憐解姑娘離家千里,舉目無親,呼天 天不應,呼地地無門,她只有兩條路走,想保全清白就得死,要不然就得乖乖聽人 家的,爹死了,家沒了,到頭來落得這麼一個悲慘下場,丁禿瓢兒,你們倆還算人 麼?”   他臉上掠過一絲抽搐,一腳踢了出去。   丁禿瓢兒兩手一捂肚子,眼一直,“噗”地一口鮮血噴了出去,然後身子起了 一陣顫抖,砰然一聲爬了下去,沒再動。   姓費的轉過身又一腳,趙麻子身子一挺,嘴裡冒出了一攤血,他連吭都沒吭一 聲。   姓費的轉眼望向那讓鐵膽打斷了腿的瘦高個兒。   瘦高個兒面無人色,兩手撐地直往後蹭,滿臉驚恐神色,抖著說道:“費爺饒 命,費爺饒命。”   姓費的道:“我不殺你,你告訴我,趙麻子跟丁禿瓢兒這些年來昧著良心吃下 的都放在哪兒?”   瘦高個兒忙道:“這我知道,都在他們屋底下的密室裡。”   姓費的過去一把揪起了他道:“你帶我去。”   瘦高個兒瘸著一條腿,在姓費的一隻手的架持下,一瘸一瘸的往裡行去,這時 候他把疼都忘了。   沒多大功夫之後,姓費的提著一個包袱回到前院。那張桌上,絡腮胡大漢兩口 子還在,金百萬跟金二奶奶卻沒了影兒,當莊的跟那幾個抱桌腿的一見他出來全怔 住了,敢情後院出了事兒,這兒是一點兒也沒聽見。   姓費的跟沒事人兒似的,笑吟吟地一揚手裡的包袱道:“真不賴,沒想到這兒 還真有識貨的人,一顆珠子換這麼多,咦,金老兩口子呢?”   絡腮胡大漢道:“走了,剛走沒一會兒,他們兩口子是坐車來的,恐怕攆不上 了。”。   姓費的笑道:“不要緊,我到他家要那四百兩銀子去。”一抱拳,提著包袱走 了。   當莊的一直望著他過了影背牆,才一個眼色往旁邊遞去,一個抱桌腿的轉身往 後行去。   姓費的剛出大門沒幾步,後頭跟上了兩個黑影,兩個人的手搭上了姓費的肩頭 :“朋友,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花,分幾個給我們哥兒倆用用。”這當兒還真有 那真有那不開眼的。   天太黑,沒看見姓費的是怎麼動的,只聽見噗通兩聲,那兩個黑影全躺下了。   姓費的走了,轉眼工夫之後,大院子那大門裡跟大院子裡起了火似的,匆匆忙 忙,爭先恐後的奔出了十幾個人來,有一轉眼工夫之後就全消失在夜色裡不見了。   沒多大工夫,趙麻子跟丁禿瓢兒開的賭場出事兒的消息,傳遍了大半個張家口 ,張家口可就更熱鬧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豪傑胸懷】   金二奶奶這間香閨那可是沒話說,數遍張家口也找不到第二處像這麼豪華,這 麼香的。   沒瞧見金百萬,屋裡只金二奶奶一個。   瞧瞧,香冷金猊,被翻紅浪,一對發亮的銅鉤鉤著紗帳,床頭兒繡花枕一對, 要多動人有多動人,想想每天晚上,可真讓人為這位一朵花兒似的金二奶奶叫屈可 惜。   怎麼著金二奶奶枕畔也不該是那麼一顆腦袋。   老天爺可真會作弄人。   真的,連金二奶奶心裡都直抱怨,平日裡還好點兒,今兒晚上這種抱怨就更強 烈,就跟塊大石頭丟進了本就不太平靜的湖心似的,那就不能叫漣漪了,浪濤一個 比一個高。   金二奶奶人也累了,坐在妝台前面對著大鏡子,就那麼沒精打采,連抬手拔簪 都懶。   慢慢的抬手摸了摸臉,她打心底歎了口氣。   命啊!怎麼這麼薄,廿多年了,今兒晚上頭一回碰上,卻只是那麼一會兒,以 後不知道還見著見不著了。   對了,他不是說要來拿四百兩銀子的麼?唉!不會,人家哪看得上這四百兩。   金二奶奶突然目光一直,一雙鳳目睜得老大。她看見他了,在鏡子裡,一點不 錯,真的是他。   真是啊,心裡想什麼眼前就會現什麼,可知想得有多麼厲害,這樣下去非害相 思病不可。   “二奶奶,恕我打擾。”   咦?背後怎麼還有話聲,難不成耳朵也……金二奶奶霍地轉過了身,天!不是 眼花,不是耳錯,真是他,就站在窗前。   金二奶奶一陣難言的驚喜站了起來,一顆心不用提跳得有多厲害了,她想說話 ,可是說不出來。   “二奶奶別見怪。”   “不。”終於沖口說了一聲,說完了臉好燙,怎麼“不”,這是自己的香閨, 怎麼能隨便讓別的男人闖進來?   她知道不該說,可是她並不後悔,一點也不,這不是老天爺可憐麼,喜都來不 及,怎麼會後悔?   “你,你坐。”二奶奶紅著臉,好不自在地低低說了一句。   “謝謝二奶奶。”他沒客氣,走過來坐在不遠處一張椅子上。   “二奶奶也請坐。”   二奶奶想坐卻沒坐下,她道:“我去給你拿銀子去。”   他笑了:“二奶奶別誤會,我不是為區區四百兩銀子來的。”   瞧!沒錯吧,人家哪會把微不足道的這四百兩銀子看在眼裡。   他不是為四百兩銀子來的,那是為……二奶奶的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他接著說道:“我來跟二奶奶打聽兩個人。”   金二奶奶聽的一怔,訝然抬眼,道:“你……你要跟我打聽兩個人?”   他道:“是的,還請二奶奶幫個忙。”   金二奶奶心裡禁不住有點失望,她沉默了一下道:“你要跟我打聽誰?”   他道:“二奶奶可知道趙麻子跟丁禿瓢兒?”   金二奶奶道:“知道啊,你要打聽他們兩個……”   “不。”他道:“我要打聽的是被他兩個賣到綠雲班的一個姑娘。”   金二奶奶“哦”地一聲道:“你要打聽的是那被他們倆賣到綠雲班的一個姑娘 ?是哪一個啊?”   他目光一凝道:“聽二奶奶的口氣,似乎他們倆經常往綠雲班裡賣人?”   金二奶奶道:“這個……對了,你怎麼不去問他們倆……”   他道:“我問過他們倆了,他們倆也已經承認把我要找的這位姑娘賣進了綠雲 班,可是後來綠雲班散了,他們倆不知道我要找的這位姑娘現在在什麼地方。”   金二奶奶道:“那麼你怎麼跑來問我?”   他道:“他們倆告訴我,二奶奶當日在綠雲班待過。”   金二奶奶紅著臉低下了頭,低聲羞語的道:“是的,我以前是在綠雲班待過, 我是這麼個出身。”   他道:“二奶奶,看人要看後半截,這種出身並不丟人。”   金二奶奶猛然抬起了眼道:“真的?你,你不會輕看我?”   他道:“那怎麼會,俠女輕常出風塵,風塵之中也有奇女子。”   金二奶奶看了看他道:“謝謝你,你打聽的這位姑娘姓什麼,叫什麼?”   他道:“姓解、叫秀姑,二奶奶知道麼?”   金二奶奶鳳目一睜,訝然道:“原來你打聽的是秀姑啊……”   他忙道:“二奶奶見過她?”   金二奶奶道:“何止見過,她進了綠雲班後跟我最要好,我們倆跟姐妹似的, 你不知道,秀姑好可憐,你不知道,她……”目光忽地一凝,道:“對了,我還沒 問你呢,你是她的什麼人,找她幹什麼?”   他道:“不瞞二奶奶,我是她的鄰居,自小跟她一塊兒長大的,在我們那兒, 我是個孤兒,她爹把我看得跟自己的兒子一樣……”   金二奶奶忽然說道:“你是不是姓費?”   他一怔道:“不錯,我是姓費,難不成秀姑……”   金二奶奶嬌靨上的神色忽然變了,變得讓人難以言喻,她緩緩說道:“她跟我 提過,她說你是個孤兒,自小受她爹照顧,她爹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而你卻 是個沒良心的人,要不是你,她不會離家,也不會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姓費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抽搐,道:“二奶奶,這是一個誤會。”   金二奶奶道:“是麼?秀姑冤枉了你?我從她的話裡,可以聽出她對你的感情 ,一個女人淪落到那種地方,那是女人之中最悲慘的,要是為個男人淪落那種地方 ,那更是這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我是個女人,我知道這種感受。”   姓費的臉上又掠過了一絲抽搐,道:“金二奶奶,我是個孤兒,自小在秀姑的 爹照顧下長大,他把我當親生的兒子,我也把他當成生身之父,我們之間的感情就 是親父子也比不上。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把他的家跟他的女兒都交給我,這我不 是不明白,可是我不願意一輩子待在葫蘆溝裡種莊稼、打獵,我只有咬著牙離開了 他們,我想到外頭闖一闖,過個三年五載等有點成就後再回來奉養老人家。我走的 時候,老人家跟秀姑都沒說什麼,我知道他們心裡夠難受,夠失望的,我沒跟秀姑 說什麼,秀姑也沒跟我說什麼,我一直把秀姑當成我的妹妹,根本沒留意她對我的 感情……”   金二奶奶道:“就因為這,她說你沒良心。”   姓費的搖搖頭道:“我在外頭混得不怎麼好,在一般人眼裡,我是個響馬…… ”   金二奶奶嚇了一跳,輕叫說道:“響馬?”   姓費的道:“是的,響馬。江湖上有人要殺我,官府到處捉拿我,我不敢回去 ,我怕連累了他們,我人沒回去,可是消息會傳回去,葫蘆溝經常有駝隊經過,那 些人整天在江湖上跑,跟包打聽似的,什麼都知道,他們自然會談起江湖上出了個 大響馬,這是第二樣讓他們傷心失望的……”   金二奶奶要說話……姓費的已然接著說道:“有一年,我救了一個女人,她無 家可歸,我把她安置在我住的地方,她感恩圖報,要跟我,我不能為這要她,沒答 應。我時常出門,她一直住在我那兒,把她自己當成了我的人。那一年大卅兒晚上 我趕回去過年,進門就看見有個人抓著她要污辱她,我趕過去伸手抓起了那個人, 那個人心口已插了一把刀,那是我的刀,就在這時候,進來了幾個捕快,人抓在我 手裡,心又插著我的刀,試問,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金二奶奶忙插嘴問道:“她……那個女的難道沒說……”   姓費的淡然笑笑道:“金二奶奶,我是個響馬,人抓在我手裡,心口又插著我 的對,即使她告訴那幾個捕快人不是我殺的,誰肯信?   何況她根本沒吭氣兒。”   金二奶奶聽得一怔道:“怎麼說?她沒吭氣兒?”   姓費的道:“二奶奶,害你的人會幫你說話麼?”   金二奶奶猛然睜大了一雙鳳目,道:“她害你?這怎麼會,你不是救過她麼? ”   姓費的道:“二奶奶,這是江湖上的仇怨,你不會懂的,這打始至終根本就是 個圈套,除了用這種方法,他們根本沒辦法奈何我。我吃了官司,判了死刑,他們 滿意了。”   金二奶奶道:“你跟那幾個捕快走了?”   姓費的微一點頭道:“不錯,我跟那幾個捕快走了,一句話都沒說。”   金二奶奶道:“你,你怎麼這麼傻,既然明知道是她設的圈套害你,你為什麼 不說話?”   姓費的淡然一笑道:“二奶奶,人抓在我手裡,那人心口上插的又是我的刀, 尤其我是個官府到處緝拿的響馬,誰會相信我,即使那幾個捕快相信我,他們也不 會放了我這個響馬是不是?何況她跟那幾個捕快事先已經勾搭好了。”   金二奶奶道:“她跟那幾個捕快事先已經勾搭好了,你怎麼知道?”   姓費的道:“要不然官府不會知道我住在哪兒,更不會來得那麼巧,我前腳進 門,他們後腳就到了。”   金二奶奶道:“你既然這麼明白,為什麼還跟那幾個捕快走,你會武,為什麼 不反抗?”   姓費的淡淡地笑了笑道:“二奶奶,有些事一時是說不清楚的。”   金二奶奶道:“這有什麼說不清楚的?”   姓費的沒答話,逕自轉移話鋒道:“這消息傳到了葫蘆溝,這是第二件讓他們 傷心失望的事。老人家氣得生了病,沒多久就去世了。   最傷心的是秀姑,她料理了老人家的後事之後,跟著趙麻子跟丁禿瓢兒的駝隊 離開了葫蘆溝。就為這,秀姑說我沒良心。”   金二奶奶道:“真是這麼樣?”   姓費的道:“這些話是我說的,信不信還在二奶奶。”   金二奶奶沉默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道:“真要是這樣的話,秀姑的確是誤會了 ,這不能怪你。”   姓費的道:“謝謝二奶奶。”   金二奶奶道:“那麼你現在找秀姑是……”   姓費的道:“我欠解家很多,秀姑要是過的很好,我可以不管她,可是現在… ……我不能不找著她。”   “對。”金二奶奶點了點頭道:“找著她也可以跟她解釋一下。”   姓費的微一搖頭道:“我倒沒這個意思,解家之有今天,我也有責任,當初我 要不離開葫蘆溝,也就不會有這種事了,無論如何我要找到她,還請二奶奶幫我個 忙。”   金二奶奶道:“我只知道班子散的時候,我跟了我的老爺子,秀姑跟著綠雲走 了。”   姓費的神情一震道:“怎麼說,秀站跟綠雲走了?到哪兒去了?”   金二奶奶道:“我記得聽綠雲說要到京裡去,是不是真到京裡去了我就不清楚 了。”   姓費的滿臉詫異之色道:“她怎麼會跟綠雲走了,難不成綠雲知道……”   金二奶奶道:“你說什麼,綠雲知道什麼?”   姓費的道:“二奶奶,綠雲就是當年害我的那個女人。”   金二奶奶一怔,差點沒叫出聲來,她詫異欲絕地道:“怎麼說,綠雲就是當年 害你的那個女人?這,這怎麼那麼巧,你要跟我打聽的另一個就是綠雲?”   姓費的點了點頭道:“是的,二奶奶,就是她。”   金二奶奶怔住了,一時沒再說話。   姓費的忽然站了起來,一抱拳道:“我要告辭了,謝謝二奶奶,那四百兩銀子 就算我謝二奶奶了,雖然在二奶奶眼裡四百兩銀子不夠一局豪賭,跟金老的財產比 更是九牛一毛,可是那是我一點心意,等我上京找到秀姑之後,我會再重謝二奶奶 。”話落,他轉身往後窗行去。   就在這時候,金二奶奶定過了神,忽然揚手叫道:“你等等。”   姓費的停步轉身道:“二奶奶還有什麼事兒麼?”   金二奶奶嬌靨紅了一紅,遲疑了一下道:“我幫了你的忙,你能不能也幫我一 個忙?”   姓費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之色,道:“二奶奶只管說就是,只要我做得到,我 一定效勞。”   金二奶奶低下了頭,紅暈泛上了雪白的耳根,那模樣兒好動人,她低低說道: “我,我想讓你帶我走。”   姓費的為之一怔,道:“二奶奶怎麼說?”   金二奶奶一顆烏雲臻首垂得更低了,話聲也更低了:“我想讓你帶我走。”   姓費的訝然說道:“二奶奶這是……二奶奶要到哪兒去?”   金二奶奶道:“你到哪兒去我就到哪兒去,我願意跟著你。”   姓費的神情震動了一下,詫異欲絕,道:“二奶奶這是為什麼?”   金二奶奶道:“你不要問,這還用問,我願意跟你,只你不嫌我……”   姓費的道:“二奶奶,你是個有夫之婦……”   金二奶奶道:“我知道,可是那只是名義上,你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只知道算 他的錢,關心他的財產,有我跟沒我沒什麼兩樣,你看看,到現在他還在他的書房 裡撥算盤子兒呢,他想的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都有她 的理想,我打十幾歲的時候就憧憬著將來嫁個什麼樣的丈夫,過什麼樣的日子,可 是命運弄人,我先淪落風塵,繼而又跟了金百萬,一直到今天才讓我碰見你,我不 能再錯過,所以我只有厚顏求你帶我走。”   姓費的這當兒已趨於平靜,道:“二奶奶,金老家大業大,人稱百萬,你吃好 的,穿好的,而我卻是個殺人越獄,官府緝拿,江湖仇人甚多的響馬……”   金二奶奶道:“我知道,我要愛虛華,貪享受,我不會厚著臉皮求你帶我走, 我吃的好,穿的也好,可是這種日子我受不了,我不管你是幹什麼的,我願意,哪 怕只讓我跟你一天……”   姓費的皺了皺眉,旋即正色說道:“二奶奶看得起我,我感激,一個人追求自 己的理想也不是罪惡,可是我不能帶二奶奶走……”   金二奶奶猛然抬起了頭,鳳目圓睜,嬌靨上還帶三分紅暈,道:“你,你不願 意……”   姓費的道:“二奶奶,不是不願意,是不能,這跟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 一樣,二奶奶,這是你的家,你是金百萬的人,你要是不願意跟他,當初你就不該 讓他為你贖身,他那你從火坑里拉出來,對你有恩,你不能這樣對他,二奶奶你今 天有這種念頭,那是你一時的衝動,將來你會後悔,你會愧疚,我不能讓你的良心 一輩子不安,二奶奶,心是拿心換來的,只要你拿真心對金百萬,總有一天他會關 心你的,二奶奶,你可以冷靜下來照我的話去做做試試。”   金二奶奶臉色白了,緩緩低下頭去。   姓費的道:“二奶奶,今天我要帶你走,將來你會恨我,二奶奶你也不能為一 時衝動落個愧疚一輩子。二奶奶,你照著我的話去做做試試,將來咱們還會有見面 的一天,到那時候你會感激我。”   只聽一陣沉重的步履聲傳了過來。   姓費的道:“二奶奶,他來了,男人家有男人家的事,他要不這樣哪來這麼多 財產,他一定有他的長處,相信他並不是那種完全冷落嬌妻的人,有時候你也該多 諒解他,最好別讓他看見我在這兒,我告辭了。”他從後窗穿了出去,消失在窗外 的夜色裡。   金二奶奶猛然抬起了頭,臉色好蒼白,一雙目光中所包含的令人難以言喻。   趙麻子跟丁禿瓢兒的那座大宅院坐落在一條胡同裡,在街燈的照耀下,胡同口 站著兩個挎著腰刀的衙門差役。   胡同口對街這一邊站滿了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幾個人想過去看 看,可是衙門裡兩個差役在胡同口守著,過不去。   人叢裡站著個長得跟猴兒似的半大小子,他不像別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 站在人叢裡,一雙既圓又大的眼珠子直轉,聽聽這個說的,又聽聽那個說的。   忽然,他身邊多了個人,一個大馬猴似的瘦老頭兒,他看了瘦老頭兒一眼,瘦 老頭兒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半大小子沒說話,轉身要走。   瘦老頭兒伸手攔住了他,一雙銳利目光往半大小子身右瞟了過去。   半大小子倒轉頭跟著瘦老頭兒的目光望了過去。   他身右不遠處,站著一位大姑娘,一身大紅的勁裝,外罩黑色風氅,一塊黑紗 包著頭,人美得跟朵花兒似的。   半大小子抬手抓了抓頭,又把目光轉了回來。   瘦老頭兒臉上沒表情。   半大小子皺了皺眉,站著沒再動。   過了一會兒,那美得跟朵花兒似的大姑娘頭一低往外行去。   瘦老頭兒轉身走出了人叢,半大小子忙跟了出去,低低說道:“師父,一點兒 都沒了麼?”   瘦老頭兒冷冷說道:“有,爛衣裳,破褲子,外帶幾個夜壺,你要麼?”   半大小子道:“好乾淨,是他麼?”   瘦老頭兒道:“看手法除了他該沒別人。”   半大小子道:“他可真懂規矩啊,把人全放倒了不說,還撈得一點兒不剩,也 不給別人留點。”   瘦老頭兒道:“要財不傷命,傷命不要財,這裡頭恐怕有什麼內情,不然不會 這樣,可惜咱們跟丟了他,要不然咱們多少能知道點兒。”   半大小子道:“您看他是不是故意露這麼一手,給那些狗腿子看的?”   瘦老頭兒搖頭說道:“不會。他沒留名兒,我不在這兒不說,我在這兒,這種 事兒居然等鬧出來了才知道,這個人可算丟大了。”   半大小子一咧嘴道:“您別生氣了,徒弟孝敬您一頓吃喝。”他一翻腕,手裡 多了個鼓鼓的皮口袋,看樣子沉甸甸的。   瘦老頭兒眼一瞪道:“哪兒摸來的?”   半大小子嘿嘿一笑道:“站在人堆裡光聽人說話有什麼意思?”   瘦老頭兒哼哼一笑道:“我白跑了一趟,你卻沒空手啊!”劈手一把把那個皮 口袋抓了過去,剛要解繩,忽一凝神道:“猴兒,快。”   他閃身往前撲去,快得像一溜煙。   半大小子一晃雙肩跟了過去,腳底下也不慢。   老少倆撲到了一條胡同,只聽胡同裡傳出一個帶笑的說話聲:“姑娘,你就認 命吧,你這兩套只能在床上使。”   瘦老頭兒一巴掌拍在半大小子的後腦勺上,半大小子腳下一個蹌踉,人跌跌撞 撞的進了胡同,叫道:“留神,靠邊兒,往裡讓,撞死了不管償命。”   胡同裡有三條黑影,一個在中間,兩個在兩頭兒,說著說著,砰然一聲,站在 這頭兒的這一個讓他撞個正著,“哎喲”一聲爬下了,摔了個狗啃泥,胡同裡太黑 ,看不清楚,摔得怎麼樣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恐怕不輕,因為那人沒站起來。   半大小子撞了人還有理,一跺腳道:“看看,叫你留神靠邊兒往裡讓,你偏不 聽,撞著了吧!”   只聽一聲冷哼從胡同外傳了過來。   半大小子“哎喲”一聲叫道:“我的媽呀,我爹追到了。”撒腿就跑,又叫道 :“留神靠邊兒往裡讓,已經撞著一個了。”   他這人也怪,中間有一個他不撞,卻繞過中間那個往站在那頭那個撞擊,還挺 快,砰然一響,悶哼一聲,又撞上了,那人讓他撞了個仰八叉,也沒站起來,他可 不管那麼多,從那人身上踩過去一溜煙般沒了影兒。   中間那位站在那兒怔住了。   身邊刮起了一陣微風,一個蒼老話聲響了起來:“姑娘可曾看見個半大小子從 這兒跑過去?”   聽話聲,人是上了年紀,人上了年紀眼神兒還挺好,這麼黑的胡同,居然能看 出是位姑娘。   大姑娘一定神,忙搖頭說道:“沒有,沒看見。”   只聽一聲輕笑從左邊黑忽忽的屋脊上傳了下來:“行了,老爺子,人家姑娘不 是沒良心的人。”   人影一閃,半大小子落在了大姑娘身邊,兩頭指了指道:“老爺子,您吩咐吧 ,這兩個色膽包天的傢伙怎麼辦?”   瘦老頭兒道:“往裡去點兒不是有條大陰溝麼?”   半大小子一咧嘴,笑道:“好主意,讓他倆喝點兒去。”   一手一個,提著那兩個往裡跑了,不過一轉眼工夫,他又跑了回來,瘦老頭兒 道:“猴兒,我忘了交待你一件事兒。”   半大小子一咧嘴,笑道:“您放心,我沒忘,那倆身上沒什麼油水,只有幾塊 銀子,夠咱爺兒倆喝一頓的。”   瘦老頭兒道:“好小子。”   半大小子道:“您誇獎,不看看是誰的徒弟。”   瘦老頭兒“呸”了一聲。   大姑娘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這時候說了話:“謝謝您二位。”   瘦老頭兒道:“別‘卸’了,我這身老骨頭再‘卸’就零散了,剛才在人堆裡 我就瞧見他們倆盯上你了,看你一身打扮像是江湖道上的,可沒想到你連他倆都應 付不了。”   大姑娘的嬌靨一定很紅,也一定更美更動人了,只聽她道:“老人家,我只能 算半個江湖人。”   “半個江湖人?”瘦老頭兒道:“新鮮,我還是頭一回聽見,姑娘,這話怎麼 說?”   大姑娘道:“老人家,我家是做生意的。”   瘦老頭兒道:“那怎麼叫半個江湖人?”   大姑娘道:“我家做的是皮貨、藥材生意,經常在關外路上跑,經常跟江湖人 物接觸。”   瘦老頭兒“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張家口做這種生意的數得出 來……”   大姑娘道:“不,老人家,我從承德來。”   瘦老頭兒又“哦”了一聲道:“承德,我有個朋友也在承德一家商行裡幫人做 皮貨、藥材生意,多少年不見了。”   大姑娘道:“老人家,是哪家商行?”   瘦老頭兒笑了一聲道:“你這一問倒把我問住了,讓我想想,好像是什麼裕, 嗯,對了,裕記商行,姑娘知道這一家麼?”   大姑娘道:“知道,老人家這位朋友是……”   瘦老頭兒道:“他姓巴……”   大姑娘道:“大名兩個字是‘去病’,外號病尉遲?”   瘦老頭兒一怔道:“姑娘認識……”   大姑娘道:“不瞞老人家說,裕記商行是我家開的,您這位朋友,我叫他一聲 大爺。”   瘦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姑娘姓駱?”   大姑娘道:“老人家,我叫駱明珠。”   瘦老頭兒哦地兩聲道:“那不外,那不外,你那個大爺,他得叫我一聲老哥哥 。”   姑娘駱明珠道:“那麼我也得叫您一聲大爺。”   瘦老頭兒樂了,笑著說道:“好,好,叫,叫,你不會吃虧。”   半大小子眨眨眼道:“師父,看樣子我得叫這位一聲姐姐。”   瘦老頭兒一點頭道:“對,該,你小子機靈,你這是沾你巴叔的光,要不然你 小子一輩子也別想有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姐姐。”   半大小子也樂了,道:“真讓您說著了,跟您這麼多年,我做夢也不敢夢這麼 一位姐姐,明兒個我得到廟裡燒燒香,好好兒磕幾個頭去。”   駱明珠道:“別這麼說,兄弟,我能有你這麼一個兄弟,該我高興。”   半大小子一咧嘴道:“扯旗兒道兒上的,有我這麼一個兄弟,可光彩不到哪裡 去,姐姐往後的麻煩可就大著呢。”   駱明珠忍不住笑了,道:“別這麼說,兄弟,我知道老人家是位風塵異人。”   瘦老頭兒道:“孩子,我姓孫,叫孫震天,聽你巴大爺說過麼?”   駱明珠美目一睜,驚聲說道:“你就是扯旗兒道兒上的頭一位‘齊天大聖’… …”   孫震天點頭說道:“對了,那就是我,扯旗兒道兒上的頭一位,我不敢當,不 過扯旗兒道兒上我的輩份最高,我那一輩的,我是碩果僅存的一個。”   半大小子道:“那還是算頭的一位,又不是外人,幹嗎這麼客氣,您就當了吧 ,您當了我也沾光,我的輩份僅次於您,現在江湖道上的扯旗兒,都得叫我一聲叔 叔了。”   瘦老頭兒一指半大小子道:“孩子,你這個兄弟自小沒爹沒娘,我看他是塊材 料,收了他當徒弟,他跟著我姓孫,叫孫繼承,小名猴兒。”   孫震天轉望駱明珠道:“孩子,你一個人兒到張家口來的?”   駱明珠點了點頭道:“是的,大爺。”   孫震天道:“你一個人到張家口來幹什麼,是你爹叫你來的?”   駱明珠低下頭,低低說道:“不是的。”   孫震天何等老江湖,一看就看出毛病來了,忙道:“怎麼回事兒,孩子,出了 什麼事兒了?”   駱明珠抬起了頭,揚起了眉,把費慕書在承德現身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最後說道:“我不滿我爹這種做法,一氣就跑出來了。”   孫震天聽得也睜大了眼,揚起了眉,道:“有這種事兒?人所共知,費慕書是 個大響馬,以我看當今江湖上只有他一個人配稱一個俠字,江湖上說他是個響馬, 那是因為他名氣大,是個真英雄,都妒嫉他。你爹糊塗,怎麼你巴大爺也跟著糊塗 ,將來見著面,我非好好訓他一頓不可……”   駱明珠道:“您別怪巴大爺,他老人家勸過我爹,攔過我爹,可是我爹不聽… …”   孫震天道:“你爹糊塗還情有可原,他只是半個江湖人,知道費慕書不多。你 巴大爺可是個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了,他應該知道費慕書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交朋友 不是這樣的,只要自己做的對,寧可得罪朋友,眼睜睜的看著朋友往錯路上走,這 就是他頭一樣不對。”   孫繼承道:“您老人家消消氣吧,以後見著巴叔罵他兩句不就行了麼,眼前的 事兒是正經,現在咱們知道了,那位費獨行就是費慕書……”   孫震天截口說道:“那就可以放心,他既然是費慕書就絕不會往賊窩裡鑽,即 使他真往賊窩裡鑽,他一定是別有用心。”   孫繼承道:“您說,他毀了趙麻子跟丁禿瓢子,把他倆的私藏撈的一點兒不剩 ,這又是為了什麼呀?”   孫震天道:“傻小子,沒聽你明珠姐說麼,他要找個叫秀姑的姑娘,他在承德 裕記商行打聽著了,那個叫秀姑的姑娘當初是跟趙麻子跟丁禿瓢子走的,所以他才 找來張家口,以我看準是這兩個東西害了人家姑娘了,要不然費慕書他不會毀這種 下九流的小角色,活該!這兩個東西作的孽也夠多了,不作這麼多孽,哪來的今天 這排場,我早就想沖他倆下手了。”   駱明珠道:“大爺,您在這兒見過他了?”   孫震天道:“何止見過,簡直就讓他耍了。”   他把跟費慕書朝面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個明白,最後說道:“他到馬蹄胡同 去不是找趙麻子跟丁禿瓢子的,是為找當年害他的那個女人的,當年害他的那個女 人自從他吃了官司下了獄之後,就跑到張家口來干起缺德事兒來了,組了個綠雲班 跟趙麻子跟丁禿瓢子兩個勾搭,趙麻子跟丁禿瓢子專門拐人家的姑娘,拐來之後就 賣到了綠雲班,這個我清楚,我本來想告訴他的,可是他偏不承認他是費慕書。”   駱明珠道:“大爺,您知道他現在在哪兒麼?”   孫震天搖搖頭道:“不知道,我要想盯誰,他就是個螞蟻也逃不出我這雙老眼 去。獨他,我摸不著他的邊兒,當年那麼些日子,官府到處緝拿他,那些個鷹爪狗 腿子就找不著他,明知道他在哪兒,到哪兒就撲了個空,並不是沒有道理,他的確 是夠能耐,夠機警的,怎麼?孩子,你要找他?”   駱明珠嬌靨一紅,好在胡同裡太黑,孫震天看不見,她忙搖頭說道:“不,我 只是隨口問問。”   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得當,孰不知孫震天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十足的一塊老薑 ,她不找費慕書,但她明知道費慕書會到張家口來,她也來了張家口,孫震天還能 不明日?不明白也不配稱齊天大聖了。   孫震天輕輕咳了一聲道:“孩子,據我所知,當年害費慕書那個女人在散了綠 雲班之後就跑到京裡雲了,據我猜想,趙麻子跟丁禿瓢兒既是專干缺德事兒的,很 可能他倆也把那個叫秀姑的姑娘賣進了綠雲班,要找這個叫秀姑的姑娘只有先找著 那個女人,能找著這個叫秀姑的姑娘,也算為這個當世吃一配稱俠的人盡了一點心 力,所以我打算到京裡去找那個女人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張家口,你是回承 德去,還是跟我到京裡跑跑去?”   駱明珠一搖頭道:“我不回承德去。”   孫震天一點頭道:“那好!那你就跟我到京裡跑跑雲,咱們過會兒就走。我讓 你繼承兄弟找個人往承德給你爹送個信兒去。他再糊塗總是你爹,你不能讓他這麼 著急,去,猴兒。”   孫繼承答應一聲,一溜煙般沒了影兒。   駱明珠遲疑了一下道:“大爺,您說他會不會也知道那個女人在京裡?”   孫震天乾咳一聲道:“孩子,你以為我讓你跟我上京裡去,是干什麼去的?”   駱明珠嬌靨飛紅,倏然低下頭去。   夜相當深了,張家口好多地兒都熄了燈,連馬蹄胡同裡的燈都剩沒幾盞了。   探春院裡只有一個地兒有燈,那是緊靠後的一座小樓,樓上的燈光透紗窗。   透過紗窗往裡看,小樓上外頭是間精雅小客廳,裡頭是間香夢噴噴的臥房,香 冷金猊,被翻紅浪,牙床玉鉤,繡花枕,床前地上還有一雙襯飾工絕的繡花鞋。   姑娘素君一襲晚裝,正在對鏡梳頭。一頭柔而黑的秀髮披散在香肩上,加上那 襲雪白的晚裝,她顯得更美,而且高雅拔俗,真像挺立於污泥中的一朵白蓮。   後窗忽然開了,刮進了一陣輕風,這陣輕風刮進了一個人,是個中等身材,利 落打扮的中年漢子,膚色黑黑的,濃眉大眼,透著一股子逼人的英氣。   他隨著那陣輕風落在了姑娘素君身後,往鏡裡看了一眼道:“小妹,還沒睡? ”   姑娘素君道:“等您嘛,怎麼樣,他有什麼動靜沒有?”   濃眉大眼漢子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姑娘素君身邊,道:“只知道他挑了趙麻子 跟丁禿瓢子的賭場那他兩個跟他兩個的幾個得力爪牙全放倒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也沒瞧見他人影兒。”   姑娘素君霍地轉過頭去道:“這是為什麼?”   濃眉大眼漢子道:“他不是跟你打聽過綠雲麼,趙麻子、丁禿瓢兒當初跟綠雲 勾搭過,只怕就是為這。”   姑娘素君皺眉說道:“他找綠雲幹什麼”   濃眉大眼漢子道:“小妹,當初我就跟你說,綠雲這個女人不簡單……”   姑娘素君道:“我也知道她不簡單,可是咱們到這兒沒幾天她的班子就散了, 我根本沒機會去踩她的來路,甚至也沒打聽出她哪兒去了。”   濃眉大眼漢子沉吟了一下道:“你看她會不會也是這個窩裡的,她走了,所以 他們把你調到這兒來……”   素君一搖頭道:“不會。這個窩裡都有哪些人,我最清楚不過。   他們瞞不了我,也不會瞞我。”   濃眉大眼漢子道:“希望她不是,要是咱們可得留點兒神。”頓了頓道:“這 主兒呢?你看他是不是費慕書?”   素君道:“九成九是,費慕書在遼東越了獄,張家口來了個身手高絕,機警多 智的費獨行,算算日子,夠他從遼東跑到張家口的,不過我還有一點摸不透他,他 為什麼想往這個窩裡鑽呢?”   濃眉大眼漢子道:“不管為什麼,只要他確是費慕書,咱們就絕不能讓他進這 個窩裡來。”   素君點點頭,道:“您說的很對,他要確是費慕書,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他沾上 這個邊兒,他會壞咱們的事兒。”   濃眉大眼漢子道:“那你看怎麼辦,是不是……”   素君道:“您放心,我自有主意。”   濃眉大眼漢子道:“小妹,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武功好,人又機警,是眼 下江湖上數得著的人物,想對付他可不容易。”   素君道:“我知道,我什麼時候辦砸過事兒?”   濃眉大眼漢子道:“可是,咱們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   素君道:“您放心,他要真是費慕書,他們絕不會放過他,他要真有意思往這 個窩裡鑽,他也不會遠離的。我先警告他,不成我就毀了他,我不信咱們鬥不過他 。”   濃眉大眼漢子點點頭笑了:“小妹,還是你行,難怪幾位老人家把令符交給你 執掌。”   素君道:“也還得十七位師哥的大力。”   濃眉大眼漢子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妹,你這張嘴可真會說話,那老東西沒來 煩你?”   素君道:“他敢,我在這個窩裡的身份可不比他低到哪兒去。”   濃眉大眼漢子道:“那最好,別讓我把他的命留在張家口,他什麼時候同去? ”   素君道:“明兒個一早。”   濃眉大眼漢子道:“事都辦妥了?”   素君道:“馬匹已經上路了,人明兒個跟他一塊兒走。”   濃眉大眼漢子道:“這回你又為他們拉了幾個?”   素君道:“不多,只有五個,可全是黑道兒上狠出了名的。”   濃眉大眼漢子哼哼兩聲道:“又添了一批爪牙,做吧,做的孽越大越好,你早 點兒歇著吧,我走了,明兒個一早我會盯著他們上路。”   他站起來走向後窗,一翻身便竄了出去,一點兒聲息都沒帶出。   素君坐著沒動,眼裡看鏡子裡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欲擒故縱】   一大早,張家口大部份還在睡夢中,家家戶戶都還沒開門。只有拾糞的揹著糞 筐,拿著糞叉滿街跑。   南街一家相當大的客棧前停了一輛單套馬車跟六匹健馬,只有車轅上高坐著一 個黑衣漢子,車簾掀著,車裡沒人,六匹健騎也是空鞍。   轉眼工夫之後,客棧那半掩的兩扇門裡魚貫走出了七個人,最前頭一個是個穿 著氣派講究的瘦老頭兒,他身邊是個穿黑衣的陰沉臉瘦高個兒,後頭五個都是中年 漢子,高矮胖瘦不等,穿著互不一樣,但有一樣是相同的,五個人眉宇間都有一股 子兇殘剽悍色。   這五個漢子一手提著兵刃,一手提著簡單的行囊,出門逕自在五匹健馬的鞍旁 掛。   那瘦老頭兒則在陰沉臉瘦高個兒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瘦老頭兒上了馬車,陰 沉臉瘦高個兒放下車簾,然後翻身跨上車後一匹健馬,一揮手道:“走。”   車轅上趕車漢子抖韁揮鞭趕動了馬車,那五個漢子也翻身上馬隨著陰沉臉瘦高 個兒跟在馬車之後馳去。   就在這時候,一匹潑了墨般的健騎從一條胡同裡馳出,馬上是個手提馬鞭的大 帽黑衣客,他的坐騎剛好截住了馬車,嚇得趕車漢子連忙拉偏套車牲口往一邊躲。   馬車躲開了,趕車漢子一瞪眼剛要罵。   只聽大帽黑衣客道:“喲!那不是杜兄麼?”   陰沉臉瘦高個兒一怔,凝目道:“尊駕哪位?”   大帽黑衣客一笑說道:“杜兄真是貴人多忘事,怎麼才一夜工夫就不認得我了 ,我姓費。”   杜毅又復一怔,“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費兄,費兄一頂大帽遮住了大半張 臉,兄弟一時沒看出來,抱歉,抱歉,費兄不是說昨兒晚上走的麼?”   大帽黑衣客道:“昨兒晚上有點事兒耽誤了,杜兄這是要上哪兒去?”   杜毅道:“兄弟護送敝上回京裡去。”   大帽黑衣客“哦”地一聲道:“那真是太巧了,我也要上京裡去,正好跟杜兄 做個伴兒,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杜毅臉上有了難色,道:“這個……”   只聽車裡的瘦老頭兒道:“多個朋友多個伴兒,有什麼不方便的,杜毅,就請 你這位朋友跟咱們一塊兒走吧!”   大帽黑衣客沖馬車一抱拳道:“謝謝主人了。”策馬到了杜毅身邊。   杜毅只好沖大帽黑衣客不自在地笑了笑,喝道:“走。”   趕車漢子把罵人的辭兒嚥了下去,抖韁揮鞭又趕動了馬車。   車馬往東去遠了,客棧對門兩扇窄門開了,裡頭走出個人,是個濃眉大眼壯漢 子,他飛一般地走了。   日頭正在頭頂,能烤出人的油來,一點風也沒有,即或偶爾吹過來一陣,也是 熱的,那股子炙熱兒幾乎能讓人窒息。   馬身上有汗,人身上的衣裳都讓汗濕透了。   曬在大太陽底下的人不好受,坐在車裡的人更是熱上加悶,那滋味兒更讓人難 受,把車簾掀開都不行。   大帽黑衣客頭上有頂大帽遮著還好點兒,杜毅跟那五個漢子沒一個不大把大把 的摟汗。   幸好這條路緊挨著洋河,可以時常歇歇馬,要不然連牲口也受不了。   大帽黑衣客也熱,可是他還能談笑自若:“天兒真熱啊!”   杜毅苦著臉道:“可不麼,這條路真不是人走的,連棵樹都沒有。”   大帽黑衣客道:“朔漠之區,本就如此,咱們已經過了宣化,再往前去辛莊子 ,有乘涼的地兒可以歇腳。”   只聽車裡瘦老頭兒道:“快到辛莊子了麼?”   杜毅忙道:“是的,姚老。”   車裡瘦老頭兒“嗯”了一聲道:“辛莊子一帶有大片的樹林子,是得歇歇了, 再不歇人跟牲口都受不了,咱們趕一陣吧。”   車轅上趕車漢子揮起了一鞭,車後七個人也都磕了馬。   一盞熱茶工夫之後,遠遠望見前頭一片蒼翠,這當兒望見一片濃密的樹林子, 跟在大沙漠裡望見綠州沒什麼兩樣,別說人了,連牲口   都為之精神一振。   車馬馳進了樹林子,瘦老頭兒頭一個從車裡鑽出來,解開衣裳猛吸了幾口氣, 然後矮身坐在了一棵樹下。   外頭覺得沒風,樹林裡有風,而且是涼風陣陣,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讓人覺得 身子發軟,骨頭都酥了。   幾個人都下了馬,把坐騎往林裡一撒,全都找棵樹坐了下去,有個一臉絡腮胡 、神色粗暴的大漢更三把兩把把上身脫了個精光,道:“這樹林子裡要有一池水, 脫光了在裡頭泡會兒,讓我少活幾年我都干。”   一個慘白臉,神色比杜毅還陰沉的漢子冷冷說道:“別不知足了,有這麼一片 樹林子歇歇腿,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了。”   只他兩個在說話,別的幾個似乎連張嘴都懶,頭靠在樹幹上。閃著眼,一動不 動。   大帽黑衣客把頭上那頂大帽也拿了下來,抓在手裡當扇子,風還挺不小的。   慘白臉漢子嘴裡說著話,眼往黑衣客坐處瞟,突然間他那雙目光像落在了烙鐵 上,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他忙把目光收了回來,臉色都變了。   黑衣客閉著眼,拿那頂大帽一下一下地扇著,可沒留意那麼多。   慘白臉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站起來走向了坐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下的杜毅 ,往杜毅身邊一坐,低低說道:“杜爺。”   杜毅沒睜眼,打鼻子裡“嗯”了一聲。   慘白臉兩眼緊緊盯著幾丈外的黑衣客,不敢眨一眨:“您這位朋友,姓費的, 您認識他麼?”   杜毅道:“他叫費獨行,是個剛出道兒的,一身功夫很俊。”   慘白臉道:“杜爺,您走眼了,他不叫費獨行,他叫費慕書。”   杜毅含混地“哦”了一聲道:“是麼?”猛然睜開了兩眼,身子一挺離開了樹 幹,霍地轉眼望著慘白臉,慘白臉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道:“杜爺,小聲。”他手 放了下來。   杜毅一點就透,忙朝那邊望了一眼,然後急急說道:“你說他是誰?”   慘白臉道:“費慕書,當年的大響馬,前些日子在遼東越獄的費慕書,您聽說 過麼?”   杜毅的臉色頓時似乎也有點白,道:“真的,你沒認錯?”   慘白臉道:“當年我見過他一面,只那一面就夠了,他一個人,一把劍,沒幾 個照面,不可一世的燕山七狼全躺下了,他身上連一點兒血腥兒都沒有。我絕不會 認錯人,我要是認錯了人,您可以把我的眼珠子掏出來。”   杜毅兩眼發了直,道:“弄了半天原來是他,那就難怪了,這麼看毀趙麻子跟 丁禿瓢兒的一定是他。老紀,你敢不敢去看看他馬鞍旁那個革囊裡有沒有東西。”   慘白臉有些怯意,道:“這個……”   杜毅為人機靈,馬上轉移話鋒道:“算了,毀趙麻子跟丁禿瓢兒的是不是他, 並不能證明他是不是費慕書,你坐這兒別動,我去稟報師爺一聲去。”   他站起來跟個沒事人兒似的走向姓姚的瘦老頭兒,到了姓姚的瘦老頭兒身邊, 他往下一坐,低低叫道:“師爺,師爺。”   姓姚的瘦老頭兒沒動靜,敢情已經睡著了。   也難怪,旅途勞累,在車裡悶了一上午了,碰上這麼涼快地地下車一歇,擱誰 誰也困。   杜毅伸手搖了搖他,又叫了他兩聲。   瘦老頭兒有動靜了,嘴動了幾動,含混地道:“等會兒再走,咱們又不急。”   杜毅忙接口道:“不是催您走,我來稟報您一件事兒……”   瘦老頭兒一皺眉道:“什麼事兒非在這時候說不可?等會兒再說會憋死麼?”   杜毅道:“師爺,這不是件小事兒。”   瘦老頭兒兩眼一睜道:“什麼事兒,說?”   杜毅忙道:“我告訴您之後您可千萬鎮定,要不然咱們這幾條命說不定都得留 在這兒。”   瘦老頭兒目光一凝道:“到底是什麼事兒?”他話聲已經放低了不少。   杜毅道:“咱們想拉沒拉的那個姓費的,您知道他是誰?”   瘦老頭兒往黑衣客坐處沒過一瞥道:“他是誰?”   杜毅道:“他是費慕書。”   瘦老頭兒臉色猛然一變,睡意全消,剎時間,兩眼瞪得比雞蛋還大,他飛快的 向著黑衣客坐處又投過一瞥,伸手抓住了杜毅,手直髮抖。道:“你,你怎麼不早 說?”   杜毅道:“我也是才知道,剛聽冷面殃神紀子星告訴我的。”   瘦老頭兒道:“他又怎麼知道他是費慕書?”   杜毅道:“紀子星說當年見過他一面。”   瘦老頭兒道:“當年見過他一面?紀子星他別認錯人?”   杜毅道:“不會的,紀子星說他要是認錯了人,願意把眼珠子掏出來。”   瘦老頭兒道:“這麼說他真是費慕書了,在張家口他透出口風想找事兒,現在 又盯上了咱們,他,他想幹什麼?”   杜毅臉色為之一白道:“不會的,師爺,那時候他連名字都是假的,找事兒干 又怎麼會真。”   瘦老頭兒道:“別是他已經摸清了咱們?”   杜毅忙道:“那怎麼會,張家口混了多少年的都不知道素君姑娘是咱們的人, 再說咱們是頭一回來張家口,誰又會認識咱們。”   天知道他揪不揪心,他這是安慰自己,倒不是安慰瘦老頭兒。   瘦老頭兒道:“那麼你說,他盯上咱們是怎麼個意思?”   杜毅道:“這個……對了,師爺,他是個響馬,又是個越獄重犯,如今官家一 定在到處緝拿他,跟咱們走在一塊兒准保平安,他上哪兒找您這個護身符去,誰又 想得到,費慕書在您這位和中堂府的首席師爺身邊兒呢?”   瘦老頭兒道:“這麼說他並不是要上京裡去?”   杜毅道:“那難說,或許他是真要上京裡去,要不跟咱們走在一塊兒,只怕他 難進城門。”   瘦老頭兒“唉”地一聲道:“錯了,錯了,這回辦砸事兒了。早知道他是費慕 書,在張家口說什麼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他,看來,有時候過份小心也會出錯兒。”   杜毅一怔道:“怎麼,師爺,您要拉他?”   瘦老頭兒道:“怎麼不?費慕書只這麼一個,求都求不到,有他一個勝過紀子 星這些人千個。”   杜毅變色道:“師爺,他可是個大響馬,越獄的重犯啊?”   瘦老頭兒道:“紀子星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黑道上的囚徒?咱們要的就是這種人 ,費慕書的條件比他們都好得多。”。   杜毅沉吟道:“那……師爺,拉他恐怕不大容易啊。”   瘦老頭兒唇邊掠過一絲詭異笑意,道:“我知道,我有辦法,這麼多年來,凡 是讓我看上的,哪一個逃得出我手掌心去?”   杜毅道:“那,咱們怎麼下手?”   “不忙,”瘦老頭兒搖頭說道:“等回到京裡之後再說,到了京裡就算進了咱 們的地盤兒,到那時候就算萬一不成,咱們也不怕他了。”   杜毅又何嘗願意現在下手,忙點頭說道:“您說的是,您說得是。”   瘦老頭兒道:“咱們這些人當中只你跟他最熟,利用路上這段工夫多跟他套套 交情,順便探探他的口氣,到時候也好說話,你去吧,告訴紀子星千萬別露聲色, 千萬別再讓多一個人知道。”   杜毅答應著站起來走了回去。   他們這邊一直嘀咕,可沒留意黑衣客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又歇了一會兒工夫之後,上路了。   冷面殃神在黑道上是數一數二的兇徒,他很聽杜毅的話,沒露一點兒聲色,可 是他也躲得黑衣客遠遠的。   杜毅奉有命令任務在身,不得不跟黑衣客接近,他跟黑衣客並轡前馳,沒話找 話,儘管嘻嘻哈哈的,可就那麼不自在。   車馬過了雞鳴驛,杜毅忽然問道:“費兄這趟到京裡去是……”   費獨行笑道:“我是久仰京城熱鬧繁華,到京裡逛逛去。”   杜毅道:“好,兄弟我是老北京了,到時候讓兄弟盡盡地主之誼,陪費兄逛個 痛快,京裡的吃喝玩樂不但是應有盡有,而且樣樣都是天下之最……”   忽然壓低話聲道:“費兄,別的不提,單提一樣,北京城裡的八大胡同,可比 張家口的馬蹄胡同強不止千百倍啊!”   費獨行笑了:“我慕名已久,如雷灌耳,這趟非去領教領教不可,不瞞杜兄說 ,我這趟上京裡去,有一大半是為了這個地兒。”   “對。”杜毅一點頭道:“兄弟我現在說句話擱著,到時候准保費兄一百個相 信,到了京裡不逛八大胡同,那不能說到過北京,不逛八大胡同這輩子也算白活了 。”   費獨行道:“到京裡還差一大段路呢,杜兄這不是逗我麼?”   杜毅哈哈大笑,絡腮胡大漢過來插了一句:“杜爺,您可不能厚彼薄此啊,到 時候得多捎上我一個。”   杜毅笑著說道:“當然,當然。一定,一定。到京這個頭一回,我統請。”   絡腮胡大漢樂了,怪叫一聲道:“娘的,到時候我可要用這嘴胡子好好扎扎那 細皮嫩肉。”   他說他的,杜毅沒再理他,望著費獨行道:“費兄這趟打算在京裡待多久?”   費獨行道:“待不多久,頂多也只是三五天。”   杜毅一怔道:“三五天,那夠幹什麼的,怎麼不多待些日子?”   費獨行笑笑說道:“玩兒固然是大樂子,可是我不能勒緊褲腰帶玩兒,遼東有 個差事兒等著我呢,那是我今後的飯碗,不能砸了。”   杜毅目光一凝道:“什麼差事兒?”   費獨行帶笑說道:“說了讓杜兄笑話,遼東有個財主聘護院……”   杜毅“唉”地一聲道:“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差事兒呢,敢情是個護院,咱們 怎麼能幹那個,太委屈了,太委屈了。別人不知道,兄弟我清楚,憑費兄你這身能 耐,哪兒找不到碗飯吃。費兄用不著往遼東去,差事兒包在兄弟我身上,准保比那 個護院強上個千百倍。再說在京裡待機會多,出路也大,京裡臥龍藏虎,到處是識 貨的行家,就憑費兄你,還怕沒有那長著一雙慧眼的?”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多謝社兄好意,遼東那方面是個朋友介紹的,也等於是 去幫朋友的忙,不好推辭。”   杜毅道:“是這樣麼?”   費獨行道:“我還能騙杜兄不成?”   杜毅道:“不是兄弟我愛說話,費兄這位朋友也真是,這麼個差事兒也好往朋 友肩上放,這不是大材小用麼?”   費獨行道:“杜兄高抬我了,我那兩手莊稼把式對付幾個混混兒還可以,但卻 不能派大用場。”   杜毅道:“費兄跟我還客氣?費兄的身手我又不是沒見過。”   費獨行道:“我剛不說麼?我這兩手莊稼把式,對付混混兒可以。”   絡腮胡大漢催馬到了費獨行身邊,道:“你以前是在哪條路上走動的?”   費獨行道:“哪條路我也沒走過。家裡做生意,我學了幾手把式,既不願意撥 那算盤子兒做生意,又不願待在家裡吃閒飯,所以跑到外頭來找飯吃。”   絡腮胡大漢唇邊泛起一絲輕蔑笑意,道:“那怪不得我沒瞧過你。”他可真是 有眼不識泰山。   費獨行也不知道是沒留意還是怎麼,根本就沒怎麼樣,杜毅可禁不住有點驚急 ,他看了絡腮胡大漢一眼,剛要說話。   絡腮胡大漢接著又道:“我要是你,我寧願在家裡待著,你初入江湖道兒不知 道,江湖上這碗飯不好吃,你不踏進江湖沒事兒,只一踏進江湖,隨時有人找你的 麻煩,江湖生涯刀口舔血,走腿闖道的也一直是路死路埋,溝死溝葬,要是沒本事 防身,那就得死在人家的手底下。”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江湖道上真是這樣糟麼?”   絡腮胡大漢淡然一笑,道:“眼下這幾個都是走腿闖道多少年的老江湖,你可 以隨便拉一個問問看。”   費獨行道:“我不惹人家不行麼?”   絡腮胡大漢哈地一聲道:“要是不惹人就沒事兒的話,江湖上也不會整天死人 了,江湖生涯也不會叫刀口舔血了,我告訴你,你不惹人家人家會惹你,你要殺不 了人,人就要殺你。”   費獨行道:“這還成什麼世界,江湖上不是有道義麼?”   絡腮胡大漢道:“江湖上本就是這麼一個世界,道義,什麼叫道義,屁,誰的 本事大誰就有理,懂麼?”   費獨行道:“早知道江湖上是這麼一個強欺弱,眾凌寡,沒有道義,沒有公理 ,充滿了險惡,瀰漫著血腥的世界,我倒不如安份守己在家裡學著做生意呢!”   絡腮胡大漢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費獨行道:“等到了京裡再說吧,怎麼說我不能白出來跑這一趟,等到京裡逛 逛八大胡同之後我就回去。”   杜毅本來是既急又氣捏著一把冷汗的,及至聽出費獨行是在逗絡腮胡大漢,才 暗暗鬆了一口氣,心裡不覺有點好笑,可是他並沒有笑出來。   杜毅是個機靈人,他不敢惹費獨行,可也不願輕易惹這班玩慣了命的黑道兇徒 ,這班兇徒如今是為一個“利”字,所以才“杜爺”長、“杜爺”短的聽他的,要 不為這個“利”字,誰認識他杜毅是誰?   惹翻了他們可也不是一件好事。   費獨行話鋒微頓之後,忽然問了一句;“你閣下能在江湖上闖東闖西這麼久, 一定有一身過人的能耐?”   杜毅心裡猛又一揪。   絡腮胡大漢bu知道是聽不出來,還是認為費獨行不敢逗他,兩道粗眉一揚,傲 然說道:“那當然,要沒這身本事,我活不到如今。”   杜毅的一顆心又漸漸鬆了。   杜毅奉命先探探費獨行的口氣,費獨行沒有長久留在京裡的意思,已經是沒有 結果了,再經絡腮胡大漢這麼一打岔,也就不了了日頭下了山,上頭不烤,下頭不 蒸了,連風吹起來都是涼的,車馬走起來也就輕快多了。   紀子星始終沒敢挨近費獨行,他一個人不是落在後頭,就是一馬當先走在前頭 。   瘦老頭兒在車裡下令,鞍上用點乾糧喝點水,趁涼快趕路,等到更是到了居庸 關再打尖歇腿。   二更天望見了居庸關的燈火,等近居庸關已經快三更了,眼看就要進關,趕車 漢子突然收韁停住了馬車:“媽的,這是哪個狗入的在路中間埋他爹,想害人不成 ,幸虧我眼尖,要不然這不就撞上了?”   他跳下車轅往前走去。   瘦老頭兒掀開了車簾,問道:“怎麼回事兒?”   車後的七人騎也趕了過來。   馬車前近丈處黑忽忽一堆,藉著月光看,那是一堆石頭,上頭還插了一根木棒 ,木棒頭上還掛著一塊白布,跟面旗兒似的。   趕車漢子過去伸手就要拔。   杜毅大喝道:“不要動。”   趕車漢子嚇了一跳,忙把手收了回來。   杜毅一馬趕到,抓住趕車漢子把他揪了過來,道:“家裡老婆孩子還等著你呢 ,你不相活了?”   趕車漢子踉蹌著往後退去,驚愕問道:“怎麼了?杜爺。”   杜毅策馬轉了回來,鞍上微一欠身,滿臉凝重神色道:“姚老,是江湖黑道尋 仇,您別驚慌。”   瘦老頭兒臉色一變道:“是江湖黑道尋仇?跟咱們沒關係吧?”   趕車漢子一聽說是這麼回事兒,馬上嚇白了臉,一聲也沒敢再吭。   杜毅道:“不知道,讓我問問。”抬眼望向紀子星等,道:“大家都是道兒上 混了多少年的,這種事兒應該用不著我多說,是找哪位的最好打個招呼,咱們也好 有個準備。”   幾個人連同費獨行在內,沿一個說話。絡腮胡大漢突然磕馬馳過去拔起了那根 木棒,兩手抓著木棒抬腿一頂,“叭”地一聲木棒斷為兩截。   忽聽一個冰冷的話聲從左前方一片樹林裡傳了出來:“相好的,是漢子,朋友 們前頭等著你了,咱們關裡見。”   隨見一條黑影,鷹隼般從樹林裡掠出,撲向了居庸關。   趕車漢子嚇得直打哆噱。   絡腮胡大漢策馬馳了回來,道:“姚老,杜爺,道兒上的朋友是衝著展森來的 ,這件事自有我展森一個人當,二位儘管放心,他們不會動別人的。”   杜毅道:“老展你這是什麼話,假如他們早一天找上你,姚老可以不管,現在 你是姚老的人了,咱們就是一個門裡的弟兄,你的事兒我們怎麼能不管?”   展森還待再說。   杜毅一擺手道:“你不用再說了,今兒個你們跟了這輛馬車,任何人有事都自 有我來安排,你只管跟在馬車後頭走你的,老劉快上車去,趕著馬車避開那堆石頭 走。”   趕車漢子戰戰兢兢地爬上了車轅,趕動了馬車。   馬車避開那一堆石頭緩緩馳向了居庸關。   杜毅走在車後外側,緊傍著展森,他又讓紀子星跟另外三個成半弧地把展森圍 在了中間。   他沒敢支使費獨行。費獨行也跟個沒事人兒似的,逕自在車旁走他的。   展森道:“杜爺,您要是這樣護著我,往後我就別混了。”   杜毅道:“往後我也不打算讓你混了,既然跟了姚老,還混什麼?”   展森還待再說,紀子星突然冷冷說道:“姓展的你就少說一句吧,不是衝著你 已經跟了姚老,你就是沖我幾個磕頭,我幾個還懶得管呢。”   展森臉色一變道:“姓紀的,我姓展的不是懦種,刀裡槍裡的事兒我見多了, 我可沒把這檔子事放在眼裡,我也沒讓你伸手。”   紀子星探手摸向鞍旁,冷冷道:“姓展的,你懂不懂好歹?”   展森也探手摸向鞍旁,暴聲說道:“老子不懂,你怎麼樣?”   杜毅拉馬到了他兩個中間,沉聲說道:“你們這是幹什麼?人家在前頭等著, 咱們自己先起內哄。既然跟了姚老,這種脾氣以後就得改改。”   只聽那個穿青衣的馬臉漢子冷冷說道:“要進關了,留點神兒吧!”   杜毅當即又回到展森身旁,望著費獨行道:“費兄,可否麻煩照顧一下敝上。 ”   費獨行道:“我這兩套莊稼把式恐怕派不上用場,萬一貴上有點什麼閃失,我 也負不起這個責任,我看杜兄還是分出哪一位到車前去吧!”   紀子星沒等杜毅說話便得;“我去,值當的豁出命去我都干。”   他夾馬馳向了車前。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車馬已進了居庸關。進關一條大街,兩旁人家早都上了門 ,黑漆漆的,在兩旁廊簷下隔不遠便是一個黑影。   近十丈外街左一戶人家有燈,門敞開著,燈光直照到街上,橫著一條。   燈光下,街道中央,並肩站著三個人,清一色的黑衣漢子,手裡都握著兵刃。   馬車來近,杜毅喝令停車,然後一馬馳向車前,到了紀子星身旁,鞍上一抱拳 道:“在下杜毅,請教哪一位帶頭當家?”   居中那個身材瘦削,凹眼高鼻樑,唇上留著兩撤小鬍子,手握一對八齒鋼輪的 漢子,舉手答了一禮,冷冷說道:“我,有什麼見教?”   杜毅道:“尊姓大名,怎麼稱呼?”   那瘦削小鬍子還沒說話,紀子星已然說道:“這位是山東道上的瓢把子,展森 的把兄弟,奪命飛輪官太極。”   杜毅“哦”地一聲,抱拳說道:“原來是山東道上的奪命飛輪官當家的,久仰 ,兄弟可真是有眼無珠。”   奪命飛輪官太極冷冷看了紀子星一眼,道:“恕官某人眼拙?”   紀子星笑笑說道:“無名小卒,紀子星。”   官太極臉色一變道:“原來是冷面殃神當面,官某人這雙招子真不靈啊。”   紀子星冷冷一笑道:“好說,官當家的雄踞一方,勢力遍山東,跺跺腳連泰山 都會顫一顫,眼睛裡哪放得下紀子星這個無名小卒。”   官太極身在那名手提雙刀的矮胖漢子,突然冷冷說道:“紀子星,你少在那兒 冷言冷語的,你的名氣大,可是山東地面上聽不見。”   紀子星目光一凝,含笑說道:“官當家的,你這位兄弟可真會說話啊,紀某人 眼拙,不認識,能不能給我介紹介紹,讓我交交這個朋友?”   那矮胖漢子道:“我叫雷清,聽清楚了麼?”   紀子星一笑抬手道:“姓的姓夠響亮的,可惜我沒聽見,來,來,來,姓雷的 ,咱倆一邊地聊聊去。”他拉馬就要走。   杜毅伸手攔住了他,望著官太極道:“官當家的,正事沒談,別讓小事攪和了 ,諸位找的可是展森?”   官太極道:“不錯,叫他過來跟我說話,別縮在車後跟個烏龜似的,要怕剛才 就不該露頭拔棒子逞能。”   展森催馬馳了過來,暴聲叫道:“姓官的,誰是烏龜,展森在這兒,你劃下道 兒吧。”   杜毅伸手攔住了他,喝道:“站住。”   矮胖漢子雷清冰冷說道:“姓杜的,你這是趟渾水,架樑子?”   杜毅道:“好說,幹什麼都得有個理由,姓展的他現在已經是敞上的人了,我 姓杜的跟他是一個門裡的,不能不問個清楚。”   官太極道:“問個清楚之後又怎麼樣?”   杜毅沉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只要他姓展的有虧欠朋友的地方,我姓 杜的拍胸脯定會給諸位一個公道。”   官太極道:“姓杜的,這話可是你說的?”   杜毅一點頭道:“不錯,你放心,姓杜的也是外頭常跑的。”   官太極一點頭道:“好,我就沖你姓杜的。”抬手一招,喝道:“叫老七過來 。”   亮著燈,敞著門的地兒是個酒館兒,酒館兒裡還有十幾個黑衣漢子,這當兒鐵 青著臉,滿臉煞氣的走出個卅剛出頭的白淨漢子來。   官太極一指杜毅道:“老七,把展森對得起朋友的地方,說給這位杜爺聽。”   白淨漢子指著杜毅身後的展森,厲聲說道:“姓展的他是我的磕頭五哥,半年 前他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糟蹋了我的老婆,這理由夠不夠?”   紀子星冷冷瞟了展森一眼。   展森暴叫說道:“放你娘的屁,是你那騷婆娘自己往我懷裡送的。”   官太極冷笑一聲道:“展森,江湖道上最忌諱的是這個,朋友妻不可戲,何況 是你磕頭兄弟的老婆,你的弟媳婦兒,就算她自己願意,你也不應該碰她一指頭, 你還有什麼話說?”   展森道:“當然有話說,我入了那騷婆娘了,你們看著辦吧。”   “娘的個日,這還算人麼,砍他。”不知道誰叫了一聲。   街道兩旁廊簷下的,官太極身邊的,一下子都竄了過來。   官太極兩手一抬攔住了那些人,望著杜毅道:“姓杜的,你可聽見了?”   杜毅一點頭道:“聽見了。”   官太極道:“你怎麼說?”   杜毅吸了一口氣道:“我剛說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展森現在是我們這個 門裡的人,我們這個門裡自有人治他的罪。”   雷清怒笑一聲道:“放你娘的屁,大哥,你還跟他們羅嗦什麼?砍哪。”   圍在周圍的全叫了起來:“對,砍。”“砍,一個也別放過。”   官太極望著杜毅冷冷一笑道:“姓杜的,你是把我們這幫人當成了三歲小孩兒 ,既是這樣那就怪不得我官某人了。”   兩個八齒鋼輪一分,一手抓了一個,不用他再說什麼,圍在周圍的近二十個黑 衣漢子立即掄兵刃撲了過來,酒館兒裡那十幾個也竄出來了。   白淨漢子撲向展森,雷清撲向杜毅,一名持刀黑衣漢子撲向紀子星。   紀子星一腳踩出,正踢在那漢子心口上,那漢子連吭都沒吭一聲便噴口血倒了 下去,紀子星趁勢從鞍旁掣出了長劍。   人影一閃,官太極撲過來,兩個鋼輪纏上了紀子星。   這場搏鬥的情勢很明顯,這邊的幾個都是黑道上出了名的兇徒,可是那邊也不 乏好手,而且人多勢眾,一轉眼工夫便佔了上風。   一名黑衣漢子悄無聲息地撲向馬車。   瘦老頭兒看見了,大叫道:“快來人……”   這當兒誰分得出身顧他?   費獨行馬鞭揮了出去,快著一聲沉喝:“回去。”   這一鞭正抽在那黑衣漢子臉上,那黑衣漢子大叫一聲丟刀捂臉蹌踉後退,一屁 股摔在了地上。   費獨行跟著一聲大喝:“住手。”   這聲大喝,就像晴天霹靂般,震得人血氣翻騰,耳鼓生疼,也震得幾匹健馬昂 首長嘶,猛地一陣亂竄。   剎時,全場都停住了,目光都投射了過來。   費獨行翻身下了馬,一步跨到官太極面前,道:“展森在路上告訴我,江湖上 強欺弱,眾凌寡,沒有公理,沒有道義,所以,我不問誰是誰非,你們這些人可以 一起上,只要能放倒我,展森就是你們的,要不然你們讓讓路,就此回山東去。”   杜毅跟紀子星睜大了眼。   展森兩眼睜得更大,叫道:“姓費的,你……”   費獨行道:“我讓你看看,憑我這兩手能不能吃這碗江湖飯。”   沖官太極一揚馬鞭,道:“來吧!”   雷清帶一聲冷笑撲了過來:“狗的,你也太狂了。”   費獨行馬鞭揮了出去。“叭、叭”兩聲脆響,雷清大叫一聲,先丟兵刃後捂臉 ,蹌踉暴退摔在了地上,血從指頭縫裡往外淌。   費獨行叱道:“以後嘴裡放乾淨點兒,可以少挨一下。”   雷清是那一邊的好手之一,還沒出手就挨了兩鞭掛了彩,別的人還能打麼?   官太極臉上變了色,兩個明晃晃的鋼輪一挫,人已軟了過來,兩個鋼輪一上一 下攻向了費獨行。   費獨行一鞭又揮了出去,他這一鞭看上去很慢,取的是官太極那在上的左手飛 輪。   使這類兵刃的人,他那一對兵對刃必然是互為呼應的,官太極自不例外,他左 手鋼輪沒動,白光一閃,右手飛輪上揚,電一般地襲向費獨行持鞭的右腕脈。   只見費獨行一側身,他人已到了官太極身右,官太極的右肋等於全交給了他, 可是他沒襲官太極的右肋,手裡的馬鞭往上一場,那鞭梢兒正點在官太極的右腕脈 上,官太極右臂一震,右手的鋼輪立即落地。   而官太極也趁這一剎那,厲喝一聲,霍然旋身,左手鋼輪猛力送向費獨行胸腹 之間。   他這一招快而猛,距離又近,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但是突然間他悶哼一聲,上 身往前一傾,一條左臂跟著垂下。   只因為費獨行已早他一步在他肚子上用鞭把點了一下。   費獨行用的力道恰到好處,相當重,但不會受傷,只疼得官太極用不上勁兒。   官太極捂著肚子退向後去,左手的鋼輪也掉在了地上,兩個黑衣漢子過來扶住 了他。   官太極一退,十幾個黑衣漢子掄刀撲向了費獨行。   費獨行腳下滑動,身軀電閃,一根馬鞭靈蛇般飛舞,每出一鞭總有一個黑衣漢 子大叫躺下,不過一轉眼工夫,地上已躺了七八個。   那一邊看傻了官太極等。   這一邊看傻了瘦老頭兒等,尤其展森,他瞪著眼,張著嘴一動不動,跟個木頭 人兒似的。   突然,官太極忍著疼叫了一聲;“住手。”   剩下的幾個黑衣漢子立即倒縱退後。   費獨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向坐騎。   官太極白著一張臉,厲喝說道:“站住。”   費獨行停了步,但沒轉過身,道:“怎麼?你還不服氣?”   官太極道:“展森犯了江湖大忌,姦淫友妻,禽獸不如……”   費獨行道:“我知道,江湖上本就是這麼個人吃人的世界,那不能怪他,只怪 你們瞎了眼。”邁步走向坐騎。   官太極氣得發了抖,顫聲說道:“好朋友,你留下個萬兒?”   費獨行淡然說道:“我姓費,費獨行。”翻身上了馬,一揚馬鞭道:“杜兄, 走吧!”   杜毅直到此刻方如大夢初醒,定定神急喝說道:“老劉,走。”   趕車漢子急忙揮起一鞭趕動了馬車。   車馬剛動,那白淨黑衣漢子突然一聲大叫:“展森,我跟你拼了。”   他騰身而起,拔刀撲向馬上的展森。   費獨行一馬馳到,馬鞭一抖,白淨漢子丟刀落地,摔了個仰八叉,展森探靴筒 摸出一把匕道,揚手就要扔出。   費獨行抖手又是一鞭,正打在展森的右腕上,匕首落了地,展森大叫一聲抱住 了右腕。   費獨行一鞭又落在展森馬屁股上,展森的坐騎狂嘶一聲撥開四蹄往前衝去,差 點沒把展森摔下馬來。   展森受了,沒敢吭一聲。   其實何止是展森,撇開已知道費獨行是誰的瘦老頭兒、杜毅、紀子星不談,另 外三個黑道兇徒此刻無不對費獨行另眼相看。   人家只憑一根馬鞭,把山東綠林的瓢把子奪命飛輪官太極跟他的二三十個手下 打得落花流水,這,誰辦得到?   車馬往前走,杜毅拉馬靠過來賠上一臉心驚膽戰的笑:“多虧了費兄了,要不 然今兒晚上大夥兒全得留在這兒。”   費獨行跟個沒事人似的,淡然說道:“好說,誰叫我碰上了。”   杜毅拿眼角餘光瞟了展森一下,展森猶抱著右手腕,齜牙咧嘴,滿頭都是汗, 杜毅道:“老展,還不快過來謝謝費爺。”   展森這當兒是既不狂也不狠了,他沒敢猶豫一下,忙策馬過來哈個腰賠上一臉 笑,比哭還難看:“費爺,謝謝您了。”   費獨行冷冷說道:“用不著,我護的不是你,我護的是這輛馬車。”   展森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看了杜毅一眼,沒敢再吭聲。   車裡的瘦老頭兒受寵若驚,忙探出頭來拱手說道:“謝謝費爺,謝謝費爺。”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姚老也不用客氣,在張家口要不是承您姚老一句話,恐 怕我還沒有諸位這些伴兒呢?”   杜毅道:“費兄這是罵我。”   費獨行笑了笑,沒說話。   瘦老頭兒賠笑又道:“費爺請車裡坐怎麼樣?”   費獨行道:“謝謝姚老的好意,不必了,我騎馬騎習慣了。”   瘦老頭兒也碰了個軟釘子,可是他涵養好,一點也不在意,笑著點了點頭,又 把腦袋縮進了車裡。   杜毅過來故意找話說道:“看樣子今兒個晚上歇不成了。”   費獨行道:“趕一陣,趕到南口還可以歇個半宿。”   杜毅一點頭道:“對,那咱們就趕一陣吧。”他立即大聲招呼趕車漢子道:“ 老劉,咱們趕一陣,到南口找個地兒歇腳去。”   趕車的老劉答應一聲,抖韁揮了兩鞭。   車馬經南口、昌平,過沙河鎮、清河抵達京城。   到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雄偉的城池裡燈光上騰,幾達雲霄,不知道為什麼 ,城門口佈滿了兵,盤查得很厲害。   杜毅一馬當先沖個藍翎武官揚了揚手,那名武官馬上吆唱著把人撒向兩旁,他 自己也垂手哈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   車馬長驅直入,紀子星、展森等哪受過這個?不得了了,挺著胸脯,揚著腦袋 ,顧盼之間,眉宇間全是得意驕色,只有費獨行仍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剛進城門,杜毅轉回馬頭馳到費獨行身邊,笑著指道:“費兄,瞧瞧,這就是 北京城,怎麼樣?”   費獨行點了點頭道:“天子腳下,帝王之都,氣像自是不同一般。”   杜毅還待再說,費獨行忽轉話鋒道:“杜兄,京城到了,咱們也該分手了。”   杜毅一怔。道:“這……姚老,費爺要跟咱們分手了。”   瘦老頭兒忙探出腦袋喝令停在,然後轉過身來道:“怎麼剛進城費爺就要走了 ?”   費獨行含笑說道:“時候不早了,幾天下來人也夠累的,我急著找個地方歇下 來洗個澡,舒服舒服。”   瘦老頭兒懇切地道:“費爺,到我那兒去委曲兩天怎麼樣?”   費獨行道:“謝謝姚老,好意心領,改天再去拜望,諸位請吧,告辭!”他一 抖韁,策馬就要走。   瘦老頭兒忙抬手說道:“費爺等等。”隨即轉望杜毅道:“費爺初到京裡,人 生地不熟,你陪費爺找個大客棧,安頓好費爺之後再回去吧。”   費獨行什道:“姚老,不必了……”   杜毅伸手拉住了他道:“走吧!費兄,自己人了還客氣,費兄到了京裡,難道 叫兄弟我撇下費兄不管?那會讓人指著鼻子罵我。”   他硬拖著費獨行往前馳去。   盛情難卻,費獨行只有跟著走了。   瘦老頭兒臉上泛起了一絲神秘笑意,揚聲說道:“費爺,我不陪了,改天我再 來訪。”   沒見費獨行回身答話,想必他沒聽見。   杜毅帶路,把費獨行安置在德勝門大街一家名叫京華的客棧裡。   京華客棧不見得是京城裡首屈一指的大客棧,但卻是一流的,這,任何人都看 得出。   杜毅不愧是個老北京,到處有熟人,到處有朋友,連京華客棧的帳房跟夥計都 認識他,而且對他相當的恭敬,從進門那一刻起,一直哈腰賠笑,小心翼翼,似乎 是唯恐不周。   費獨行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在一邊說了一句:“看起來杜兄不但在張家口吃 得開,在這北京城裡更兜得轉。”   杜毅偏過頭來低低說道:“要是費兄願意留在京裡,用不了多久,兄弟擔保費 兄比兄弟我還吃得開,兜得轉。”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貴上,那位姚老,是北京城的一號人物 。”   杜毅笑了笑,笑得神秘,道:“不錯,費兄,可是姚老上頭還有人,那位可就 不止是一號人物了。”   費獨行道:“怪不得姚老前後有這麼多保鏢。”   杜毅道:“紀子星跟展森他五個都是剛剛跟姚老的,費兄你要有意思,姚老准 把你當成左右手,不但比個護院強上千百倍不止。不是兄弟我吹噓誇大,就連京城 裡這位九門提督,也沒費兄你神氣。”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敢情姚老是親貴一流人物。”   杜毅搖頭說道:“姚老不是親貴,可是親貴也不見得比姚老神氣,只因為姚老 上頭那位,是當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姚老跟杜兄原來都是官家人?”   杜毅道:“費兄是不是也願意在官家待待?”   費獨行微一搖頭道:“只怕官家容不了我。”   杜毅聽得心頭一跳,道:“費兄這話……”   費獨行道:“一言難盡哪,杜兄。”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來到了後院,坐北朝南一間上房,裡頭燈都點上了,夥計 正垂手站在門口等著。   京華客棧的確不小,共是三進後院,單這一進後院裡,就有十幾間客房,當然 ,費獨行住的這一間是最好的。   這當兒剛上燈沒多久,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很多。   杜毅跟上一步道:“究竟怎麼回事兒,費兄?”   費獨行道:“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杜毅只當是這當兒說話不方便,也就沒再問。   進了屋,夥計近乎巴結的哈腰賠笑道:“杜爺,您瞧瞧這間怎麼樣?”   杜毅哪有心情理他。別說是在這節骨眼兒上,就是在平時他也懶得跟客棧的夥 計說話,點頭虛應了兩聲之後道:“行了,去給費爺打點茶水去吧。”   夥計賠著笑道:“杜爺,這還用您交待?早預備好了。”   杜毅抬眼一看,可不。牆角架子上一盆洗臉水,桌上剛沏好的一壺茶,他擺了 擺手道:“這兒沒你的事兒了,你去吧。”   支走了夥計,杜毅跟過去掩上了門,回過身便道:“費兄……”   費獨行道:“讓我洗把臉,喝口茶行不?”   杜毅賠上窘迫一笑,儘管心裡再急,他也只有忍住了,他找過一把椅子坐在桌 邊上,順手倒了一杯茶。他知道姚老錯過張家口那一次機會,心裡是多麼的後悔, 他知道能把費慕書拉過來,是多麼大的一樁功勞,費慕書不露口風他都會想辦法, 如今費慕書既露了口風,他豈肯輕易放過?   費獨行慢條斯理地洗了一把臉,把手巾往盆裡一丟,走了過來。   杜毅有點等不及,忙抬手說道:“喝口茶吧,費兄。”   費獨行坐了下來,茶也喝了,卻搖搖頭說了這麼一句:“天兒真熱啊!”   杜毅卻跟沒聽見似的,又道:“費兄,現在可以說了吧?”   費獨行摸摸下巴道:“鬍子長得好快啊,該刮刮臉了。”   杜毅賠上一臉苦笑道:“費兄這是何必?”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杜兄,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是我不能留在京裡,也不 適宜待在官家。”   杜毅道:“為什麼?費兄,總該有個理由。”   費獨行口齒啟動了一下,道:“我不跟你說過麼,我不能失信於朋友。”   杜毅道:“這個我知道,可是你說官家容不了你,你不適宜待在官家……”   費獨行忽然站了起來,拍了拍杜毅的肩膀道:“杜兄,我知道你有一付熱心腸 ,可是路上走了這麼些日子,你也夠累的,先回去歇歇,好在我要在京裡待幾天, 改天咱們找個地方喝兩杯再詳談,好不?”   杜毅跟著站起,皺眉說道:“費兄……”   “好了,杜兄。”費獨行道:“想我要下逐客令了,回去代我謝謝姚老,他這 份情我領受了。”   杜毅沒奈何,只有又忍了。他知道,費慕書既然這當兒不肯說,就是再磨也沒 用,儘管他明知道費慕書藏著的是什麼,可是他要讓費慕書自己說出來,那樣他才 好採取下一步,如今麼,只有回去把事情往上報,讓上頭去定奪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自願上鉤】   杜毅走了,臨走他告訴費獨行,他明天一早就來。望著杜毅的背影,費獨行唇 邊泛起了一絲笑意。   杜毅出了後院門,他把目光左移,落在左邊一排客房廊簷下一個穿褲褂兒的英 武中年漢子臉上。那英武中年漢子本在看他,此刻立即把目光轉向一旁,費獨行唇 邊又掠過一絲笑意,轉身進了屋,他沒關門,因為轉眼工夫之後,他熄了燈又出來 了,他沒換衣裳,仍舊是那付行頭,揹著手往外行去。   他出了後院門,左邊那英武中年漢子沖對面抬了抬手,對面一間客房裡快步走 出個精壯漢子,跟在費獨行之後出了後院門。   費獨行到櫃台上交待了一句,他出去走走,一會就回來,然後他揹著手出了京 華客棧。   他出了京華客棧,京華客棧旁邊屋簷下走出個瘦漢子跟在了他身後,這時候恰 好精壯漢子從客棧裡出來,他看見了這個瘦漢子,他一怔,馬上放慢了腳步。   這當兒,北京城有兩個地方最熱鬧,一個是天橋,一個是八大胡同。   在早先,八大胡同是權勢階級的玩樂地兒,可是後來卻慢慢的變成誰有錢誰就 能去的地兒,到如今八大胡同變得跟天橋一樣,也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了。   八大胡同的燈是北京城最多、最亮的,進出的人頭是北京城裡最雜的,有車來 車去的,也有腿來腿去的,有體體面面的,也有歪戴帽,斜瞪眼的。   瞧,站在每個門口的那些個混混兒,要比張家口多得多,也要比張家口那些混 混兒邪得多。   費獨行進的這一家叫萬花院,進門就往二爺手裡塞了一樣東西,這是老規矩, 給了還得看多少,當然,不給也行,沒人會伸手跟你要。   客人給的多少,能從二爺的臉上看出來,這位二爺臉上本就帶著笑,如今笑意 更濃了,本來往裡哈喝一聲就行了,如今他哈著腰往裡讓,在前帶路了。   二爺帶著費獨行進了一間屋,單瞧這屋裡的擺設,就比張家口馬蹄胡同強。   費獨行坐定,一杯香噴噴的茶送到了面前。   二爺哈著腰賠著笑道:“大爺您是初來,要不要我給您……”   只聽外頭傳來一聲尖尖哈喝:“綠雲見客啦!”   費獨行為之一怔,旋即兩眼閃過兩道異采,道:“就要這個。”   二爺為之一怔道:“您是說……”   費獨行道:“綠雲。”   二爺又復一怔,馬上賠上笑臉道:“綠雲有客人,我們這兒的姑娘多得很…… ”   費獨行翻腕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那是一片金葉子。   二爺直了眼,要沒耳朵擋著,嘴能咧到脖子後頭去,直哈腰道:“這怎麼好, 您初來,您等等,我去給您叫去。”   他從桌上抓起那片金葉子,往袖子裡一藏,快步走了出去。   費獨行臉上浮起了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奇異表情,道:“不知道是不是她,要 是的話,那可真巧了。”   轉眼工夫之後,二爺帶著一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走了進來,中等姿色,年可十八 九,進來就沖費獨行拋過一個媚眼兒,想必她聽二爺說這位爺出手大方了。   費獨行臉上掠過一絲失望色,站起來剛要說話,門簾兒忽地一聲掀起,闖進來 一個擄袖袒胸的莽大漢,劈胸一把揪住了二爺,一瞪眼罵道:“狗日的帶蓋兒東西 ,你爺爺沒花錢是麼?”   二爺馬上嚇白了臉,忙道:“彭爺,您別生氣,我不知道綠雲是您叫的。”   莽大漢道:“放你娘的屁,平日你受了你爺爺多少好處,今兒個就翻臉不認你 爺爺了,今兒個要不教訓教訓你,慣了你的下次。”   上頭一巴掌,下頭一腳,可憐二爺那受得了這個,滿臉血地捂著肚子爬了下去 。   叫綠雲的姑娘嚇壞了,縮在一旁直哆嗦。   費獨行道:“這位朋友不要生這麼大氣,綠雲既是你叫的,你帶走就是。”   “帶走?”莽大漢沖他一瞪眼道:“沒那麼便宜事兒,你想要就拉過來,不要 想就塞給了你爺爺,你爺爺不是撿剩兒的人,別仗著你腰裡有,你爺爺今兒個就讓 你認識認識你爺爺。”   一步跨到,隔著桌子搶拳就打。   費獨行把桌子猛然往前一推,桌沿兒正撞在莽大漢的小肚子上,費獨行出手多 重,莽大漢“嗯”地一聲爬在了桌上。   費獨行伸手抓住他的辮子把他的頭揪了起來,道:“在我跟前逞橫,你瞎了眼 ,滾。”   抖手一巴掌打得莽大漢鼻子嘴冒血,踉蹌著後退,砰地一屁股坐在了門口。   莽大漢夠狠,抬手一抹臉上的血,抬腿從靴筒裡拔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跳 起來撲了過來,飛起一腳先踹桌子。   叫綠雲的姑娘嚇得尖叫了一聲。費獨行按住了桌子,莽大漢一腳硬把桌子腿踢 斷了一根,他沒能踢飛桌子,繞過來一匕首便扎向費獨行。   費獨行哪怕這個,抬手便抓住了莽大漢的右腕,往後一扯,膝蓋一頂,莽大漢 小肚子上又挨了一下重的,人爬下了,匕首也脫了手,半天沒爬起來。   費獨行一錠銀子丟在桌上,邁步就往外走。   只聽身後莽大漢哼哼著道:“有種的你別走。”   費獨行回過身來道:“兩個時辰之內我不會離開八大胡同,你盡管找我就是。 ”   他掀簾走了出去,外頭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他一出來忙都往後退去,遠遠 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瘦漢子,一個是精壯漢子。   後頭有個人追上他拉住了他,費獨行扭頭一看,只見是滿臉血的二爺,二爺他 急急說道:“您快走吧,您惹不起他,他是胡三奶奶家的護院。”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是麼?謝謝,我會躲著他的。”說完了這話,他 走了。   自然,原就盯他的兩個人也跟了出去。   費獨行跑遍了八大胡同,就是沒打聽出他要找的人。當然,他知道綠雲或許現 在已經不叫綠雲了,可是他提過從張家口馬蹄胡同來的綠雲,凡是他問過的地兒, 沒人不搖頭。   他從最後一家出來,剛出門便讓人堵住了,莽大漢,另外還有七八個,莽大漢 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呢。   莽大漢瞅著他,除了火兒之外還有點詫異:“小子,你可真不怕死啊?”   費獨行道:“怕死我就不惹你了,別嚇跑了人家的客人,妨礙人家做生意,咱 們找個僻靜的地兒去。”轉身順著胡同走去。   莽大漢帶著人跟了上來,道:“小子,既然讓我找到了你,你就是長了翅膀也 飛不走了。”   費獨行道:“你放心,我要是有走的意思,不會留在這兒讓你找我了,就是這 兒吧。”   他轉身拐進了一條小胡同裡。莽大漢等立即堵住了胡同。   就在這時候,有人在後頭叫了一聲:“等等。”   有個瘦漢子扒開莽大漢走了進來,手往莽大漢眼前一晃,道:“我是這個府裡 的。”   也不知道莽大漢瞧見了什麼,只見他臉色一變道:“您……”   瘦漢子截口說道:“這位是我們師爺的朋友,有什麼事兒我們師爺會跟你三奶 說。”   莽大漢沒一點脾氣了,一連應了幾聲是,哈著腰帶著人退出了小胡同。   瘦漢子轉沖費獨行一抱拳,賠笑說道:“費爺,京裡的人雜,杜爺怕他們有眼 無珠,特地交待小的暗中在您身邊侍候。”   費獨行一笑道:“這叫我怎麼敢當,請代我謝謝杜爺。”他一抱拳,轉身走了 。   瘦漢子怔了一怔,旋即皺了眉,轉身出了小胡同匆匆往西行去。   費獨行回到了客棧,這時候客棧裡已然靜了,每間客房都已熄燈了。   他進了屋,點了燈,燈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還寫的有字兒。   抽出紙條兒燈下看,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只有龍飛鳳舞十個字:“勿近奸 佞,否則必遭橫禍。”   費獨行笑了,兩手一揉,紙條兒粉碎,他和衣躺在了床上。   杜毅真是個信人,一大早就來了,硬是敲門把費獨行敲醒的,費獨行披著衣裳 ,睜著惺忪睡眼,頭一句話便道:“杜兄,你可真是個人心腸的人啊。”   杜毅道:“那要看對誰了,兄弟說過,說今個兒一早……”   費獨行道:“我不是說今個兒一早,我是說昨兒晚上。”   杜毅愕然說道:“昨兒晚上怎麼了,盡地主之誼,把朋友先安頓好還不是應該 的?”   費獨行看了他一眼道:“杜兄,你可真會裝糊塗啊,昨兒晚上承蒙派人照顧… …”   杜毅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個啊,你初到京裡來,京裡人雜,兄弟怕他有眼 無珠惹了你,還真讓兄弟料著了……”   費獨行道:“是這樣麼?不是派人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杜毅臉都不紅一下,眼一瞪道:“這叫什麼話,兄弟怎麼會,費兄你又沒犯私 ,就算犯了私,兄弟我也不敢哪,天地良心,兄弟可是一番好意。”   “那我謝了。”費獨行拍了拍他道:“坐下,咱們談點兒正經的。”   杜毅坐了下來,忽然指著費獨行一笑說道:“對了,不提昨兒的我還忘了呢, 你可真不夠意思,真急,路上跟我說好你逛八大胡同,我請,怎麼你一聲不吭一個 人先跑去了那兒……”   忽然壓低了話聲道:“怎麼樣?銷魂了沒有,北京城的是不是比張家口的…… ”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昨兒晚上那位不會對杜兄沒所稟報,現在杜兄這麼問我 ,那就顯得杜兄你對朋友虛而不實。”   杜毅這回可紅了臉,道:“怎麼了,費兄,這話問錯了麼?”   費獨行沉默了一下道:“杜兄,咱們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如今我也用不 著再瞞杜兄。我來京裡的真正目的是為找個人,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原是張家口馬 蹄胡同綠雲班的綠雲。張家口的趙麻子跟丁禿瓢兒有一年從遼東拐了一個姑娘到張 家口賣給了綠雲,這位姑娘是從小跟我一塊兒長大的,跟親兄妹沒兩樣,我到張家 口找綠雲沒找著,聽說她帶了這位姑娘到了京裡……”   “慢著。”杜毅一抬手道:“讓兄弟問一句,趙麻子跟丁禿瓢兒是不是費兄毀 的?”   費獨行道:“不錯。”   “毀得好。”杜毅一點頭道:“這兩個傢伙早就該死了,死三回都不多。”一 頓又接問道:“費兄是不是讓兄弟我幫著找這個綠雲?”   費獨行道:“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初到京裡來,人生地不熟,杜兄是老 北京了,交往廣闊人頭熟……”   “夠了,費兄。”杜毅又一抬手點頭說道:“一句話,這件事兒你別管了,包 在兄弟身上,只要這個叫綠雲的女人在京裡,不出半個月,我把她送到費兄面前來 ,怎麼樣?”   費獨行拍了拍杜毅的胳膊道:“那還有什麼不好的,我先謝了,杜兄,不過, 那個女人現在可能已經不叫綠雲了。”   杜毅道:“這個我知道,只要她是從張家口馬蹄胡同來的,她就是換十八個名 字我也能找著她,只是,費兄……”目光一凝道:“我要是找到了她,你怎麼謝我 ?”   費獨行道:“朋友之間還講這個麼?”   杜毅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也幫我個忙怎麼樣?”   費獨行道:“我能幫杜兄什麼忙?”   杜毅往地下指了指道:“留在京裡,跟兄弟我做個伴兒。”   費獨行搖搖頭道:“杜兄這是讓我為難,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敢煩勞杜兄。 ”   杜毅哈哈一笑站了起來道:“費兄可真是世上第一等難說話的人,好吧!我幫 費兄的忙幫到底,費兄願不願幫我的忙那全在費兄,走吧!穿上衣裳洗把臉,我請 費兄外頭吃早飯去,吃完了早飯咱們就開始逛,中午、晚上外頭飯莊子吃,吃完了 咱們再逛,一天不夠兩天,兩天不夠就三天,直到把北京城這塊地兒逛遍為止。”   費獨行要說話。   杜毅道:“放心,找人的事兒我會交待他們去辦的,洗臉去吧!”   費獨行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洗臉去了。   洗好了臉,他一邊穿衣裳,一邊道:“胡三奶是何許人?”   杜毅“喝”地一聲道:“你不提我還忘了告訴你了,說這位坤道可是北京城裡 的一號人物,首屈一指的大富豪胡三的遺孀,大紅人兒一個,胡三生前經營的有綢 緞莊、錢莊、飯莊,外帶幾家賭場,到了她手裡更是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旺,這 位胡三奶不但人長得美,手腕好,而且有豪氣,為人行事,愧煞鬚眉。她結交的全 是權貴,內城裡沒人跟她不熟,連阿哥、格格們都跟她嘻嘻哈哈的,她不但在官家 吃得開,兜得轉,連這北京城有數的幾個有字號的響噹噹人物都對她服服貼貼,北 京城裡試打聽,誰要是不知道胡三奶,乾脆他一頭碰死得了。”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我還不知道北京城裡有這麼一號坤道呢,這麼看 來這位胡三奶該是位雄才大略的奇女子。”   杜毅忽然壓低了話聲,擠眉弄眼地帶笑說道:“有人說胡三那個老頭兒是讓這 位胡三奶折騰死的,這說法不無道理,大凡這種女人那方面都厲害得緊,倆人年紀 差那麼一大把,胡三奶正是好時候,胡三糟老頭兒一個,再有三個也非死不可,這 位胡三奶本人,我捐薄緣淺沒見過,不過聽見過的人說,不但人長得美,而且有一 股子風騷媚勁兒,這京裡內城外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她,不知道有多少人拜倒在 那石榴裙下,可就從沒一個挨上的,以兄弟我看那是她沒碰上中意的,要是一旦碰 上費兄這樣的,怕她不反過來和口水兒吞了。”   費獨行皺眉而笑道:“別缺德了,多少權貴,多少有字號的響當當人物她都看 不上,她會看上我這個只有一個人的。”   杜毅嘿嘿一笑道:“費兄,人家胡三奶要什麼有什麼,缺的就是這個人哪。”   費獨行一巴掌拍了過去,道:“得了吧,別逗了,走吧。”   杜毅帶著笑當先走了出去。   一連三天,杜毅陪著費獨行逛,除了紫禁城跟幾處內廷,禁地之外,哪兒都逛 到了,吃喝玩樂一樣也沒少。   杜毅是個能人兒,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就是天底下最難侍候的人,讓他陪著也 准保滿意。   杜毅人也機靈,他絕口不提讓費獨行留在京裡的事兒。   這三天花的全是杜毅的,他不讓費獨行動一個子兒,而費獨行居然也沒客氣地 直受了。   三天過後,兩個人是熟上加熟,簡直跟多少年的老朋友一樣。   三天下來,費獨行對北京城的門道也懂了不少。   三天來,費獨行印像最深刻的,要算天橋。   天橋有個說大書的樂敬正。說書有大書,小書之分。大書說的是忠義節烈,如 三國、精忠岳傳等;小書說的是才子佳人,如西廂記等。   樂敬正有個標緻閨女,柳眉、杏眼、瑤鼻、檀口,還梳條大辮子。   大姑娘管倒茶、收錢,她給費獨行倒茶的時候臉會紅,也低著頭,杜毅直說大 姑娘對他有意思。   第四天,杜毅又來了,今兒個不大對,進門猶猶豫豫,說話也吞吞吐吐的,一 兩句話不到費獨行就發現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兒個是怎麼了,連說話 都不痛快?”   杜毅不自在地笑了笑,猶豫了一下道:“咱們是很熟的朋友了,有句話我想問 問你,你可別見怪才好。”   費獨行道:“什麼事兒?”   杜毅道:“你真叫費獨行麼?”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杜毅沉默了一下道:“是這樣的,昨兒晚上我碰見個五城巡捕營的朋友,閒聊 的時候,他告訴我有個殺人重犯在遼東越了獄,這個人是個大響馬,前科纍纍,據 說這個人往關裡來了,這兩天京城一帶查得很緊,說著他又拿出一張畫像讓我看, 敢情他說的是費慕書,而這個費慕書我怎麼看怎麼像你,所以我今兒個特地來問問 ?”   費獨行臉色有點不大對,道:“怎麼樣?”   杜毅道:“沒什麼,我只是問問?”   費獨行站了起來,緩步走過去關上了門,回過身來目光一凝道:“捉拿費慕書 有沒有賞額?”   杜毅也站了起來道:“費兄……”   費獨行截口說道:“答我問話。”   杜毅有點不安,微一點頭道:“有……”   費獨行道:“多少?”   杜毅道:“我不清楚,追捕緝拿不是我的事兒,我吃的不是那種糧,拿的不是 那種俸。”   費獨行道:“可是,任何人,只要他能拿著費慕書,或者是告密因而拿著了費 慕書,他都可以拿到賞額,是不是?”   杜毅道:“這個,費兄……”   費獨行道:“這筆賞額是你的了,你去告密吧,我就是費慕書。”   杜毅笑了,但笑得很不自在:“費兄這是跟我開玩笑……”   費獨行緩步逼了過來,道:“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你也明知道我就是費慕書。 ”   杜毅道:“費兄,即使你真是費慕書,我也不會去告密啊,我姓杜的豈是那種 人?”   費獨行兩眼忽然湧現殺機,道:“是麼?”   杜毅心裡一緊,忙道:“費兄,你小看杜毅了,杜毅要是那種人,也不會有那 麼多朋友了,我也早告密了,還跑來問你幹什麼?”   費獨行道:“你是怕拿錯了人,領不到賞額。”   杜毅笑了,笑得心驚膽戰,道:“費兄,你真小看杜毅了。”   費獨行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冰冷說道:“抱歉,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 是費慕書,我要殺了你。”   杜毅臉為之一白,道:“費兄要殺我也只有任由費兄了,我不是費兄的對手, 絕逃不出費兄的手去,能死在費兄手下,也不枉你我朋友一場了。”   費獨行臉色陡然一變道:“不要拿朋友兩個字動我,那沒有用,費獨行是你的 朋友,費慕書沒有朋友。”   杜毅兩眼一閉道:“既然是這樣,那費兄就請下手吧!”話雖這麼說,他雙臂 已凝足了功力,可是在費慕書沒動手之前他絕不出手,因為他還存一絲希望。   也因為姚老授意他冒險,不到最後絕望關頭絕不要出手,只到最後絕望關頭, 只他能叫一聲,埋伏在外頭的人就會衝進來救他,他絕死不了。   姚老也打定了主意,他要是得不到費慕書,他就要毀了費慕書,他知道,憑人 ,絕奈何不了費慕書,他從火器營借來了幾根火器。   費獨行的五指收緊了,很緩慢。   杜毅的一雙手臂也微微抬起。   費獨行的五指像把鋼鉤,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杜毅已經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了,他雙手剛要翻掌擊出。   突然,費獨行五指一鬆,跟著離開了他的脖子,杜毅兩眼猛睜。   費獨行臉色陰沉,冰冷說道:“念在你我朋友一場,我不殺你,你走吧,不許 對任何人提起你見過費慕書,要不然你躲到哪兒我也會找到你,你應該相信我有這 個能耐,我還要在京裡待些日子,我要找那個女人,等我走了之後你告訴誰都不要 緊,你要明白,我並不是怕你官家的鷹犬,我只是不願讓我來京的消息傳到那個女 人耳中,你走吧。”   杜毅站著沒動,他鬆了一口氣,出了一身冷汗。   費獨行道:“你為什麼不走?等我改變主意?”   杜毅道:“費兄既然給了我說話的機會,有幾句話我要說一說。”   費獨行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杜毅道:“兄弟我仍是那句話,請費兄留下跟兄弟做個伴兒?”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你是不是讓我嚇著了?”   杜毅道:“兄弟讓費兄嚇著了?這話什麼意思?”   費獨行道:“你要不是讓我嚇著了,怎麼會說這種糊塗話?”   杜毅“哦!”地一聲道:“兄弟明白了,費兄是說兄弟已經知道費兄的真正身 份了,還邀費兄留在京裡跟兄弟做伴兒?”   費獨行道:“不錯。我就是這意思。”   杜毅道:“兄弟說句話費兄可別在意,我們要的就是官家所不容的人。”   費獨行怔了一怔道:“有這種說法?”   杜毅道:“費兄不信?”   費獨行道:“我是有點不大相信。”   杜毅道:“費兄以為展森、紀子星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費獨行呆了一呆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杜毅笑笑說道:“這是姚老的高明處,他認為不容於官家的人,十之八九是江 湖黑道上的人物,既是江湖黑道上的人物,那就不僅為江湖白道所難容,也為黑道 中人所嫉很,這種人是四面楚歌,到處是仇敵,一旦有個不愁吃喝,有權有勢,甚 至於還可以幫他雪恥洩憤的地方讓他去,他能不去?他能不死心塌地?”   費獨行點了點頭,談笑道:“看起來姚老確是個高明人物。”   杜毅得意地一笑說道:“那當然,要不然怎麼能當上首席師爺。”   費獨行道:“他是誰的首席師爺?”   杜毅笑笑說道:“那要看費兄願不願意進我們這個門兒,跟兄弟做個伴兒了, 只要費兄你點個頭,兄弟馬上把一切都告訴費兄。”   費獨行道:“你要知道,我的情形眼紀子星他們又不一樣了,他幾個雖是黑道 上的兇人,遭同道嫉恨,難容於官家,但官家對他們不過是一眼睜,一眼閉,而我 ,當年沒入獄以前已經是一個人所共知官家到處緝拿的響馬了,而今我更是個殺人 越獄的逃犯,罪上加罪,官家絕不會放過我……”   杜毅道:“這個兄弟知道,姚老也早想到了,兄弟說句話不知費兄信不信,只 要費兄你不承認你是費慕書,即使官家明知道你是費慕書,他們也拿你莫可奈何。 ”   費慕書目光一凝道:“真的?”   杜毅道:“兄弟還敢騙費兄麼,兄弟明知道費兄是何許人,要是沒這個把握, 那不是給我們這個門裡找麻煩麼?”   費獨行沒說話。   杜毅接著又道:“費兄你的作為遭同道嫉恨,為官家所難容,一天到晚得東飄 西蕩,南北躲藏,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一天之中說不定得換好幾個地方,別說 不能成家了,這麼多年來費兄你又落著了什麼?難道你一點也不膩不煩?這樣混下 去有什麼意思?只要費兄你點個頭,不愁吃喝穿住,過的是安安穩穩的日子,有權 ,也有勢,待些時候找個合適的成個家,生個一男半女,不但是扎了根兒也算接替 了你費家的香煙,這種事別人求都求不到,費兄你又何樂而不為?”   費獨行臉色有點異樣,唇邊也掠過了一絲抽搐。   杜毅看得清楚楚楚,臉上泛起一絲喜色,道:“費兄……”   費獨行忽然一凝目光道:“你能保證我今後沒有麻煩?”   杜毅何等樣人,一聽還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馬上一拍胸脯道:“費兄,兄弟 拿這條值不了多少的命擔保,你看怎麼樣?”   費獨行眉宇間忽視冷肅煞氣道:“這話可是你說的,要是我有一點麻煩,我可 唯你是問。”   杜毅從心時打了個哆嗦,可是他認了,事實上他也的確有把握費慕書不會有任 何麻煩,他當即點頭說道:“費兄,咱們是一句話。”   費獨行道:“那麼現在你告訴我,姚老是誰的首席師爺?”   杜毅望著他道:“費兄是不是算點頭了?”   費獨行雙眉一揚道:“總得先讓我知道一下,我是為誰賣力氣賣命。”   杜毅面有難色,猶豫著道:“這個……”   費獨行道:“我不勉強,你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杜毅皺眉說道:“其實費兄又何必一定要先問什麼,吃喝穿住、有權有勢、愜 意而安穩的日子,這還不值麼?”   費獨行淡然說道:“那是你的看法,我不這麼想,費慕書把整個人交給人家, 要值得,只要值,我可以不求一切。”   杜毅眉鋒又皺深了三分,道:“費兄這是讓兄弟為難。”   費獨行冷冷說道:“你不必為難,嘴長在你身上,說不說在你。”   杜毅沉不住氣了,可是他不能不裝模作樣一番,當即一擺手道:“好了,費兄 ,誰叫咱們倆是稱兄道弟的朋友?和中堂,你看怎麼樣。”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和坤?”   杜毅臉一白,忙以指壓唇,道:“輕點兒,費兄。”   費獨行毫不在乎地淡然一笑道:“他確實是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從 錦衣衛到如今,他爬得也夠快的。”   杜毅忙道:“費兄的意思是……”   費獨行復一搖頭道:“不值。”   杜毅一怔,臉上跟著變了色,道:“費兄……”   費獨行接著說道:“不值是不值,不過衝著那不用愁的吃喝穿住,沒有麻煩的 安穩日子,我只好認了。”   杜毅又復一怔,旋即大喜,上前抓住了費獨行的胳膊,激動地道:“費兄,你 可真會整人,行了,從現在起,咱們是一家人了,兄弟這就回報姚老去。”   費獨行道:“怎麼?你這是奉命行事?”   杜毅臉上一紅,窘迫一笑道:“現在也用不著瞞費兄了,早在張家口姚老就打 你的主意了,只不過一直到現在才等著了機會。”   他鬆了費獨行,轉身要走。   費獨行反手一把抓住了他,指了指椅子道:“不忙,你坐下。”   杜毅疑惑地望著他道:“費兄還有什麼事兒?”   費獨行道:“你坐下再說。”   杜毅沒再說話,心裡打著鼓坐了下去。   費獨行道:“費慕書把整個人交給和坤,我認為不值,可是衝著那不用愁的吃 喝穿住,沒有麻煩的安穩日子,我算是認了,認歸認,可是有幾個條件我要獅子大 開口的提一提,麻煩代我轉告姚老,願不願意,那還由他。”   杜毅眨了眨眼道:“怎麼?費兄還有條件?”   費獨行微一點頭道:“不錯。我這是先小人後君子,這種事也必須周瑜打黃蓋 ,兩廂情願,姚老要是認為值,他就點頭,要是他認為不值,他也可以不答應,隨 他,咱們誰也別勉強。”   杜毅道:“那…費兄都有些什麼條件?”   費獨行道:“第一,我是費獨行,不是費慕書,今後不該有任何麻煩……”   杜毅道:“那是一定,兄弟都敢用這條命擔保,費兄還信不過麼?”   費獨行道:“他、你,只有兩個人知道我是費慕書,我不希望再有第三個人知 道我是費慕書。”   杜毅遲疑了一下道:“費兄,應該說別再有第四個人知道你是費慕書,紀子星 也知道你是費慕書,他在半路上認出你來了。   費獨行“哦!”了一聲道:“這,我倒沒想到。好吧!三個就三個吧,不管幾 個,從今後我不希望再多一個。”   杜毅道:“這好辦,我回去稟知姚老,讓姚老曉諭他別提就是。”   費獨行道:“第二、和坤府裡的人,一定很多,我剛進去職位高不到哪兒去, 可是我不是居於人下之人,我只聽姚老─個人的,換個任何人,他別想支使我幹什 麼。”   杜毅笑了,道:“這更好辦,姚老一定愛聽,也一定會答應。”   費獨行道:“那最好不過,第三、我有我的行動自由,我愛什麼時候出來什麼 時候出本,愛什麼時候回去什麼時候回去,誰也不許干涉我。”   杜毅眉鋒微皺道:“這個……”   費獨行截口說道:“你不是姚老,即使不行,也讓它從姚老嘴裡說出來。”   杜毅一點頭道:“對,對。費兄說的是,也許到姚老那兒可以行得通,也許姚 老能為費兄破例,輕易就點了頭,即使不行,我又何必做這個惡人。還有什麼,費 兄?”   費獨行道:“還有一樣,你們每個月支俸多少?”   杜毅道:“兄弟拿二百兩,紀子星他們剛進門,拿一百五十兩。”   費獨行道:“我要四百兩。”   杜毅一怔道:“費兄要四百兩?”   費獨行道:“我仍是那句話,你不是姚老,你知道,姚老也應該明白,費某人 這個大響馬,伸根手指頭也不止四百兩。”   杜毅一點頭道:“說的是,費兄見過多了。好吧,兄弟把費兄的意思一個字兒 不漏地分都回稟姚老,怎麼樣答覆,那還在他,不過,兄弟相信姚老一定會給費胸 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他站了起來。費獨行道:“費某人說話向來一言九鼎,我在這兒等你的信兒, 你可以把外頭那些人帶走了。”   杜毅一怔,面漲得通紅,強笑說道:“費兄不愧高明,費兄不愧高明。”   他走了,隨手也把門帶上了。   費獨行笑了,轉身和衣躺在炕上。   突然,門上響起了兩聲剝啄聲。   算算時間,杜毅應該剛走出客棧大門。   費獨行眼一閉道:“進來吧,門沒栓。”   門開了,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英武中年漢子,一個是中等身材壯漢子 ,兩個人目光銳利,眼神都夠足的,一進門便有一股逼人的冷肅之氣。   費獨行茫然無覺,道:“把茶放桌上吧,中午我在店裡吃飯,記著把飯菜給我 送進來,另外再給我送一壺酒。”   英武中年漢子冰冷的說道:“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再說話。”   費獨行兩眼一睜,一怔,旋即笑了:“我還當是客棧的夥計呢,二位是……” 他仍躺著沒動。   英武中年漢子冷冷說道:“我們有張紙條給你,你看見了麼?”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原來那張紙條兒是二位放的,看見了,看麼樣?”   英武中年漢子道:“你可記得那張紙條兒上寫的什麼?”   費獨行失笑說道:“真是啊!紙條兒是二位放的,上頭的字兒自然也是二位寫 的,怎麼二位反來問我?”   英武中年漢子冷笑一聲道:“你少跟我們反穿皮襖裝羊……”   中等身材壯漢子冰冷說道:“你好大的架子,起來說話。”   費獨行跟沒聽見他說話似的,望著英武中年漢子訝然說道:“我反穿皮襖裝羊 ,閣下這話什麼意思?”   英武中年漢子道:“我們警告過你,別近奸佞,否則必遭橫禍……”   費獨行“咦”地一聲,笑道:“閣下這不是記得了麼?”   中等身材漢子臉色一變,就要上前。   英武中年漢子伸手一攔,望著費獨行道:“正如你所說,字兒是我寫的,我當 然記得,我是問你,記不記得?”   費獨行道:“記得啊!怎麼?”   英武中年漢子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聽?”   費獨行道:“我為什麼不聽?閣下何指?”   英武中年漢子冷哼一聲道:“我指你跟和坤的爪牙勾搭。”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原來閣下是指這回事兒啊!這就怪了,我為什麼要 聽你閣下的?”   英武中年漢子道:“為了你自己。”   費獨行道:“這就是你閣下的不是了,我憑這身本事找碗飯吃,有什麼不對, 跟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英武中年漢子道:“我問你,和坤是忠是奸?”   費獨行道:“奸,而且是大大的奸臣,只是我不管這個,只要我要什麼他給什 麼,我就為他賣力氣賣命。”   英武中年漢子冷笑一聲道:“你糟蹋了你這身功夫,你可知道,你這是助紂為 虐,為虎作倀,你可知道和坤害過多少忠良,搜刮過多少民脂民膏?”   費獨行道:“我知道,可是至少我要什麼,他給我什麼,到現在為止,還沒有 一個人對我這麼大方過。”   英武中年漢子道:“你就只顧自己的需求,不顧那難以數計的性命,你可知道 和坤給你的這些,上頭染了多少人的血?”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閣下,世上吃人喝血的,不止和坤一個。”   英武中年漢子道:“可是和坤是最絕的一個。”   中等身材漢子突然說道:“三師哥,您跟他羅嗦什麼?他費慕書本就是這麼個 人。”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誰是費慕書?你閣下認錯人了,我姓費,叫費獨行。”   中等身材漢子冷笑一聲道:“你少在我們面前耍這一套了,我就住在你隔壁, 你跟和坤那狗腿子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我三師哥還想勸勸你,給你個 回頭的機會,我早就下手了。”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隨便你怎麼說吧,我不是費慕書,就不是費慕書,你要 是想下手,現在也不遲。”   中等身材漢子勃然色變,要動。   英武中年漢子伸手又攔住了他,道:“你承認不承認無關緊要,我們愛惜你這 身功夫,也為在朝的忠良,世間億萬百姓,希望你懸崖勒馬,就此回頭。”   費獨行道:“要我懸崖勒馬,就此回頭不難,可是我要問問,我要的你們是不 是能給我?”   英武中年漢子道:“你要的是什麼?”   費獨行道:“吃、喝、穿、住,每個月一千兩銀子,美女四名……”   中等身材漢子怒笑說道:“你也不怕閃了你的舌頭,你也想來個上馬金,下馬 銀,美女侍候,你也配?”   費獨行道:“那咱們就談不攏了,話不投機半句多,只有任憑二位了。”他轉 個身,面向裡去了。   中等身材漢子臉都氣白了。   英武中年漢子道:“暮鼓晨鐘難驚執迷之人,既是這樣,為了朝廷裡的忠良, 為了百姓們的生命財產,我們只有毀了你了。”   中等身材漢子沉喝一聲道:“三師哥,讓我來毀這冷血匹夫。”   他跨步欺到,揚掌劈向費獨行後心要害。   中等身材漢子個子不怎麼樣,可是掌力相當雄渾威猛,費獨行的後心要害要是 讓他一掌劈中,那是絕無幸理。   距離近,中等身材漢子出手又快,單掌一遞便到了費獨行的後心,眼看就要擊 中費獨行。   費獨行突然一個轉身翻了回來,中等身材漢子那一掌擦著他胸前掠過落了空。   中等身材漢子修為不俗,經驗也夠,是個十足的一流高手,一掌落空,就知不 好,一邊抽身後退,一邊揚起左掌五指直豎,向著費獨行心口猛力插下。   他的確經驗老到,這一著可以逼使費獨行謀取自救,無暇傷他,要是費獨行出 手慢一點,也會傷在他這五指之下。   而,費獨行畢竟是費獨行,他搶先一步出了手,而且快捷無倫,他右臂出時, 正撞在中等身材漢子的小肚子上。   這一下不輕,中年身材漢子悶哼一聲彎下了腰,同時左掌五指也完全失去了勁 道,費獨行右手一抬便輕易地扣住他的左腕脈。   英武中年漢子大驚,就要跨步欺過來救援。   費獨行挺腰坐起,翻胞一扭,把中等身材漢子胳膊扭到了背後,使得中等身材 漢子面向英武中年漢子,然後他笑道:“別動,閣下除非你不想要你這位師弟的命 了。”   這一著還真把英武中年漢子嚇住了,他硬生生收住了撲勢,震聲說道:“姓費 的,你要是個英雄,就放了他跟我放手一搏。”   費獨行搖頭笑道:“我這個人平生什麼都怕,就是不怕激,我不上你這個當。 ”   中等身材漢子叫道:“三師哥,別管我……”   費獨行“哈!”地一笑道:“你夠英雄夠硬的,奈何你這位三師哥他下不了手 。”   中等身材漢子咬牙說道:“姓費的,你為什麼不殺我,你殺了我算了。”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我要殺你只消一指頭,可是殺你這種人會污我雙手…… ”臉色一沉,喝道:“告訴我,你們是哪門哪派的弟子?”   中等身材漢子道:“你還不配問。”   費獨行冷冷一笑道:“是麼?”   他五指用了力,中等身材漢子疼得發了抖,額上都見了汗珠,但卻沒有哼一聲 ,身軀也沒有動一動。   英武中年漢子道:“我告訴你,我們是神州七俠的門下。”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顧大先生幾位的高足,顧大先生幾位怎麼會 教出你們這種徒弟,沖顧大先生幾位的面子,我不難為你兩個,歸告顧大先生,眼 下該殺的人很多,別淨在費某人一個人身上打主意,那會徒勞無功,將來還會後悔 ,去吧!”   他手往前一送,中等身材漢子踉蹌著直往英武中年漢子身上撞擊,但中等身材 漢子畢竟是個高手,眼看就要撞上英武中年漢子,他一個旋身已然閃向一旁,同時 他從懷裡掣出了一隻金光四射的短劍,作勢欲撲。   費獨行臉色一寒,兩眼威稜暴射,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老實告訴你, 我賣顧大先生的面子,別人可不見得也跟我一樣。”   英武中年漢子伸手攔住了中等身材漢子,冰冷說道:“姓費的。   你不要神氣,我們兩個奈何不了你,可並不意味沒有能奈何你的人了,從現在 算起,你只要能活過三天,我這個陸字可以倒寫,你等著吧!”   他拉著中等身材漢子退了出去。   費獨行道:“二位走好,恕我不送了。”   英武中年漢子跟中等身材漢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拉開門快步行去。   費獨行搖搖頭,笑了。   快晌午的時候,杜毅來了,一個人,進門便道:“費兄真是信人。”   費獨行淡然一笑。道:“好說,客棧裡雖然沒你的人了,可是客棧四周佈滿了 ,我寸步難行,還能上哪兒去。”   杜毅臉一紅道:“天地良心,兄弟怎麼敢,再說,已經是一家人了,用得著麼 ?”   費獨行談笑道:“我有沒有冤枉你,你自己心裡明白。”   杜毅臉又一紅,旋即乾咳一聲道:“兄弟是來給貧兄道喜的,恭喜費兄,賀喜 費兄,費兄的條件姚老是一句話沒說,全答應了。”   費獨行臉上並沒有喜意,只輕輕地“哦!”了一聲,淡淡地問了一句:“是麼 ?”   “當然是。”杜毅應了一聲,旋即換笑說道:“錯非是費兄,換個人也別想提 什麼條件,費兄,兄弟在和中堂府干了這麼多年了,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事啊!”   費獨行淡然說道:“你放心。士為知己者死,只要有人拿真心對我,我也會把 心交給他的。”   杜毅道:“那就行了,費死是個明白人,用不著兄弟多說什麼。   不過有件事兄弟不能不先小人後君子一番,費兄只要拿出本心來干,兄弟保費 兄你短期內被提拔重用,一步登天,可是費兄要是有什麼二心……”   費獨行兩眼威稜暴射,直逼杜毅。   杜毅嚇得一哆噱,忙住口不言,但他旋又改口說道:“費兄,兄弟是不得不說 ,你剛才沒聽兄弟說麼,咱們先小人後君子……”   費獨行兩眼威稜倏斂,道:“沒有人怪你,你放心,真要有那麼一天,我會任 憑你們處置的,其實,到了那個時候也由不得我了。”   杜毅道:“例行公事,兄弟是不得不說,其實,兄弟不希望有那一天,兄弟知 道,也不會有那一天的。”   費獨行緩緩說道:“真有那一天是會連累你的,我怎麼能連累朋友。”   杜毅暗暗一驚,忙賠笑說道:“是啊!費兄鐵錚錚的一條血性漢子,豈會是那 種人。”   費獨行往炕上一坐道:“慚愧得很,我要是血性漢子,也不會吃和坤這碗飯了 。”   杜毅為之一怔,心也往下一沉,費獨行弄得他有點哭笑不得,還有點心驚肉跳 。   費獨行說完了這句話,身子隨著往後一仰,要往炕上躺。   杜毅忙道:“費兄要幹什麼?”   費獨行人已躺下去。道:“累了,歇會兒。”   杜毅忙道:“別歇了,咱們現在要走了,等到了地兒之後,有的是功夫讓你歇 的。”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走?上哪兒去?”   杜毅道:“費兄真是,你現在已經進了這個門兒了,還能讓你在客棧裡住麼? ”   費獨行道:“怎麼?進了這個門兒就不能住客棧了?會扣月俸?”   杜毅道:“不是。費兄你完全弄擰了,兄弟是說你現在已經進了這個門兒了, 再讓費兄你住在客棧裡,那還成什麼話,住處已經給費兄安排好了,可比客棧強上 個千百倍。”   費獨行道:“原來如此,那是好事,走。”他挺身而起,道:“你等會兒,讓 我收拾收拾。”   說收拾也沒什麼好收拾的,行囊簡單得很,原是掛在鞍旁的一個革囊,裡頭放 著幾件換洗衣,往肩上一搭,再拿起大帽跟馬鞭,就沒東西了。   費獨行一邊收拾一邊道:“對了,我托你的事兒怎麼樣了?”   杜毅道:“費兄放心。兄弟人已經派出去了,他們一刻也沒閒著,只要一有信 兒,兄弟會馬上告訴費兄的。”   費獨行沒再說話。   兩人兩騎馳到了什剎海南岸,在老柳蔭中一座深宅廣院的兩扇朱門前停下。   這地方不但清幽,而且高雅。   遠處人不少,近處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風過,垂柳拂動,一條條,一絲絲,數 都數不清。   費獨行抬眼打量道:“我還以為和中堂府是在內城呢,真沒想到是在這兒。”   杜毅道:“不。這兒是中堂的別業,姚老對費兄特別看重,所以才把費兄安置 在這兒,別的人想來還不能來呢!”   費獨行“哦!”地一聲,淡然笑道:“那我真是榮幸之至。”   杜毅不自在地笑了笑,翻身下馬,走向兩扇朱門旁一個偏門,敲了門,剛敲兩 聲門就開了,開門的是個穿褲褂大漢,一見杜毅立即哈腰叫了一聲:“杜爺。”   杜毅大刺刺的沒有答理,一指費獨行道:“這位就是費爺,把費爺的坐騎接過 去。”   大漢快步走了過來,欠身叫了費獨行一聲,雙手接過費獨行手中的韁繩。   費獨行可不像杜毅,一聲:“謝謝,有勞了。”跟著前頭帶路的杜毅行進了偏 門。   好大的一個院子,但這不過只是前院,踏著花間青石小徑到了後院再看,後院 比前院還大,林木森森,亭、台、樓、榭,一應俱全。   費獨行看得不禁歎道:“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當真是一點都不差,別業 尚且如此,那中堂府就可想而知了。”   杜毅道:“費兄就住在這兒,兄弟剛才所說姚老特別看重費兄之言不差吧?”   杜毅帶著費獨行進了一間精捨,這間精捨,緊挨著水榭,裡頭擺設之氣派豪華 自不在話下。   精捨從中間一分為二,進門處是個小客廳,棗紅色的几椅,大紅緞子面兒的墊 子,連一套茶具都是官窯裡燒出來的上好瓷器。   費獨行看得連聲直道:“真好,真好。這麼多年江湖生涯誤了我,這種地方嚮 往我是連見也沒見過。”   杜毅唇邊掠過一絲得意笑意,抬了抬手道:“費兄且慢誇讚,再看看裡頭再說 。”   正對著精捨門的那堵牆,有個像凸字頂部的地方,凹進去了一塊,有垂著簾的 兩扇門正對著,左邊一間,是個精緻小書房,右邊一間才是臥室。男人的臥室,用 不著多華麗,但卻很考究,連床上那床被子都是新的,雪白的細布裡兒,大紅的緞 子面兒,看著都讓人舒服,別說蓋了。   費獨行不住地點頭。   杜毅在一旁瞅著他笑問道:“中意了,費兄?”   “中意?”費獨行搖搖頭道:“你也是江湖道兒上出身的,江湖生涯你知道, 碰上雨,淋得個混身濕,頂著太陽,曬得個混身汗臭,到最後弄得一身鹽粒子,趕 起路來一兩頓不吃是常事兒,到了夜晚歇腳,住客棧那算頭一等的享受,住破廟, 露天睡那是家常便飯,幾天下來洗不上一個澡,一身既酸又臭,試問江湖道兒上的 哪一個見過這個?要在這種地方長住下去,只怕我會壯志消磨,再也不願到江湖上 去了。”   杜毅笑道:“難不成費兄還打算有一天回到江湖上去?”   費獨行道:“誰知道這碗飯長遠不長遠,我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在心裡做個 準備。”   杜毅笑笑道:“這碗飯長遠不長遠只在費兄,費兄要它長遠它就長遠,費兄要 是拔腿想走,誰也攔不住費兄。”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你在和中堂府待多久?”   杜毅道:“七八年了,怎麼?”   費獨行道:“你曾經有過拔腿想走的念頭麼?”   杜毅搖頭說道:“沒有。這兒不愁吃喝穿,而且穿得好,吃得好,沒有苦,沒 有風險,出得門去連些官兒都得沖我躬身哈腰送嘻哈兒,這就是榮華,這就是富貴 ,一個江湖道兒上出身的,還求什麼,我會有走的念頭?我又不瘋不傻。”   “這就是嘛。”費獨行道:“那你也別把我當成瘋子傻子。”   杜毅道:“那費兄你盡請放心,連兄弟我這種材料都在這兒一待七八年,何況 費兄你這當今第一英雄,第一好漢。”   費獨行沒再說什麼,他走到床前想往床上坐,可是他似乎又捨不得的,沒坐下 去。   看得杜毅唇邊直泛笑意。   這個開頭兒不賴,人沒有不愛舒服的,放著享受不要,寧願布衣淡蔬的人畢竟 不多,而且那種人都帶幾分傻氣,沒有這幾分傻氣,做不到那兩字淡泊。   看情形,憑眼前的這些個,似乎已能緊緊地拉住了這位大響馬,杜毅暗暗直樂 ,心裡說:費慕書,你也逃不脫這個啊。   這話只能在心裡說,卻不能放在嘴上說。   又待了一會兒,聊了幾句之後,杜毅走了,臨走告訴費獨行,這兒自有人侍候 他,要什麼只招呼一聲就行了。   杜毅走了之後,費獨行唇邊泛起了笑意,他四下看了看,隨即就進了對面的小 書房。書桌旁邊就是個書櫥,裡頭的書可真不少,經史子集,應有盡有,費獨行信 手拿起一冊。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一陣很輕的步履聲進了精捨,他沒動聲色,連頭都沒回, 可是他一直在聽,他聽見那陣很輕的步履聲走過外頭的小客廳到了書房門口,隨即 門口響起一個清脆悅耳的女子話聲:“費爺,您在哪兒呀?”   費獨行微微一怔,轉過身去道:“哪位?”   門簾兒一掀,進來個人兒,是個青衣少女,相當美的一位姑娘。   姑娘年可十八九,一身合身的褲褂兒,身後是條大辮子,腳下是雙繡花鞋。   白裡透紅的小臉蛋兒上,大大的眼睛,彎彎的眉,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眉 毛像柳葉,一雙美目黑白分明,透著聰明伶俐,小瑤鼻粉妝玉琢,那張小嘴兒紅得 跟熟透了的櫻桃似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俏慧丫環】   姑娘看了看費獨行,帶著一陣香風到了跟前,淺淺一禮道:“婢子見過費爺。 ”   費獨行抬了抬手道:“不敢當,姑娘少禮,姑娘是……”   青衣姑娘大眼睛眨動了一下,道:“怎麼?杜爺沒跟您說麼?”   費獨行道:“他沒跟我說什麼?”   青衣姑娘道:“杜爺真是,婢子叫慧香,是師爺派在這兒侍候您的。”   費獨行知道有人侍候,杜毅臨走的時候說過,他可沒想到侍候他的會是這麼一 位美姑娘、俏丫頭。他似乎呆了一呆,道:“姚老待我太厚了,我怎麼敢當。”   慧香看了他一眼,話鋒忽轉:“費爺,您要不要喝茶?”可真是進門就當差啊 !   費獨行忙道:“謝謝。我不渴,要喝的時候我自己倒。”   慧香道:“那,我給您打盆水,您洗把臉……”   費獨行忙又說道:“不了,姑娘別麻煩了,待會兒我自己來。”   慧香看了他一眼道:“您要是什麼都自己來的話,我在這兒干什麼?”   她沒再等費獨行多說,擰身走了出去,沒一會兒工夫,她端著一盆水進了書房 ,盆裡還有條新手巾,往張凳子上一放,道:“費爺,您清洗把臉吧。”   費獨行只得“謝”了一聲,把手中的書往桌上一放走了過去。   剛洗好臉,慧香在身後問道:“您在看書呀?”   費獨行回過身,慧香站在書桌旁,手裡拿著他剛才放在桌上的那本書,一雙美 目正望著他。   費獨行道:“不,我隨手拿起來翻翻。”   慧香道:“聽杜爺說,您有一身好武藝,沒幾個人是您的對手。”   費獨行道:“別聽他的,我只是學過幾天武,其實在江湖上行走的誰沒學過兩 套。”   慧香道:“您也是江湖上來的?我還當您是從哪個衙門調來的呢,府裡頭從江 湖來的人不少,可是您跟他們都不一樣。”   費獨行笑笑說道:“怎麼個不一樣法?我比誰多個鼻子多張嘴?”   慧香忍不住也笑了,瞟了他一眼道:“您真會說笑話,我說的是真的,府裡頭 來自江湖的人我都見過,可沒見有一個摸過書的……”   費獨行道:“我也不過是隨手拿起來翻翻……”   慧香道:“他們連摸都沒摸過,別說翻了,還有,他們一個個都是粗裡粗氣的 ,連說話都是橫鼻子豎眼睛的。”   費獨行笑笑說道:“那或許跟一個人的性情、脾氣有關係。”   “不。”慧香道:“您見過讀書人哪一個是粗裡粗氣,說話橫鼻子豎眼的?”   費獨行道:“姑娘,武夫跟文士究竟不同。”   慧香道:“您這個從江湖上來的,卻帶著斯斯文文的書生氣質,這就是您跟他 們不同的地方。”   費獨行笑道:“姑娘會說話。”   慧香道:“我說的是實……”忽然“哎喲!”一聲急道:“您怎麼站著說話, 您快請坐吧。”她往旁邊讓了讓。   費獨行站著沒動,道:“站會兒有什麼要緊,江湖人,一天到晚在外頭跑,還 怕站。姑娘不也站著麼?”   慧香道:“您跟我們不同,我們是下人。”   費獨行笑笑道:“就整個中堂府來說,我也是個下人。”   慧香道:“可是在這兒我是侍候您的,您快請坐吧。要是讓人看見了,把話傳 到師爺耳朵裡去,我可就糟了。”   費獨行道:“姚老那麼厲害麼?”   慧香道:“那倒不是,只是這是禮,這是規矩,到哪兒也得守這個。”   費獨行道:“這兒沒人看見,等有人來的時候我再坐下也不遲。”   慧香道:“您要不坐,我可要走了。您不知道,府裡的規矩大得很,沒有一個 敢不遵守的。”   費獨行微微一笑道:“好吧!既是這樣,那我就坐下。”他走過去坐在了書桌 後。   慧香過來兩步到了書桌旁道:“這樣我也可以放心多說幾句話,我聽說江湖上 的人都有他經常活動的地方,那叫什麼道、路、又像線,您是哪條道兒上的?”   費獨行笑道:“我沒有一定活動的地方,哪兒都去。可以說我是任何一條道兒 上的,也可以說我哪一條道兒上的都不是。”   慧香眉鋒微皺道:“這我倒是頭一回聽說。”   費獨行道:“姑娘不是說我跟他們不同麼,索性我來個岔樣兒的。”   慧香沉吟著道:“那……他們都有個外號,您的外號是……”   費獨行搖搖頭道:“我也沒有外號。”   慧香看了他一眼道:“您跟他們可是真不同啊!”   這位姑娘挺愛說話,不住地問東問西,費獨行也一直跟她聊著,答的都是不疼 不癢,而且也絕不問和坤府裡的事。   這座深宅大院美輪美奐自不在話下,可是這麼一座深宅大院似乎只有慧香跟那 守門的大漢兩個人,住在這種地方實在很無聊。   慧香走了之後,費獨行出去到處逛了逛,地方大得很,亭、台、樓、榭都逛遍 了,卻沒看見一個人影。   吃過了晚飯,費獨行正在書房燈下坐著,慧香又來了,俏丫頭似乎刻意打扮了 一番,燈下看,更美更動人,她可真是既慧又香。   她給費獨行帶了一杯剛沏好的茶進來,把茶往費獨行面前一放,道:“茶飯都 是我做的,您覺得怎麼樣?”   費獨行輕“哦!”一聲道:“太好了,天廚星,女易牙不過如此,長這麼大這 是我吃過的最好、最舒服的一頓飯。”   慧香嬌靨上紅紅的,一雙大眼睛更見水靈:“那是您誇獎,說真的,您可別客 氣,我是個侍候您的,不知道您要在這兒住多少日子,菜是淡是鹹您可要說,要不 然您不是老吃沒滋味兒的,便是老吃過鹹的。”   費獨行道:“我知道,姑娘放心,我會說的,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只是姑 娘做的菜不鹹不淡,恰好,正合我的口味。”   慧香眨動了一下美目,道:“真的麼,費爺?”   費獨行笑道:“我不會跟自己過不去的,是不,姑娘?”   慧香笑了,她目光一凝,忽然說道:“費爺,您住在這兒難受不難受?”   “難受?”費獨行“哈!”地一聲道:“住在這麼一個氣派地兒,茶來伸手, 飯來張口,安安穩穩,舒舒服服,一無憂,二無慮,寂寞的時候有姑娘這麼一位善 解人意的人兒陪著聊聊,拿神仙跟我換,我都不換,這難受二字從何說起?”   慧香道:“我不信您這個在江湖上一天跑到晚的人,突然這麼歇下來,會待得 慣?”   費獨行搖搖頭道:“姑娘錯了,江湖人最能隨遇而安,最能適應環境,江湖的 環境,最為複雜,一個久走江湖造的人,自然而然就練就了這麼一套適應的本領。 再說,江湖生涯我也過膩了,換換環境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怎麼會待不慣?”   慧香道:“是這樣麼,費爺?”   費獨行微一點頭道:“不錯。姑娘,是這樣。”   慧香道:“據我所知,過慣了居無定所,東飄西蕩生涯的人,是過不慣這種日 子的。”   費獨行道:“姑娘不是說我跟一般人不同麼,這也許就是為什麼別人過不慣, 我能過得慣的道理所在吧。其實,這種日子也過不了多久的,姚老之所以要我,並 不是讓我來享福的,要養大爺哪兒找不到人,幹嗎非找我不可。”   慧香聽得又笑了。   就這麼,慧香一次一次地陪費獨行聊,除了做飯、灑掃,她把她的時間全交給 了費獨行。當然了,聊的次數越多,彼此間也就越來越熟了。   慧香隨便多了,但隨便並不是放肆,慧香很知道分寸,她絕不逾越這個分寸。 慧香問的話也多了,而費獨行的回答總是不疼不癢,也絕口不提和坤府的事,連芝 麻大點事兒都不問。   費獨行有一雙過人銳利的目光,頭一眼,他看出慧香聰明伶俐,看得次數多了 ,他發現慧香有著過人的聰慧,靈敏的反應,有些事不懂,那是裝出來的。同時, 他也發現慧香的舉手投足,一舉一動,都比一般人輕快利落,這只顯示著一樣,慧 香會武。其實,費獨行何許人,早就提防著她了。   又是一個夜晚,費獨行到什剎海南岸這個深宅大院來,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來,他所接觸到的,只有慧香那嬌美的臉蛋兒,水靈的大眼睛,那清脆 悅耳的話聲,以及那銀鈴的笑聲。杜毅一直沒再來,甚至連那守門的大漢也沒見著 。費獨行一直不動聲色,他有耐心,他也相信和坤府裡的人不會讓他“賦閒”過久 ,正如他告訴慧香的,要養大爺到處是人,不必找他。   費獨行又在書房燈下,他無意等誰。   慧香前兩夜都在這時候來,可是今晚上這時候還沒來,許是廚房裡忙了些。   費獨行沒在意,他壓根兒也沒等她的意思。   這時候慧香不在廚房裡,也不在這深宅大院裡,她在深宅大院後頭一片柳林裡 。   她撥動著一條條的垂柳往深處走,走著走著眼前多了個人,是個白白淨淨,挺 俊個年輕漢子。   慧香沖他施了一禮,叫了他一聲:“四爺。”   俊漢子皺著眉,有點兒不耐道:“慧香,你怎麼這時候才出來?”   慧香道:“婢子知道讓您等了半天,婢子心裡也急,剛侍候他吃過飯。”   俊漢子冷哼一聲,兩眼精光閃射地向著深宅大院那高牆看了一眼,道:“他倒 挺享福的。”   慧香道:“四爺,婢子也不願意,可是這是姑娘的令諭,您知道,這是為了大 局。”   俊漢子目光一凝,道:“她就會出這種主意,要是你有點什麼我跟她沒完,他 有沒有對你怎麼樣了?”   慧香臉一紅,含嗔地看了俊漢子一眼道:“您想到哪兒去了,他可沒有,一直 表現得既斯文又有禮,一點兒也沒個響馬樣。”   俊漢子冷冷一笑道:“披了羊皮的一條狼,他裝不了多久的。”   話聲忽然變得輕柔異常,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剎時間也變得充滿了關懷。“ 慧香,你可千萬小心,你知道我……”倏地住口不言。   慧香低下了頭,一雙玉手玩弄著衣角,低低說道:“謝謝您,四爺,我知道您 的好意。”   俊漢子猛吸一口氣,道:“咱們談正事兒吧,這兩天怎麼樣,沒機會?”   慧香點了點頭,抬起了一顆烏雲臻首,嬌靨上猶帶著三分紅暈,道:“嗯!沒 機會,他機警得很,婢子也常拿話試他,他連一點口風都不露。”   俊漢子皺了皺眉道:“慧香,你知道,事情很急,他們現在也在觀察他,要等 這個時候過去讓他取得了他們的信任,搬到裡頭去,再想動他可就不容易了。”   慧香道:“婢子知道,您今兒晚上來得正好,以婢子看明兒個就是個機會,明 兒個老賊那寵愛的九姨太要到什剎海來住兩天,而且打算在對岸飯莊子叫菜,請幾 個知名人物的如夫人吃飯,要是趁這機會在菜裡做點手腳……”   俊漢子道:“不行。那會連累人家飯莊子,人家有家有業,規規矩矩做生意, 又沒招誰惹誰。”   慧香道:“那就這樣,把老賊的九姨太弄了去。他不是正好在這兒麼?他既然 進了這個門兒,就有保護九姨太之責,老賊平日把這個九姨太看得跟命一樣,要是 能把她弄了去,不但馬上砸他的飯碗,還可以狠狠敲老賊一筆平日搜刮來的民脂民 膏。”   俊漢子兩眼之中泛起了異彩,一點頭道:“嗯。好主意,這倒可以試試,老賊 的九姨太明兒個什麼時候來到?”   慧香道:“這種人不會起早,等她到這兒恐怕要晌午了。”   俊漢子道:“她都帶些什麼人來,知道麼?”   慧香道:“還不是那些護衛、丫頭、老媽子,您幾位還會把他們放在眼裡麼? ”   俊漢子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要知道她帶多少人來,以便決定咱們來幾個人 ,人來得太多沒用,反而容易暴露行跡,招人耳目。”   慧香道:“詳細的人數婢子不清楚,反正連護衛帶丫頭、老媽子總要有個十來 個的。”   俊漢子沉吟了一下道:“好吧!那我走了,還得準備準備呢……”目光一凝道 :“慧香,你可千萬小心,別把一條狼看成羊。”   慧香點了點頭道:“您放心,婢子知道。”   俊漢子道:“那我走了,你也趕緊進去吧,遲了會招他動疑。”   轉身一掠而去。   慧香望他逝去處看了看,嬌靨上浮現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頭一低,轉身也 走了。   別的屋沒人,用不著點燈,只有精捨裡點著燈。慧香跟費獨行很熟了,人都是 這樣,一熟有時候就不拘小節了。   慧香輕快地走過小客廳,到書房門口沒吭聲地便掀起了簾子,她為之一怔,書 房裡燈亮著,桌子上也有本書,費獨行卻不在書房裡。   定了定神,她臉色為之一變,扭頭快步出了精捨,四下一看,她看見朱欄小橋 旁那八角小亭裡有個人影,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費獨行,她鬆了一口氣,不禁暗暗 埋怨自己真粗心,剛才就沒留意亭子裡有個人,嚇了一跳。   她的確沒留意,亭子裡剛才並沒有人。   慧香帶著一陣香風走了過去。   費獨行不愧是個高手,慧香剛近他就發覺了,他扭頭一看,然後帶笑說:“忙 完了?”   “嗯。”慧香到了小亭子裡,皺著眉笑道:“今幾個夠倒霉的,一瓶油讓我碰 倒了,瓶子碎了,油灑得哪兒哪兒都是,害得我擦了半天,把手都擦疼了。”   費獨行道:“我沒猜錯,廚房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兒,要不然你不會來這麼 晚。”   “怎麼?”慧香眨眨美目道:“您等著我呢?”   費獨行笑笑說道:“你每天吃過飯都來陪我聊聊,要是有一天不來,心裡還怪 彆扭的。”   慧香沒接話,轉移話鋒道:“今兒個您怎麼跑這兒坐了?”   費獨行道:“屋裡悶了一天了,一個人兒也無聊,出來透透氣兒,坐下吧,咱 們聊聊。”   慧香歉然一笑道:“您原諒,今兒個我可不能陪您聊了,今兒個我有事兒,恐 怕忙到半夜都忙不完呢。”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什麼事兒忙到半夜都忙不完?”   慧香道:“您不是外人,告訴您也不要緊,明兒個九夫人要來,我得到處收拾 收拾,打掃打掃,九夫人是個最愛乾淨,幾幾乎有潔癖的人,要讓她看見哪兒有一 點兒塵,哪兒有一點兒土,回去把總管叫到跟前一罵,那我就糟了。”   費獨行目光一凝,道:“九夫人?九夫人是誰?”   “哎喲!”慧香瞟了他一眼道:“您怎麼連這個都聽不懂呀,九夫人就是咱們 中堂的第九個姨太太呀!”   費獨行怔了一怔道:“怎麼?中堂有九位夫人?”   慧香道:“可不,怎麼,您不知道呀?”   費獨行搖搖頭笑道:“這我可是真沒想到,一妻一妾已算是齊人之福,中堂居 然有九位夫人,真是好福氣,真讓人羨慕。”   慧香道:“您羨慕?”   費獨行道:“你沒聽人說麼,世人有兩樣不怕多,一樣是錢,一樣是老婆。”   慧香忍不住笑了,皺著眉瞟了費獨行一眼道:“您真會說笑話,這是咱們中堂 ,換個人誰養得起呀!”   費獨行微微一怔道:“你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我,咱們中堂月俸幾何?居然能養 得活九位夫人?”   慧香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九位夫人除了九夫人之外,其他幾位每位 住在一個地兒,每個地兒都是深宅大院,既氣派又豪華,每一位都不愁吃穿過得舒 舒服服的。”   費獨行“哦!”地一聲道:“分開住開銷更大,每天開開門恐怕就是一大筆, 這筆開銷……”搖搖頭,住口不言。   慧香道:“別的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就是一個府裡的一頓飯下來,夠尋常小 百姓一個人口之家過好幾個月的。”   費獨行搖頭說道:“這筆龐大的開銷,真難為咱們中堂大人能應付得了啊!”   慧香道:“那是咱們中堂自己的事兒了,像我們這種做下人當使喚丫頭的,只 要有吃穿住的,有零用錢花,管他銀子是哪兒來的呢。”   費獨行點點頭道:“說的是,說的是,可知道咱們中堂春秋幾何了?”   慧香想了想道:“不清楚,恐怕有六十多了吧!”   費獨行道:“難得啊,難得,那可是真難得,六十多了身子骨還那麼硬朗。”   “怎麼不,”慧香道:“您就不知道咱們中堂吃的多好保養得多好。一天到晚 都是人參、雞湯、銀耳、燕窩,沒有一樣不是尋常人家見都沒見過的珍品,我這麼 說吧,凡是大內有的,府裡都有,府裡有的,大內可不一定有。”   費獨行微微一怔道:“府裡有的,大內可不一定有,不會吧?”   “不會?”慧香道:“我可沒意思幫誰吹,不信您回後就知道了。”   費獨行道:“照這麼說咱們中堂豈不是比皇上都享福?”   慧香忙道:“哎喲!您可別這麼說,這話要是傳到大內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   費獨行道:“瞧你,難不成我還會到處把這事宣揚去麼?”   慧香道:“那倒不是,您又怎麼會,其實我也是這麼說說,就算這話真傳到大 內去也不要緊,太上皇跟咱們中堂明是君臣,私下跟兄弟一樣,好得不得了。凡是 大內有的,除了有些沒法給的,太上皇總要賞咱們中堂一份兒,只是這些話能不傳 到大內去,還是別傳到大內去的好。”   費獨行笑道:“有道理,有道理,要緊是不要緊,心裡總會不大舒服,這是人 之常情,誰也免不了。”頓了頓道:“其實,咱們中堂有太上皇這麼一個靠山,還 用怕誰。”   慧香道:“怕倒是不怕,只是咱們中堂總是個做臣子的,您說是不是?”   費獨行點點頭道:“這倒是,國家有國家的體制,國家有國家的法度,做臣下 的要是處處明顯地凌駕於君王之上,那就亂了。”   慧香忽然“啊喲!”一聲,道:“淨顧著跟您聊天兒了,我一大堆事還沒做呢 ,您一個人坐吧,我得忙去了。”說完了話,她擰身要走。   費獨行伸手一攔道:“慢著,慧香。”   慧香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您還有什麼事兒麼?”   費獨行道:“沒什麼事兒,我只是問問咱這位九夫人有多大年紀,人長得怎麼 樣?”   慧香美目一睜道:“費爺,您要幹什麼?”   費獨行道:“瞧你,咱們中堂的九夫人,我還能幹什麼,不跟你說了麼?我只 是問問。”   慧香看了看他道:“我只能這麼說,咱們這位九夫人最得寵,中堂看她跟命似 的,其他的您自己去琢磨,到明兒個您自己去看吧!”   她擰身走了,費獨行站起來道:“我跟你一塊兒去,幫幫你的忙去。”   慧香忙回過身來道:“哎喲!我的爺,您這不是折我們麼,我們怎麼敢當呀! 這兒經常打掃,沒那麼髒,大概收拾收拾就行了。您在這兒坐會兒吧,什麼時候困 了就什麼時候睡去,別的您不用操心勞神了。”   她要走,忽又回過身來道:“對了,費爺,恐怕得委曲您兩天了,九夫人要在 這兒住兩天,帶來的人不少,您住在後頭不方便……”   費獨行一點頭道:“我明白了,說什麼委曲,那是理所當然的,這個禮我還懂 ,你去給我收拾收拾吧,你把我安置在哪兒,我就睡哪兒,行了吧!”   慧香道:“謝謝您了,我這就先幫您收拾去。”她走了,留下一陣香風走了。   費獨行望著她那美而動人的身影,又笑了。   慧香把費獨行安置在前院西一間屋子裡。這間屋雖不如後院那間精捨,比起一 般的住家來,可也算是夠舒服的了。   快晌午的時候,費獨行正在屋裡躺著,耳聽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他知道, 來了,可是他躺著沒動。   蹄聲馳進了前院東邊,費獨行知道,那邊有個東跨院。   沒多大工夫,一陣雜亂的步履聲奔進了前院。而且有一陣步履聲直奔院西而來 ,似乎是往他住的這間屋來的。   費獨行凝神聽,可是他並沒有動。   的確,那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到了了門口,剛到門口,砰然一聲門就開了。   真和氣!門不敲一下,連招呼也不打一聲,著實把費獨行嚇了一跳。   一個挎刀黑衣大漢當門而立,濃眉大眼絡腮胡,一臉的橫肉,一臉的兇狠剽悍 色。   費獨行有點不痛快,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沒動,也沒說話。   那黑衣大漢兩眼兇光閃動,掃了他一眼,沉聲說道:“你是干什麼的,站起來 。”   費獨行躺著沒動道:“我在這兒住著,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混蛋。”那黑衣大漢兩眼一瞪,道:“我叫你站起來,你聽見了麼?”   費獨行一挺腰坐了起來,道:“你罵誰?”   “罵你,”那黑衣大漢道:“這還是便宜,你再羅嗦我斃了你,站起來答我問 話。”   費獨行站了起來,沖他招招手道:“你進來。”   那黑衣大漢抬腿一步跨進了屋,瞪著眼道:“幹什麼?”   費獨行道:“我要讓你知道,以後在罵人之前把招子放亮點兒。”   抬手一個嘴巴抽了過去,那黑衣大漢硬是沒能躲掉,左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 下,立即唇破血出,蹌踉兩步一個跟頭摔了出去。   那黑衣大漢怔了一怔,挺腰竄了起來,抽出佩刀就要往屋裡撲。   “秦彪,你幹什麼?慢著。”遙遙傳來一聲沉喝,四五個人飛掠而至,清一色 的黑衣勁裝漢子,為首一個是個陰沉臉中年瘦高個兒。   “怎麼回事兒?”瘦高個兒來到便問。   黑衣大漢秦彪一手提刀,一手指著屋裡的費獨行,惡狠狠地道:“屬下盤查他 ,他竟然動手打……”倏地住口不言,想必是覺得不大光彩。   其實這也用不著他多說,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看得出是怎麼回事兒。   瘦高個兒陰鷙地看了費獨行一眼,冷冷說道:“你出來。”   費獨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往門口一站,道:“有什麼見教?”   瘦高個兒道:“你是幹什麼的?”   費獨行道:“我還是那句話,我能住在這兒,你們說我是幹什麼的?”   瘦高個地沉聲說道:“我讓你說。”   費獨行聳聳肩膀,一攤手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杜毅把我 安置在這兒,說是姚老的意思……”   瘦高個兒目光一凝,道:“你就是那個姓費的?”   費獨行微一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那個姓費的,你既然知道我……”   瘦高個兒冷冷一笑道:“我們知道你,我們怎麼能不知道你,你是個大人物, 高人一等,月支薪俸四百兩,凡事只聽師爺一個人的……”   費獨行“哦!”地一聲,笑笑說道:“你們知道得真不少,不錯。我月支薪俸 四百兩,凡事只聽姚老一個人的,這是我的條件,姚老認為值,所以他答應了,你 們也能讓姚老認為值,也可以跟他提這個要求,沒人攔著你們。”   秦彪指著他叫道:“領班,您聽聽,這小子敢情吃了槍藥了,說話這麼沖,要 不教訓教訓他,慣了他的下次……”   瘦高兒個抬手攔住了秦彪的話頭,陰陰笑道:“我在江湖上算不得什麼大人物 ,可是自從進了中堂府以來,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今兒個我算是領教了。先 告訴我,你為什麼動手打我班裡的弟兄?”   費獨行道:“別問我為什麼動手打你的弟兄,你該問問你這個弟兄他為什麼挨 打。”   瘦高個兒目閃精光,陰笑說道:“你的確夠沖的,你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九夫人今兒個要來,我們是奉命先到這兒來清除可疑,負責安全的,就你動手打人 這一樁,到哪兒我都站在理字上,我這個弟兄說的好,不教訓教訓你,那會慣了你 的下次,那會讓你眼裡放不下一個人去。來,大夥兒給我一塊兒上。”   幾個黑衣漢子問身就要撲。   只聽一陣輪聲跟一陣蹄聲傳了過來。   瘦高個兒臉色一變道:“九夫人來了。”狠狠瞪了費獨行一眼道:“姓費的, 只要你在這個門裡一天,咱們就沒有完。”帶著幾個黑衣漢子,轉身往大門掠去。   車馬來勢極速,瘦高個兒幾個人剛走到大門,車馬聲已在大門外停住,瘦高個 兒幾個立即就在門裡躬下身去。   大門外進來了人,先是四名服飾整齊的挎刀戈什哈,戈什哈後頭是四名捧著小 盒子、小箱子的老媽子,一個個穿得整齊乾淨,光梳頭淨洗臉的。   一名穿著頗華麗,儀態萬干的美艷年輕貴婦人,由八名丫頭擁著,緊跟在四名 老媽子之後走了進來。   這位年輕貴婦人一臉的冷意,目不斜視,她就在眾人眼前,但卻令人有她如在 半空中之感,想看她一眼非得仰視不可。   她的美艷是天生的,她的冷意與那份矜持,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這種 環境養成的。   就在這位年輕貴婦人進來那一剎那,費獨行神情猛震,臉色忽變,忍不住脫口 叫了一聲:“秀姑。”   這一聲並不大,可是就在這麼一個院子裡,任何人都能聽得見,那些戈什哈、 老媽子、使喚丫頭都聽見了,立即停步轉頭望了過來。   那年輕貴婦人也停步了望了過來,她看見了費獨行,臉色為之一變,可是一剎 那之後她又恢復了平靜跟冷淡,她收回目光把那瘦高個兒叫過去低低說了幾句,然 後轉身又往後行去,一行人很快地進了後院。   費獨行怔住了。   他脫口叫了一聲“秀姑”,那是因為這位年輕貴婦人、和坤的九姨太,就是他 找尋多日沒有一點消息的解秀姑。   他看著像,認為是,所以他才會神情猛震,臉色忽變地叫了一聲。   可是,年輕貴婦人並沒有理他,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這是為什麼?是他認錯了人,她不是他要找的解秀姑,抑或是解秀姑恨他“不 仁不義”,不願意理他?   他正這兒怔著,正這兒想著,一個挎刀黑衣漢子衝向他遠遠地拍了手,叫道: “姓費的,你過來。”   費獨行走過了神,他只當是這些人又要找麻煩,他沒答理,也沒動。   只聽那黑衣漢子沉聲喝道:“姓費的,你聾了麼,九夫人叫你去。”   九夫人叫他去,一定是要見他,九夫人要是不認識他,怎麼會一來便指著名兒 要見他?足證他沒有認錯人,她正是他正找尋的解秀姑。這些意念在費獨行腦海裡 閃電盤旋一匝,費獨行的心頭連連跳動了幾下,定定神逐步走了過去,到了近前, 他問道:“可是九夫人要見我?”   那黑衣漢子冷冷瞅了他一眼道:“去了你就知道了,跟我來吧。”轉身往後行 去。   費獨行跟在那黑衣漢子之後,一邊往後頭走,腦海裡一邊盤旋著解秀姑怎麼會 進了和坤府,成了和坤的第九位如夫人這個問題,腦海裡一直想,心裡禁不住有點 刺痛。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後院一間屋子前,門口站著那四名服飾齊全的挎刀戈什哈。   那黑衣漢子抬手攔住了費獨行,自己逕自跨進畫廊門前一躬身,揚聲說道:“ 稟九夫人,姓費的帶到。”   只聽屋裡響起個冷冰冰、脆生生的話聲:“讓他進來。”   那黑衣漢子回身沖費獨行一招手,冷冷說道:“進去吧!”   費獨行一心只急著見解秀姑,顧不得跟這些人計較,當即邁步走了過去。   他踏上畫廊剛要往屋裡邁,那四名挎刀戈什哈突然齊聲沉喝:“哈腰低頭。”   抽冷子這麼一聲,著實把費獨行嚇了一跳。這是規矩,人家可不知道他跟這位 九夫人有什麼關係。   費獨行沒奈何,只有照規矩行事。哈著腰,低著頭往裡走,費獨行只覺好彆扭 ,好不習慣,可是他知道,以後像這樣哈腰低頭的機會可能不少,只有趁這機會學 學,習慣習慣。   他別的什麼都看不見,只看得見花磚地,還有兩邊那一雙雙穿著薄底快靴的腳 。   突然──“站住。”一個陰惻惻話聲在左前方喝道:“上前一步,下跪磕頭。 ”   費獨行所得一怔,他知道,這是規矩,這是禮,一般下人見夫人行這個禮不為 過,可是對他來說,這個禮就太大了,這位九夫人豈不是存心整他麼?   他也知道這位和坤面前最得寵的九夫人,要是恨他“不仁不義”   存心整他,便絕不容他有“違抗”的餘地,他要是不跪下去行這一禮,很可能 會觸怒她,她也很可能會不問青紅皂白把他赴出去,真要是那樣,他就失掉了進和 府的機會,而且是永遠失掉了這個機會,恐怕連那位首席師爺說話都沒有用。   衝著她是解秀姑,也為了這個別人夢寐難求的不再良機,跪了!   一念及此,他咬咬牙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只聽前頭不遠處響起個帶著冷意的甜美話聲:“江湖人這麼馴服的還真不多見 啊,讓他往前跪跪。”   那陰惻側話聲又自左前方響起:“往前跪跪。”   費獨行立即膝行往前兩步。   那陰惻惻話聲道:“磕頭。”   “免了。”那帶著冷意的甜美話聲攔阻說道:“你姓費?”   費獨行低著頭,或許是距離遠了些,他連說話人的那雙鞋尖都看不見,他道: “是的。”   那帶著冷意的甜美話聲道:“畢竟是隨便慣了的江湖人,連回話都不會,教教 他。”   那陰惻惻話音冷然道:“跟著我說,回九夫人,是的。”   費獨行明白了,這無關規矩,這位九夫人確是存心整他。忍了!   他揚了揚眉道:“回九夫人,是的。”   那帶著冷意的甜美話聲道:“這才像話,報個名我聽聽。”   費獨行道:“回九夫人,費獨行。”   九夫人“嗯”了一聲道:“你是哪兒來的?以前是幹什麼的?”   費獨行道:“回九夫人,草民以前在關外江湖。”   九夫人道:“費獨行,你這個關外來的江湖人,膽子不小啊?”   費獨行道:“草民愚昧,請九夫人明示。”   九夫人道:“你還跟我裝糊塗,好,聽說你打了我的護衛,有沒有這回事兒? ”   費獨行就知道是這回事兒,當即說道:“回九夫人,確有其事,但曲不在草民 。”   九夫人道:“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只你承認確有其事就行了,你的膽子也未 免太大了,你打聽打聽問一問,這北京城裡大小的官員都算上,誰敢打我的護衛, 來人,給我綁起來。”   “喳。”地一聲答應,如狼似虎般過來了兩個,一人架一條胳膊把費獨行架了 起來,第三個過來拿繩子就要綁。   費獨行猛然抬頭,現在他看見了,九夫人高坐在上,美艷的嬌靨上布著一層薄 薄寒霜,一雙目光正冷冷地望著他,那瘦高個兒就站在她右手邊,他道:“九夫人 ,草民剛才說過,曲不在草民。”   九夫人跟沒聽見一樣,道:“給我綁緊了。”   那瘦高個兒拿眼瞟了費獨行一下,一欠身道:“稟您,奴才有話。”   九夫人眉梢兒微揚道:“說。”   那瘦高個兒道:“據奴才所知,這個人是姚師爺找來的,您得顧點兒姚師爺的 面子。”   九夫人冷笑一聲道:“我顧他的面子,誰顧我的面子?今兒個我打了他,我看 看哪一個敢吭一聲。”   就這麼幾句話工夫,那條繩子已給費獨行來個五花大綁,費獨行沒掙扎,也沒 說話,只把一雙目光逼視著九夫人。   而那位九夫人卻是無動於衷,只聽她冷喝說道:“給我打。”   那瘦高個兒往下首一偏頭,道:“秦彪。”   他真會找人,秦彪不但個子大,出手也絕輕不了。   秦彪那裡恭應一聲,走過來揚起蒲扇般大巴掌就打算先給費獨行個嘴巴。   九夫人道:“不許報復,用你的馬鞭子。”   不許報復,那麼這叫什麼?   秦彪不敢不聽,立即從腰間抽出了一根馬鞭,馬鞭插在腰裡,足見是早預備好 了。   秦虎抽鞭在手,照著費獨行胸前“唰”地就是一下。這一下不輕,費獨行的衣 裳破了,肌膚腫起一條,都見了血。   費獨行沒動沒哼,便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他只用一雙目光逼視著坐在對面的九 夫人。   秦彪唰、唰、唰一連幾鞭,費獨行上身衣裳全破了,鞭痕縱橫交錯一條條,整 個胸膛上都是血,而費獨行仍然是面不改色,沒動沒哼。   瘦高個兒陰笑一聲道:“好硬的骨頭,讓我來。”他邁步就要過來。   九夫人忽然一抬皓腕道:“夠了,把繩子解開,給我摔出去。”   剛才挨鞭抽,費獨行能面不改色,如今這句話卻聽得費獨行臉上變了色,他道 :“九夫人,打已經打了,罰也已經罰了,即使草民有罪,也應該已經抵了,還請 九夫人讓草民留下來。”   瘦高個兒冷喝說道:“大膽……”   九夫人再抬皓腕攔住了瘦高個兒,一雙冷漠目光望著費獨行道:“你想留下來 ?”   費獨行道:“回九夫人,是的。”   九夫人道:“你為什麼想留下來,貪這份不用愁的吃、穿、用?   貪這份人人羨慕、人人畏怕的權勢?”   費獨行吸了一口氣道:“回九夫人,是的。”   九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是挺老實的。好吧!我成全你,不過 我要告訴你,和中堂府這個差,可不好當啊。而且,你進門來先惹了我,往後的日 子也不會怎麼好過。”   費獨行道:“謝謝九夫人,草民知道,這是草民自願的,縱然是粉身碎骨,草 民也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九夫人那雙目光忽然間變得像兩把刀:“這話可是你說的?”   費獨行道:“是的!在場的這些人都可以作證。”   九夫人望著他點頭說道:“好,好,鬆了他的綁,讓他出去。”   架著費獨行的兩個黑衣漢子恭應一聲,七手八腳解下了費獨行身上的繩子,繩 子上沾滿了血,兩個黑衣漢子似乎是故意的,手上一點也沒放輕,把費獨行胸前的 鞭傷都扯破了,而費獨行仍是連後頭也沒皺一下。   身上的繩子解了去,費獨行行了個跪拜禮道:“謝九夫人恩典。”站起來轉身 行了出去,步履跟剛才進來時一樣。   這個跪拜禮是他自願的,要不是這位九夫人的成全,他就會跟這份“不用愁吃 穿用”,這份“人人羨慕、人人畏怕”的權勢絕了緣。   望著費獨行那頎長而健壯的身影,九夫人那如花嬌靨上飛快掠過一絲令人難以 言喻的神色,道:“柳舞陽,今兒晚上的事兒交給你了,我要歇著去了。”   瘦高個兒躬下身去,恭恭敬敬地“喳。”了一聲。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OCR書城掃校﹐轉貼時請一定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