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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灑黃沙紅

                   【第一章 涼州倩女】
    
      左公柳拂玉門曉,塞上風光好。 
     
      天山溶雪灌田疇,大漠飛沙旋落罩。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一帶,是甘肅涼州(武陵),以天時早寒而得名。 
     
      這—帶,也是大漠沙堆石中一片狹窄的綠洲,便是古來聞名中外的絲路所在, 
    其中有四大綠洲,稱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即漢武帝所制的河西四郡。 
     
      秦而後,便是中國經營西域的軍事要道,如杜甫詩:「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 
    車馬羽書馳。」 
     
      李牧、蒙恬、李廣、衛青、霍去病、張騫、班超、李靖、徐世勳,都是著名的 
    征邊大將,替中華民族寫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不朽史詩。 
     
      天蒼蒼,地茫茫。 
     
      那壘壘荒塚,不知是多少古戰場的屍骨。 
     
      行人至此,即感塞外荒涼,縱目遠望,浩浩曠一片蒼莽,空曠遼闊,茫茫無涯。 
     
      在這涼州城內,有一座羅什古剎,相傳為秦代高僧鳩摩羅什途經之處,寺內有 
    一座玲瓏寶塔,塔內有一塊石刻,上寫著:「唐尉遲敬德奉敕監修。」 
     
      而如今,在這座塔前那塊砂石地上,有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血漬,血漬的顏 
    色,已然變成了紫黑色。 
     
      在這片血漬上,倒臥著一個身材頎長,身穿白衣的人,不,該說他已經成了一 
    個血人。 
     
      他面上而臥,兩隻眼,成了兩個深邃而怕人的血窟窿,血,已經凝固了,臉上 
    ,刀痕縱橫,血肉模糊,皮肉外翻,慘不忍睹,已不類人形,令人分不出他是醜是 
    俊,是年輕還是老邁,只能從他那身衣著看出,他是個男的。 
     
      按說,由他那露在外面的肌膚看,至少可以判斷出他的年紀,無如,那露在外 
    面的肌膚,全被血遮蓋住了,讓人沒有辦法看到他的肌膚。 
     
      他嘴角上一道血漬一直掛落耳後,耳後的血已經凝固了,但湧自口中的鮮血, 
    仍在一絲絲地向外流著。 
     
      他就那麼躺著,靜靜地,一動不動。 
     
      在他的身旁四周地上,有著好幾十雙腳,有的是在血漬中,有的則是在潔淨的 
    砂石地上。 
     
      順著這些腳往上看,那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僧,有道,有俗的數十名武 
    林人物,手中或刀或劍,全都握著兵刃,而且個個神色凝重,不言不動。 
     
      良久,良久…… 
     
      驀地裡一聲蒼勁佛號劃空響起:「阿彌陀佛,魔劫已消,魔障已除,諸位道友 
    ,咱們可以各回來處了……」 
     
      話來說完,一聲冷哼緊跟著響起:「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留他一口氣,恐怕 
    後患無窮,老和尚躲開,讓我補他一劍。」 
     
      「阿彌陀佛,歐陽太俠,便是大羅金仙降世,也難救回他這條性命,以貧衲看 
    還是算了吧。」 
     
      適才那人冷笑說道:「老和尚,對他,你不是不知道,他一身所學,集各家之 
    長,武林第一,曠絕宇內,合咱們數十人之力還要在拚鬥百招之後才能把他制服, 
    如今他僅僅是雙目被挖容顏被毀震碎了內腑,只要留他一絲真氣,他便有可能保命 
    不死,這……」 
     
      突然另一個陰森的冰冷話聲說道:「老和尚,歐陽老兒說得不錯,為免他日咱 
    們寢食難安,夜長夢多,還是由我代勞一劍吧。」 
     
      話落,一道寒光自數十武林人物之中飛射而出,直襲地上那白衣人心窩要害, 
    適時,佛號震耳:「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本一點慈悲,老衲敢請留他一 
    顆來生向善之心,老檀越望祈恕我。」 
     
      隨著話聲,那道其勢若奔電的寒光,微微一偏,「噗」地一聲射入那地上白衣 
    人左肋之下,直挺挺地釘在地上,那是一柄寒芒四射,森冷逼人的長劍。 
     
      「善哉!善哉!一劍已補,諸位道友……」 
     
      「老和尚」突然又一個沙啞話聲響起:「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們乾脆 
    再來幾劍,把他那雙臂跟雙腿剁下,最後再割他的舌頭,讓他到了陰間地府有口難 
    言,在那閻王爺面前告不成狀,你看如何?」 
     
      「阿彌陀佛,賈檀越,人死一了百了,何妨留他個全屍!」 
     
      「留他全屍?」那沙啞話聲嘿嘿笑道:「今天咱們留人全屍,他年誰又留咱們 
    全屍,老和尚,為人在世,心要狠,手要辣,寧可我負天下人,絕不讓天下人負我 
    ,你老和尚若仍是一本佛門弟子出家人,那婦人之仁假慈悲,當口你老和尚就不該 
    接那張武林帖。再說,這又不讓你這吃齋念佛的和尚出手你怕甚麼?」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倘賈檀越執意非他四肢不可,老衲不便阻攔,也不 
    忍目睹,敢請先行告退!」 
     
      隨著話聲,數十名武林人物之中,合什躬身,神情肅穆凝重地退出一個年約五 
    旬左右的清懼老僧,步履緩慢地向外行出。 
     
      「對!老和尚,眼不見為淨,君子遠庖廚,只是,老和尚,沾上了一手血,要 
    甩可就甩不掉了。」 
     
      說話間,四柄長劍閃電遞出,飛快地斬向地上白衣人四肢。 
     
      但,劍遙及半,那四道寒光一閃,卻又縮了回,只聽那沙啞話聲陰森森地嘿嘿 
    笑道:「看來他造化不小,合該落個全屍……」 
     
      那先前冰冷話聲突然冷哼說道:「不見得,說不定他多個陪葬。」 
     
      適時,那走向寺外的清懼老僧突然停下了步,雙眉微挑,口中暴射寒芒,直逼 
    寺外。 
     
      寺外,一陣駝鈴聲如飛而至,及寺門而止。 
     
      緊接著,門聲吱呀,步履響動,寺內走進—個人跟一匹千里明駝,人,是個滿 
    身黃沙,老臉雞皮,一身粗布衣褲的瘦小老頭兒,眉毛,鬍子都被染黃了。 
     
      他手裡,拉著一匹背上馱著兩雙行囊的駱駝,一邊抬手往身上撣,一邊東張西 
    望地往裡走。 
     
      他第一眼,看見了那清懼老僧,一怔停了步,連忙鬆開駱駝拱起了一雙滿是粗 
    皮的手,聲音沙啞地道:「老方丈,老朽中原人氏,經商塞外,由此路過,趕了一 
    天一夜的路,駱駝太累了,所以想進來歇歇,還請老方丈行個方便,那就感激不盡 
    了。」 
     
      清懼老僧深深地打量了老頭兒兩眼,然後開口說道:「老檀越,老衲也是中原 
    人氏,路過此處,並非此寺住持,老檀越如果方便,還是往別處去吧。」 
     
      那老頭兒呆了一呆,滿臉詫異,剛要說話,第二眼瞥見塔前那數十武林人物及 
    那幕慘狀,脫口一聲驚呼,嚇得一哆嗦,二句話沒說,拉起駱駝便往外走。 
     
      適時,一陣冰冷陰笑震人耳膜:「既然來了,也撞見了,你還想走麼?」 
     
      人影一閃,一個身穿長袍,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已然停在他面前,攔住了他出 
    寺之路。 
     
      那老頭兒又一哆嗦,嚇得退了一步,忙道:「這位老俠客,小老兒有些不太值 
    錢的東西……」 
     
      話猶未完,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忽地一聲陰笑。 
     
      「老頭兒,你把老夫當成了什麼人?」 
     
      那老頭兒兩眼發直,望著面前這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顫聲兌道:「那麼,老 
    ………老俠客,你是要……」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突然問道:「你,讀過書麼?」 
     
      那老頭兒戰戰兢兢地道:「讀過幾年私塾。」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搖頭笑道:「那不行了,老夫上體天心,念好生之德, 
    本想只剜去你雙眼,拔了你的舌頭,如今卻要連你的一雙手也留下了。」 
     
      那老頭兒嚇得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舌頭發了硬:「老,老俠客,小老兒可以 
    在……在神前賭個重咒,今天所看見的,小老兒不說出去就是。」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嘿嘿笑道:「賭咒有什麼用,老夫賭過的咒不下千百次 
    ,如今個個未應驗,還不是像吃飯一樣……」 
     
      臉色忽轉猙獰,接道:「老頭兒,你是要留得一條命回家見妻子,還是想把命 
    留在這塞外涼州羅什寺中,你自己說。」 
     
      那老頭兒渾身直打哆嗦,道:「老,老俠客,小老兒都……都想要……」 
     
      說著,他兩腿一軟,就要跪下去。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忽地一聲獰笑,道:「魚與熊掌,豈可兼得,老頭兒, 
    你是在拿老夫開玩笑吧?」 
     
      抬起右掌,便要抓出。 
     
      一條人影飛掠而至,笑道:「老朋友,別難為人家過往客商,中原至此千里路 
    ,家裡妻小還等著他呢,怪可憐的,看我薄面,放他走吧。」 
     
      那是個滿面陰狠奸詐色的矮胖老者,他伸手拍拍那老頭兒肩膀,含笑說道:「 
    老頭兒,你的命拾回來了,快走吧。」 
     
      不知怎地,那老頭兒忽地機伶一顫,可憐兮兮匆忙地點了點頭,拉起駱駝便往 
    外走。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雙目之中異彩閃動,陰笑著說道:「胖老兒,看來你的 
    心腸要比我的好得多了。」 
     
      那矮胖老者肥肉哆嗦的胖臉微微一紅,咧了咧嘴道:「老友,你說得好,量小 
    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阿彌陀佛!」清懼老僧雙眉軒動,忽揚佛號,喝道:「老檀越,請慢走一步 
    。」 
     
      那老頭兒一驚,連忙停了步,顫抖著回過了身。 
     
      那矮胖老者面上掠過一絲異樣神色,陰笑說道:「老和尚,你想幹什麼?莫非 
    又動了婦人之仁假慈悲了。」 
     
      那清懼老僧低誦佛號說道:「老檀越請勿誤會,老衲乃是有事相煩這位老檀越 
    。」 
     
      那矮胖老者嘿嘿笑道:「我說嘛,既殺了一個,何在乎多殺一個,老和尚,已 
    經掉進了這個黑坑,西天佛國你就別想了。」 
     
      清擅老僧老臉一陣抽搐,合什說道:「人死人士為安,對他那屍體,老衲以為 
    諸位道友之中,沒有一位肯碰,所以老衲想煩這位老檀越在這羅什寺內找塊地把他 
    埋了,不知諸位道友意下如何?」 
     
      那矮胖老者沉吟了一下,道:「老和尚,這個老夫沒有異議,不過老夫有一個 
    條件,要大伙見親眼看著扒坑兒埋土,要不然老夫寧願把他丟在這兒餵了野狗。」 
     
      那清懼老僧忙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便是老檀越不開出條件,老衲自也 
    要請諸位留在這兒看著。」 
     
      說著,立即轉向那老頭兒,道:「老衲相煩之事,老檀越可願幫忙?」 
     
      那老頭兒點了點頭,吞吞吐吐地道:「願意,願意,不瞞諸位說,小老兒在塞 
    外所做的就是死人買賣,哪會在乎這一次。」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嘿嘿笑道:「死人碰見了賣棺材的,這倒是巧得很。」 
     
      那清懼老僧未予答理,向著老頭兒道:「老檀越請跟老衲來!」轉身向塔前行 
    去。 
     
      那老頭兒抖著兩條腿,拉著駱駝,忙跟了上去。 
     
      到了塔前,清懼老僧排開眾人,領著那老頭兒走向地上的白衣人,清懼老僧近 
    前停步,道:「老檀越,就是地上此人,老檀越請動手吧。」 
     
      那老頭兒遲疑了一下,望了望兩旁,道:「老禪師,小老兒沒帶傢伙,一個人 
    挖起坑來也夠慢的,可否請那拿劍的諸位大俠幫幫忙挖個坑,然後……」 
     
      他話擾未說完,忽聽一人笑道:「說得是,咱們也沒那麼多功夫久等,於脆幫 
    他一次忙,也好讓咱們自己早早上路,我那後宮阿嬌等了我足有半個月了,我不忍 
    再讓她獨守後宮苦寂寞,望穿秋水不見人了。」 
     
      說著,一名滿臉橫肉,環目虯髯,長像凶惡怕人的錦袍大漢,倒拖一具銅人大 
    步而出,舉起銅人往地上硬砸,砰然幾聲,那砂土地上沙飛石走,土崩泥裂,聲勢 
    好不怕人。 
     
      他這一動上手,兵刃齊動,轉眼間地上已挖成—個人坑,那錦袍大漢揮手大叫 
    說道:「老頭兒,該你了。」 
     
      那老頭兒顫抖著應了一聲,伸出一雙發抖的手,在駱駝背上解開了一具行囊, 
    伸手一拉,自囊裡面拉出一雙羊皮製成的革囊,然後蹲下身子打開革囊口往地上白 
    衣人腳上便套,只聽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道:「他造化不小,這玩藝兒既柔軟又 
    暖和,該比棺材好。」 
     
      那矮胖老者聞言陰笑道:「老左,你要麼!那行囊之中多得是。」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嘿嘿笑道:「委實該準備幾個,今天咱們殺人,他年咱 
    們還不知要落個什麼下場呢,帶一個在身邊,那要方便得多。」 
     
      口中雖這麼說,手上卻未動。 
     
      說這兩句話工夫,那老頭兒已然把白衣人整個裝進革囊,手法既於淨又俐落, 
    委實像個此道老手。 
     
      他裝好了白衣人,扎上革囊口,顧不得滿身血污,抱起革囊便要下坑,忽聽那 
    矮胖老者說道:「老頭兒,扔下去不省事得多麼?」 
     
      那老頭兒搖頭說道:「幹這一行的不能太缺德,諸位不怕冤鬼索命,小老兒還 
    怕他日鬼找上了門來呢!」 
     
      下了坑,他把那革囊四平八穩地擺好之後,才顫巍巍地爬了上來,開始往坑裡 
    堆土。 
     
      那錦衣大漢領著頭又幫了忙,未幾已營就一墓,那錦衣大漢把手中銅人往背後 
    革囊中一插,拍了拍手,道:「完事兒了,本宮主歸心似箭,要先走一步了。」 
     
      話落,他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邁開大步而去。 
     
      那矮胖老者目注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陰陰說道:「老友,你的看清楚,如今 
    可以放心了吧。」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嘿嘿笑道:「不只是我,你老兒,還有大夥兒,今後都 
    可以枕著高枕,睡那安心大覺了!」又是一陣得意陰笑! 
     
      那清懼老僧突然搖頭說道:「老衲頗覺良心難安!」 
     
      那馬臉陰森的瘦削老者笑道:「老和尚,既把他逼到了這兒,若留他一命,只 
    怕他日咱們這幾十條命都要送在他手!」 
     
      那清懼老僧默然不語,但忽又苦笑說道:「手上既沾此血腥,洗也洗不掉了, 
    懊悔何用!倘若老衲做了虧心之事,是該受那良心的譴責的,諸位道友,此事已了 
    ,咱們該各回來處了!」 
     
      言畢,轉身要走! 
     
      那老頭兒忽然說道:「老禪師,人已入土,總該立個墓碑!」 
     
      那清懼老僧遲疑了一下,道:「一事不煩二主,就一併麻煩老檀越了,此人複 
    姓慕容,單名一個奇字,號稱落拓青衫七絕神魔。」 
     
      轉身欲去。 
     
      那老頭兒忙道:「老禪師,出家人慈悲為奉,方便為門,想小老兒急著要趕路 
    ,哪有許多時間留此刻碑,還是……」 
     
      那清懼老僧突然一歎說道:「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殺人,造墓,立碑,這是 
    為了什麼,也罷,老衲代勞了吧。」 
     
      話落,自左近拔起一塊石碑,右掌一抹,石屑紛飛,原來的字跡立被擦去,然 
    後他用指代刀,龍飛鳳舞十三字一揮而就,字跡整齊,一如刀刻,最後又硬生生地 
    把那塊墓碑插入墓前那砂石地上,向著那「落拓青衫七絕神魔慕容奇之墓」十三字 
    投下最後一瞥,神情忽黯,翻腕自袖底摸出一錠白銀塞向那老頭兒手中,道:「老 
    檀越,區區俗物,不敢言酬,但略表心意而已。」 
     
      說完,不等那老頭兒再有任何表示,轉向飄然而去。 
     
      清懼老僧一走,人影閃動,剎那間數十個武林人物走得一乾二淨,這空蕩寂靜 
    的羅什寺中,就剩下了那握著銀子直發愣的拉駱駝老頭兒! 
     
      突然,他笑了,攤開手中那錠白銀之下捏起一顆其色赤紅的丸狀物,連同那錠 
    銀子一起揣入懷中,口中喃喃說道:「老和尚難得,有此一念善心,已積無窮後福 
    !」 
     
      忽地挑起雙眉,目中兩道比電還亮的奇光一閃而過:「好個陰狠的東西,幸好 
    碰到的是我,要是換個人……」 
     
      威態忽斂,又是一副龍鐘老態,拉起駱駝便往外走。 
     
      適時,一條細小黑影射入了羅什寺中,那是位烏雲蓬鬆,身披風氅,滿身風塵 
    ,容顏憔悴的黑衣少女! 
     
      她,顯得很疲乏,而且嬌靨煞白,但這都掩不住她那清麗若仙的絕代風華,她 
    美,美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她高貴,她聖潔,令人目光不敢有絲毫隨便。 
     
      她站立處,是那老頭兒面前近一丈處,老頭兒跟他拉著的那匹駱駝,恰好擋住 
    了那座黃土一堆的新塚! 
     
      老頭兒怔了一怔,頭一低,又要走了。 
     
      那黑衣少女突然語氣冰冷地開了口。 
     
      「你站住!」 
     
      老頭兒又復一怔,抬了頭,愣愣地問道:「這位姑娘是叫小老兒?」 
     
      那黑衣少女冷冷說道:「這羅什寺中沒有第三個!」 
     
      那老頭兒搖頭說道:「姑娘,剛才有,如今他們都走了!」 
     
      那黑衣少女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走?」 
     
      那老頭兒道:「姑娘看見了,小老兒正要走!」 
     
      那黑衣少女道:「我問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走?」 
     
      那老頭兒道:「姑娘想必誤會了,小老兒是來塞外做買賣的,並不是……」 
     
      那黑衣少女冷然說道:「這個我還看得出來,你瞞不了我,我只是奇怪,你一 
    個生意人怎麼敢進這羅什寺門!」 
     
      那老頭兒苦笑說道:「小老兒沒有天膽,要是事先知道這兒有這麼回事兒,便 
    是要了小老兒的命,小老兒也不敢進來,小老兒是路過此處,想進來歇歇駱駝的, 
    不想……」 
     
      那黑衣少女截口說道:「不想怎麼樣?」 
     
      那老頭兒餘悸猶存地打了個寒顫,怯怯地道:「不想這兒有人殺了人!」 
     
      那黑衣少女臉色一變,道:「死了幾個人?」 
     
      那老頭兒道:「只有一個,其他的連傷都沒傷!」 
     
      那黑衣少女又復一變,道:「死的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老頭兒道:「是個穿白衣的,臉被毀了,眼被挖了,叫什麼慕容……」 
     
      黑衣少女臉色大變,閃身欺前,一把抓上那老頭兒的手臂,休看那是欺雪賽霜 
    ,晶瑩滑膩,柔若無骨的一雙纖纖玉手,卻疼得老頭兒「哎呀」一聲,皺眉急道: 
    「姑娘,你輕點兒,小老兒這把老骨頭實在……」 
     
      黑衣少女似也悟出失態,玉手一鬆,急喝道:「那慕容奇人呢,快說!」 
     
      那老頭兒揉著胳膊苦著臉,向後偏了偏頭,道:「姑娘自己看吧,在後面。」 
    說著,往旁邊移了一步。 
     
      那黃土一坯的新塚,那墓碑,立刻呈現在黑衣少女眼前,只聽她一聲驚呼,嬌 
    軀—晃,往後便栽! 
     
      那老頭兒大驚失色,也顧不得胳膊疼了,連忙伸手扶住了池,口中驚慌矢措地 
    急叫道:「姑娘,姑娘,醒醒,醒醒,咳咳,剛倒了一個,如今又是一個,這如何 
    是好,姑娘,姑娘……」 
     
      這一邊叫一邊捏人中,拍後心,忙得不亦樂乎。 
     
      良久,良久,那黑衣少女方始幽幽醒轉,美目一睜,伸手扶住駱駝,雙目微紅 
    ,嬌靨更白,抖著失色香唇,道:「謝謝你,老人家,我不礙事!」 
     
      話雖這麼說,她嬌軀顫抖得厲害,而且神情怕人! 
     
      那老頭兒乾咳了兩聲,鬆了手,道:「姑娘,你可差點兒沒嚇死小老兒,咳, 
    咳,我說姑娘,人死不能復生,姑娘自己的身子要緊……」 
     
      那黑衣少女一搖頭,由貝齒迸出一句:「不!老人家,我由中原千里迢迢,翻 
    山涉水地趕到這兒,是跟他們—樣殺他的!」 
     
      那老頭兒聽得一愣,半晌始道:「怎,怎麼,原來姑娘不是……那不正好麼, 
    那姓慕容的已經死了,只要是死了,誰殺的不是一樣?」 
     
      那黑衣少女搖頭悲笑說道:「不!老人家,我本來要親手殺死他,而不要任何 
    人傷他一指頭,可是如今……我又不想殺他了!」 
     
      老頭兒瞪目張口,詫異欲絕地道:「姑娘,這,這又為了什麼?」 
     
      只說了這麼一句,她搖晃著嬌軀,步履艱難地行向門口座新塚,那老頭兒生似 
    怕她摔倒一般,連忙跟了上去。 
     
      那黑衣少女恍若不覺,一直行近墓前才停了步,然後,雙目凝注在那一坯黃土 
    之上,不言不動。 
     
      良久,良久,她突然檀口一張,「哇」地一口鮮血衝口而出,噴得那新墳上, 
    墓碑上,殷紅斑斑,血漬四處。 
     
      那老頭兒大驚,伸手重要去扶。 
     
      那黑衣少女忙搖螓首,那桂著血漬的失色香唇邊,竟然浮現了一絲笑意,只是 
    ,那望之能令人心碎腸斷:「謝謝你,老人家,我不礙事,而且比剛才要好得多, 
    老人家,這墓是他們之中哪個造的?」 
     
      那老頭兒忙道:「人是我小老兒埋的,但那挖坑堆土,卻是他們幫的忙!」 
     
      那黑衣少女道:「想不到他們竟肯埋他……」 
     
      那老頭兒截口說道:「他們本不肯,這是一個老和尚的意思!」 
     
      「老和尚?」那黑衣少女雙眉一挑,道:「老人家,是哪一位老和尚?」 
     
      那老頭兒搖頭說道:「小老兒哪裡知道他是誰,不過,以小老兒看,那老和尚 
    和他們不同,不像個壞人!」 
     
      那黑衣少女冷笑說道:「既然聯手追殺他,那和尚便同樣地是個該殺之徒。」 
     
      說話間煞氣四溢,那模樣兒嚇煞人! 
     
      那老頭兒似乎未留意,愣愣說道:「可是,別人不肯埋這姓慕容的,他怎麼肯 
    ?別人要殺小老兒,他為什麼出面阻攔?」 
     
      那黑衣少女冷笑說道:「人頭落地掉眼淚,那是他企圖哄騙天下人的假慈悲! 
    他要真是個毫無嗔念殺心的佛門弟子,他就不該來……」 
     
      那老頭兒一時未接話,黑衣少女抬手一指墓碑,道:「老人家,這墓碑又是誰 
    立的?」 
     
      那老頭兒忙道:「就是那個老和尚!」 
     
      那黑衣少女黛眉微軒,道:「老人家,那老和尚長得什麼模樣?」 
     
      那老頭兒搖頭說道:「小老兒已經記不清了,當時小老兒被嚇得靈魂兒差點沒 
    出了竅,哪還敢仔細打量人!」 
     
      那黑衣少女眉鋒一皺,道:「那麼,老人家,其他的人呢?」 
     
      那老頭兒又搖了頭,道:「全是江湖上的人物,小老兒一個生意人哪裡會認得 
    ?」 
     
      那黑衣少女眉鋒皺得更深,略一沉吟,道:「老人家可曾聽得他們談話中的稱 
    呼?」 
     
      那老頭兒皺眉想了想,搖頭說道:「小老兒沒聽見他們有什麼稱呼!」 
     
      竟然說沒有,想必當時是嚇糊塗了,不過,自他來後,確實也沒有。 
     
      黑衣少女默然不語,未再問,本來是,一問三不知,向下去還能問出個什麼結 
    果來。 
     
      那老頭兒卻詫異地問了一句:「姑娘難道不認識他們?」 
     
      黑衣少女搖頭說道:「我要認識,就不必再請教老人家了!」 
     
      那老頭兒一搖,心悸地道:「姑娘不認識他們那最好,個個凶神一般,惡狠狠 
    地嚇煞人!」 
     
      黑衣少女悲慘強笑說道:「可是這卻成一個無頭案!」 
     
      那老頭兒一怔說道:「怎麼!姑娘莫非要找他們報仇?」 
     
      黑衣少女悲笑說道:「是的,老人家,我是要找他們替他報仇。」 
     
      那老頭兒愣愣地指新塚,道:「姑娘跟他,是……」住口不言。 
     
      黑衣少女搖頭說道:「很難說,老人家,我也不知道跟他算是什麼!」 
     
      那老頭兒呆了一呆,詫異地望了黑衣少女—眼,低頭又想了想,然後說道:「 
    姑娘,別的小老兒沒聽見,卻聽見他們說什麼武林……武林……一張武林什麼……」 
     
      黑衣少女神情一振,接口急道:「老人家,可是武林帖!」 
     
      那老頭兒「哈」地聲,輕聲一掌,叫道:「對,對,就是武林帖,一點不錯, 
    就是武林帖!」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既然傳出了武林帖,那就不難查了,老人家,謝謝 
    你!」 
     
      話落,抬起水蔥般纖纖玉指,虛空揮動,又在那墓碑兩旁添了兩行字跡,寫的 
    是:「一坯黃土埋俠骨,世間獨留斷腸人。」 
     
      寫畢,她悲聲叫道:「奇哥,你我不該邂逅,我不該傾心於你,多少年來,我 
    找得你好苦,如今我畢竟找到了你,但卻是黃土一坯,天人相隔,陰陽永訣,你曾 
    經叫我別掉淚,我忍下了,奇哥,我也該走了,從此我踏遍宇內,窮搜天下,也誓 
    必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找出來,等血仇雪報以後,我會來這兒永遠伴著你,奇哥,塞 
    外淒涼,你泉下要保重……」 
     
      側轉身道:「老人家,你替我埋了他,運算是我一點心意!」 
     
      話落,抖腕,一顆明珠脫手飛出,直投那老頭兒懷中,同時嬌軀騰起,向著茫 
    茫蒼穹飛射而去。 
     
      那老頭兒似乎欲呼不及,抬著手,張著口,愣在門口裡,及至他定過神來,那 
    黑衣少女已然芳蹤渺渺,不知去向……。 
     
      他老眼中異彩連閃,搖頭一歎,目光落在那顆明珠之上,直直地,又發了愣…… 
     
      塞外風沙大,夜晚尤甚! 
     
      暮色低垂的時候,在那黃沙蔽天的呼嘯狂風之中,駱駝響動,那老頭兒拉著駱 
    駝出了羅什寺。 
     
      他,還有那駱駝,緩慢地向著那蔽天的風沙中行去,漸去漸遠,駝鈴聲漸至不 
    聞,終於消失不見,一片寂靜。 
     
      卻不知他在羅什寺中幹些什麼,到這時候才出來。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 
     
      這裡是長安。 
     
      「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馬,醉道臣是酒中仙」, 
    就是這繁華的長安。 
     
      白居易有這麼一句詩:「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就是形容長安 
    的街道井井有條,宮殿裡坊集市,均有次序。 
     
      其實不差,長安全城以太榮宮為主體,整齊的分佈成為一百零八個裡坊,南北 
    分十四條街,東西分十一條街,城開十二,氣魄之雄偉,除北京無可與之匹敵者! 
     
      長安歷經數代建都,那繁華,是自毋待言。 
     
      這一天晌午時分,由長樂門外,啼聲得得,車聲轆轆地馳進了一輛高蓬雙套黑 
    馬車。 
     
      馬車的車蓬,密密地遮蔽著,那車蓬上,布著一層厚厚的黃沙,隨著馬車的顛 
    動,撲簌簌地不住往下落。 
     
      顯然的,這輛馬車是經過長這跋涉至此,而且有九成九是從塞外來的,因為塞 
    外的風沙要比別處為大。 
     
      車廉掩得那麼密,不知道車裡坐的是何許人? 
     
      那高坐在車轅上,控韁揮鞭的那個趕車的車把式,卻是個穿著一襲青衣,身材 
    頎長的漢子。 
     
      這青衣漢子頭戴—頂寬沿大帽,那帽沿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令人看不見他 
    的面貌。 
     
      不過,露在帽沿陰影外的,是一張閉得緊緊的嘴,還有那不長不短,不尖不圓 
    ,極為適度的下巴。 
     
      另外,他那雙修長的手,顯得白晰而且肌膚很嫩,除了略嫌大一點外,簡直就 
    像是一雙姑娘家的玉手。 
     
      由這兒看,這青衣漢子似乎不像是個以趕車為生涯,長此奔渡旅途,載客送貨 
    干粗活的。 
     
      可是偏偏他那趕車的手法,又是那熟練、精諳,而且高超,卻已像極了吃這門 
    飯的個中老手。 
     
      鞭梢兒在空中「叭……叭」地飛舞脆響,青衣漢子趕著馬車緩緩徐馳,直奔西 
    大街。 
     
      長安本是出入關的客商必經之地,一輛遠道而來的馬車不稀罕,像這類馬車, 
    長安那城門口一天之內少說也要進出個百十輛,所以這輛馬車根本引不起路人的興 
    趣。 
     
      這輛馬車,一直馳到西大街一家名喚長安的客棧前才勒韁控馬地停了下來,輪 
    聲歇止,蹄聲只剩下了三兩響。 
     
      青衣漢子停穩了馬車,繫好了韁繩,插好了鞭,方始躍下馬車,撣了撣身上的 
    沙土,邁步往客棧中行去。 
     
      客棧門口早站有招呼往來客商的店伙,一見馬車停在了門口,早已三步並成兩 
    步地迎了過來,近前滿臉陪笑,躬身哈腰。 
     
      「這位爺?住店歇歇麼?」一口的陝西土話。 
     
      青衣漢子停了步,往內打量了一眼,道:「我要住長安最大,最好的客棧!」 
     
      語氣似乎有點冷漠,不帶感情。 
     
      那店伙忙嘿嘿笑道:「那麼,爺你找對了地方,不是我誇口,小號是長安城首 
    屈一指的一家,不信你四處打聽一下看?」 
     
      青衣漢子微微點了點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道:「有點像,可有清淨上 
    房?」 
     
      那店伙一連點頭地忙道:「有!有!有!還有兩間清淨上房沒客,還好爺是在 
    晌午光臨的,要到了傍晚,就要客滿了!」 
     
      那青衣漢子未理會那麼多,冷漠地說道:「我只要一間!」那店伙忙點頭說道 
    :「是!是!爺有沒有什麼行李,要不要我幫忙往車裡拿一下?」 
     
      那青衣漢子搖頭說道:「不用了,車裡還有兩位客人,我自己會招呼,你給我 
    把屋子打掃一下,然後準備些茶水!」 
     
      那店伙應了一聲,轉身匆匆而去。 
     
      那青衣漢子也轉向了馬車,揚聲說道:「小龍,就是這兒了,扶著老人家下來 
    吧!」 
     
      只聽車內有人應了一聲,車廉掀動,一個身體精壯,像貌英武,長眉鳳日,膚 
    色略顯黝黑的黑衣少年,扶著一個身材瘦削,鬢髮俱灰瞎了眼的灰衣人慢慢地走下 
    車,然後走向青衣漢子面前。 
     
      那黑衣少年四下裡望了一望,那雙炯炯目光最後落在了客棧內,突然開口說道 
    :「就是這兒麼,大哥?」 
     
      那青衣漢子點了點頭,道:「這兒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一家,正合用!」 
     
      那黑衣少年咧了咧嘴,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可是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 
    這兒比家裡熱鬧多了,清靜慣了,看在眼裡怪彆扭的!」 
     
      青衣漢子笑了,好白的一口牙!「什麼事兒都有個第一次,慢慢的就會習慣了 
    !」 
     
      那黑衣少年聳肩笑道:「不習慣怎麼行,咱們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呢,可是,大哥,我怕到時候回家又不習慣了!」 
     
      青衣漢子笑了笑,沒說話。 
     
      那瞎了眼的灰衣老人突然說道:「大龍,這兒是長安客棧?」 
     
      青衣漢子立即斂去笑容,恭謹說道:「是的,養父!」 
     
      那瞎了眼的灰衣老人點了點頭,頗為感慨地說:「長安幾年前我常來,可是這 
    一晃卻有一兩年沒來了,不知道都變了樣兒沒有,大龍,這家客棧的招牌,是不是 
    還是缺那麼一塊沒補?」 
     
      那青衣漢子連看也未看,道:「不,養父,招牌是塊新的,看樣子至少掛了半 
    年了!」 
     
      那瞎了眼的灰衣老人點頭說道:「我說嘛,早該換了。缺一塊,那多難看,按 
    做這行買賣的規矩來說,招牌缺一塊,那不聚財……」 
     
      說話間,客棧內迎出了適才那名店伙,他近前哈腰道:「這位爺,屋子已收拾 
    好了,茶水也預備好了,三位請吧!」 
     
      說著話,他不由自主地向著那瞎了眼的灰衣老人多看了兩眼,但卻被那黑衣少 
    年一眼蹬了回來。 
     
      那店伙吃了—驚,暗暗叫道:「天,這哥兒的眼好亮……」 
     
      只聽那青衣漢子說道:「好!我們這就進去,小二哥,麻煩找個人把牲口卸了 
    ,我三人恐怕要在這兒住一個很長時期,這兒又沒地方放車,再麻煩你給我去問一 
    聲,誰要車,我連牲口一起賣了,只要賣得成,我給你三成!」 
     
      那店伙聽在耳內,樂在心頭,暗暗喜道:「這位爺好大方,出口就是三成,這 
    下怕不要撈上一筆,真是飛來財…… 
     
      心中這麼想,口中不敢怠慢,忙道:「三位只管什三位的店,這賣車的事,包 
    在我身上,最多不出二天,我責責把這輛車連牲口賣出去就是!」 
     
      那青衣漢子點了點頭,轉向黑衣少年,道:「走!小龍,扶老人家進去!」 
     
      說著,他當先帶路行進長安客棧。 
     
      每家客棧的客房都在後院,長安客棧自不例外。 
     
      這後院頗大,三面房子,共是十幾間。 
     
      進了後院,店伙殷勤地搶先帶路,領著這老少三人直奔迎面一例客房中那最左 
    的一間。 
     
      到了門口,店伙推開門,然後哈著腰住裡讓客。 
     
      青衣漢子側身讓路,讓黑衣少年扶著那位瞎了眼的灰衣老人先進門,然後他才 
    跟了進去。 
     
      進了屋,黑衣少年扶著瞎眼灰衣老人在椅子上先坐下,他則垂手侍立一旁,神 
    情頗為恭謹。 
     
      那青衣漢子舉目環視一匝,只見窗明几淨,點塵不染,擺設頗稱考究,而且不 
    失雅致,當下點頭說道:「小二哥,寶號不愧為長安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棧,這是我 
    生平所住過的最好一家客棧!」 
     
      店伙臉上忙陪笑容:「住客棧就要講究一個舒服,讓客人們有如歸的感覺,住 
    店本是歇腳的,要不能讓客人滿意,誰還會來?」 
     
      青衣漢子點頭說道:「小二哥,你很會說話!」 
     
      店伙嘿嘿笑道:「那是爺誇獎,其實店裡數我最笨,得罪了不少客人,以後倘 
    有侍候不周之處,三位千萬多包涵!」 
     
      青衣漢子笑道:「小二哥太客氣了!」 
     
      說著,他示意黑衣少年先侍候那瞎眼灰衣老人洗臉,等瞎眼灰衣老人與黑衣少 
    年洗完臉後,他換過了水,才摘下了頭上的帽子也準備洗個乾淨。 
     
      那寬沿大帽一取下,他的面貌立即全部呈現眼前。 
     
      店伙一怔,直了眼,暗忖:「媽呀,天下竟有這麼俊的漢子,我出自娘胎,活 
    這麼大也沒瞧見過,我這個男人瞧見就心動,要是讓娘兒們瞧,怕不…… 
     
      店伙並不誇張,瞧模樣,這位青衣漢子該才剛三十出頭,冠玉般的一張臉,沒 
    有一個坑、一顆痣,也沒有一根鬍子,長眉斜飛入鬢,鳳目一如朗星,不但人長得 
    世上罕有,人間少見,更難得他瀟灑、飄逸,直如臨風之玉樹,隱隱透著一種高華 
    的氣度,在俊之中顯得英挺脫拔,有一種不凡的懾人之威! 
     
      此時,青衣漢子似是已有所覺,雙手捧著毛巾,回過頭來露齒一笑,道:「怎 
    麼!小二哥,你認識我?」 
     
      店伙瞿然驚醒,臉一紅,乾笑囁嚅,道:「不是,不是,我沒想到爺長得這麼 
    ,這麼……」 
     
      青衣漢子雙目之中閃電一般掠過一絲異彩,笑:「小二哥,麻煩給老人家倒杯 
    茶!」 
     
      他有意無意打斷了店伙的話頭,也把那店伙的思路輕易地拉向一旁,店伙忙應 
    了兩聲,走了過去。 
     
      適時,青衣漢子已經洗好了臉,自懷中取出一物遞向店伙,含笑說道:「小二 
    哥,我說過,在這兒要住上一個很長時期,這個你先拿去放在櫃上,到時候一起算 
    ,多退少補,省得麻煩!」 
     
      那赫然是一顆明珠,店伙又直了眼,他活了這麼大,哪見過出手便是這個,忙 
    搖手道:「這位爺,這,這太多了,足夠買下小號!」 
     
      「我不說了麼,先入在櫃上,多退少補!」 
     
      店伙結結巴巴地道:「可是這東西太以貴重,長安這地方最近也不大安寧,小 
    號可賠不起啊!」 
     
      青衣漢子笑道:「這東西我身上多得是,丟了就丟了,這不會跟寶號打官司, 
    要寶號賠的,先拿去吧!」 
     
      說著,硬塞進了那店伙手裡。 
     
      欲拒無從,那店伙也只得收了下來,可是他手裡握著那顆明珠渾身卻頗不自在 
    ,生似握得緊了怕握碎,握得松點又怕掉在地上,當下驚慌地說道:「這位爺請等 
    等,讓我把這東西交到櫃上再來侍候!」 
     
      說完了話,轉身就要走。 
     
      「慢著!小二哥!」那青衣漢子一擺手,及時說道:「再拿著這個。」 
     
      隨手又是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店伙又愣了,訝然說道:「爺!這是……這已經用不完了……」 
     
      青衣漢子搖頭笑道:「不是一回事,那個交在櫃上,算是我三人吃喝住的店錢 
    ,這個給你,買買酒喝,別嫌少!」 
     
      少?這錠銀子少說也有十兩,足夠這店伙連吃帶喝花用好幾個月的了,這青衣 
    漢子出手夠闊綽,大方、慷慨! 
     
      店伙一聽,既喜又慌,欲拒還迎,半椎半就地接了過去,嘴裡一個勁兒地稱謝 
    不已。 
     
      青衣漢子笑了笑,又道:「長時期住店,以後麻煩的地方還多,小二哥你多幫 
    忙!」 
     
      拿了人家的手軟,店伙忙道:「哪裡,哪裡,侍候爺們那是我應該的,三位以 
    後要有什麼事,不管大小,請儘管吩咐就是!」 
     
      青衣漢子笑道:「我先謝謝了!小二哥,還有舖蓋麼?請再搬兩床來!」 
     
      店伙忙道:「有!有!有!別說是兩床,就是要十床也有,我這就去拿!」哈 
    了個腰,轉身出門而去。 
     
      店伙走後,那黑衣少年皺眉說道:「大哥,你這是幹什麼!住店哪有先付錢的 
    ?」 
     
      那青衣漢子笑了笑,沒說話。 
     
      那瞎眼灰衣老人卻開了口,道:「小龍,對於這一門兒,你要比你大哥差得多 
    了。這年頭兒人人有一對笑貧不笑娼的勢利眼,做生意的尤其是睜眼只認孔方,一 
    顆明珠往那兒一放,包管他們唯恐侍候不周,以後什麼事都好辦,咱們此來不就是 
    希望在長安城闖出名氣,響澈每一個角落麼!你瞧著吧,自有人替咱們說話,不出 
    半個月,准保雙龍大名橫裡傳播,不脛而走,至於那錠賞銀,有錢能使鬼推磨,以 
    後那店小二替咱們跑斷兩條腿他都絕無怨言!」 
     
      那黑衣少年目注青衣漢子笑道:「大哥,畢竟你是威震……」 
     
      青衣漢子搖頭說道:「小龍,忘了?不許提大哥的當年事!」 
     
      黑衣少年神情一震,歉然赧笑說道:「大哥!對不起,我說溜了嘴!」 
     
      青漢衣子笑了笑,道:「自己兄弟,說什麼對不起,你只要記住,當年的大哥 
    已然葬身塞外,如今咱們哥兒倆是金家雙龍……」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大哥,我記下了……」 
     
      門外一陣步履響起,那店伙笑嘻嘻地抱著兩床舖蓋行了進來,他背後,還跟著 
    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根旱煙袋的瘦高老者,老者三綹山羊鬍,面目有點陰沉。 
     
      店伙未等放下舖蓋便哈腰說道:「這位爺,小號的帳房先生來看三位了!」 
     
      此老原來是長安客棧的帳房! 
     
      隨著店伙的話,那位帳房先生拱起了手,帶笑說道:「老朽莫懷玉,特來看望 
    三位!」 
     
      那青衣漢子還禮笑道:「原來是莫帳房,不敢當,請坐!」 
     
      他抬手肅客,那位莫帳房笑著告罪坐下。 
     
      坐定,帳房莫懷玉隔著老花眼鏡深深地打量了青衣漢子兩眼,然後乾咳了一聲 
    ,欠身笑問:「老朽尚未請教……」 
     
      青衣漢子截口笑道:「好說,金大龍,這是家父,還有舍弟金小龍!」 
     
      帳房莫懷玉座上拱手,道:「原來是金老太爺、金大爺與金二爺,老朽失敬了 
    ……」 
     
      青衣漢子金大龍忙欠身讓遜,連稱不敢當。 
     
      話鋒微頓,莫懷玉老眼深注,搖頭歎道:「金爺賢昆仲好一表人材,老朽活了 
    這麼大年紀,暮迎南北,朝送東四,可以說是閱人良多,但像賢昆仲這樣的出眾人 
    才,老朽尚屬首見……」 
     
      金大龍含笑謙遜說道:「那是莫帳房誇獎,寒家久居塞外……」 
     
      莫懷玉截口說道:「原來金爺三位是從塞外來的!」 
     
      金大龍點頭說道:「正是,過慣了塞外生活,倘有何失禮之處,尚望莫帳房英 
    要見笑!」 
     
      莫懷玉一瞪老眼,道:「金爺這是什麼話,老朽昔年因故也去過塞外幾趟,塞 
    外民情率直、淳樸、豪放,卻絕非中原民心之虛假、陰詐、奸滑可比,老朽他年還 
    真願到塞外長住呢!」 
     
      金大龍搖頭說道:「這真是住慣了山的人想水,住慣了水的人想山,像我父子 
    三人就是過膩了塞外那種孤寂清冷的生活,而打算搬來長安長住落戶呢。」 
     
      莫懷玉搖頭笑道:「這就在各人的喜好了,原來金爺三位是來長安長住落戶的 
    ,老朽先以為金爺是來經商的呢!」 
     
      金大龍道:「不瞞帳房說,經商我父子是門外漢,一竅不通,而且性情也不適 
    合,我父子因為久住塞外,環境所迫,所以僅懂些拿刀動仗,舞劍弄棒的拼對玩藝 
    兒,故而也只有準備靠這一門兒謀生餬口!」 
     
      莫懷玉遲疑了一下,乾笑說道:「其實,以金爺的囊中所有,足可吃喝一輩子 
    ,似乎不必靠那一門兒急著謀取生活。」 
     
      金大龍搖頭說道:「囊中物究竟有限,再說,坐吃山空,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莫懷玉嘿嘿笑道:「說得是,說得是,那麼,金爺是打算……」 
     
      金大龍微笑說道:「我父子遠來自塞外,在這長安城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友 
    ,打算,一時裡恐怕也難以……」 
     
      莫懷玉截口說道:「但不知金爺有什麼打算,老朽久居長安,交往頗廣,金爺 
    倘便於出口,說不定老朽能有效勞之處。」 
     
      金大龍笑了笑,遲疑未語。 
     
      那瞎眼灰衣老者卻突然開口說道:「大龍,萍水相逢,緣僅一面,難得這位莫 
    老哥古道熱腸肯為幫忙,咱們正該求之不得,你就說了吧!」 
     
      金大龍側顧乃父笑道:「爹,就因為萍水相逢,緣僅一面,所以我不好……」 
     
      莫懷玉立即義形於色地截口說道:「金爺,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得相逢便是緣 
    ,彼此雖然是萍水相逢,緣僅一面,只要三位在小號住久了,還不就是一家人麼? 
    再說,金爺既打算在長安落戶,以後碰面的機會也多得是,又何須客氣,咱們從此 
    交個朋友,況且老朽對賢昆仲一見投緣,極為心儀,有恨晚之感……」 
     
      金大龍頗為激動地含笑說道:「既蒙莫帳房如此看重,我兄弟至為感澈,一到 
    長安便交上了其帳房這種古道熱腸的朋友,也是我兄弟的造化,莫帳房,我預備在 
    長安開設一家鏢局,以保鏢為生……」 
     
      莫懷玉眉鋒一皺,接道:「金爺,恕老朽說句洩氣話,保鏢生涯,難免跟江湖 
    上人打交道,江湖生涯,刀口舐血,波濤詭譎,人心險惡,恩怨紛爭,風險極大, 
    只一沾上,再想甩可就甩不掉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也不是件好事情!」 
     
      金大龍含笑說道:「多謝莫帳房指教,每行買賣都有每行買賣的苦經,再說, 
    我兄弟的所學,也只能幹這一行!」 
     
      莫懷玉搖頭說道:「金爺恐怕不知道,幹這一行,不能單靠所學,最重要的還 
    是要靠經驗、歷練與跟江湖朋友們的關係……」 
     
      金大龍道:「這個我知道,不過,這些都是闖出來的,有道是:『交情是打出 
    來的』,只要闖幾回不死,那歷練、經驗與跟往湖上朋友們的交情自會與時俱來。」 
     
      莫懷玉點了點頭,捋著山羊鬍子說道:「金爺,還有一點,保鏢這一行,要保 
    就保重鏢,輕一點的鏢利少,划不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越是重鏢,風險越大, 
    真的說起來,丟命事小,要是丟幾次鏢,便是連自己都賠進去,怕也不夠!」 
     
      金大龍點頭笑道:「那是自然,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大利,何況保鏢生涯冒的 
    就是大風險,不過,莫帳房,我這個鏢局跟別家鏢局不同,我要保的是人家不能保 
    ,與不願保,也不敢保的鏢!」 
     
      莫懷玉呆了一呆,道:「這倒是老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金大龍笑道:「我就是闖出些新花樣來,不然怎麼能跟人家老字號、老招牌、 
    實力強硬的陣容竟爭?」 
     
      莫懷玉老眼深注,笑道:「那是金爺特謙,老朽對自己這雙老眼一向頗有自信 
    ,以老朽看,金爺賢昆仲必有一身驚人絕學!」 
     
      金大龍笑了笑,未置是否,且有意地改了話題,道:「莫帳房,不知長安城現 
    有幾家鏢局?」 
     
      莫懷玉想都不想地立即答道:「共是兩家,一稱威遠,一稱武揚。」 
     
      金大龍道:「但不知這兩家鏢局都是誰開的?」 
     
      奠懷玉道:「威遠鏢局總鏢頭,武林人稱鐵背蒼龍,姓衛,大號振東,武揚鏢 
    局總鎳頭,武林人稱無敵金刀,姓申,大號一鳴。兩位總鏢頭都是成名多年的老英 
    雄。」 
     
      金大龍笑道:「想不到莫帳房對武林中事這麼熟悉!」 
     
      莫懷玉似乎用力過重,突然捋斷了一根鬍子,忙笑道:「老朽不是說過麼,只 
    因暮迎南北,朝送東西,故而眼皮頗准,交遊頗廣,這兩家鏢局之內,老朽都有熟 
    人,其實,老朽熟悉的武林事,也僅是在長安城內,出了長安一步,便立即不靈了 
    。」 
     
      說罷,哈哈大笑! 
     
      金大龍也跟著笑了,笑了笑之後,他突然說道:「莫帳房,我想在合適的地方 
    買一塊地皮,然後再斥資興建鏢局,不知莫帳房能不能幫忙……」 
     
      其懷玉忙道:「買地皮,那是輕易小事,不過,以老朽看,金爺似不必購買地 
    皮大興土木,老朽有個朋友最近因為要他遷,所以房子著急要脫手,那地方很適中 
    ,只要略加修建,就一座現成的鏢局,不知金爺意下如何?」 
     
      金大龍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只是,莫帳房,我要先看看房子。」 
     
      莫懷玉道:「那是自然,買貨定要先看貨,只要金爺看得中意,價錢可當面商 
    議,有老朽居中,怎麼說他得賣老朽個面子。」 
     
      金大龍欠身說道:「還要莫帳房多幫忙,鼎助之情,我先謝過了,他日房子買 
    成,對莫帳房,我當會再謝。」 
     
      莫懷玉呵呵笑道:「金爺說這話就見外了,自己人何須客氣,老朽又不是房地 
    產掮客,只是生平好交朋友愛管人閒事……」 
     
      說著,他站了起來,接道:「三位一路勞累,老朽不便多事打擾,就這麼說定 
    了,等老朽跟那位朋友談過之後,再陪金爺去看房子,三位歇著吧,老朽要告退了 
    !」 
     
      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金大龍父子三人也未挽留,一邊稱謝,一邊送客出門。 
     
      剛到門口,莫懷玉突然一巴掌拍上後腦勺,回身笑道:「金爺,你瞧老朽好糊 
    塗,一番投機話,把來意全忘了,金爺放在櫃上的那東西,可否先取回,等後日… 
    …」 
     
      金大龍截口笑道:「我只當莫帳房忘了什麼大事,原來是那顆珠子,莫帳房, 
    不要緊,反正我遲早總要拿它出來……」 
     
      莫懷玉陪笑說道:「只是,金爺,那東西太以貴重……」 
     
      金大龍笑道:「莫帳房,區區俗物,談什麼貴重。我身邊盡多,少說也還有數 
    十顆,便是丟了也不要緊!」 
     
      莫懷玉笑道:「金爺既然這麼說,老朽就斗膽先行收下了,老朽走了,老太爺 
    雙目不便,金爺請留步吧!」 
     
      說著,他拱了拱手,往院中行去。 
     
      望著莫懷玉那瘦高背影,金大龍唇邊突然浮現出一絲神秘笑意,跟著轉身回房 
    ,而且隨手掩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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