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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 魄 梅 魂

    內 容 提 要﹕

      「玉書生」諸葛英身中「角龍」奇毒,只能存活三載,為了能讓愛侶終身幸福 有靠,詐死在『梅花溪「中。

      梅夢雪為證前緣,甘違父母之命,不肯嫁與「金鞭銀駒」費嘯天,在鳳雪中為 「玉書生」守靈。武林中已絕跡多年的「四大惡人」突然現身,以獨門手法殺害了 梅姑娘的雙親,一代英豪費嘯天亦讓人疑雲叢生,幾經波折,諸葛英出現在梅夢雪 面前……


                     【第一章】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 
     
      銀河迢迢暗渡。 
     
      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一縷輕吟,這縷輕吟,清朗,是從 
    一扇小窗房裡傳出,隨著刺骨北風吹拂的滿天雪花遠去遠去……好一場大雪,雪自 
    進臘月門就下了,在北方滿山遍野,一眼看上去,粉妝玉琢,一片銀白。 
     
      北風刺骨,悲號呼嘯著。 
     
      荒野中的樹枝抖索著,嗚嗚地叫著。 
     
      巴掌大的雪花不住的飛,不住的飄,到了今天,深得已經沒了小腿。 
     
      座落在這路口上的小茅草房子,厚厚的棉布簾垂著,靜靜地,「有點炊煙,但 
    一出煙囪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門口,鏟開了g一條路,雪是沒了,卻堆到了兩邊,可是門口滿地泥濘,寧願 
    沾上一鞋雪。 
     
      對著大路的那扇小窗戶微微地開著,一根棍兒撐起了一條縫兒,從這條縫兒裡 
    ,可以看見空蕩的大路,滿地是雪。 
     
      從這條縫兒裡,也可以看見茅屋裡的情景。 
     
      要從這條縫兒往裡看,第一眼所看到的,是位身材頎長的白衣客,他,文士打 
    扮,二十多近三十的年紀,長眉斜飛,鳳目重瞳,鼻若懸膽,挺直而有力,充分地 
    顯示出他俊朗、英挺、飄逸、灑脫。 
     
      事實上,他的確是個風神秀絕、俊美無儔的人物。 
     
      他有冠玉般的一張臉,只是白得有點過了份,顯得蒼白,兩頰又有兩片酡紅, 
    究竟是因為酒意,或者是茅屋裡暖和,抑或是一種病態,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看他那兩片嘴唇,薄薄地,沒有血色。 
     
      那雙手,十指修長,根根似玉,左手的無名指上,還戴著一隻烏黑烏黑的黑指 
    環,是何物打造,也不得而知。 
     
      看,就坐在緊靠這扇小窗戶的一張小方桌上。 
     
      眸子像兩點漆,但有點失神,呆呆地望著窗外。 
     
      左手,那只戴著指環的左手,緩緩地把玩著一雙玲瓏小巧的酒杯,面前,桌上 
    ,是幾味湯菜。 
     
      他,嘴唇翕動著,欲語還休,有點聲音,那正是輕吟秦少游這闕「鵲橋仙」的 
    尾句,不住地反覆輕吟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眉鋒微鎖,隱約一片輕愁,他抬右手,伸食指,指頭沾在左手的酒杯裡,然後 
    在桌上畫,畫……只幾下,一位雲髻高挽,環佩低垂的宮裝女子像呈現在桌面,杏 
    眼蛾眉,儀態萬千,栩栩如生,看姿容,此女應美似曹子建筆下的「洛神」。 
     
      他凝目桌面,面有異容,半晌,突然一聲輕歎,伸手一抖,美人不見,酒渣一 
    片,他的臉色更黯淡,眉鋒鎖得更緊了。 
     
      緊接著,他左手舉杯,大半杯酒一仰而干,也許是太猛了,嗆得他噴出幾滴酒 
    ,咳嗽不已。 
     
      「哎呀呀,我說公子爺,您身子有病,人不舒適,叫您別開窗戶,您偏不聽, 
    有病的身子經得起凍麼,要是讓寒風一吹,那還得了……」 
     
      從一盆熊熊的炭火那邊兒,快步走來個身穿棉襖褲的伙計,皺著眉,到了桌前 
    他還嘮叨:「你真是,雪有什麼好瞧的,出門就是,滿山遍野哪兒瞧不見,別說讓 
    我坐這兒瞧了,我不瞧就討厭……」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關窗戶。 
     
      一陣劇咳,白衣客的兩頰更紅了,嘴唇也顯得更蒼白了,這時候他一抬手,攔 
    住了伙計,帶著喘道:「慢著,小二哥。」 
     
      伙計一怔,轉過臉來道:「怎麼,您還想吹……」 
     
      白衣客一搖頭,淡然說道:「飛花六出,柳絮因風,好一片粉妝玉琢的世界, 
    不見污穢,難觀塵埃,掩盡世上一切醜惡,這」哎呀,公子爺,「伙計皺著眉叫道 
    :」別美呀丑了,您肚子裡的玩藝兒我不懂,我是吃粗面長大的,只知道天下沒一 
    樁事比自己的身子自己的性命要緊……「「小二哥,」白衣客截了口,一搖頭道: 
    「生命誠可貴,然而這世界上卻有比生命更加可貴的東西……」 
     
      伙計一怔,道「您是說這雪?」 
     
      白衣客微微搖頭,道:「它晶瑩潔白,美得聖潔,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更能 
    掩盡世上一切的醜惡,值得人敬,也值得人愛,然而這世上比生命還可貴的東西卻 
    不是它。」 
     
      伙計道:「那是……」 
     
      白衣客道:「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伙計一怔,旋即苦笑說道:「公子爺,您這是逗我,算了,公子爺,那玩藝兒 
    只有您這讀書人才懂,我這伙計不懂,我只懂您著涼不得。」 
     
      他伸手就要去拉那根支著窗戶的棍兒。 
     
      「慢著,小二哥,」白衣客抬手又攔住了他:「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是我 
    要不多看它幾眼,只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小二哥,你何忍?」 
     
      伙計一怔道:「公子爺,您這話……」 
     
      白衣客蒼白的臉龐上泛起了一絲淒涼苦笑道:「小二哥,你看我還能在人世待 
    多久。」 
     
      伙計明白了,忙道:「公子爺,您這是什麼話,人吃五穀雜糧,誰沒個病痛? 
     
      病了就找個大夫瞧瞧,哪兒病醫哪兒,吃帖藥也就好了,像您要是讓我看,頂 
    多是受點風寒,只須吃帖藥,回家蒙著被子出身大汗包好。」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小二哥,你可懂燈盡油枯四字,何必求醫,我自己明 
    白,我這病世上無藥可醫,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我,亂投藥石只不過徒然使 
    它增劇而已。」 
     
      伙計忙道:「哎,哎,公子爺,眼看就要過年了,您怎麼盡說些喪氣話。」 
     
      白衣客搖頭苦笑道:「小二哥,這不是喪氣話,是實實在在的真話,只有我自 
    己明白,小二哥,人皆畏死,我獨不怕……」 
     
      伙計好不難受,一張臉苦得像吃了黃連,道:「那……您幹嘛還在這大的下雪 
    天往外頭跑啊!」 
     
      白衣客道:「小二哥,你說我該上哪兒去?」 
     
      伙計道:「自然是該待在家裡啊。」 
     
      「家?」白衣客笑了,笑得很厲害,也很淒慘,也許是笑得太厲害了,他又一 
    陣劇咳,一直等平靜之後,他才搖頭說道:「小二哥,這就是我的家。」『伙計一 
    怔,訝然說道:「公子爺,您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白衣客道:「我萍飄四海,浪跡天涯,到處為家。」 
     
      伙計直了眼,道:「這麼說,您—…。沒有家?」 
     
      白衣客道:「我要是有家,也不會在大雪天跑到你這酒肆來坐了。」 
     
      伙計道:「那……您也沒有親人?」 
     
      白衣客道:「小二哥,在眼前來說,你就是我的親人。」 
     
      伙計一怔,一時沒弄懂,愕然說道:「我……」 
     
      白衣客眉梢兒忽地一揚。道:「小二哥,生意上門,有客人來到了,別顧我了 
    ,你準備去侍候他們吧,和氣生財,要小心點!」 
     
      伙計忙回身向門,那厚厚的棉布簾連動都沒動,甚至連那刺骨的寒風也沒吹進 
    來一絲,他叫道:「公子爺,哪兒有啊!」 
     
      白衣客道:「快要到了,你要不信可以把棉布簾掀開一條縫兒往西看看,恐怕 
    還不只一個。」 
     
      伙計硬是不信,走過去掀開了棉布簾一角,探出頭往外一看,很快地他縮回腦 
    袋訝然說道:「有兩個騎馬的,公子爺,您怎麼知道……」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小二哥,人要到了快死的時候,他什麼都知道!」 
     
      伙計機伶伶一顫,為之毛骨驚然,道:「公子爺,您別嚇人好麼?」 
     
      白衣客微微一笑,舉杯吟道:「梅雪爭春末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 
     
      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並作十分春……「吟聲未落,外面響起了緩慢而「噗噗 
    」作響的蹄聲,只聽一個清朗話聲笑道:「難得道旅中又逢酒肆,朔風刺骨,雪花 
    凍人,走進去喝兩盅取暖再走如何?」 
     
      隨聽另一粗壯話聲帶笑說道:「賣酒人家最可人,你這句話算是說進了我心坎 
    裡,走!」 
     
      蹄聲倏忽而進,最後停在門口,緊接著棉布簾掀動,一陣寒風刮了過來,伙計 
    機伶伶一顫哈下腰去:「二位爺請進來坐。」 
     
      門口,並肩大步走進了兩位豪客,這兩位,一穿雪白輕狐,一穿漆黑黑貂,白 
    狐輕柔,黑貂卻看上去既厚又重。 
     
      這兩位,人如其衣著,穿白狐輕裘的,是位俊美灑脫的美少年,身材頹小而瘦 
    弱,但眉宇間有英氣,俊面嫩而柔,細眉鳳目,膽鼻紅唇,再加上那份嬌弱勁兒, 
    活像個大姑娘。 
     
      那位穿黑貂皮襖的則不同了,高大魁偉,人跟半截鐵塔一般,頭上戴了頂寬沿 
    大帽,帽沿下那張臉,濃眉大眼,獅鼻,海口,虯髯,步履雄健,顧盼之間,眼神 
    閃閃,隱隱生威。 
     
      他兩位,手裡都提著一根馬鞭,所不同的是,穿白狐輕裘美少年手裡的那根馬 
    鞭細而柔罷了。 
     
      穿黑貂皮襖黑大漢手裡的那根,則粗而硬,乍看上去像是提了根棒槌,而不像 
    是馬鞭。 
     
      這兩位進屋一抖身上的雪花,黑大漢開口說道:「伙計,可有座兒……」 
     
      伙計忙道:「有,有,您瞧,全空著,這麼冷的天,又下著雪,難得有幾位來 
    喝酒,小地方賣的也是過路錢……」 
     
      黑大漢抬眼一看,這才瞧見十張桌子倒有九張空著,他啞然失笑,一咧嘴,邁 
    步就往裡走。 
     
      白狐輕裘美少年一眼瞥見臨窗而坐的白衣客,俊目一睜,乍現異采,用胳膊肘 
    一碰黑大漢,低低說道:「好俊逸的人品。」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怔停步,道:「什麼……果然罕見,沒想到風雪逆旅會在這 
    種地方碰上這麼一位人物,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一咧嘴,鋼髯抖動,輕笑說道:「閣下,咱們沒瞧見當爐文君,卻碰上風流相 
    如了,談談去?」 
     
      白狐輕裘少年忙道:「冒失,瞧人家讀書種子,文弱書生,不把你當成攔路打 
    劫的山大王才怪,走,喝你的酒去。」 
     
      一拉黑貂皮襖黑大漢,往裡行去。 
     
      兩人隔白衣客四五張桌子,揀了一隻座頭坐下,坐定,伙計走了過來,一哈腰 
    ,賠上了滿臉笑:「二位爺吃點什麼,喝點什麼?」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指白狐輕裘美少年,道:「他要一壺女兒紅,我要一壺…… 
    」 
     
      伙計一怔,忙截口說道:「這位爺,什麼叫女兒紅?」 
     
      黑貂皮襖黑大漢環眼一睜,道:「怎麼,你連女兒紅都不懂?」 
     
      伙計賠笑搓手,還沒有說話。 
     
      白狐輕裘美少年,已然皺眉說道:「你真是,這是什麼地方,人家是住家賣酒 
    ,地處偏僻,已是不容易,他有什麼你喝什麼不就是了,還……」 
     
      黑貂皮襖黑大漢道:「我是為你叫的,我非烈酒不喝,喝什麼女兒紅。」 
     
      白狐輕裘美少年道:「那你叫你的,我……」 
     
      只聽白衣客輕咳一聲道:「小二哥,浙江紹興的女兒酒,也叫花彫,你這兒有 
    麼?」 
     
      伙計「哦」地一聲道:「敢情女兒紅就是花彫,您這位爺直說花彫不就行了麼 
    ? 
     
      有,有,您且等等,我馬上送來……」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招手道。「我要一壺白乾兒,切幾斤牛肉,最好來盤包子。 
    」 
     
      伙計應聲而去,一路直嘀咕:「女兒紅,嘿,這名兒有意思」 
     
      白狐輕裘美少年斜瞥白衣客一眼,碰了黑大漢一下道:「聽見了麼?人家搭腔 
    兒了。」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咧嘴,道:「冒失。」 
     
      白現輕裘美少年一怔,旋即失笑,道:「不愧是個讀書種子,胸羅不差。」 
     
      黑貂皮襖黑大漢道:「別小看人,如此不凡人物,胸蘊定然不凡,別以為天下 
    只有你傲誇紅粉,勝壓峨眉……」 
     
      白狐輕裘美少年「呸!」地一聲,橫目輕叱道:「口沒遮攔。」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怔咧嘴:「抱歉,閣下,我說溜了嘴……」 
     
      伙計捧著酒菜走了出來,往那兩位桌上一放道:「您二位要的全來了。」 
     
      「小二哥。」白衣客突然叫了一聲。 
     
      伙計應了一聲,向著那兩位一哈腰,轉身走了過來:「公子爺,您還添點什麼 
    ?」 
     
      白放客微一搖頭,道:「我不勝酒力,乘雪欲去,不添什麼了,我打聽個地方 
    。」 
     
      伙計忙道:「您請說。」 
     
      白衣客道:「貴地有個梅花溪怎麼走法。」 
     
      伙計道:「公子爺,您問梅花溪是要……」 
     
      白衣客道:「我要找那第一枝……」 
     
      伙計啼笑皆非道:「公子爺,您真是,您帶著病,天既冷,雪又大,您穿這麼 
    單薄,還要去看什麼梅花?再說那地方人少雪厚,又在山谷裡,萬一山上的雪崩了 
    ,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們這兒再膽大的人在這時候也不敢去,您怎麼能……」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小二哥。你知道我去『梅花溪』幹什麼?」 
     
      伙計道:「您不是要去看梅花麼?」 
     
      白衣客道:「我剛說過,我是個萍飄四海,浪跡天涯,一無家二沒親人的落魄 
    寒儒讀書人,可是不是?」 
     
      伙計道:「您剛才是這麼說過!」 
     
      白衣客道:「我還說我這身病……」 
     
      伙計不忍聽。忙道:「我知道,可是我勸您還是早日找個大夫看看,世上沒有 
    治不了的病,您何必……」 
     
      白衣客淡然一笑,搖頭說道:「小二哥,多謝好意,別人不知道我明白,我這 
    病已病入膏育,藥石罔救,就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也治不了好……」 
     
      一頓接道:「我愛梅,卻又愛雪,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 
    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世上唯有這『梅花溪』中梅香雪濃,我要以此苟延殘 
    喘的病軀伴梅伴雪,長臥『梅花溪』中,了我生平一大心願……」 
     
      伙計驚聲說道:「公子爺,您可別……這怎麼行,您這是開玩笑,『梅花溪』 
     
      去都去不得,別說睡覺了,那會凍死……」 
     
      敢情他錯把長臥當睡覺,還怕人凍死。 
     
      白衣客淡笑搖頭,道:「小二哥,人生於世,生而何歡死而何悲?但當找到比 
    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時,無時無地不可死……」 
     
      伙計忙搖頭說道:「那……公子爺,我不知道『梅花溪』怎麼走法。」 
     
      白衣客雙眉一揚道:「小二哥,你怎麼……唉,小二哥,你菩薩心腸,奈何獨 
    少無邊法力,救不了我,也罷,你不告訴我,我自己找去。 
     
      一指桌面,道:「請算算賬。」 
     
      伙計道:「怎麼,您這就要走?」 
     
      白衣客道:「該走了,總是要走的,我不敢也不忍讓梅雪久等。」 
     
      伙計有點失措,道:「那……這……公子爺,您這桌吃喝算我請客了……」 
     
      白衣客一笑說道:「小二哥盛情美意可感,我已無牽無掛,怎好在臨去之前再 
    欠這一筆人情債,小二哥,我留下此物抵酒帳,無論多少,算我聊表心意了。」 
     
      他一翻腕,兩指捏著一顆珠子放在桌上。 
     
      伙計兩眼一睜,叫道:「我的天,公子爺,這……這珠子能連我都買了,我可 
    不能收!」 
     
      白衣客笑道:「小二哥,那是世俗人之見,你我這段交情不尋常,你別用世俗 
    眼光去衡量它,小二哥,有緣他年再見!」 
     
      緩緩地站了起來。 
     
      伙計忙道:「公子爺,這珠子說什麼我也不能收……」 
     
      白衣客聽若無聞,邁步要走。 
     
      黑貂皮襖黑大漢突然站了起來道:「這位,請留一步!」 
     
      白衣客住步回身,目光一凝,道:「閣下可是喚我?」 
     
      黑貂皮襖黑大漢一點頭道:「正是。」 
     
      白衣客道:「閣下有何見教?」 
     
      黑貂皮襖黑大漢道:「不敢,請恕冒昧,我請教!」 
     
      白衣客道:「不敢當,我姓朱,一介落魄寒懦。」 
     
      黑貂皮襖黑大漢道:「我姓霍,叫霍剛,這是捨……弟霍……」 
     
      白狐輕裘美少年接口說道:「我單名一個青字。」 
     
      白衣客道:「原來是霍大見與霍二兄,賢昆仲有何見教?」 
     
      黑貂皮襖黑大漢霍剛濃眉一軒,道:「恕我托大,也請恕我唐突,朱老弟到底 
    身罹何症?」 
     
      白衣客微微一愕道:「霍大兄間這……」 
     
      霍剛道:「我兄弟不忍見死不救!」 
     
      白衣客「哦!」地一聲道:「原來賢昆仲懷此慈悲心腸……」 
     
      微一搖頭,接道:「只怕賢昆仲誤會了,賢昆仲想是以為我久病不愈,而心灰 
    意冷,了無生趣,欲自尋短見,可是?」 
     
      霍剛環目微睜道:「難道不是?」 
     
      白衣客微微一笑,搖頭說道:「賢昆仲果然誤會了,在我來說,生即是死,死 
    才是生!」 
     
      霍剛一怔,訝然說道:「朱老弟這話……」 
     
      白衣客道:「人生百年一如白駒過隙,倏忽而已,短暫得可憐,但能伴所愛, 
    相依偎,長廝守那才是永生……」 
     
      霍青突然說道:「聽口氣,閣下似乎是位傷心斷腸人?」 
     
      白衣客面泛異容,淡然一笑道:「霍二兄顯然又誤會了……」 
     
      霍剛似乎有個急躁性情,他不願多聽,插口說道:「不管怎麼說,螻蟻尚且偷 
    生,我輩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上頂天,下立地,豈可輕視此有用之身,短見輕 
    生,有道是『身體髮膚之父母』,不可毀傷……」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多謝霍大兄大義責我,這麼說霍大兄是要救我了?」 
     
      霍剛一點頭道:「不錯,說什麼我不能見死不救。」 
     
      白衣客道:「霍兄可知道我已病人膏肓,藥石罔救,燈盡油枯,命在旦夕,所 
    以能站立不倒,不過苟延殘喘強自支撐而已?」 
     
      霍剛遭:「所以我問朱老弟是得了什麼絕症?」 
     
      白衣客搖頭說道:「我這靠就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也治不了……」 
     
      霍剛濃眉雙揚道:「朱老弟何不說說看?」 
     
      白衣客道:「霍大兄通峽黃?」 
     
      霍剛道:「略知一二!」 
     
      白衣客道:「霍大兄可聽說過『梅魄雪魂』這種病?」 
     
      霍剛呆了一呆,訝然說道:「梅魄雪魂?」 
     
      白衣客微一點頭,道:「不錯,梅魄雪魂。」 
     
      霍剛皺眉說道:「什麼叫梅魄雪魂……」 
     
      垂目望向白狐輕裘美少年道:「兄弟,你可聽說過?」 
     
      霍青俊目眨動,望著白衣客道:「此名不見於經傳,只怕是他閣下自己信口… 
    …」 
     
      白衣客含笑說道:「霍二尼說對了,病名雖然是我自己信口胡扯的,但這病卻 
    是確有其病,得了這種病的人,梅開雪降時,一如常人,一旦梅凋雪溶,便昏臥病 
    榻人事不省,那情狀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留青俊目一眨動,道「到了次年梅又開,雪又降之際呢?」 
     
      白衣客道:「自然甦醒下榻,一如常人!」 
     
      霍剛叫道:「這是什麼怪病,簡直聞所未聞。」 
     
      霍青笑了笑道:「當然,你便是就教於古今名醫,他們也會大搖其頭,責你荒 
    謬……」 
     
      目光一凝,望著白衣客道:「只怕古來得這種病的,只有閣下一個」 
     
      白衣客一點頭,道:「不錯,我何幸也何不幸!」 
     
      霍青微微一笑,宛若女子,嬌美動人,道:「也怕這是一種心病。」 
     
      白衣客神情微震,道:「霍二兄高明……」 
     
      霍青笑了笑道:「倘若因於心病,為情輕生,閣下豈非太以賤視這昂藏鬚眉七 
    尺軀了麼?」 
     
      霍剛拍了一下桌子,道:「原來如此……」 
     
      白衣客搖頭說道:「霍二兄,我非輕生,實乃覓永生。」 
     
      霍青搖頭說道:「我不敢苟同,閣下讀聖賢之書,也不應作是語。」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賢昆仲假如沒有別的教言,我要告辭了。」 
     
      霍剛忙道:「不行,你不能走。」 
     
      白衣客淡然笑道:「賢昆仲真要救我?」 
     
      霍剛道:「難道你以為我兄弟是說說就算了?」 
     
      白衣客道:「賢昆仲且請全力自救,莫再分心救人。」 
     
      田剛一怔道:「朱老弟這話……」 
     
      白衣客道:「且請看今弟後背為何物。」 
     
      霍剛挪身望向霍青後背,只一眼,神情猛震,臉色大變,震聲說道「小妹,你 
    什麼時候被人放了……」 
     
      他伸手抓向霍青後背。 
     
      白衣客及時輕喝:「有毒,手碰不得……」 
     
      霍剛一驚沉腕,反手拿起筷子從霍青背上夾下一物,那是一張寬約二指的小紙 
    條,上面寫著八個字:「插標賣首,三日斷魂。」 
     
      沒署名,便連個上款都沒有。 
     
      霍青變色而起,道:「大哥,這是……」 
     
      霍剛道:「我正問你。」 
     
      霍青道:「我不知道……」 
     
      霍剛鬚髮微張,震聲說道:「好身手,好功力,竟然能……」 
     
      目光一直,輕「咦!」一聲道:「他哪兒去了?」 
     
      霍青定神一看,可不是麼?眼前哪裡還有白衣的蹤影,顯然必是趁這機會走了 
    ,霍青忙道:「伙計,他呢?」 
     
      伙計驚慌地指著門外,道:「走了,剛走。」 
     
      霍青道:「他一定知道……」 
     
      霍剛一點頭,道:「對,追他去。」 
     
      拉起霍青便往外衝。 
     
      連酒賬也忘了,伙計哪敢要。 
     
      適時,棉布簾一掀,從外面走進了個人,是位姑娘,年可十八九歲的一位姑娘 
    ,一身輕裘,身披風氅,腳下小蠻靴沾滿了雪,還有一點泥。 
     
      霍剛、霍青差點沒歡雙撞在人家姑娘身上。 
     
      姑娘驚呼一聲,旋即凝目叫道:「剛爺,紅姑娘,您二位……」 
     
      霍剛叫道:「小蘭,是你,你怎會……」 
     
      姑娘道:「我從這兒路過,瞧見您二位的坐騎在外頭,所以進來看看,您二位 
    這麼急急忙忙上哪兒去啊!」 
     
      霍剛道:「追個人去……對了,小蘭,你可看見一個穿白衣的書生?」 
     
      姑娘睜圓了美目,愕然說道:「沒有啊,怎了?」 
     
      霍剛道:「這書生既神秘又怪,說得了什麼病,要到『梅花溪』去尋死……」 
     
      姑娘目光一凝,「梅花溪?」 
     
      霍剛道:「可不是麼,既呆癡又迂腐,不瘋裝瘋,說他的病叫什麼『梅魄雪魂 
    』……」 
     
      姑娘叫道:「『梅魄雪魂』?剛爺,這書生什麼模樣?」 
     
      霍剛道:「提起模樣那是羨煞潘安妒煞衛價,風神秀朗,俊美無梭,更難得灑 
    脫,飄逸如臨風之玉樹,只是一臉病態……」 
     
      姑娘花容微變,急道:「可是長眉鳳目,身材頎長,雙手十指根根似玉,左手 
    無名指上還戴著一個黑色的指環?」 
     
      霍剛皺眉說道:「這我倒沒留意……」 
     
      霍青道:「怎麼,小蘭,你認識他……」 
     
      伙計突然說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那位公子爺左手上是戴著一個烏黑,烏 
    黑的黑指環……」 
     
      姑娘道:「他……他姓什麼?」 
     
      霍剛說:「他說他姓朱……」 
     
      「朱……」姑娘目光發直,道:「朱……朱……諸……」 
     
      突然驚喜欲絕地叫道:「是他,一定是他,天,他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怎麼 
    遲到如今……您二位快去追他,我去告訴姑娘去!」 
     
      一陣風般轉身奔了出去。 
     
      霍剛怔住了,道:「這是怎以回事啊……」 
     
      霍青道:「一定不尋常,快追他去。」 
     
      兩人搶出了酒肆,門外掛著一黑,一白兩匹駿馬,二人飛身上鞍,抖韁磕馬, 
    似飛一般地往南馳去。 
     
      伙計怔在了門口,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霍剛,霍青策馬直向南馳,看情形他二人都有一身精湛高絕的騎術,飛馳中, 
    霍剛垂鞭下揚,喊道:「小妹,怎麼沒瞧見半個腳印兒。」 
     
      霍育道:「你以為他會留腳印兒麼?」 
     
      霍剛霍地轉臉,震聲說道:「你說他會武?」 
     
      霍青道:「他知道我背上有東西,而且知道那紙條上有毒,就憑這兩點,我敢 
    斷言他會武,只怕所學還不俗。 
     
      霍剛道:「踏雪無痕,何止不俗,簡直高絕,小妹你想他是……」 
     
      省青道:「誰知道,我一時也想不起,看樣子小蘭定然知道,回頭問問她不就 
    明白了麼?」 
     
      雀剛道:「我看小蘭剛才那麼驚喜的神情,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霍青道:「只怕這書生跟大姐認識……」 
     
      霍剛道:「不會吧,我沒聽說過大姐什麼時候……」 
     
      霍青馬鞭前揚,道:「哥哥,『梅花溪』到了,座騎未必進得去,怕也不好走 
    ,下去吧。」 
     
      霍剛轉眼前望,果然——兩座山嶺矗立在眼前,披滿了雪,像兩堆玉。 
     
      兩山之間,奇勢天生,夾成一個山谷,谷口狹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進出,一 
    條小溪由山谷內境蜒伸出,溪水都結了冰,的確騎著馬不能走。 
     
      站在谷外往裡看,谷裡的景物被婉蜒的山壁所遮,什麼也看不見,寒風過處, 
    但見峰頂雪塊落進谷中,「嘩」,「嘩」有聲,除此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 
     
      霍剛濃眉一皺,道:「他怎麼選上了這地方……」 
     
      霍育道:「我久聞『梅花溪』之名,卻始終無緣到此一遊,快進去看看吧,我 
    先進去,你跟著我走,噤聲,留神雪崩。」 
     
      離鞍騰身而起,輕盈美妙地往谷口撲去。 
     
      霍剛沒敢大聲嚷,輕喝一聲:「小妹,我先進去。」 
     
      跟著掠起,別看他身材魁偉高大,一旦動起來矯捷不下身材瘦小的霍青,他後 
    動先到,閃身進了谷口。 
     
      霍剛跟他這位易釵而弁的妹妹,一前一後飛快地順著碗蜒的谷勢往裡進,走進 
    十餘丈,眼前豁然開朗。 
     
      霍剛一怔停步,脫口喝道:「好美……」 
     
      「嘩」地一聲,嶺上一塊雪裡,帶動谷壁積雪轉眼間落在谷底,堆成了一堆, 
    霍剛一驚連忙住口不言。 
     
      霍青瞪圓了美目,嬌靨上的驚喜難以形容,道:「怪不得他選上『梅花溪』我 
    還沒想到這兒的雪景這麼美,讓我在這兒住一輩子我都願意……」 
     
      眼前這「梅花溪」,是一個既深又舊的谷地,谷地上遍植梅花,瘦骨似鐵,流 
    影難數。 
     
      如今,枝頭梅花萬吐蕊,一朵朵雪白中略帶粉紅,隨風搖曳,暗得浮動,挺立 
    於粉妝玉琢的世界中,美得迷人,美得醉人,孤傲高遠,不帶一絲煙火氣。 
     
      霍剛沒心情去賞梅香雪景,目光往梅林中深注,道:「小妹,咱們怎麼辦?」 
     
      霍青道:「你試著傳音叫叫他看?」 
     
      霍剛微一點頭,嘴唇一陣翁動。 
     
      空谷寂寂,哪有一點動靜。 
     
      霍剛皺眉說道:「看來咱們得進去找!」 
     
      霍青道:「不等大姐來麼?」 
     
      霍剛搖頭說道:「恐怕來不及……」 
     
      話聲未落,谷裡飛一般地掠進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後面的是那位叫小蘭的姑 
    娘,前面一位是位二十多的姑娘,穿一身輕裘,人長得清麗如仙,就像眼前的梅花 
    一般,清麗,孤傲高潔,冰肌玉骨,端地美到了極點。 
     
      她,臉色有點蒼白,神色中有驚喜,也有憂傷,還有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東西 
    ,覺得出,但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她,略嫌瘦弱,看上去難以禁風。 
     
      尤其那雙深送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迷濛的薄霧,讓人看一眼立刻就會被感染, 
    恨不得想分擔一些她的憂鬱! 
     
      她一進谷,這「梅花溪」中似乎馬上就籠罩了一片低沉的陰霾,壓得人隱隱有 
    窒息之感。 
     
      霍青忙迎上去叫道:「大姐,你來了。」 
     
      她沒多說,一把抓住霍青的手,霍青感覺得出,她那雙手顫抖得厲害,只聽她 
    急急地問道:「紅妹,他,他人呢?」 
     
      霍青慌忙反抓住她的玉手,安慰地道:「大姐,你別急——」 
     
      霍剛道:「大妹子你放心,他既然到這兒來了,還怕找不到他麼,別急,我這 
    就進去找?」 
     
      話落,轉身,輕捷地撲進梅林。 
     
      霍青道:「大姐,這書生是……」 
     
      她像沒聽見,眼望著梅林道:「我也要進去找他。」 
     
      飛身撲了進去。 
     
      霍青叫了一聲:「大姐,等等。」 
     
      跟著掠進了梅林。 
     
      叫小蘭的姑娘呆呆地站在梅林外,美目湧淚,喃喃說道:「老天爺,你可憐可 
    憐姑娘……」 
     
      良久,良久,梅林中人影晃動,霍青挽扶著那位大姐,她,低著頭,香肩微微 
    聳動兩個人緩緩地走了出來。 
     
      小蘭忙近了上去,道:「姑娘,沒……」 
     
      霍青忙速眼色道:「剛爺呢?」 
     
      小蘭花容倏變,順聲說道:「還沒出來,姑娘,難不成他,他已經……」 
     
      霍青輕叱說道:「別胡猜,大姐沒找著他,心裡難受。」 
     
      小蘭輕「哦」一聲,適時梅花叢中人影疾閃,霍剛飛一般地掠了出來,大姑娘 
    她連忙抬頭,帶淚說道:「剛大哥,他……」 
     
      霍剛神情凝重,道:「大妹子,沒找著他,卻找著他一件東西。」 
     
      大姑娘,霍青,小蘭幾乎同聲急問:「什麼?」 
     
      霍剛一攤手,道:「就是這個。」 
     
      他掌心上,托著一枚黑指環,正是白衣客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 
     
      大姑娘劈手抓了過來,道:「這證明他的確來過梅花溪,剛大哥,在哪兒找到 
    的。」 
     
      霍剛遲疑了一下,道:「是在谷底一棵梅花樹下,那樹幹上還寫了一行字跡, 
    那是被人以指力寫的……」 
     
      大姑娘忙道:「寫的是什麼?」 
     
      霍剛道:「寫的是芳蹤飄渺無覓處,願以殘生伴雪梅。」 
     
      大姑娘淚水往外一湧,道:「沒見著人?」 
     
      霍剛搖頭說道:「大妹子,我幾乎找遍了,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霍青脫口說道:「大哥,你可會看著樹下土中……」 
     
      霍剛臉色一變,道:「沒有,他應該不會……」 
     
      大姑娘失聲尖叫,掙脫霍青扶持便急往梅林直衝。 
     
      適時,峰頂傳來異響。 
     
      小蘭驚叫說道:「雪崩,快走!」 
     
      霍剛劈手一把抓住大姑娘,喝道:「小妹,小蘭,快走!」 
     
      他攔腰扶起大姑娘,帶著霍青跟小蘭閃身撲了出去。 
     
      剛到谷口,谷內轟然雪動,雪花飛揚激射,再看清時,便連那狹窄的谷口也被 
    雪封住了。 
     
      好險,再遲一步便不堪設想。 
     
      大姑娘失聲悲呼,霍剛剛把她放下,她嬌軀一晃,往後便倒,霍青大驚,連忙 
    扶住了她,叫道:「大姐,大姐……」 
     
      小蘭一邊流淚,一邊也跟著叫:「姑娘,姑娘,你醒醒,醒醒……」 
     
      霍剛沒吭聲,一掌拍向大姑娘後心。 
     
      大姑娘「哇」地一聲,醒過來了,雙手捂臉,痛哭失聲。 
     
      霍剛濃眉深皺,神色凝重,道:「大妹子,你可願聽我說幾句。」 
     
      大姑娘哭著說道:「剛大哥請……請說。」 
     
      霍剛道:「他不一定就在『梅花溪』裡。」 
     
      大姑娘道:「可是剛大哥找著了他的指環,還有他留的字……」 
     
      霍剛道:「那只能證明他確實來過,並不能證明他還在谷裡。「大姑娘搖頭說 
    道:「不,剛大哥,你看他那後一句,願以殘生伴雪梅,這不證明,他已……」倏 
    地住口不言。 
     
      霍剛神情一震,默然無語,旋即又說道:「無論怎麼說,我不能為他會……」 
     
      霍青截口說道:「我跟大哥的看法一樣。」 
     
      大姑娘緩緩抬起了頭,嬌靨煞白美目赤紅,抬頭悲笑道:「剛大哥,紅妹,你 
    二位別安慰我了,我心裡明白……」 
     
      微頓接著:「剛大哥,請告訴我,他真的有病麼?」 
     
      霍剛遲疑著點頭說道:「大妹子,我看他是真有病,他身子瘦弱,兩頰發紅, 
    還咳嗽,偏偏他開著窗戶臨窗而坐……」 
     
      霍青橫他一眼。 
     
      大姑娘悲聲說道:「他太折磨自己了,他這是何苦,剛大哥,你看不出他是什 
    麼病麼?」 
     
      霍剛道:「他說那是『梅魄雪魂』,我看他是胡扯……」 
     
      「不,」大姑娘搖了搖頭,道:「剛大哥,他不是胡扯,他害的真是這種病… 
    …」 
     
      霍剛、霍青俱是一怔,道:「真有這種病?」 
     
      大姑娘道:「這世上也只有一個他以梅為魄,以雪為魂。」 
     
      霍剛詫聲說道:「大妹子,這是……大妹說他是個傷心斷腸人。」 
     
      「也不錯,」大姑娘點頭說道:「他該是個傷心斷腸人,看他那兩句話,還不 
    夠傷心斷腸麼?只是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比他更傷心,更斷腸……」 
     
      霍剛忙道:「大妹子,誰?」 
     
      大姑娘道:「剛大哥,我!」 
     
      霍剛一怔叫道:「大妹子,怎麼……是你?」 
     
      大姑娘淒然一笑道:「剛大哥,你是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你也知道我生平 
    無他好,唯愛梅與雪。」 
     
      霍剛一震,脫口驚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妹子,該怎說你跟他……」 
     
      大姑娘道:「曾是一對愛侶,邂逅於『梅花溪』,訂情於『梅花溪』,分離也 
    在這令人不知該愛還是該恨的『梅花溪』……」 
     
      霍剛神情連震道:「大妹子,他究竟是……」 
     
      大姑娘道:「他複姓諸葛,單名一個英字。」 
     
      霍剛脫目驚呼。 
     
      霍青瞪圓了美目:「會是他,會是他……」 
     
      霍剛道:「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大姑娘淒然一笑道:「我跟他的這段情,只有小蘭知道,因為從邂逅起到分離 
    止,前後只有短短的幾天工夫……」 
     
      霍音詫聲叫道:「只有短短幾天工夫?」 
     
      大姑娘道:「是的,雖然只有短短幾天工夫,但卻遠勝世間情侶相愛數十年, 
    我敢說世上任何一對情侶也沒有我跟他之間的情深義重……」 
     
      霍青道:「那……為什麼要分離呢?」 
     
      大姑娘神情一黯,道:「只因為不得不分離,要不然誰願意受相思之苦的熬煎 
    ,世上沒有一對情侶願意分離的。」 
     
      霍青道:「不得不分離,大姐,那是……能說麼?」 
     
      大姑娘淒惋苦笑,搖頭說道:「小妹原諒,這是我跟他之間的秘密,我不能說 
    。」 
     
      霍青默然未語。 
     
      大姑娘接著悲聲說道:「分離多年後的今天,他回來了,找我不著,相思成病 
    ,他絕想不到我就搬到這『梅花溪』附近居住,咫尺天涯:竟成永訣,叫人如何不 
    悲煞,慟煞……」 
     
      說著,說著,心碎腸斷,她雙手捂瞼又失聲痛哭不已。 
     
      小蘭低下了頭,霍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霍剛則濃眉雙軒,柔聲勸道:「大妹子,別相壞處想,憑他一身當世稱最的所 
    學,又豈會被埋在崩雪之下,以我看他不……」 
     
      大姑娘哭著搖頭說道:「剛大哥,他病魔纏身,更何況他是自願……」 
     
      霍剛搖頭說道:「大妹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想想,他僅是一時找不到你, 
    這並不會使智慧超人的他走上絕路……」 
     
      大姑娘道:「剛大哥,只怕他是自知在世上已難有幾日,所以才選上這邂逅, 
    訂情,分離的『梅花溪』作為埋骨之所……」 
     
      霍剛臉色微變,默然不語。 
     
      大姑娘頭一抬,嬌靨然白,美目赤紅,嘶聲說道:「芳蹤飄渺無覓處,願以殘 
    生伴梅雪,他既能在此伴我,我為什麼不能在此伴他,我要……」 
     
      霍剛環目暴睜,將身一根,攔在大姑娘身前,霍聲說道:「大妹子,你想幹什 
    麼?」 
     
      大姑娘淒然一笑,道:「剛大哥,你何必多此一問。」 
     
      霍剛喝道:「大妹子,二老健在,爹娘為重,為人女者,豈可猝爾輕生,落得 
    個不孝之名,大妹子,你要清醒。」 
     
      大姑娘神情一震,嬌軀倏顫道:「多謝剛大哥棒喝,那……我就築廬在這『梅 
    花溪』,陪伴著他,這總可以吧。「霍剛道:「大妹子,二老誰奉養?」 
     
      大姑娘道:「我每隔一個時期,自會回去探望二老一趟……」 
     
      霍剛道:「大妹子,晨昏問安,侍奉膝下這八字你可懂?」 
     
      大姑娘悲聲說道:「難道讓他孤零零地一人在此……」 
     
      霍剛道:「有梅雪為伴,他並不寂寞,二老卻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 
     
      大姑娘搖頭說道:「剛大哥,我心意已……」 
     
      霍剛鬚髮俱張,震聲說道:「大妹子,倘若他不在這梅花溪中呢?」 
     
      大姑娘微愕說道:「剛大哥是說……」 
     
      霍剛道:「我是說假如他沒死在這『梅花溪』裡呢。」 
     
      大姑娘道:「剛大哥,他明明……」 
     
      霍剛道:「大妹子,我說假如,你且答我此問。」 
     
      大姑娘遲疑了一下,道:「那……那自然另當別論。」 
     
      霍剛濃眉一挑,環目暴睜,道:「那麼,大妹子,你且慢言一個死字。」 
     
      轉身奔向谷口,雙掌猛翻,劈了下去。 
     
      掌力所至,砰然一聲,雪花狂飛四濺,封住谷口的積雪被他擊開了一大片,掌 
    力之雄渾,令人咋舌。 
     
      霍青閃身掠了過去,道:「大哥,你要幹什麼?」 
     
      霍剛道:「我要憑這雙肉掌,盡一己之力,掃除『梅花溪』中積雪,徹底找找 
    ,看到底有沒有他的屍體……」 
     
      霍青叫道:「一個人的真力真氣有限,那你得費多少……」 
     
      霍剛展聲說道:「一天不夠三天,三天不夠十天,它總有被我清除乾淨的一天 
    ,只要能讓大妹子安心回去,我何惜一身血氣……」 
     
      大姑娘嬌軀倏顫,悲聲說道:「剛大哥,你這是何苦……」 
     
      霍剛道:「大妹子,咱們雖非一母同胞,但情逾手足,我心疼你……」 
     
      一頓喝道:「小妹,閃開。」 
     
      一推霍青,揚掌就待再劈。 
     
      驀地一聲轟雷般巨響,起自峰頂,幾人抬眼忙看,只見峰頂崩裂一塊巨石,向 
    著「梅花溪『中如飛墮下……大姑娘悲慟欲絕,剛一聲尖叫,巨石墮下,砰然一聲 
    ,地動山搖,雪花沖天飛起,彌空激射,轉眼間歸於寂靜。 
     
      大姑娘嬌軀晃了一晃,險些再度昏厥。 
     
      霍剛怔住了,積雪末除,又來巨石,他不是大羅金剛,無移山倒海之力,這下 
    叫他如何再……霍青走過神來,叫道:「大哥,這下怎麼辦……」 
     
      霍剛大叫說道:「我偏不信邪。」 
     
      揚掌便要再劈。 
     
      大姑娘顧聲叫道:「剛大哥,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勝……」 
     
      霍剛道:「大妹子,我霍剛但有三寸氣在……」 
     
      大姑娘道:「剛大哥不必如此,我回去就是……」 
     
      霍剛霍然轉過身軀,睜著濃目道:「大妹子,真的?」大姑娘微頷螓首,流淚 
    說道:「剛大哥,上天認定他理骨這『梅花溪』中,無論如何我跟他有過一段情, 
    也會指梅雪為誓作嚙臂之盟,至少你容我在這兒伴他七天七夜……」 
     
      霍剛叫道:「大妹子……」 
     
      大姑娘道:「剛大哥,你何忍,請念我這點心……」 
     
      霍剛威態一歙,長歎說道:「蒼天有知,應念大妹子你情癡,諸葛英他總縱在 
    九泉之下,也應以有此紅粉知己而含笑瞑目了。」 
     
      大姑娘道:「謝謝你,剛大哥……」 
     
      探懷取出一方雪白羅帕,「嘶」地一聲將羅帕扯成兩半,她把兩半羅帕結起, 
    然後綁在螓首之上。 
     
      霍剛忙道:「大妹子,你這是……」 
     
      大姑娘淒婉笑道:「剛大哥,難道我不該為他戴孝?……」 
     
      霍青叫道:「大姐,你是雲英未嫁之身……」 
     
      大姑娘微一搖頭,道:「我打定主意為他守節今生誓不他嫁。」 
     
      霍青忙叫道:「大姐,梅費兩家已有婚約,你何以面對費大哥。」 
     
      霍剛道:「對啊,大妹子,你要替諸葛英戴孝守節,費家必定不會答應。」 
     
      大姑娘搖頭說道:「剛大哥,那是二老選婿,非我選夫,事到如今我也顧不了 
    那麼多了,剛大哥該知道,我對費大哥僅止于兄妹之情,他若愛我便應諒我……」 
     
      霍剛道:「據我所知,費家兄弟對你一往情深……」 
     
      大姑娘道:「我知道,剛大哥,只是我只有辜負他一番好意,請他另覓使偶了 
    ,世上女兒良多,憑他,何愁……」 
     
      霍剛道:「大妹子,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劫巫山不是雲,但它弱水三千,他卻 
    只取一瓢飲,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姑娘道:「剛大哥,我知道,然而我人只有一個,也跟諸葛英相遇在前,費 
    大哥這番好意,我願來生再報……」 
     
      霍剛道:「大妹子,事關重大,你要……」 
     
      大姑娘道:「剛大哥,我不只三思,對如今的我,你何忍多言。」 
     
      霍剛口齒啟動了一下,倏而長歎不語。 
     
      大姑娘又道:「剛大哥,請你跟紅妹即刻帶著小蘭回去,代我稟明二老,速派 
    幾個人在這『梅花溪』中搭蓋一座茅屋……」 
     
      霍剛叫道:「大妹子,好歹你總得回去一趟。 
     
      大姑娘搖頭說道:「不,剛大哥,我得在這兒陪伴他。」 
     
      小蘭流淚說道:「婢子願留在這兒侍候姑娘。」 
     
      大姑娘道:「小蘭,二老身邊不能沒人,你我名為主婢,情同姐妹,你該代我 
    略盡孝道,不必陪我在這兒……」 
     
      小蘭悲聲說道:「姑娘,你不能一個人孤零的在這兒……」 
     
      大姑娘搖頭說道:「我有他陪著,怕什麼,也並不孤單。」 
     
      小蘭還待再說,大姑娘又怨道:「小蘭,這時候你忍心不聽我的話?」 
     
      小蘭道:「婢子不敢,只是婢子不放心您一個人……」 
     
      大姑娘道:「誰說我是一個人?」 
     
      小蘭道:「可是,姑娘……」 
     
      霍青向著她一遞眼色,道:「小蘭,你就別讓大姐難過了……」 
     
      小蘭心竅玲瓏,一點即透道:「是,紅姑娘……」 
     
      霍青轉望大姑娘道:「大姐,你也聽聽我的,固然,二老面前恐怕不好說話, 
    可是這件事你總該親自向二老稟明一聲,我幫你向二老求情,還有大哥,好麼?」 
     
      大姑娘道:「紅妹你何必一定要我回去?」 
     
      霍青道:「大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自己想想,該不該回去一趟?」 
     
      大姑娘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我就回去一趟,反正任何人也攔不住 
    我的。」 
     
      霍剛一抬手道:「大妹子,小蘭,你兩個騎我的馬,我跟小妹合騎她那一匹, 
    走吧。」 
     
      轉眼間,四人兩騎馳離了這令人愛復令人恨,埋葬著諸葛英俠骨的「梅花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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