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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  種

                   【第一章】
    
      雪,在北方,九月裡就開始下了! 
     
      彤雲密佈,朔風狂號,起先是因風而起的柳絮般,一絲絲,一片片,但不久, 
    就像鵝毛一般滿天飛舞。 
     
      終於,積雪盈尺,白茫茫的一片,粉裝玉琢,觸目皆琉璃奇景,在一望無垠的 
    曠野裡,很難看見些顏色,或者動的東西。 
     
      就有,那也是覓食的老鴉,為這雪白的一片,抹上漆黑的一點,或者是風過處 
    ,雪撲籟籟地落了一地! 
     
      除此,很難再見些什麼! 
     
      這是一大日暮,冬天要比其他季節黑得早,但大地上要比別的季節暗得遲,那 
    是因為一地的白雪! 
     
      在北京城裡,大冷天裡,尤其是上燈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閉著門,街上很難看 
    見個人影。 
     
      這當兒正值晚飯,吃得早的都沏上一壺好茶,圍著爐子閒話家常,辦年貨那是 
    白天的事,誰在這時候往外跑。 
     
      你不瞧,那內城的九座城門都關上了。 
     
      這是九門提督的命令:冬天天一黑就得關城門。 
     
      不過那是指內城幾門,外城那幾座城門關的就比較晚。 
     
      年頭不同了,這年頭稱不得太平盛世到處鬧亂子,到處鬧盜匪,衙門裡的狀子 
    像雪片,不是大衙門就破不了案,拿不住賊,所以,官家得防著點兒,百姓人心不 
    安老早也都上了門兒! 
     
      雖稱不得太平盛世,雖到處鬧亂子,可是這些事卻又是人們樂道的事,人就那 
    麼怪,打個比喻來說,人沒有不怕鬼的,可是他就偏偏愛聽鬼故事! 
     
      當老一輩的喝著好茶,吸著旱煙,迷著眼,或夏夜瓜棚下,或冬夜火爐邊細談 
    他所聽來的那些鬼狐類的故事時,年輕的就往前湊,圍成一堆,聽得人神,可又提 
    心吊膽,老往身後看,就是這道理。 
     
      像「永定門」,南大街「六福客棧」的老帳房,他是個行役捕快出身,年紀大 
    時因眼花耳不靈,手腳不夠俐落,辦不了案,拿不了飛賊,就拿了百十兩銀子退了 
    休。他是這麼個出身,年輕時也辦過不少大案,熟知江湖掌故江湖事兒,也像破落 
    戶重述舊家珍地最愛提他那英雄當年勇,每天上門之後他總要說那麼一段。 
     
      所以年輕的伙計都愛跟他親近,也都最聽他的話,一上門便急不可待地沏茶的 
    沏茶,搬凳子的搬凳子,裝煙的裝煙,忙得不亦樂乎,等一切就緒,然後擁著帳房 
    上了正中主座,聽他咳兩口濃痰,喝口茶後才說。 
     
      那圓胖臉的掌櫃的跟老帳房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常說老帳房翹著鬍子說瞎話, 
    瞪著眼胡亂吹! 
     
      可是伙計們明白,老帳房人家有不含糊的真功夫,彎起那皮包骨,碰人一下生 
    痛的老胳膊,兩個年輕的壯小伙子就扳不直,就憑這一點,誰相信他是吹。 
     
      所以,儘管胖掌櫃的老在一旁揭底,老帳房依然蹺起二郎腿,喝好茶,吸旱煙 
    ,樂得有人孝敬地說他的,那些年輕的伙計們也照樣聽得人迷。 
     
      今夜,外甥打煙籠,照舊擺了起來。 
     
      「六福客棧」門口挑著兩盞大燈,那兩盞上寫朱紅大字「六福」的大燈,在刀 
    兒一般的寒風裡直幌! 
     
      卻沒人管它,緊閉的兩扇門,把它關在了門外,門關得好嚴,門縫裡透不出一 
    絲兒寒風。 
     
      門裡,那櫃台前,一隻粗瓷的大火盆邊上,圍坐著七八個年輕伙計,那身材瘦 
    削,身穿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小帽,鼻樑上還架著,一付老花眼鏡的老帳房,獨坐 
    在一邊,背向著門,蹺著腿直幌,迷著一雙老眼,嘴裡直吸旱煙,那劣質的煙草味 
    兒嗆人,但沒人怕聞! 
     
      身邊板凳上,放著一隻細瓷茶壺,面前地上有一口望之噁心的濃痰,也沒人嫌 
    他。 
     
      櫃台上有盞燈,燈下坐著個圓胖臉,長眉細目臉色紅潤,唇上留著一撮小鬍子 
    的漢子,那是「六福客棧」的胖掌櫃,他一手翻著帳本,一手撥著算盤,正劈拍地 
    在算帳。 
     
      那些年輕伙計們,個個圓瞪著眼,瞅著老帳房,只等他開口,臉上雖都有焦急 
    之色,可沒一個敢開口催他。 
     
      老帳房說得好,多少年前的往事,他總得一點點地想,誰打擾他的思路,今兒 
    個就沒法說了。 
     
      半晌,突然—— 
     
      「咳!」「叭」一聲咳嗽,又一口黃濃痰落地,老帳房由嘴裡抽下旱煙,一翻 
    老眼目光四掃開了口:「昨兒個,咱們說到那兒了。」 
     
      這敢情好,他忘了,得問人家。也難怪,上了年紀了嘛,年輕的想聽,就得記 
    著點兒。 
     
      一名伙計搶著開了口,急道:「七狼八虎九條龍,鐵騎縱橫十三雄,俱皆江湖 
    英雄輩,不及——」 
     
      另一名伙計「叭!」地拍了巴掌,叫著說:「晏大爺,您該說李慕凡了!」 
     
      老帳房一點頭,道:「對,楞子說對了,該說李慕凡了!」 
     
      「李慕凡」這三個字不知代表著什麼,伙計們一聽,個個眉飛色舞,不自覺地 
    往裡湊了一湊!可是大夥兒臉上都有點悸意。 
     
      你瞧,連那位胖掌櫃的也停了手,抬起了頭:「大哥,您要給他們說李慕凡?」 
     
      老帳房兩眼一翻,道:「怎麼,不能說麼?」 
     
      胖掌櫃的皺著眉道:「大哥,您又不是不明白,何必招惹他?」 
     
      「怕什麼,」老帳房噴出一口嗆人的濃煙,道:「伸腿兒瞪眼躺下好幾年了, 
    恐怕連骨頭都找不著了!」 
     
      胖掌櫃的截口說道:「那是來往這兒的江湖朋友的說話,可誰也沒有親眼瞧見 
    。」 
     
      「沒瞧見?」老帳房道:「江南『竇家寨』的人還會瞪看眼說瞎話。人家在江 
    湖上是什麼身份,兄弟,我看你是讓李慕凡給嚇破膽了。」 
     
      胖掌櫃的胖臉上一紅,道:「大哥,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可是 
    那個主兒他就有九條,要死他該死了多少次了,難道說非死在那一關。」 
     
      老帳房搖頭說道:「兄弟,李慕凡這個人我清楚,他的功夫打遍天下沒敵手, 
    尤其那手快掌快劍,簡直沒人能接下十招,可是兄弟,他總是個英雄豪俠,不像別 
    的那麼蠻不講理,話不投機,瞪眼便要殺人,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那 
    可是對那些江湖上下九流敗類,要是個不會功夫的,你打他他都不還手,像這麼一 
    條鐵錚錚,響噹噹的漢子,他會不願人說他的英雄事跡?」 
     
      「對,對,大爺說得對!」叫楞子的伙計道:「我要是李慕凡,我就願意,可 
    以揚名……。」 
     
      「呸!」他身旁一名伙計,衝著他瞪了眼! 
     
      「楞子,別不害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憑你那付德性就想充李慕凡,人家跺 
    跺腳四海幌動,咳嗽一聲比打雷都響,人家要揚什麼名,李慕凡三個字早就揚上天 
    了!」 
     
      叫楞子的伙計紅了臉,窘迫地呼儒說道:「我姓王,他姓李,我又不是說真的 
    ,你著急什麼。」 
     
      那名伙計還想再說,老帳房的一瞪眼,道:「你兩個有完沒有,再吵我就上炕 
    去了,大冷天地囚在這兒,囚得我混身骨頭痛。」 
     
      立即鴉雀無聲,他身邊一名伙計獻了殷勤,陪笑說道:「大爺,您那兒不合適 
    ,我給您捶捶!」 
     
      老帳房一搖頭,冷冷說道:「不用,我那兒都不合適,你幾個閉上嘴等著聽吧 
    !」 
     
      那伙計碰了個軟釘子,窘迫一笑,將頭連點:「是,是,是,大爺,您快說吧 
    ,我幾個等了半天了!」 
     
      胖掌櫃的適時說道:「大哥,您真要提他。」 
     
      老帳房一擺手,道:「哎呀,兄弟,算你的帳吧,別瞎操心了,要是惹了禍事 
    ,自有大哥我擔當,行麼?」 
     
      胖掌櫃的一搖頭,嘟嚷著說:「什麼人不好提,偏偏要提他,真是…」 
     
      「劈拍」然,算盤聲又自響起。 
     
      這裡,老帳房咳了一聲,閉著眼搖頭幌腦了一陣子,然後睜開眼,瞧瞧這個, 
    看看那個,問道:「他們誰知道,李慕凡是個怎麼樣的人。」 
     
      叫楞子的伙計楞偏嘴快,衝口說道:「我知道,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 
     
      櫃台上,胖掌櫃的一驚,撥錯了一個珠兒,抬眼叱道:「楞子,夜靜了,大冷 
    天裡別那麼大聲嚷嚷!」 
     
      叫楞子的伙計一楞,霎著眼道:「我那兒嚷嚷了——」 
     
      「閉你的嘴吧!」他身邊那個,似乎老跟過不去,瞪著一雙圓眼開口說道:「 
    人家李慕凡是個行俠仗義的大英雄,大俠客,你昧著良心說人家是飛賊,是獨行大 
    盜……」 
     
      楞子紅著臉楞楞說道:「那他為什麼老打劫鏢車,老——」 
     
      「你懂什麼?」那名伙計道:「那叫劫富濟貧,你也不打聽打聽,凡是他劫的 
    鏢車那些東西是好來頭,都是百姓的……」 
     
      老帳房突然一點頭接了口:「不錯,順子說對了,李慕凡該是個俠盜,是個頂 
    天立地的俠盜,他打劫的縹車,不是各地方小衙門搜刮的民脂民膏,便是那些為富 
    不仁巨紳豪富的庫藏……」 
     
      叫順子的伙計樂了,好不得意,一仰頭,道:「瞧,我說對了吧——」 
     
      老帳房當頭一盆冷水,道:「說對了是說對了,可是只能關起門來在屋裡說, 
    要是在外面嘴快亂嚷嚷,大衙門裡說你私通大盜,拿你當賊辦!」 
     
      叫順子的伙計嚇得白了臉,一哆嗦,閉口不言,楞子想樂,但沒敢樂在臉上。 
     
      老帳房乾咳一聲,伸出個指頭,按了按煙袋鍋裡的煙,一邊向火盆點火,一邊 
    說道:「李慕凡這個人,幾年前我在北六省見過……」 
     
      一名伙計忙道:「大爺,您見過李慕凡!」 
     
      老帳房點了點頭,沒說話,因為那煙袋嘴兒已然送進了嘴裡,正在點火猛吸, 
    兩腮都凹了進去。 
     
      那名伙計又問道:「大爺,他長得什麼模樣,多大歲數。」「啪,啪」老帳房 
    吸了幾口,直到陣陣濃煙從嘴裡鼻子裡冒出,他才拿開了旱煙袋,垂著眼道:「白 
    白的一張臉,死板板的,老是透著那麼一股子冷意,看上去怕人,可惜了他那高高 
    的個於,那雙既白又嫩,根根像玉的手,算起來他也快三十了。」 
     
      那名伙計道:「那麼說,他不俊。」 
     
      老帳房兩眼一翻,道:「誰說他俊來著。」 
     
      那名伙計喃喃說道:「那為什麼凡是他到一個地方,那地方的大姑娘,小媳婦 
    兒都著迷,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 
     
      老帳房一怔,道:「這……胡說,這,你聽誰說的。」 
     
      那名伙計低嚅說:「有一次我去『天橋』玩兒,聽人說的……」 
     
      「道聽途說,道聽途說。」老帳房頭搖的像貨郎鼓道:「那些人的話還能信, 
    我就沒聽說……」 
     
      櫃台上,胖掌櫃的突然說道:「大哥,當年內城裡的那回事兒,您忘了?」 
     
      老帳房又復一怔,抬眼說道:「兄弟,敢情你也豎著耳朵呢……」 
     
      胖掌櫃的臉一紅,窘迫地笑了。 
     
      老帳房一搖頭,接著說道:「那也不可靠,那也不可靠,說歸說,那是那些好 
    事的逞能瞎說胡亂編,你想,兄弟,李慕凡雖然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豪繼,但怎麼說 
    他是個草莽,內城裡堂堂皇族親貴的格格會跟他……」 
     
      胖掌櫃的道:「那麼,大哥,您說,他每年冬天跑一趟『北京』幹什麼!」 
     
      老帳房道:「你說他是幹什麼來的?」 
     
      胖掌櫃的道:「誰都知道那位格格每到下雪的日子,總要上西山住上一個時期 
    不可,李慕凡是來跟她私會……」 
     
      老帳房一驚,忙搖頭說道:「兄弟,別瞎說,這要讓人聽了去還得了,大夥兒 
    那一個都保不住腦袋,就因為這種無中生有,血口噴人的瞎說,在內城裡惹起軒然 
    大波,難道你忘了,那一次多少人丟了腦袋丟了官,李慕凡鐵錚錚的漢子,會是那 
    種人麼?再說那位格格也不是以前的大閨女了,人家嫁了好幾年了!」 
     
      胖掌櫃的強笑說道:「大哥,我這是人云亦云……」 
     
      老帳房道:「那是那些三姑六婆,吃飽了飯,不干正經事耍長舌頭,難道咱們 
    大男人家也跟娘兒們學。」 
     
      胖掌櫃的臉一紅,赧笑說道:「那麼,大哥,您說他每年冬天總要從南七省不 
    避風霜,不辭艱苦,冒著大風險,跑來北京一趟是幹什麼的。」 
     
      老帳房搖間說道:「那誰知道?他總是有事,有值得一來的事,不過我認為絕 
    不會是你說的那檔子事。」 
     
      胖掌櫃沉默一下,道:「今年雪積的不淺了,恐怕他快要來了!」 
     
      老帳房道:「也說不定早來了………」 
     
      剛說到這兒,大門上響起了一陣剝落聲。 
     
      大夥兒下意識地猛然一驚,目光齊轉向那緊閉著的兩扇大門,楞子楞楞地說道 
    :「別是李慕凡來了……」 
     
      老帳房眼一瞪,那雙眼神突然之間變得好亮,嚇得楞子連忙閉上嘴,低下了頭。 
     
      老帳房畢竟是捕快出身,見過世面,經過大風浪,當即轉注那緊閉著的兩扇大 
    門,輕喝問道:「誰?」 
     
      只聽門外響起個清朗的話聲:「我,住店的。」 
     
      大夥兒神情一鬆,老帳房回過頭來喝道:「客人上門了,開門去!」 
     
      大夥兒都懶得動,可又不能不動,這位客人打斷了剛開鑼的故事,今夜免談了! 
     
      幾個伙計悻悻然站了起來,一名伙計懶洋洋地走過去拍了門栓開了門,門開處 
    ,一陣刀兒一般的刺,皮白肉嫩,吹彈欲破,活像個大姑娘。 
     
      刺骨寒氣捲了進來,每個人都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門外,那搖幌著的兩盞大燈下,直挺挺地站著個人,那是個身材頎長,個子高 
    高的黑衣客,頭戴一頂寬邊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行囊,站 
    在寒風裡,瞧上去帶著幾分灑脫飄逸,也令人覺得英挺脫拔。 
     
      心裡再不是味兒,臉上總不能帶出來,上了門的客人也不能往外面推,那名伙 
    計哈腰陪上一臉強笑道:「這位爺,您快請裡面坐,有火!」 
     
      黑衣客咧嘴一笑,帽沿陰影下,那口牙好白。 
     
      「謝謝了,小二哥,打斷大夥兒的興頭,別生氣。」這人挺和氣。 
     
      那名伙計陪著笑連說不敢,側身往裡讓客。 
     
      黑衣客彈了彈身上的雪,邁步行了進來! 
     
      那名伙計連忙關上了門!門一關屋裡又暖和了。 
     
      老帳房站起了喝道:「順子,先給客人沏壺好茶去!」 
     
      順子忙應了一聲轉進櫃台。 
     
      老帳房轉過來殷勤而熱誠地讓了客,陪笑說道:「尊客也請烤烤手!」 
     
      黑衣客彬彬有利,一聲:「謝謝老人家!」提著長長的行囊走向火盆。 
     
      老帳房一邊讓坐,一邊吩咐伙計去接黑衣客手中的行囊。 
     
      黑衣客忙道:「謝謝!不用了,我自己來。」 
     
      他坐在老帳房適才坐的那張凳子上,把長長的行囊放在身旁地上,然後順手摘 
    下了那頂寬沿大帽。 
     
      大夥兒眼睛為之一亮,玉一般的漢子,好俊的人品! 
     
      白裡透紅的一張臉,甘多歲年紀,連一根鬍子碴都沒有,皮白肉嫩,吹彈欲破 
    ,活像個大姑娘。 
     
      長眉斜飛,鳳目重障,懸膽一般的鼻子下,是一雙薄薄的嘴唇,唇角上,似乎 
    永遠掛著笑意。 
     
      那雙重瞳的鳳目,既黑又亮,那口牙,就連姑娘們也沒他的白,也沒他的五官 
    好看。 
     
      就說這人品,若在大街上走一趟,準能轟動整座「北京」城,迷醉了每一條胡 
    同。 
     
      老帳房一聲「呀」險些脫口呼出。 
     
      而,楞子卻適時楞楞一句:「不是李慕凡……」 
     
      老帳房猛然一驚,要喝止已經來不及了,狠狠瞪了楞子一眼,說道:「楞子, 
    你在這胡說什麼,還不……」 
     
      黑衣客卻目光一凝,微笑開了口:「小二哥,你認識李慕凡?」 
     
      楞子搖頭說道:「不認識,是剛才…………」 
     
      老帳房忙揮手說道;「別站在這兒胡說八道了,快去打盆洗臉水去。」 
     
      楞子答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了後面。 
     
      黑衣客也未多說,適時順子雙手捧上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哈腰遞了過來,陪笑 
    說道:「這位爺,香片,您先嘗兩口,天怪冷的。 
     
      黑衣客欠身稱謝接過,雙手捧著茶壺,那雙手白晰,修長,根根似玉,引得老 
    帳房凝目注視,一霎不霎。 
     
      喝了一口熱茶,黑衣客抬眼望向老帳房,含笑開了口:「沒想到這麼早就下雪 
    了,貴地好冷。」 
     
      老帳房忙收回目光,定神陪笑道:「是的,尊客,今年雪下的比往年要早個把 
    月,每年冬天到了下雪的時候,能冷到人骨頭裡去!」 
     
      「不錯!」黑衣客點頭笑道:「這一路上風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出門在外 
    真不容易。」 
     
      老帳房道:「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貴賓地是…………」 
     
      黑衣客道:「好說,我是北六省人,但江湖生涯,卻到處為家!」 
     
      老帳房趁勢又問道:「您是由……」 
     
      黑衣客道:「我剛從口外來。」 
     
      老帳房「哦」地一聲道:「口外不比這兒冷?趕駱駝的早就不見影兒了!」 
     
      黑衣客笑道;「可不是麼,我這一路上就沒看見幾個人。」 
     
      老帳房搓了搓手,道:「還沒請教您…………」 
     
      黑衣客道:「不敢當,我姓李!」 
     
      好巧的一個「李」字,可是李慕凡老帳房見過,臉不對。 
     
      老帳房忙道:「原來是李爺……」 
     
      黑衣客含笑說道:「不敢當老人家這二字稱呼,轉教!」 
     
      「不敢,」老帳房道:「小老兒姓晏,是小號的帳房……」 
     
      黑衣客道:「原來是晏帳房……」目光轉向一旁的胖掌櫃,道:「這位是……」 
     
      晏帳房忙道:「這是小號的掌櫃,姓賈!」 
     
      賈掌櫃的哈了哈腰,陪笑說道:「李爺多照顧!」 
     
      黑衣客道:「賈掌櫃的別客氣,我每年要來一趟『北京』,卻是頭一遭住進寶 
    號,以後還要二位多照顧!」 
     
      賈掌櫃的與晏帳房連忙謙遜不迭! 
     
      略一沉默之後,賈掌櫃的陪笑問道:「李爺這趟人京是……」 
     
      黑衣客淡淡笑道:「我有個朋友住在這兒,每年我總要來看看,順便也辦點私 
    事!」 
     
      姓李,又每年來一趟看朋友,這種巧事兒聽得人心裡直打鼓,可是,那張臉就 
    偏偏不對。 
     
      晏帳房想問問人家李字下怎麼稱呼,可是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這,全 
    落在了黑衣客眼裡,他微微一笑,道:「晏帳房,我是流浪天涯的江湖客,對我, 
    無須有何顧忌,有什麼話只管說。」 
     
      晏帳房一震紅了老臉,陪上一臉窘迫笑,忙道:「李爺,沒那一說,我只是想 
    ,只是想……」 
     
      黑衣客含笑替他接了下去:「可是想知道我那李字下的那兩個字,對麼?」 
     
      晏帳房紅透耳根,臉漲得發紫,好不窘迫尷尬,強笑說道:「李爺,您是位明 
    眼高人……」 
     
      黑衣客截口說道:「晏帳房,適才我在門外聽見諸位在提李慕凡,諸位之中想 
    必有那位見過李慕凡,請看看我像李慕凡麼!」 
     
      晏帳房一搖頭,脫口說道:「不像。」 
     
      「這就是了!」黑衣客笑道:「那晏帳房還怕什麼?」 
     
      晏帳房剎時又紅了老臉,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適時,楞子手捧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從後面走了出來,近前,把盆往地上 
    一放,哈腰說道:「這位爺,您清洗把臉!」 
     
      黑衣客含笑稱謝站起,擰了一個熱手巾擦了把臉,把手巾往盆裡一丟,然後轉 
    注晏帳房笑道:「晏帳房,我臉上也沒易容的藥物!」 
     
      晏帳房那張老臉更紅,神色也更窘了。 
     
      黑衣客舉目環掃一匝,笑道:「各位可有困意?」 
     
      大夥兒面面相覷,愕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黑衣客淡淡一笑,又道:「如果諸位沒有困意的話,我倒想把所知有關李慕凡 
    的事跡,圍坐在這火盆邊說上一說。」 
     
      此言一出,大夥兒那個不喜,伙計們都樂得精神大振,眉飛色舞,尤其楞子, 
    他咧著嘴直笑,道:「這位爺,只要有江湖故事聽,我幾個能熬上三天三夜。」 
     
      黑衣客笑了,晏帳房一旁也開了口:「李爺,這是半點不假的實話,這些個年 
    輕小伙子,吃飽飯沒事,老是磨著我說些江湖英雄,綠林豪傑的事跡。」 
     
      黑衣客凝目笑道:「晏帳房想必見多識廣,胸羅淵博,熟知江湖中事。」 
     
      晏帳房陪臉一笑,剛要說話。 
     
      楞子多嘴,一臉傻笑地突然說道:「李爺,您不知道,我們晏大爺年輕時是在 
    大衙門裡吃糧拿俸,當過差的……」 
     
      黑衣客雙眉微揚,哦地一聲,道:「那怪不得,原來晏帳房年輕時是大衙門裡 
    的差爺……」 
     
      晏帳房瞪了楞子一眼,不安地笑道:「李爺,沒辦法,混口飯吃,也全是家二 
    叔硬給我拉進去的,他老人家說大男人家身無一技之長,總不能游手好閒,坐著吃 
    ,坐著喝……」 
     
      黑衣客點頭說道:「這位老人家說得對,老人家今年高壽?」 
     
      晏帳房忙道:「七十多了,也早退休退老了!」 
     
      黑衣客道:「老人家以前是在……」 
     
      晏帳房道:「在『九門提督府』當差!」 
     
      黑衣客道:「掌管內城九門,負責京聚治安,大衙門!」 
     
      晏帳房忙道:「李爺,您見笑。」 
     
      黑衣客道:「他老人家大號是…………」 
     
      晏帳房道:「家二叔單名一個成字,「北京城』的人都叫他老人家晏之。」 
     
      黑衣客道:「莫非昔年威震『北六省』,沒奢遮的好漢『開碑手」 
     
      晏帳房忙點頭說道:「李爺,正是。」 
     
      黑衣容笑道:「那麼,晏帳房就該是那位『大鷹爪』了。」 
     
      晏帳房一驚,道:「不敢,李爺,正是晏中,『大鷹爪』那是朋友們的抬愛, 
    自當年退休後,這三個字也就隨之不用了,如今您瞧,風燭殘年這把老骨頭,那兒 
    還行!」 
     
      黑衣容笑道:「晏帳房過謙,寶刀不老,筋骨雖老功夫在,英雄也老當益壯, 
    我久仰,只恨一向無緣識荊,沒想到這一趟『北京」,在『六福客棧』會拜識高人 
    ,何幸如之?足慰平生!」 
     
      晏帳房陪笑說道:「李爺抬愛過獎,晏中只感汗顏…………」 
     
      黑衣客目光一轉,落在胖掌櫃臉上,道:「那麼,這位就該是那位名滿『北六 
    省』的,鐵算盤賈怪。」 
     
      胖掌櫃的大驚,混身肥肉一哆嗦,忙道:「李爺您是位明眼高人,正是賈一飛 
    !」 
     
      黑衣客揚眉笑道:「今夕何夕,竟連遇高人,看來我這一趟「北京」的確沒白 
    來…………」 
     
      胖掌櫃的賈一飛那裡謙遜,帳房晏中這裡目光轉動,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 
    黑衣客機警得很,一抬手道:「諸位都請人座,聽我說說李慕凡!」 
     
      一句話攔了人,帳房晏中未便再問了,忙道:「李爺有了話,還不快坐下!」 
     
      伙計們如奉綸旨,慌忙搶了凳子坐下。 
     
      黑衣客目注賈一飛與晏中,微笑說道:「二位也請坐,我所知不多,也未必正 
    確,倘有所遺誤二位別見笑,也請指正一二。」 
     
      賈一飛與晏中略一謙遜,雙雙坐在一條長板凳上。 
     
      二人坐定,黑衣客這裡開了口:「適才我在門外,聽諸位之中有人說,李嘉凡 
    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這是那位說的?」 
     
      大夥兒不知這一問是福是禍,個個變色不安。 
     
      楞子低著頭呼儒說道:「李爺,是我,我是聽人說的。」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別人說對了,你也說對了。」 
     
      大夥兒俱覺一怔,胖掌櫃賈一飛,老帳房晏中,四道訝異目光一起投射過來, 
    楞子猛抬頭詫聲說道:「李爺,我說對了。」 
     
      黑衣客含笑點頭,道:「不錯,你說對了。」 
     
      楞子溜了晏中一眼,道:「那晏大爺怎麼說我……」 
     
      黑衣客截口說道:「禍從口出,晏帳房是怕你惹來禍事!」 
     
      楞子懂了,點了點頭。 
     
      叫順子的伙計突然說道:「李爺,李慕凡真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麼?」 
     
      黑衣容笑道:「他專攔劫鏢車,穿窗人戶,竊大戶人家,難道不是?」 
     
      順子道:「可是聽說他是個俠盜,他所攔劫的鏢車,不是各地方那小衙門裡搜 
    刮的民脂民膏,便是那些為富不仁……」 
     
      黑衣客一搖頭,道:「那是民間的說法,實際上在官府跟鏢局的眼中,他是個 
    十惡不赦,該砍頭百次的飛賊強盜,可是官府跟鏢局都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因 
    為他身手既高,人又機警,神出鬼沒,令人難以捉摸。」 
     
      楞子突然說道:「李爺,這麼說他還是個俠盜。」 
     
      黑衣容笑問道:「為什麼?」 
     
      楞子道:「因為只有官府踉鏢局恨他。」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你認為還有誰喜歡他。」 
     
      楞子一仰頭,道:「我王二楞就喜歡他,除了官府,鏢局,還有江湖上那些下 
    九流外,誰提起李慕凡不挑起拇指說他是英雄俠義大豪傑。」 
     
      黑衣容笑道:「是麼?」 
     
      「當然!」楞子理直氣壯地道:「那些大姑娘,小娘兒們,背地裡誰不迷他, 
    一聽說李慕凡三個字,白天就吃不下飯,夜裡就睡不著覺。」 
     
      黑衣客仰頭笑道:「假如李慕凡就在左近,他一定會好好交交你這個朋友。」 
     
      楞子一喜瞪了眼,道:「真的,李爺,他願意跟我交朋友?」 
     
      順子哼了一聲,道:「楞子,那你們先得燒幾個月好香去,不;去各廟寺裡搶 
    那頭一柱,至少你也得先吃幾年齋……」 
     
      楞子哭喪著臉道:「我本來就知道這沒那麼大造化嘛,是李爺說。」順子一撇 
    嘴,還待再說。 
     
      黑衣客面有不忍色,一笑截了口,道:「別把李慕凡瞧得那麼神,他也是個凡 
    人。」 
     
      順子道:「可是,李爺,人家有一身好本領,是個大英雄、大豪傑。」 
     
      黑衣客搖頭一笑,道:「那有什麼用,他是有一身好本領,可是如今卻仍是子 
    然一身,江湖飄泊,到處為家,又落到了什麼?而且也就因為這一身好本領,到處 
    樹敵結仇,隨時都有喪命刀口的危險,無時無刻不得提高警覺防著,江湖事沾不得 
    ,一經沾上便永遠難以甩掉,說起來他倒羨慕像諸位這種有家有室,無憂無慮的人 
    ,白天沒可以到處逛逛,晚上燈下事可以樂敘天倫,熄了燈也可以安心睡覺……」 
     
      順子愕然說道:「李爺,有這種事兒。」 
     
      黑衣客微微笑道:「賈掌櫃的跟晏帳房是過來人,不信你可以當面問問。」 
     
      沒等順子問,晏中便一歎點頭道:「李爺說得不錯,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上那 
    種刀口舔血生涯的滋味,只當那有一身好本領的大英雄,大豪傑,既神氣又威風, 
    誰都打不過他,不可一世,其實正如李爺所說,他們拚鬥一生,到頭來什麼都落不 
    著,能找幾尺地兒有個埋骨處就算不錯,他們表面豪邁狂放,動輒拔劍,其實他們 
    心裡是空虛的,比誰都害怕,像我跟掌櫃的老兄弟倆,到這把年紀,能安安穩穩吃 
    這口飯,有這塊地兒,那簡直是得天獨厚,太幸運了。」 
     
      黑衣客點頭歎道:「晏老的話絲絲人扣,針針見血…………」抬眼∼掃,笑道 
    :「諸位聽見了,我沒騙諸位吧。」 
     
      順子沒說話,楞子突然眨著眼說道:「李爺,這麼說,李慕凡他也怕。」 
     
      「當然!」黑衣客點頭說道:「事實如此,他所到之處,地方官府要拿他,鏢 
    局要找他索仇索縹,一個不慎便要丟命,他怎會不怕。」 
     
      楞子道:「可是我聽說江湖上的人都怕他,一提起李慕凡三個字……」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凡是怕他的,都是些貪官污吏,江湖上下九流的敗類 
    ,據我所知,他是個頂和氣的人,跟誰都談得來。」 
     
      楞子道:「對是天下誰都好不過李慕凡……」 
     
      黑衣客搖頭說道:「江湖上有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 
    比他功夫高的能人多得是,只是這些人隱名埋姓不為人知罷了,再說雙拳難敵四手 
    ,好漢不敵人多,官府跟鏢局的勢力多大,那些吃過他的虧的豪富巨紳,不惜萬兩 
    為酬,只要李慕凡一條命,一顆頭,以我看,總有一天他會……」 
     
      楞子大聲說道:「那還有好人過得麼。」 
     
      晏中一瞪老眼叱道:「楞子,你嚷嚷什麼,怕人家聽不見?」 
     
      楞子臉一紅,哼了一聲,沒說話。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肥,名大招禍,樹大招風 
    ,走多了黑路,總會碰見鬼的,小二哥明白麼?」 
     
      楞子似懂非懂地點頭說道;「我明白,要是李慕凡…………那老天爺就太沒眼 
    了。」顯然,他諱言一個死字。 
     
      黑衣客笑道:「小二哥,江湖人沒有一個長命百歲得善終的。」 
     
      賈一飛突然說道:「李爺,聽說李慕凡有一年在『竇家寨……」 
     
      黑衣客道:「我也聽說了,他是傷在『竇家寨』二十多個高手聯手圍攻之下, 
    不這那只是受了重傷,並沒有死。」 
     
      賈一飛溜了晏中一眼,道:「我說嘛,這幾年我還聽說他每年下雪前後,總要 
    來一趟北京的。」 
     
      「到了,李爺,」晏中目光凝注道:「聽說李慕凡跟內城一位皇族親貴的格格 
    有過一段情,後來那位格格嫁了位王公大臣,但跟李慕凡卻藕斷絲連,暗裡來往, 
    李慕凡每年來趟『北京』,就是趁那位格格往西山看雪時,好跟那位格格私會幾天 
    ,您說有這回事兒麼?」 
     
      黑衣容笑了,笑得很輕淡,也有點勉強了,搖搖頭道:「據我所知,李慕凡確 
    跟一位格格有過一段情,那段情始自關外,那是有一年那位格格到關外去打獵,可 
    巧李慕凡那時候也在關外,兩個人一度邂逅便一見鍾情,可是後來那位格格捨不得 
    榮華富貴,撇不下世襲的爵位,不願跟李慕凡飄泊江湖冒風險,嘗辛苦,就變心背 
    盟嫁給了一位王公大臣…………」 
     
      晏中軒眉說道:「原來是這回事兒,那位格格也太……」 
     
      黑衣客一搖頭,截口說道:「那怪不得她,誰叫李慕凡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 
    盜,官家又恨之人骨,那位格格畢竟是自幼生長權宦之門的皇族親貴,嬌生慣養, 
    養尊處優,享盡了人間榮華富貴。」 
     
      晏中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李爺,話不是這麼說,既有後來,何必當初?」 
     
      黑衣客搖頭笑道:「那也許他兩個緣份不夠,據我所知,李慕凡絲毫不怪她。」 
     
      晏中道:「這麼說,李慕凡每年一次『北京』,不是來會那位格格的。」 
     
      黑衣客搖頭說道:「該不是,羅敷有夫,伊人已屬沙陀利,覆水難收,他還來 
    會那位格格幹什麼?按理那位格格調派內城官家好手,防他都怕來不及,又怎會去 
    會他。再說,既有這種傳言流散,那位王公大臣還會讓自己的嬌妻出門?」 
     
      「不錯,」晏中沉吟著點了頭,道:「那麼,李爺,據您所知,他每年必來一 
    趟『北京』,是來幹什麼的?」 
     
      黑衣客搖頭說道:「那是他個人的隱密,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雙眉忽地一揚,接道:「賈掌櫃的,寶號又有客人上門了。」 
     
      大夥兒聞言剛一怔,隨聽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而且是直奔「六福客棧」 
    門前。 
     
      晏中動容說道:「李爺好敏銳的聽覺…………」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恐怕還是兩位……」 
     
      話聲方落,步履聲及門而止,隨聽有人砰砰然破了門。 
     
      晏中目注大門問道:「誰?」 
     
      只聽門外響起個粗壯話聲:「是晏大哥麼,我,老七跟老九。」 
     
      晏中臉色一變,低低說道:「李爺,『九門提督』轄下『查緝營』的,算起來 
    是家二叔的記名弟子。」 
     
      黑衣客泰然安祥平靜,而輕淡地「哦」了一聲。晏中來不及再說話,走過去開 
    了門。 
     
      門開處,客棧內並肩走進兩個中年漢子,這兩個穿著清一色禮褲腿的天藍色襖 
    褲,腰裡都鼓鼓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隨身暗藏著兵刃。 
     
      居左那名,是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一臉絡腮鬍的麻臉大漢,橫著眉,瞪著 
    眼,神態怕人。 
     
      右邊那個是個白淨臉兒,中等身材的漢子,長像一眼看上去很文靜,但眉宇間 
    那一股子陰沉驚人。 
     
      他兩個進門跺了跺腳,便堆著笑向晏中哈了哈腰:「大哥,多日不見,您好。」 
     
      晏中笑著擺擺手:「自己弟兄,客氣什麼,你兩個這幾天都忙些什麼。」 
     
      麻瞼大漢咧嘴一笑,道:「大哥,您知道,營裡還幹什麼別的事兒!」 
     
      晏中道:「怎麼,又拿住人了。」 
     
      麻臉大漢道:「兩個小毛賊,小事情,沒什麼!」 
     
      晏中皺眉說道:「京畿重地,怎麼老這麼不安寧,也真是、這些人也太大膽了 
    ,膽大得有點不知死活。」 
     
      麻臉大漢幾近奉承地陪笑道:「兩個小毛賊就費了營裡好幾天工夫,要是鬧起 
    大飛賊來,恐怕就得統帶親自來請大哥您出馬了」 
     
      晏中摸著老花眼鏡,呵呵笑道:「大哥不行了,老了,您不瞧,這把老骨頭還 
    經得起碰,要是一碰怕不就全散了。」說著,又是呵呵一陣大笑。 
     
      麻臉大漢與他那同伴也陪著笑了兩聲。 
     
      笑聲歇業,晏中道:「老七,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倆給吹來了!」 
     
      麻臉大漢忙道:「大哥,這幾天有點緊事兒,上面交待下來,所以統帶派了二 
    十多個人出了內城,我跟老九特來先跟賈大哥打個招呼!」 
     
      晏中微愕說道:「老七。又是什麼緊事兒。」 
     
      麻臉大漢方待說話,那白淨臉漢子手肘碰了他一下!然後向著背朝著門的黑衣 
    客呶了呶嘴,麻臉大漢立刻有所驚覺,深深看了黑衣客背影一眼,道:「大哥,這 
    位是…………」 
     
      晏中忙道:「剛住進來的客人,也是大哥新交的朋友。」 
     
      麻臉大漢「哦」地一聲,道:「既是大哥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 
     
      晏中適時喚道:「老弟。」 
     
      黑衣客忙答應一聲站了起來,轉過了身。 
     
      麻臉大漢一怔,喝道:「大哥好眼力。這位朋友好像貌。」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誇獎。」 
     
      那白淨臉漢子適時說道:「豈止像貌好,這位朋友的身手恐怕也不低呢。」 
     
      他那一雙陰騖目光,正盯在黑衣客放在地上的長長行囊之上」 
     
      黑衣客含笑說道:「這位更令我汗顏,我是讀書學劍兩不成,這年頭江湖上不 
    太平,我是帶著這口劍防防身……」 
     
      白淨勝漢子笑了笑,道:「在江湖上,劍能施得防身,那還錯得了?」 
     
      黑衣客笑道:「只怕一碰上高手,它就成了一柄廢鐵。」 
     
      白淨臉漢子雙眉微軒,還待再說。 
     
      晏中那裡連忙接了口道;「老弟,彼此認識認識,大夥兒都不外,以後也好有 
    個照顧,這兩位是『九門提督』轄下「查緝營』的……」一指麻臉大漢,道:「他 
    叫『火蠍子』杜霸,在家二叔門下的弟兄裡行七,熟人兒都管他叫老七……」 
     
      黑衣客含笑拱手寒暄。 
     
      「火子」杜霸忙也還了一禮。 
     
      晏中轉指白淨臉漢子道:「他叫『白花蛇』楊春,行九,熟人兒管他叫老九… 
    …」 
     
      黑衣客一般地拱手寒暄。 
     
      「白花蛇」楊春還禮之際,陰陰一笑,道:「日後恐怕還得朋友照顧……」 
     
      黑衣客淡淡謙遜一句,沒多說。 
     
      晏中眉鋒徽皺,回手指著黑衣客道:「這位是大哥新交的朋友,姓李……」 
     
      黑衣客含笑截口道:「李雁秋!」 
     
      晏中接著說道:「剛由關外來,人生地不熟,你兩個回去營裡關照一聲,就說 
    我的朋友,請大夥兒多照顧。」 
     
      「火蠍子」杜霸道:「大哥,您的朋友還不是一句話。」 
     
      黑衣客李雁秋連忙稱謝。 
     
      「白花蛇」楊春適時凝目說道:「李朋友這趟來『北京』是……」 
     
      李雁秋含笑說道:「我本往江南去,順路來看個多年未見的朋友」 
     
      楊春「哦」了一聲,道:「李朋友的那位朋友,想必是『北京』城裡知名的人
    物。」 
     
      李雁秋微微笑道:「他不是江湖人,『西城』『樂家老舖』的樂長春,二位認 
    識?」 
     
      楊春「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北京城』首屈一指的大藥舖的掌櫃,名醫 
    『賽華陀』樂長春樂老掌櫃的,認識,認識,而且挺熟。不瞞李朋友說,『查緝營 
    』裡所有的跌打損傷金創藥,就是『樂家老舖』樂老掌櫃的祖傳秘方。」 
     
      李雁秋笑道:「那越發不是外人了。」 
     
      「說得是,說得是,」晏中一旁攔過話頭,道:「你兩個如今已知李老弟不是 
    外人了,有什麼話直說吧。」 
     
      杜霸應聲笑了笑,道:「大哥,其實也沒什麼,您知道,李嘉凡那傢伙每年下 
    雪前後總要來一趟『北京』的,今年不知那兒吹來一陣風,說李嘉凡幾天前就到了 
    ,這消息傳到了提督大人耳朵裡,大人唯恐內城裡像那年一樣再鬧一次,又怕他闖 
    進內城,所以這幾天不但『查緝營』都出動了,而且還向『侍衛營』調借了大批高 
    手,在京能各處嚴加搜尋緝拿,幾個鏢局裡也派出了大批眼線,一經發現拿不到話 
    的務必扛回他的屍首,所以我兩個先來向賈大哥打個招呼,有行跡可疑的客人上門 
    ,趕快往營裡報,否則千萬別留,不然的話要讓上面查著,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賈一飛靜靜聽畢笑道:「你兩個放心,賈大哥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眼皮裡還 
    能揉進砂子去,我這條船在陰溝裡翻不了的。」 
     
      楊春笑了笑,道:「賈大哥,李慕凡那傢伙可不是等閒的人物。」 
     
      「我知道。」賈一飛一點頭拍了胸脯,道:「他不住進我這家客棧便罷,只要 
    他住了進來,他要是能再從我這家客棧門兒出去,你兩個儘管找我。」 
     
      楊春笑道:「只要有您這句話,大夥兒就等著領賞了。」 
     
      又談笑了幾句,他兩個雙雙告辭而去。 
     
      臨出門,楊春還衝著李雁秋來了這麼一句:「李朋友,這兩天公忙,只要你不 
    急著走,過兩天我來找你好好談談,要不你就到營裡坐坐去。 
     
      李雁秋他含笑稱謝答應了。 
     
      送走了這兩個,晏中掩上了門,轉過身便道:「李爺,您真跟樂長春是朋友?」 
     
      李雁秋笑道:「晏老,這還能錯的了,朋友豈能亂認,不信你可以跑趟西城, 
    到樂家老舖,找樂長春問問去。」 
     
      晏中神情一鬆,眉鋒微皺道:「我信得過李爺,也用不著打聽,只是,您該看 
    得出,老九對您動了疑,他倒會去打聽,萬……」 
     
      李雁秋截口笑道:「多謝晏老關注,請放心,絕錯不了。」 
     
      晏中赧然一笑搖了頭:「李爺,老九他生性多疑,家二叔門下弟子裡,論心智 
    數他為最、有什麼得罪李爺的地方,您看我薄面……」 
     
      「那什麼話,」李雁秋道:「晏老,也沒那一說,既在『查緝營』吃糧拿棒, 
    凡事就得這樣兒,也唯有這樣兒才夠得克盡職守夠得幹練,何況如今正是滿城風雨 
    的時候。」 
     
      晏中點頭歎道:「李爺寬懷大度,其實您該知道,官家拿人拿著正主兒的固然 
    不少,可是冤枉事兒也多得很,我是怕……」 
     
      李雁秋笑道:「晏老不必擔心,既有晏老挑明了我是晏老的朋友,他們多少總 
    得賣點面子,你說是麼?」 
     
      晏中道:「晏中是過來人,吃糧拿俸的作為,我清楚得很,他們只知道交差瞞 
    上,可從不管是否冤枉人……」 
     
      李雁秋淡淡笑道:「既有晏老撐腰,我還怕誰冤枉我麼?」 
     
      晏中搖頭歎道:「李爺千萬別這麼說,想當年晏中也做過不少冤枉人的事,可 
    是不那樣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不丟腦袋就得丟差事,如今想想,不但放心不忍,而 
    且深感罪孽深重。」 
     
      李雁秋道:「我知道,晏老,吃糧拿俸的事,並不好幹。」 
     
      晏中道:「所以我四十剛出頭就退休了,退休是退休的,也的確過了這麼幾年 
    平安好日子,只是誰知道這日子還能過多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李雁秋道:「晏老是怕被得罪過,結過仇的人找上門來。」 
     
      晏中苦笑說道:「李爺,我如今快六十了,就算伸腿瞪眼嚥了氣,也不算夭折 
    不算早,已經入土一半多了,欠人家的也該還,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我只是為我那 
    老妻幼子……」 
     
      李雁秋道:「以我看晏老不必操心,『北京城』虎臥藏龍,令叔晏老爺子『開 
    碑手」是『北六省』響噹噹的人物,門下弟子多,交遊又廣,別說江湖上得賣個面 
    子,就是不賣面子,我也不以為他們敢闖京城找你晏老。」 
     
      晏中搖頭說道:「李爺不知道,不是我枉自菲薄,往長輩臉上抹灰,他老人家 
    在京城一帶倒還抖得開,在整個『北六省』來說,可不一定有多響亮,江湖上的朋 
    友您知道,誰買六扇門裡的帳,他老人家那些門下弟子……」 
     
      搖頭自嘲一笑,道:「也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辦個把小毛賊還可 
    以,要是真碰上有字號的,恐怕……」搖搖頭,住口不言。 
     
      李雁秋略一沉默,道:「晏老,以我看,適才那行七,行九的兩位,若放之江 
    湖,身手便能稱之為一流,既有一流身手……」 
     
      晏中道:「李爺您是明眼高人,我不信您瞧不出他們的深淺,您不瞧他倆挺神 
    氣的麼?那有一半是仗著官勢,另一半是仗著家二叔是京裡有數的人物。」 
     
      李雁秋道:「無論怎麼說,我總以為吉人自有天相。」 
     
      晏中搖頭歎道:「我不敢自稱吉人,但也但願能有天相。」 
     
      李雁秋沒再接話,楞子卻突然說道:「二大爺,您真要幫拿李慕凡?」 
     
      他這話是沖賈一飛說的。 
     
      賈一飛微微一笑,道;「有什麼辦法,官事嘛?」 
     
      楞子剎時一臉不高興,遲疑著說道:「二大爺,您不會是這種人!」 
     
      賈一飛道:「我要是呢。」 
     
      楞子呀儒說道:「那我就卷舖蓋不幹了。」 
     
      賈一飛一怔,道:「楞子,那為什麼,李慕凡又不是你的……」 
     
      楞子道:「可是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賈一飛眉鋒一皺,道:「楞子,你得想想,你要是卷舖蓋不幹了,你娘怎麼辦 
    ?」 
     
      楞子呆了一呆,道:「對了,我得養活我娘,那……」突然一搖頭,大聲說道 
    :「不,只要我有力氣,能幹活兒,那兒掙不到銀子?二大爺,我走了。」他可是 
    說走就走。 
     
      賈一飛,晏中為之動容。 
     
      李雁秋目閃異采,揮手一把他拉了回來,笑道:「小二哥,賈掌櫃是逗你玩兒 
    的。」 
     
      楞子一怔,轉眼望著賈一飛,道:「二大爺,真的?」 
     
      賈一飛笑而不語。 
     
      楞子霎了霎眼,道:「二大爺,那您怎麼辦?」 
     
      賈一飛笑道:「不讓我幫拿李慕凡的是你,如今替我操心的也是你,楞子,放 
    心吧,衝著你我也沒話說,其實……」搖搖頭;接道:「天曉得,我幫拿李慕凡, 
    再有十個我也沾不著人家的邊,我怕什麼,你大爺有妻有子,我呢,一輩子光棍打 
    到底,如今更是無牽無掛的一個,他們要不把我這個朋友放在眼裡,要怎麼辦就讓 
    他們怎麼辦,至於這份兒產業,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誰稀罕誰拿去。」 
     
      人,義薄雲天夠豪邁地顯得胸襟灑脫。 
     
      楞了咧嘴笑道:「二大爺,您真好,楞子錯了,我這就給您叩頭。」說著,他 
    當真要往地上爬。 
     
      賈一飛伸手把他攔住,道:「楞子,別胡……」 
     
      「鬧」字未出,李雁秋忽道:「諸位靜靜,又有人來了,別是又……」 
     
      話猶未完,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進,飛馳而至,急促蹄聲中,還夾帶著輛輛的 
    車聲。 
     
      李雁秋笑道:「怕是趕夜路,遲進城的客人上門了。」 
     
      在「六福客棧」門口,蹄聲,車聲,一起止住。 
     
      李雁秋剛一聲:「果然。」 
     
      只聽有人下了車,急步奔過來拍了門! 
     
      晏中沖順子呶嘴,順子過去開了門。 
     
      門開處,急步走進一個精神矍鑠,臉色紅潤,兩鬢已斑,長髯飄拂,身穿皮袍 
    ,外罩團花黑馬褂的老者。 
     
      老者嘴裡鼻子裡猶冒著熱氣,一進門,剛要問。 
     
      李雁秋兩眼一亮,笑道:「我只當是掌櫃的客人上了門,原來是老哥哥。」 
     
      老者聞聲抬眼轉注,神情猛然一喜,捨了順子急步走了過來,邊走邊笑道:「 
    老弟,果然是你……」 
     
      李雁秋笑道:「世上難道有兩個李雁秋,老哥哥,你我待會兒再敘舊,先見見 
    ,這兩位是我剛交的好朋友……」 
     
      老者目光一掃賈一飛,晏中笑道:「用不著你介紹,一個城裡的,住了這麼多 
    年了,等於是老鄰居,還會不認識賈掌櫃的,晏帳房。」 
     
      賈一飛,晏中雙雙拱起手,含笑說道:「樂老,多日不見,您好。」 
     
      老者哈哈笑道:「托福,托福,我是個開藥舖的,長年淨吃珍貴補藥,全都是 
    上品那還會不好二位也好。」 
     
      此老出言詼諧,大夥兒俱皆失笑。 
     
      李雁秋一旁笑道:「怪不得我著老哥哥越活越年輕,臉色紅潤,神氣充沛,再 
    過幾年怕不須發轉黑,返老還童了。」 
     
      老者搖頭笑道:「那我倒不求,只求能多活幾年。」 
     
      大夥兒聽得又自失笑,笑聲中,晏中道:「樂老今夜是什麼風…」 
     
      老者笑道:「晏帳房,今夜吹得是北風,森寒刺骨,拂面如刀,凍得我這身老 
    肉直打哆咦,險些耐不住,看來藥吃得還不夠。」 
     
      大夥兒忍不住再度失笑。 
     
      李雁秋道:「老哥哥,說正經的,你知道我……」 
     
      老者笑容一斂,目注晏中道:「晏帳房,兩位貴同門剛才到我那藥舖裡坐了一 
    會兒,喝了杯人參茶,是他二位告訴我的。」 
     
      晏中眉鋒一皺,有點窘迫,望著李雁秋道:「李爺,我沒說錯,您千萬海涵。」 
     
      李雁秋面不改色,笑道:「晏老怎麼又來了……」轉注老者道:「老哥哥,詳 
    情如何?」 
     
      老者搖了搖頭,道:「也沒什麼,他二位間我是否有個叫李雁秋的朋友,我說 
    不錯,還有,那是我樂長春忘年之交老朋友,他二位也沒多說什麼,只坐了一會兒 
    ,告訴我我這位老弟住在『六福客棧』之後就走了。」 
     
      晏中陪笑說道:「樂老也請包涵一二,這些日子吃緊些……」 
     
      樂長春點頭說道:「晏帳房別客氣,這幾天不但『查緝營』全出動了,而且還 
    向『侍衛營』調借了不少好手,只為拿那大盜李慕凡,他二位職守所在吃糧拿俸, 
    那能不替官家做事兒。」 
     
      晏中道:「謝謝樂老……」擺手便要讓座。 
     
      樂長春忙道:「不坐了,我是來接我這位老弟的,車就在門外。」 
     
      李雁秋微愕說道:「老哥哥,接我?」 
     
      樂長春道:「我不知道你來了便罷,既知道了讓你住在客棧裡這才是天大的笑 
    話,別讓人說我樂長春待慢朋友……」 
     
      李雁秋搖頭笑道:「老哥哥,沒人這麼說,你知道,你那家裡我住不慣,生就 
    睡那硬梆梆土炕的命若之奈何?」 
     
      樂長春笑道:「恐怕你是怕聞那些藥材味兒。」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說對了一分,九分還是因為我住不慣……」 
     
      樂長春截口說道:「不讓你住,今夜我燙上一壺陣年好酒,讓你老嫂子弄上兩 
    樣小菜,你我燈下把臂言歡,暢談終宵敘敘舊總可以。」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老哥哥,不能等明天白天麼?」 
     
      樂長春搖頭說道:「白天我得忙著看病,沒工夫陪你,你是個雅人,怎麼不懂 
    夜深時分,對窗對燈,小酌賞雪的情趣。」 
     
      李雁秋還待遲疑……」 
     
      樂長春雙眉一軒,已然又道:「老弟,你不賞我這個臉可以,我這就回去,可 
    是我話說在前頭,聽說你在這兒,這丫頭嚷著要來我沒讓她來,如今還坐在家裡等 
    著你呢,我不以為她今夜會放過你,要是待會兒她來……」 
     
      李雁秋眉鋒一皺,忙道:「好,好,好,別勞動她的大駕,我這就跟你去,成 
    不?」 
     
      「當然成,」樂長春笑了,道:「看來我這張老臉,始終不及那丫頭,走吧! 
    」拉起李雁秋便往外拖。 
     
      李雁秋忙道:「老哥哥,慢點。」 
     
      樂長春回身說道:「你還有什麼事兒?」 
     
      李雁秋道:「行囊總不能不拿,也得向賈、晏二打打個招呼呀!」彎腰抓起了 
    地上長長的行囊,抬眼一掃賈晏二人,道:「二位請替我準備一間上房,天亮前後 
    我總會回來的。」 
     
      賈一飛,晏中忙應道:「李爺只管去,這兒的事您放心交給我倆就是!」 
     
      李雁秋道了一聲謝,樂長春也打了個招呼:「二位閒來時,請到我那兒坐會去 
    !」 
     
      在賈晏二人稱謝聲中,拉著李雁秋出了門。 
     
      拱手送走了馬車,客棧上了門,晏中回身揮手說道:「天不早了,明兒早起還 
    得幹活兒,睡去,睡去!」 
     
      支走了眾伙計,他跟賈一飛對坐在櫃台燈下。 
     
      沉默了一會兒,晏中抬眼說道:『「一飛,你看這位李雁秋。」 
     
      賈一飛搖了頭,道:「臉不對,大哥,再說他確是樂長春的朋友!」 
     
      晏中招著鬍子沉吟說道:「我怎麼想不起,江湖上何時有這麼個叫李雁秋的人 
    ,俊美灑脫,人品絕世,和氣,風趣,詞鋒健,人又機警,更難得有那麼高的身手 
    ……」 
     
      賈一飛微愕說道:「大哥,您說他有一身好功夫?」 
     
      晏中道:「你沒留意?他那雙眼神,如今是什麼天了,他還穿那麼一身夾袍, 
    我穿著棉襖褲到了外面都凍得打哆嚷,他在寒風裡走了這麼遠路,卻瞧不出一點寒 
    意……」 
     
      賈一飛呆了一呆,道:「這我倒沒注意了。」 
     
      晏中道:「一飛,這叫寒暑不侵,幾十年來,放眼江湖,能練成這身功夫的沒 
    幾個,他怎會是個默默無聞的人,還有,他們幾個之中,數楞子一身勁兒大,他剛 
    才卻像拉小孩兒一般。一把把楞子揪了回來,這要是你我,行麼!」 
     
      賈一飛道:「那麼您以為…………」 
     
      晏中搖頭說道:「難說,難說,不過我敢斷言他必不是個等閒人物,這趟來『 
    北京』也,也絕不是單為來看樂長春的!」 
     
      賈一飛神情忽地微微一震,道:「這麼說,那樂長春也……」 
     
      晏中截口說道:「那或許不會,多少年了,誰不知道樂長春是個活人無算,歧 
    黃高絕的名醫,再說他也是『查緝營』的……」 
     
      賈一飛忙道:「大哥,樂長春該知道他是什麼人!」 
     
      晏中點頭說道:「不錯,他是該知道,不過那是人家的事兒!」 
     
      賈一飛遲疑了一下,道:「您看咱們要不要報……」 
     
      晏中雙眉一揚,道:「要報你報去,別對我說。」 
     
      賈一飛笑了! 
     
      隨即,晏中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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