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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翎 雕

                   【第二十五章 故人】
    
      郭六爺出了凌家,在「獅子胡同」裡邊走邊想,他心裡有無限的感慨,當年的 
    一切,又浮在了眼前。當年的一切,既然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地從眼前浮起, 
    那就免不了有很多位故人。 
     
      這些故人,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 
     
      突然,他看見了一個不該看見的當年故人…… 
     
      要說當年故人,那浮在眼前的,應該是故人的當年模樣,而這位故人卻只能從 
    那滿頭灰髮、皺如雞皮的老臉上,依稀辨出,依稀找出幾分當年模樣。 
     
      這不對,郭六爺他連忙停了步,凝目一看,不是幻覺,而是事實,這時候他站 
    在「獅子胡同」大街上,靠對街廊簷兒處,快步走著兩個人,從東往西打他眼前走 
    過。 
     
      這兩個人,一個是身穿長袍馬褂,衣著氣派,服飾講究,灰髮灰須的瘦削老者 
    ,他,挺精神的,步履也夠穩健,而且滿臉透著精明幹練,更透著歷練。 
     
      他身後,緊跟在身後,神色恭謹,步履小心,寸步不敢落後太遠,也寸步不敢 
    靠近的是個瘦高黑衣漢子,他人在中年,面色有點黑,也一臉地精明幹練色,更透 
    著點奸滑。 
     
      郭六爺看得出來,前面那瘦老者是當年曾經他提拔過的大內侍衛二等領班,四 
    川唐家的唐子冀,至於後面那個中年漢子,他就不認得了。 
     
      唐子冀當年是個二等領班,事隔這多年,他的職位應該不止是二等領班了,這 
    ,從他的服飾跟衣著上也能看得出來。 
     
      那麼,像他這麼個身份,應該是難得出大內一步的,如今他怎麼會便裝簡從到 
    了「遼東」,這絕不簡單,必定有大事。怎麼個不簡單法,有什麼大事,不得而知。 
     
      就在郭六爺這微一怔神間,唐子冀帶著那瘦高中年黑衣漢子已走出老遠,郭六 
    爺略一沉吟,當即邁步跟了過去。 
     
      他在後面跟著,一條街,又一條街,越走他心裡越覺不對,最後他簡直就怔在 
    了街口。 
     
      他看得清楚,唐子冀帶著那瘦高中年黑衣漢子,竟然走進了「龍記客棧」,這 
    是幹什麼?又為什麼?他沒過去,就站在街口看。 
     
      他看見那瘦高黑衣漢子為唐子冀介紹了范奎,又見那唐子冀跟范奎交談了幾句 
    ,沒多久,唐子冀帶著那瘦高黑衣漢子又出來了,順著「龍記客棧」門口,拐進了 
    一條胡同裡。 
     
      這時候,郭六爺才放步走了過去。 
     
      他還沒進客棧,范奎就急步迎了出來,劈頭便道:「六爺,您上哪兒去了,這 
    麼大半天……」 
     
      郭六爺道:「怎麼,大爺來了麼?」 
     
      范奎微笑說道:「哪有這麼快,從這兒往山裡去,馬快得兩個時辰,一去一回 
    就得四、五個時辰,屈指頭算算,大爺要來也該在日頭下山之後……」 
     
      郭六爺道:「那我回來得就不算遲。」 
     
      范奎還待再說,郭六爺一聲:「阿胖,進來,我有話問你。」 
     
      當先進了客棧,計全早在門裡等候了,躬身一禮:「六爺,您回來了。」 
     
      郭六爺答應了一聲,點頭打招呼致意,這時候後面范奎跟了進來走到眼前,望 
    著郭六爺道:「六爺您要問我……」 
     
      郭六爺微一點頭道:「嗯,剛才那兩個是幹什麼的?」 
     
      范奎道:「您是說……」 
     
      郭六爺道:「那穿長袍馬褂的瘦老頭兒,跟那穿黑衣的瘦高漢子。」 
     
      范奎「哦!」地一聲笑道:「您說那兩個呀,您瞧見了?」 
     
      郭六爺點了點頭,范奎道:「那漢子是客棧裡的熟朋友了,計大哥跟我,還有 
    客棧裡的弟兄們都認識,也很熟,這個人很能交朋友,為人爽快,夠義氣,所以大 
    夥兒都喜歡……」 
     
      郭六爺截口說道;「阿胖別說那麼多,只告訴我,他姓什麼?叫什麼?是幹什 
    麼的?」 
     
      范奎斂去了笑容,睜大了一雙眼道:「怎麼了,六爺,他得罪您了?」 
     
      郭六爺眉頭一皺,計全在旁忙道:「六爺,他姓沈,叫沈振東,是城裡『遼東 
    鏢局』的一名副手,您說那個瘦老頭兒是他的一個朋友,剛從外來,到咱們這兒來 
    找人的。」 
     
      郭六爺道:「找人,找誰?」 
     
      計全道;「咱們這兒的客人,前兩天還住在咱們這兒,才走不久,姓李,李克 
    威,大爺也見過……」 
     
      「李克威!」郭六爺目光一凝,道:「他找李克威幹什麼?」 
     
      計全道:「六爺,這李克威……」 
     
      郭六爺道:「大哥在信上跟我提了。」 
     
      計全「哦!」了一聲道:「聽沈振東說,這瘦老頭兒是李克威一個多年不見的 
    忘年交,聽說他在這兒,趕來找他的……」 
     
      郭六爺道:「李克威的忘年交……」淡然一笑,凝望計全道:「計大哥,沒錯 
    ,這姓沈的是『遼東鏢局』的副手?」 
     
      范奎嘴快,計全還沒答覆他已搶著說道:「絕錯不了,六爺,這還會有錯麼… 
    …」 
     
      郭六爺微一點頭道:「既然錯不了,那就好,阿胖,這家『遼東鏢局』是誰開 
    的?」 
     
      范奎訝然問道:「六爺,您問這……」 
     
      郭六爺道:「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先容我問話。」 
     
      范奎滿臉疑惑,但沒敢再問,忙應了一聲道:「六爺,這家『遼東鏢局』,是 
    一個姓任的兄妹倆開的,男的叫任少君,外號叫『小孟嘗』,人廿近三十,長得夠 
    好,算得上少見的美男子,手底下也不含糊……」 
     
      郭六爺道:「當然,要不然能開鏢局麼!」 
     
      范奎陪上一笑道:「您說的是,他妹妹叫任梅君,外號叫什麼『羅剎』我一時 
    想不起來了,六爺您不知道,提起他這個妹妹,可是個尤物……」 
     
      猛覺不妥,窘迫一笑道:「該這麼說,她人長得美,而且,而且簡直風靡『遼 
    陽城』,可是一天到晚寒著一張臉,就像……」 
     
      郭六爺淡然一笑道:「那該叫艷如桃李,冷若冷霜。」 
     
      「不錯,一點也不錯。」范奎忙點頭說道:「她就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可 
    是她那艷裡還帶著……」抬手抓了抓頭,窘笑說道:「六爺,您知道,我天生的嘴 
    笨,書又沒讀多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總之……她……她有點不正經……」 
     
      郭六爺微一點頭道:「我懂了,你說下去。」 
     
      范奎忙答應了一聲道:「別的不說,就拿她那笑來說吧,她難得一笑。有時候 
    向誰一笑,那誰就會……就會……有時候向誰一笑,誰就倒霉了,絕活不過三天… 
    …」 
     
      郭六爺「哦!」地一聲道:「是麼?阿胖!」 
     
      范奎道:「六爺,我沒說半句假話,也毫無誇張,這是當著您,我有的話不便 
    說,要在別的人嘴裡,那說出來的話就不能聽了,不信您可以問問計大哥……」 
     
      郭六爺他沒問計全,但盯著范奎問道:「阿胖,這姓任的兄妹倆,是什麼地方 
    人?」 
     
      范奎微一搖頭道:「這就不知了,只知道三、四年前他兄妹倆到了『遼陽』沒 
    多久就開了這家『遼東鏢局』,說起來可算是盛況空前,『遼陽城』難得一見的熱 
    鬧事,開局的那一天,他兄妹倆大擺宴席,城裡有頭有臉的全請到了,還派人給大 
    爺送了張帖子,可巧那時候大爺不在家,夫人派了念月送了一份賀禮……」 
     
      郭六爺道:「可知道這兄妹倆是什麼來路麼?」 
     
      范奎道:「這不用問,準是別處江湖上的,看中了這塊地兒,所以在這兒開了 
    這麼一家鏢局,這總比……」 
     
      郭六爺道:「阿胖,我要問,我想知道這兄妹倆的來路。」 
     
      范奎怔了一怔道:「這……這,六爺,我也不知道,沒聽人說過,也沒聽人間 
    過,總之這兄妹倆有的是雪花花的銀子,為人慷慨好義,出手闊綽大方,交遊廣, 
    朋友多……」 
     
      郭六爺道:「那是當然,不然怎麼會叫『小孟嘗』!」 
     
      「可不是麼。」范奎道:「這『小孟嘗』的美名還是大夥兒公送的呢!就是因 
    為瞧著慷慨好義,古道熱腸,尤其一身俠骨……」 
     
      郭六爺淡然一笑道:「阿胖,你就知道這麼多了,是麼?」 
     
      范奎一點頭道:「是的,六爺,您還想知道……」 
     
      郭六爺道:「我就是再想多知道點兒,從你這兒也難問出什麼來了,不過我相 
    信真正知道兄妹倆的不多,八九跟你一樣,一知半解……」 
     
      范奎訝然說道:「六爺,您說這……」 
     
      郭六爺道:「我要告訴計大哥跟你,那瘦老頭兒是來自『北京』的大內侍衛, 
    而且身份職位不低,在大內算得上……」 
     
      計全跟范奎俱是一驚忙道:「六爺,他是……您怎麼知道?」 
     
      郭六爺道:「因為他算得我一位當年故人,當年的大內侍衛二等領班,四川唐 
    家三兄弟中的唐子冀,難道沒聽說過?」 
     
      計全跟范奎臉色大變,范奎冷哼一聲:「好個老小子,原來他是……早知道他 
    是個鷹犬……」 
     
      計全突然驚聲問道:「六爺,您問『遼東鏢局』是……」 
     
      郭六爺淡淡說道:「我奇怪一個『遼東鏢局』的副手,怎麼會跟個大內侍衛在 
    一起……」 
     
      范奎這才有所醒悟,急道:「六爺,難不成您懷疑這『遼東鏢局』……」 
     
      郭六爺微一搖頭道:「這很難說,目前還不能確定,也不敢斷引此事重大,冤 
    枉人不得,要查查看才能明白。」 
     
      范奎道:「我這就派人去查去。」扭身就要走。 
     
      郭六爺及時喝道:「阿胖,站住!」 
     
      范奎沒敢動,睜著眼道:「六爺,怎麼?」 
     
      郭六爺道:「哪有你這般冒失的人,阿胖,你可不是一點歷練都沒有的庸手, 
    能這麼冒冒失失地派人去查麼?」 
     
      范奎臉一紅道:「那……您指示,該怎麼辦?」 
     
      郭六爺道:「一方面我要查明『遼東鏢局』任家兄妹的來路,另一方面,我要 
    弄清楚唐子冀突然到『遼陽』來幹什麼!」 
     
      范奎道:「姓沈的說,他是來找李克威的……」 
     
      計全道:「六爺,唐子冀怎麼會找上李克威?」 
     
      郭六爺道:「那誰知道,這也要去查……」 
     
      范奎道:「那李克威別也跟他們……」 
     
      郭六爺道:「這也很難說……」話鋒一轉,凝目問道:「阿胖,你對唐子冀怎 
    麼說的?」 
     
      范奎道:「我是實話實說,我告訴他李克威已經不住在這兒了,走了,可不知 
    道上哪兒去了,也不知道……」 
     
      郭六爺微一點頭道:「夠了,很好,且讓他慢慢去找吧。」 
     
      計全突然說道:「六爺,那李克威可不是……」 
     
      郭六爺道:「計大哥,你可知道李克威是被滿朝親貴撫養長大的,他一身高絕 
    所學也得自那位滿朝親貴麼?」 
     
      計全忙道:「真的?六爺。」 
     
      郭六爺道:「當然,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計全道:「六爺,您是怎麼知道的?」 
     
      郭六爺道:「很簡單,大哥告訴我的,還有……」接著,他把聽來的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計全跟范奎都沒說話。 
     
      好半天,才見計全滿面沉重神色地搖頭說道:「六爺,稀奇事兒接二連三,我 
    怕……」 
     
      郭六爺一抬手,道:「夠了,計大哥,可知道唐子冀跟沈振東上哪兒去了?」 
     
      計全搖頭說道:「沒聽他說……」 
     
      范奎道:「以我看準是回『遼東鏢局』去了。」 
     
      郭六爺沉吟了一下,抬眼說道:「阿胖,『遼東鏢局』怎麼走法?」 
     
      范奎忙道:「六爺您是要……」 
     
      郭六爺道:「我打算去看看去,好在他們沒人認識我。」 
     
      計全道:「六爺,您看這樣兒妥當麼?」 
     
      郭六爺道:「計大哥有什麼高見?」 
     
      計全道:「您這話我怎麼敢當,我怕萬一打草驚蛇……」 
     
      只聽一陣急促蹄聲傳了過來。 
     
      范奎忙道:「哈,大爺來得可真快……」 
     
      計全道:「不可能,大爺來得哪會這麼快……」 
     
      話聲未落,一騎健馬轉進了這條街,飛一般地往「龍記客棧」門口馳來,馬上 
    是個健壯的黑衣漢子。 
     
      范奎一怔道:「是朱武,什麼事這般匆忙,也不怕傷了人……」 
     
      健馬馳到,鞍上健壯黑衣漢子沒等停住便飛身跳下馬鞍,腳一沾地,閃身便往 
    門裡撲。 
     
      范奎當即喝道:「朱武,別這麼冒失,六……」 
     
      郭六爺抬手攔住了他。 
     
      這時,健壯黑衣漢子已進了門,他臉色有點白,神色驚慌匆忙,進門躬身便道 
    :「計爺、范爺,您二位快派人往山裡給送個信兒,『溝幫子』的弟兄們出事兒了 
    ……」 
     
      計全輕喝說道:「出了什麼事兒了,慢慢的說。」 
     
      那健壯黑衣漢子道:「回計爺,幾個弟兄一個沒剩,連住處都讓人燒了。」 
     
      計全臉色一變,范奎探掌抓住了他,震聲說道:「朱武,你怎麼說?」 
     
      那健壯黑衣漢子朱武,被范奎抓得眉頭一皺,還沒有說話,郭六爺已然抬起了 
    手,平靜地道:「阿胖,別讓朱兄弟再說了……」 
     
      轉望健壯黑衣漢子朱武,問道:「你是『溝幫子』那邊的弟兄?」 
     
      計全喝道:「朱武,六爺當面,還不見過!」 
     
      健壯黑衣大漢子朱武「哦」地一聲道:「是六爺……朱武見過六爺。」 
     
      他開始才要施禮,郭六爺已攔住了他,道:「現在這是小事,答我問話。」 
     
      健壯黑衣漢子朱武忙道:「回六爺,朱武被派在『盤山』一帶……」 
     
      郭六爺道:「那麼,消息是誰傳過來的?」 
     
      健壯黑衣漢子朱武道:「回六爺,這件事不算小,『溝幫子』已經鬧得滿城風 
    雨,人心惶惶,百里之內的人全知道了。」 
     
      郭六爺道:「可知道是什麼人幹的麼?」 
     
      健壯黑衣漢子朱武道:「回六爺,當時有人看見,那些人黑衣蒙面,全騎著高 
    頭健馬,身手很是了得,來去如風……」 
     
      范奎咬牙說道:「六爺,只怕是他們向咱們下手了。」 
     
      郭六爺道:「阿胖,你是說……」 
     
      范奎道:「六爺,您說還會有誰。」 
     
      郭六爺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朱武道:「你就知道這麼多麼?」 
     
      朱武道:「回六爺,消息是別人傳過來的,只有這麼多。」 
     
      郭六爺一揮手,道:「好,那麼你回『盤山』去好了,路上小心,回到『盤山 
    』之後,告訴弟兄們,要加倍小心,只一有所驚變,能拼則拼,不能拼就往回退, 
    不許強動硬拚,知道麼?」 
     
      朱武躬身應了一聲,拔腿起身而去。 
     
      門外蹄聲響動,這裡范奎開了口:「六爺,您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郭六爺道:「現在派人往山裡送信,不如等大爺到了之後,你把這件事報大爺 
    ,請他做主,我要到『遼東鏢局』去,無法兼顧,記著告訴大爺,別管我,要全部 
    心力應付眼前這件事,我走了,如果能的話,最好命令所有的兄弟,嚴加戒備,特 
    別小心,但不許硬拚。」話落,轉身出門走了。 
     
      他前腳出了「龍記客棧」,范奎後腳奔向了對街「騾馬行」,六爺燕南走了一 
    條街,才想起忘記問范奎「遼東鏢局」的走法了,但不要緊,隨便找個路人都能問 
    得出來。 
     
      六爺找了個路人,問明了「遼東鏢局」的所在之後,邁起輕快的行雲流水步, 
    往「遼東鏢局」行去。沒多久,他到「遼東鏢局」之前,抬眼略一打量,他只覺這 
    座「遼東鏢局」過於深沉廣大,較諸當年「北京城」裡的四海猶過之。 
     
      六爺站在街角處打量了好一陣之後,才邁步往「遼東鏢局」那石碑分峙,宏偉 
    寬敞的大門口行去。 
     
      到了門口,很自然地他被擋了駕,但那趟子手走南闖北,兩眼雪亮,眼見六爺 
    的氣宇,可沒敢輕慢,點頭開口笑問:「請問,您這位是……」 
     
      郭六爺道:「我要見任局主,在麼?」 
     
      那趟子手未置可否,接著問道:「您有什麼事兒,請先交待一聲……」 
     
      郭六爺道:「我有筆生意,想交給貴局。」 
     
      生意上門,那趟子手並不見得怎麼高興,只輕「哦」了一聲,道:「原來您是 
    位主顧,請裡邊坐,請裡邊坐。」 
     
      他把郭六爺讓了進去,就讓進當日李克威坐候沈振東的那個小客廳裡,他請郭 
    六爺坐下,奉上茶然後說道:「您請坐坐,我這就進去往裡通報。」 
     
      在六爺「有勞」聲中,他走了。郭六爺坐在那兒打量上了這座小客廳,六爺的 
    感覺跟李克威當日一樣,鏢局又不是官府衙門,似乎用不著這麼一處類似門房的客 
    廳。 
     
      用不著歸用不著,然而這「遼東鏢局」裡畢竟有這麼一處待客所在,而且佈置 
    得還挺不錯。 
     
      沒多久,步履響動,趟子手帶著一人進了客廳,六爺聽范奎說過任少君的模樣 
    ,一看就知道這人不是任少君。 
     
      趟子手帶來的這個人,是身材瘦小的老頭兒,小眼,高鼻樑,薄薄的嘴唇山羊 
    鬍,耳朵招風,兩腮沒肉,往裡頭凹著,一看就知道是個富心智,陰滑難鬥的人物。 
     
      這瘦老頭一身紫緞長袍,外罩團花黑馬褂,手裡端著一袋水煙,挺氣派,挺講 
    究,可是這身行頭配他,頗令人有糟蹋之感。 
     
      瘦老頭進門,郭六爺站了起來,趟子手一哈腰道:「文爺,就是這位。」 
     
      瘦老頭將頭連點,揮手說道:「嗯,嗯,好,好,你去吧。」 
     
      那趟子手走了,瘦老頭抬手轉臉假笑:「這位,您請坐,您請坐。」 
     
      分賓主落了座,郭六爺搶先就是一句:「是任局主……」 
     
      「不,」瘦老頭咧嘴一笑道:「兄弟我姓文,蒙局主賞識提拔,在局裡當一名 
    總管……」 
     
      郭六爺禮貌地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文總管,任局主他……」 
     
      瘦老頭道:「容兄弟我先請教。」 
     
      郭六爺道:「不敢,我姓燕,『奉天』來的。」 
     
      瘦老頭「哦」「哦」兩聲道:「原來是燕爺,『奉天府』的燕爺,久仰,久仰 
    ……」 
     
      聽這話有多假。 
     
      一頓,他接著說道:「燕爺來得不巧,我們局主有事兒看朋友去了,一兩天之 
    內恐怕回不來,您有什麼事,交待兄弟我也是一樣。」 
     
      郭六爺道:「那的確是不湊巧,不過文老是貴局的總管,當然能代表任局主, 
    跟文老談也是一樣……」話鋒一轉,道:「想必那位已跟文老提過了,我有一筆… 
    …」 
     
      瘦老頭捋著鬍子連連點頭。「是的,是的,他跟兄弟我提過了,說燕爺有筆生 
    意想交給敝局,燕爺跑這麼老遠來到『遼陽』,足見對敝局愛護之深,容兄弟我這 
    裡先行謝過。」 
     
      他起身舉了舉手中的水煙,這就算一禮。 
     
      郭六爺含笑道:「好說,這全是貴局平日闖出來的金字招牌,一趟鏢安全、可 
    靠、負責,這就是最好的信譽……」 
     
      瘦老頭樂在臉上,透著假,連道:「燕爺誇獎.燕爺誇獎,敝局能有今天,固 
    然因為敝局主有過人之能,絕對重個信字,但一半也因為江湖朋友的愛護跟主顧們 
    的照顧……」 
     
      一頓接問道:「但不知燕爺這批東西是……」 
     
      郭六爺伸出三根指頭,道:「三樣,關外的特產……」 
     
      瘦老頭接口道:「人蔘、貂皮、烏拉草?」 
     
      郭六爺收手點頭道:「不錯,但是大概總值要在十萬兩之上。」 
     
      「哦,」瘦老頭瞇眼一睜,道:「這麼多?燕爺是做這一門生意?」 
     
      郭六爺笑笑說道:「不瞞文老說,我也在江湖上混過幾天,但因為所學有限, 
    混不下,為吃這口飯,只得改了行,這只是開始,只要這一趟順利,往後那就不必 
    說了。」 
     
      瘦老頭忙道:「是,是,是,沒想到燕爺原也是道上的朋友,在江湖上闖過, 
    我說嘛,瞧燕爺這身打扮、氣度,哪像個生意人,足見我這雙老眼還管點用,還管 
    點用……」咧嘴一笑道:「燕爺這批貨如今在……」 
     
      郭六爺道:「還在『奉天』,只等跟貴局一談妥,我馬上派人回去押運,這一 
    帶郭家的勢力範圍諒必不會出什麼紕漏。」 
     
      瘦老頭眼一瞇,搖頭說道:「那可難說啊,燕爺。」 
     
      郭六爺目光一凝,忙道:「怎麼,文老,這一帶也不安寧麼?」 
     
      瘦老頭笑笑說道:「燕爺想必離開江湖日久,對江湖事也生疏了,郭家已經不 
    是從前的郭家了,南海這兩個字也唬不住人了。」 
     
      郭六爺道:「究竟是……文老,這一帶常出事麼?」 
     
      瘦老頭道:「可不是麼,打從前些日子到如今,一連串地鬧了不少事,出了不 
    少亂子,這兩天更妙,郭家在『溝幫子』的人全讓人毀了,連房子都給燒了。」 
     
      郭六爺臉色一變,「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這是哪一路的,這麼大膽… 
    …」 
     
      瘦老頭一付幸災樂禍神色,搖頭說道:「哪一路的不知道,燕爺想在江湖待過 
    ,江湖上大膽的朋友可多得很,過的是刀口舔血生涯,誰怕誰呀,怎麼都是死,又 
    怕什麼呀。我可不是危言聳聽嚇唬您,您在江湖上待過應該明白江湖事,而也該有 
    顆鐵膽,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總之一句話,郭家已不是以前的郭家了,一天天往 
    下坡走,以我看哪,不出一年……」搖搖頭,住口不言。 
     
      郭六爺問了他一句:「怎麼,郭家要完了?」 
     
      瘦老頭狡猾一笑道:「燕爺,瞎子吹燈,完不完我不敢說,只不過郭家一天天 
    在往下坡走,這是有日共睹的事實。」 
     
      郭六爺道:「不會吧,『南海門』實力雄厚,威震天下,連朝廷都讓他三分, 
    再說郭家有六兄弟,這『遼東』不過是……」 
     
      瘦老頭嘿嘿一笑,道:「燕爺,咱們不淡這個,您只管往後瞧就是,好在您今 
    後也要在這條路上常來往的,您是主顧,兄弟我忝為主人,咱們談生意,咱們談生 
    意……」 
     
      郭六爺接道:「是,是,是,文老說得是,反正事不關我,只要能順利做我的 
    生意,誰沉誰倒都是一樣……」 
     
      瘦老頭嘿嘿笑道:「燕爺,這是老實人的老實話……」一頓,接問道:「您這 
    批貨是打算運到……」 
     
      郭六爺道:「湖北武昌。」 
     
      瘦老頭「哦」地一聲道:「那算南路,而且路不近,燕爺這批貨貴重,敝局派 
    出的人手不能少,這段路不近,加上吃住……」 
     
      他拿話扣人,郭六爺可不是點不透的人,微微一笑道:「文老開出價來就是。」 
     
      瘦老頭有點窘,撇嘴笑道:「兄弟我沒說錯,燕爺的確是個爽快人,也不愧在 
    江湖上闖過,處處不失江湖朋友豪爽本色……」三個指頭一伸,道:「燕爺,您一 
    定知道,按同行的老規矩,因貨關係……」 
     
      郭六爺一點頭道:「我懂,文老的意思的三成。」 
     
      瘦老頭笑道:「其實,燕爺跑這麼多的遠路,對敝局這麼看重愛護,兄弟我已 
    經算得客氣了,要不然的話……」 
     
      郭六爺道:「比這價錢還得高一點。」 
     
      瘦老頭哈哈笑道:「燕爺,您是位明白人……」 
     
      郭六爺淡然一笑道:「文老,恕我直說一句,貨值十萬,我這一趟下來能賺多 
    少,除非對倍賺,要不然只怕我……」 
     
      瘦老頭道:「燕爺,路遠,多少人的吃住,您知道,保鏢這行飯不好吃,是隨 
    時玩兒命的。」 
     
      郭六爺一點頭道:「這話不差,也是實情,保鏢的各位流血流汗……」 
     
      瘦老頭笑道:「而燕爺您等於是坐享其成,只派人在武漢接貨,貨一到手,就 
    等於雪花花的銀子進了手,保鏢就不同了……」 
     
      郭六爺道:「得擔上這麼一段遠路的風險,流血流汗,必要時還得賣命。」 
     
      瘦老頭一點頭道:「說燕爺您是位明白人,半點都不差。」 
     
      郭六爺笑道:「我不算糊塗,文老你更見高明,打了對賺的算盤,我可以落下 
    兩萬,可是我不能不打個小賺的算盤,文老也該明白,做生意也得看風險,中則一 
    本萬利,順順噹噹,不中只怕會落個傾家蕩產。」 
     
      瘦老頭目光一轉,道:「那麼,瞧燕爺,意思是……」 
     
      郭六爺伸出兩個手指頭道:「兩成,文老,我只能出這個價錢,再多……」 
     
      瘦老頭表現得異常爽快,其慷慨大方也出人意料之外,郭六爺話還沒說完,他 
    便一點頭道:「行,燕爺,咱們交個朋友,做生意不能只顧眼前,要得看下一回, 
    一回愉快,不愁沒有下一回,燕爺,兩成,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郭六爺笑道:「看來文老才是位真正的爽快人,什麼時候我做東,請文老到外 
    面找個地方吃喝一頓去。」 
     
      瘦老頭笑道:「兄弟我生平無他好,唯愛杯中物,燕爺可別做應許,這一頓我 
    是吃定了,不過別忙,等燕爺從奉天押貨再來時不遲。」 
     
      郭六爺一點頭,道:「行,這頓吃喝也這麼說定了,我走了……」欠身而起, 
    接道:「等我押貨再來時,兩成薄酬當即付清。」 
     
      瘦老頭假客氣,搖著手道:「不忙,不忙,燕爺不再坐會兒麼?」 
     
      郭六爺道:「不坐了,貨是我的,我比誰都急,巴不得早一點把它運來上路, 
    文老忙吧,我走了。」一抬手,轉身走了出去。 
     
      瘦老頭急步趕出送客,這時候鏢局大門外匆匆忙忙地進來一個人,是沈振東, 
    他一個人。 
     
      他一見瘦老頭,連忙停步施禮:「文爺,您有客?」 
     
      瘦老頭「唔」了一聲,道:「回來了,裡面歇著去吧。」 
     
      沈振東應了一聲,又向郭六爺點了個頭,匆匆往裡面去。 
     
      郭六爺道:「文老,這位是……」 
     
      瘦老頭陪笑說道:「局裡的一名副鏢師。」 
     
      郭六爺微一抬頭道:「文老過謙了。」 
     
      瘦老頭為之一愕道:「怎麼?燕爺。」 
     
      郭六爺道:「我在江湖上混過,有道是,『光棍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我也 
    算得明眼人,瞧這位的身手足列一流,文老怎說是位副手?」 
     
      瘦老頭哈哈笑道:「燕爺原來是說這,燕爺您是位明眼人,可是兄弟我也沒把 
    話說差了,他在局裡確實只是個副手。」 
     
      郭六爺道:「副手尚且如此,一位正手就可想而知了。」 
     
      瘦老頭得意地道:「不瞞燕爺說,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一旦進了鏢局,只怕都 
    要委曲任個副手,這理很簡單……」 
     
      郭六爺道:「貴局這些位正鏢師,全是一等一的好手麼?」 
     
      瘦老頭猛一點頭,道:「不差,燕爺,不是我賣瓜的說瓜甜,吃誰的向誰,等 
    日後貨上了路,一趟下來您就知道了。」 
     
      郭六爺笑道:「文老,我早就知道了。」 
     
      瘦老頭一怔忙道:「燕爺早就知道了,這話……」 
     
      郭六爺倏然一笑道:產文老,要知道我那批貨價值在十萬之上。」 
     
      不錯,沒有把貨往窩囊廢手裡交的人。 
     
      瘦老頭明白了,笑了:「燕爺精明,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哪怕不商場得意。」 
     
      郭六爺道:「多謝文老這句話,只要有這麼一天,我絕不忘文老今天這句話… 
    …」 
     
      話鋒忽轉,接問道:「剛才那位從哪兒辛苦回來?」 
     
      瘦老頭抬頭說道:「不,不是保鏢出遠門,就在城裡,是局外來了幾位朋友, 
    他忙裡忙外地忙著招待……」 
     
      郭六爺道:「原來是……任局主出門看朋友去了,只怕這幾天文老得代著任局 
    主著實地忙上一陣了!」 
     
      瘦老頭微一抬頭道:「燕爺料錯了,沒我的事兒,局主的這幾位朋友不住在局 
    裡,所以我樂得清閒,哈,哈……」 
     
      郭六爺目光一凝,道:「怎麼,任局主的朋友不住在局裡……」 
     
      瘦老頭笑道:「燕爺,沒什麼好奇怪的,敝局主在『遼陽城』裡另有產業,那 
    地方可比這『遼東鏢局』好得多了。」 
     
      郭六爺「哦」地一聲道:「是別業?」 
     
      瘦老頭一點頭道:「算得。」 
     
      郭六爺抬頭說道:「我還沒聽說『遼陽城』裡,有這麼一處應是天上神仙府、 
    人間王侯家的別業。」 
     
      他試著套取那「別業」的所在。 
     
      無如瘦老頭狡猾機警,他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鏢局主不願外人知曉,要讓 
    人說句財大燒得慌,那多不好,您說是不?燕爺。」 
     
      郭六爺一點頭道:「誠然,這年頭閒話人的人太多,有道是:『財不露白』, 
    有嘛,還是藏著點兒好,文老以為然否?」 
     
      瘦老頭帶笑點頭,連聲應是。 
     
      郭六爺卻抬了頭:「要命,又耽誤不少工夫,我這個人真是……說來也是因為 
    跟文老一見如故,再來時咱們找個地方暢飲幾杯,再好好聊吧,文老忙,我走了。」 
     
      這回他是真走了,一拱手邁步而去。 
     
      瘦老頭熱絡,直送到了大門口。 
     
      郭六爺走了,這一趟出乎他意料之外,第一、他沒想到「遼東鏢局」有這麼一 
    處待客所在,根本不讓人往裡走。第二、任少君他不見客,卻弄個總管來應付一切。 
     
      不過還好,總算知道了一點,唐子冀等並沒住在「遼東鏢局」裡,雖然還不知 
    道那「別莊」在哪兒,也不能說是有虛此行,沒半點收穫。 
     
      郭六爺邊走邊想,接著他想到了另一事,唐子冀為什麼要找李克威,找李克威 
    幹什麼?難道說有什麼急事,非李克威不可。難道說有用李克威之處? 
     
      這,他想弄清楚。 
     
      天已經黑了。 
     
      「遼陽城」裡有好些地方已然上了燈。 
     
      剛才出「遼東鏢局」大門的時候,鏢局門口那高懸著的兩盞大燈也已經點燃起 
    來了。 
     
      郭六爺踏著剛黑的夜色,背著手,皺著眉,順著大街往前走,他在想,任少君 
    的這處「別業」,可能在城裡什麼地方?他對「遼陽城」不算太熟,可也並不完全 
    陌生。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遼陽城」裡,哪個地方會讓任少君置為別業,那也許是 
    個從不為人注意的地方。對,一定是,應該是。 
     
      任少君他是這麼個人,他既然買有別業,那必然是秘密的,既是秘密的,他就 
    不會讓它引人注意。 
     
      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當然是極平常的地方。 
     
      那麼,極平常的地方又在哪裡?「遼陽城」裡到處皆是。 
     
      那就不好找了,極平常的地方多得很,總不能挨家去查,挨戶去問呀,想到了 
    這兒,郭六爺的眉頭又皺深了一分。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這時候,郭六爺背後響起了步履聲,越來越近,郭六爺是 
    背著手緩步,那人則是匆忙快步,自然很快地便趕到郭六爺身後,只聽身後響起了 
    話聲:「燕爺,走著回去呀,沒騎馬坐車?」 
     
      郭六爺聽過這聲音,心裡一跳,連忙停步轉回了身,眼前是一張笑臉,赫然竟 
    是「遼東鏢局」的那位副手沈振東。 
     
      郭六爺心頭一陣翻騰,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沈爺……」 
     
      沈振東微微一愕,道:「怎麼,燕爺知道我……」 
     
      郭六爺道:「聽文老說的。」 
     
      沈振東欣然地笑了:「可不是麼,瞧我多糊塗,我也是從文爺那兒聽說您姓燕 
    的。」 
     
      郭六爺話鋒一轉道:「怎麼,剛回來,這麼晚了,又得出去忙去?」 
     
      沈振東抬頭笑笑說道:「有什麼法子,局主來了幾位朋友,他自己不在,文爺 
    也離不開局裡的瑣事,正手們誰都有誰的事兒,只有我這個副手閒著,事兒嘛自然 
    就落到我頭上來了。」 
     
      郭六爺打著哈哈道:「沈爺這是能者多勞……」 
     
      「燕爺好說。」沈振東道:「這是趕鴨子上架,燕爺,您……」 
     
      郭六爺知道他要說什麼,當即含笑說道:「沈爺要忙,只管先請。」 
     
      沈振東歉然一笑道:「那我就失陪了,我這個人生平無他好,就喜歡交朋友, 
    這兩天我忙,等過兩天您押貨從『奉天』回來時,咱們再好好聊聊,您這個朋友我 
    是交定了,先走一步了,燕爺。」 
     
      一拱手,快步越前而去。 
     
      郭六爺叫了一聲「沈爺慢走」,旋即他笑了,容得沈振東走得遠了些,他才放 
    步跟了過去。 
     
      左拐右拐,穿大街,走小胡同,著實拐了一陣之後,沈振東停在南城一條胡同 
    裡,兩扇朱漆大門之前。 
     
      這兩扇朱漆大門挺氣派,很寬闊,高高的門頭,兩盞大燈,一對石獅子,一看 
    就知道是個大院落,大戶人家。 
     
      沈振東輕扣了幾下門環,很快地有人開門,他進去了,連往身後看一眼都未曾 
    ,顯然他沒想到有人綴著他。 
     
      沈振東進去了,兩扇門又關上了。 
     
      郭六爺看看沈振東進了那座大院落,站在暗處沉吟了一下,騰身而起,直上夜 
    空,轉眼之間,他停身在一株枝葉茂密的大樹上,由枝葉縫隙裡往下看,的確,是 
    個大院落,夜色中有幾處亮著燈,畫廊緩回,小橋臥波,亭、台、樓、榭一應俱全 
    ,不亞於那「北京」內城裡的任何一家,任何一個府邸。 
     
      從這兒看,那任少君兄妹的確稱得上一個富字。 
     
      庭院裡空蕩而寂靜,沒人走動,也沒見那沈振東的蹤影,就這一轉眼工夫,沈 
    振東他不知道鑽到哪兒去了。 
     
      正尋找間,只見後院燈光透窗的一處精舍,兩扇門豁然而開,沈振東從裡面退 
    了出來,低著頭,恭謹異常。 
     
      隨聽一個話聲從精舍裡傳了出來:「告訴他,要快一點,老爺不能在這兒多耽 
    擱。」 
     
      沈振東一連應了好幾聲,門開了,他才直起腰轉身而去,他走了,很快地隱入 
    夜色中。 
     
      郭六爺從樹上騰身落下,比一片落葉還輕,真可以說是點塵不驚,他落在精舍 
    前,當即輕咳了一聲。 
     
      咳聲方起,只聽精舍裡有人喝問道:「誰在這兒咳嗽?」 
     
      郭六爺應道:「是唐領班麼,我喉嚨有點不舒服。」 
     
      「大膽!」 
     
      一聲沉喝,精舍門又開了,唐子冀滿面怒容,當門而立,兩道犀利的眼神直 
    *郭六爺。他一見身穿黑衣,頭戴寬沿大帽的郭六爺,一怔叫道:「你是……」 
     
      郭六爺微一抱拳,道:「江湖草民,見過唐領班。」 
     
      唐子冀滿臉詫異色,目光一凝,道:「朋友是唐子冀當年舊識中哪一位?」 
     
      郭六爺訝然說道:「唐領班怎知我是唐領班當年舊識……」 
     
      唐子冀道:「朋友一句一個唐領班,唐子冀已經不任領班多年,而朋友仍以舊 
    識稱呼,足見朋友是唐子冀……」 
     
      郭六爺倏然笑道:「多年不見,唐領班高明不減當日,不錯,我正是唐領班當 
    年的舊識,不知唐領班還認得我麼?」 
     
      唐子冀不愧是經過大風浪,磨練十足的老江湖,再說他也幹過幾乎半輩子的大 
    內侍衛,面對這種明知不是好來路的不速客,他能鎮定,能神色自若,這就不是一 
    般人所能做到的。 
     
      只聽他道:「唐子冀知交遍天下,多年不見彼此也都有所改變,請朋友恕我老 
    眼昏花,看不出朋友是當年舊識中的哪一位。」 
     
      郭六爺笑笑說道:「這也許是實情,唐領班還記得當日『貝勒府』郭璞否?」 
     
      唐子冀一怔睜眼,震聲說道:「怎麼,你是……」 
     
      郭六爺抬手摘下大帽,含笑說道:「唐領班請看看,眼前是否當年郭璞?」 
     
      郭六爺除了唇上多兩撇小鬍子,人微微顯點老之外,可說沒什麼大改變,唐子 
    冀神情猛震,臉上大變,往後退了一步,失聲叫道:「你果然是……」 
     
      郭六爺淡然一笑,道:「難得唐領班還認得我。」 
     
      就在這一句話工夫中,唐子冀已恢復平靜,垂手欠身:「唐子冀見過郭總管。」 
     
      也不知他是鎮定過人,還是老奸巨滑,說起來應該兩者都是,郭六爺受了他一 
    禮,卻含笑說道:「唐領班,如今的郭燕南只是個朝廷叛逆,江湖草民,已不是當 
    年『貝勒府』總管郭璞,唐領班這是折煞郭燕南。」 
     
      唐子冀表現得激動而熱絡,更誠懇,道:「郭總管,您說這話那是打唐子冀的 
    嘴,要不是當年郭總管的提拔,唐子冀焉有今日,這恩德多年來唐子冀未曾片刻或 
    忘,郭總管,多年不見了,您安好?」 
     
      郭六爺道:「托唐領班的福,我尚稱粗健,唐領班如今是……」 
     
      唐子冀赧然而笑道:「您別笑話,唐子冀蒙聖恩,獲天眷,如今是伴駕。」 
     
      郭六爺「哦!」地一聲道:「一如當年之海爺,我為唐領班喜,為唐領班賀。」 
     
      唐子冀陪笑說道:「您這是臊唐子冀,我這是蜀中無大將,說來您是知道的, 
    雲領班幾兄弟全離開了大內,『血滴子』死的死,散的散,等於就沒能人,所以唐 
    子冀就……」 
     
      郭六爺截口說道:「唐領班,四阿哥可好?」 
     
      他指的是弘歷(乾隆),他不願稱一聲聖駕,再說當年他也一直這麼稱呼那位 
    老四寶親王的。 
     
      唐子冀神情一肅,忙道:「聖駕安好!」 
     
      只見從前撲來幾條人影,疾如鷹隼,一看就知道是幾個大內侍衛,現在才來, 
    耳目未免太遲純了些。 
     
      郭六爺視若未見,卓立未動。 
     
      唐子冀卻陡然喝道:「沒事,退回去!」 
     
      幾聲答應,那些人立即折了回去,很快地又隱入了夜色中,郭六爺這時候才淡 
    然一笑道:「多年未見四阿哥了,讓人想念得很!」 
     
      唐子冀道:「聖上可也時常懷念著您,聖上常說,您是他生平唯一至交,要不 
    是彼此的立場不同的話……」 
     
      郭六爺道:「唐領班,立場是無礙私交的,只要不衝突。」 
     
      唐子冀忙道:「是,是,是,您說的是,像您跟年大將軍、海爺,就是過命的 
    好朋友……我忘問了,雲姑娘、梅姑娘跟三格格三位安好。」 
     
      「好!」郭六爺道:「托唐領班的福,謝謝。」 
     
      唐子冀他老奸巨滑,絕不動問郭六爺的來意,郭六爺話鋒一頓之後,卻來個單 
    刀直入:「唐領班,我想進去坐坐,方便麼?」 
     
      唐子冀臉色微變,一驚,抬手拍上後腦勺,笑道:「您瞧我有多糊塗,到底是 
    人老了,不中用了,請,請,您請,您又不是外人,哪有不方便的?」他往後退了 
    一步,哈腰欠身,往裡讓客。 
     
      郭六爺謝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進門他先抬眼打量四下,雙眉為之一軒,這 
    間精舍佈置之講究,擺設之富麗堂皇,較諸王公之家絕無不及,猶有過之。 
     
      頂上是一對八寶琉璃燈,地上紅毯舖地,舉凡一幾一椅,無一不是上好的精製 
    品,尤其屋中的那張小圓桌,別的不說,單看那整塊玉磨成的桌面就夠了。 
     
      桌上另放有一盞八寶琉璃燈,燈旁卻擺著一塊小巧玲瓏的玉如意,看顏色,看 
    手藝,一望可知是上品,價值連城。 
     
      玉如意邊還有只鼻煙壺,金穗絲囊,一般地名貴。 
     
      桌子後面是張錦椅,墊子厚厚的,坐上去夠舒服。 
     
      同時,在鼻煙壺旁還放著一隻掀開蓋兒的茶杯,郭六爺是行家,一聞那茶香, 
    就知道是貢品。 
     
      就這麼一間精舍,可是左邊牆上還有一個垂著珠簾的門兒,想必那兒還有一間 
    套房,裡面黑黑的,沒點燈,看不見裡面的景象。 
     
      郭六爺這裡直打量,唐子冀那裡趨前躬身讓座。 
     
      郭六爺收回目光,謝了一聲,坐了下去。 
     
      坐定,唐子冀奉過一杯香茗,然後他垂手站立一旁,竟然沒敢坐下,郭六爺含 
    笑抬了手:「唐領班,你也坐,別讓我這個江湖草民不安。」 
     
      唐子冀答應了兩聲,可是站著沒動。 
     
      郭六爺一再讓坐,無如唐子冀始終不肯,他會說話:「郭六爺面前,哪有唐子 
    冀的座位!」 
     
      郭六爺淡然一笑,沒再勉強,話鋒一轉,問道:「唐領班這趟出京,輕離大內 
    ,是……」 
     
      唐子冀道:「聖駕幸熱河,現在『承德山莊』,趁聖上打圍,我抽了個空,偷 
    了個懶,跑到『遼陽』來看個朋友。」 
     
      郭六爺「哦!」地一聲道:「那麼這兒是……」 
     
      唐子冀道:「這就是唐子冀朋友的家!」 
     
      郭六爺「哎呀!」一聲道:「我夜來打攪,翻牆而進,既冒昧又失禮,唐領班 
    該請出主人來,讓我當面賠個罪!」 
     
      唐子冀忙道:「我這個朋友是個生意人,他怎麼敢當,再說……」 
     
      郭六爺道:「唐領班怎說貴友是個生意人?」 
     
      唐子冀微愕說道:「怎麼,郭總管?」 
     
      郭六爺道:「據我所知,這兒是『遼東鏢局』任局主的別業,唐領班的朋友, 
    不就是這位『遼東鏢局』的任局主麼?」 
     
      唐子冀一驚紅了老臉,乾咳了兩聲,陪著窘迫尷尬的笑道:「是的,是的,郭 
    總管,開鏢局的不是生意人是什麼?」 
     
      郭六爺微一點頭道:「也對,開鏢局的的確算得生意人……」 
     
      目光一凝,望著小圓桌上擺設,道:「唐領班什麼時候也愛上鼻煙,玩上玉器 
    了?」 
     
      唐子冀忙道:「噢,噢,咳,唐子冀這是附庸風雅,學人……」 
     
      郭六爺目光一轉,笑道:「唐領班又什麼時間學小氣了?」 
     
      唐子冀愕然說道:「您這話……我怎麼敢……」 
     
      郭六爺抬手往桌上一指,笑道:「唐領班自己喝的是貢茶卻給我這個客人倒的 
    是普通香片,這不是小氣是什麼?」 
     
      唐子冀那張老臉像笑又像哭,只聽他不安地道:「原來您指的是……您原諒, 
    這貢茶是唐子冀在『承德山莊』偷偷捏了一撮,恰好沏了這麼一杯,您要是……」 
     
      郭六爺一擺手,道:「唐領班,我還不至於那麼饞,我只是覺得唐領班你不該 
    欺騙我這個當年舊識,要知道,在你我之間,用不著這一套,也沒有玩虛假的必要 
    。」 
     
      唐子冀心驚肉跳,忙道:「您這話……我怎麼敢……」 
     
      郭六爺淡然一笑道:「唐領班,我的耳目還不算太遲鈍……」 
     
      忽地站了起來,向著垂著珠簾的那扇門叫道:「四阿哥,多年不見,思念可支 
    ,今故人來訪,四阿哥又何忍避而不見,莫非嫌郭燕南江湖草民……」 
     
      他話還沒說完,只聽那門裡有人接口說道:「小郭,夠了,我算是服了你,你 
    永遠高明……」 
     
      珠簾一掀,從裡面走出一個身穿青袍,個子頎長的中年人,他,卅多近四十年 
    紀,長眉鳳目,留著鬍子,氣度雍容華貴,一望可知為非常人。 
     
      他,赫然竟是當今乾隆皇帝,當年的四阿哥寶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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