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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乾飛龍傳

                   【第四章】
    
      一個護車漢子走了過來,道:「三爺,我敢說這傢伙絕不是譚老頭兒的普通朋 
    友,普通朋友那會在三更半夜跑到這兒來的,這傢伙準是六扇門裡的鷹爪孫。」 
     
      駱三爺道:「我知道,可是我想不出他是幹什麼來的?」 
     
      那護車弟兄道:「我看他準是為『大漠龍』這檔子事兒來的。」 
     
      駱三爺道:「大成,你有沒有這個膽?」 
     
      那護車弟兄雙眉一揚,道:「三爺,江大成不敢說是膽大,您吩咐就是,龍潭 
    虎穴,刀山油鍋,屬下走它一趟就是。」 
     
      駱三爺道:「你跟這姓董的傢伙走一趟去,看看他在那兒落腳,跟什麼人接頭 
    ,折回來時候順著長城找車隊。」那護車弟兄江大成答應一聲就要竄出去。 
     
      駱三爺一把拉住了他,道:「這件衣裳黑夜裡顯眼,換件衣裳去。」 
     
      江大成一點頭往前頭一輛車挨了過去。 
     
      駱三爺朝身後的弟兄擺一擺手,道:「時候不早,該歇息的歇息吧!」 
     
      有了他這句話,該歇息的歇息了,駱三爺也躺在了他那張地舖上。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一個快速步履聲由遠而近到了他身邊,他睜眼一看,江大 
    成巳到了他身邊,忙坐了起來,道:「怎麼這麼快就折回來了?」 
     
      江大成四下望了望,一條腿往地上一跪,低低說道:「三爺,那小於落腳地方 
    不遠,就在前頭,也不過里許地。」 
     
      駱三爺「哦」地一聲道:「就在前頭,不過里許,那兒有歇腳的地兒?」 
     
      江大成道:「里許地有片樹林子,樹林子前搭著兩座帳蓬,帳蓬外頭拴著幾匹 
    駱駝,我看恐怕有個十來人之多。」 
     
      駱三爺道:「聽見他們說什麼了嗎?」 
     
      江大成搖頭說道:「您知道,帳蓬外頭拴著幾匹駱駝,跟撒出幾條看門狗一樣 
    ,那兒敢近啦,若驚了那幾匹駱駝,我就別想再走了。」 
     
      駱三爺沉吟說道:「十來個人駐紮在里許之外,卻讓那姓董的傢伙一個人跑到 
    車隊來見譚北斗,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江大成道:「三爺,我一邊往回走,一邊兒琢磨,您看會不會是譚北斗那老狐 
    狸想一網打盡眼前的這些黑白二道上的人物?」 
     
      駱三爺道:「您是說譚北斗自忖實力不夠,又調了十幾個好手來?」 
     
      江大成道:「準是這樣,要不您說那十幾個傢伙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駱三爺道:「那麼他們既然到了,到的時候又正好是夜裡,他們為什麼不下手 
    ?」 
     
      江大成道:「那……也許他們在等更好的機會,譚北斗是個老謀深算的角色,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一定會有什麼狠絕毒招。」 
     
      駱三爺沉吟著微微點頭說道:「對,是這樣的,準是這樣的,大成,咱們該採 
    取行動了,車隊裡那些黑白二道的人物,要走今天晚上就得走,要不然恐怕來不及 
    了。」 
     
      江大成道:「三爺,您說咱們該怎麼樣把話透給他們?」 
     
      駱三爺想了想,道:「有辦法,找二晃去,他寫得一手好字兒,叫他趕快寫幾 
    張信,咱們有幾輛車就叫他寫幾張,然後派人每輛車裡塞差張去,記住,到後隊送 
    信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快去。」江大成答應一聲,站起來走了。 
     
      沒多大工夫,江大成拿著,張上寫著口行行黑字兒的白紙走了過來,往駱三爺 
    面前一送,道:「三爺,就這麼寫的,您看看怎麼樣?」 
     
      駱三爺接過信藉著旁邊車裡微弱的燈光看了看,然後把那張信摺了幾摺藏進了 
    袖子裡,道:「派個人送出去了!」 
     
      江大成道:「去了,二晃自己去的。」 
     
      駱三爺點了點頭道:「行了,等二晃回來再說。」 
     
      嘴裡說著話,兩眼卻往後隊看,一臉凝重神色。 
     
      江大成道:「後隊有譚北斗藹軍,那老狐狸本人更是機警,要想在每輛車裡塞 
    進這麼一張去也不容易,我得過去看裡,必要時我可以掩護掩護他。」 
     
      說著,他就要往起站,駱三爺伸手拉住了他,道:「用不著了,二晃回來了。」 
     
      江大成忙轉眼望去,只見後隊方向大搖大擺走來個白色人影,步履之間輕快而 
    從容。 
     
      江大成道:「真行,看樣子他是辦妥了。」 
     
      駱三爺臉上的凝重神色不見了,額頭上卻微微見了汗跡,鬆開江大成,輕輕吁 
    了一口氣,那白色人影很快地到了跟前,廿多歲的小伙子,挺白淨、挺俊,還帶著 
    一臉的精明跟機靈,他到了跟前便道:「大成,瞧瞧,後頭有什麼動靜嗎?」 
     
      江大成道:「沒有,蹲下來吧!」 
     
      俊小伙子這才吁一口氣蹲了下來。駱三爺道:「信都送出去了?」 
     
      俊小伙子點了點頭,忽然一笑道:「每輛車都一樣,我到處查看,明天一早就 
    上路,該查看查看,別讓在半路上出了毛病,耽誤了大夥兒趕路,除了譚北斗那兩 
    輛車之外,全都送到了,這要看車裡的人睡得死不死了。」 
     
      江大成道:「既是練家子就都夠驚醒的,不是練家子他也用不著走。」 
     
      駱三爺微一點頭道:「說得是,單看這封信能起多大作用了,盡人事聽天命, 
    該做的咱們做了,那聽不聽只在他們了。」 
     
      只見不遠處一輛車裡竄出一條人影,疾若鷹集般在離車幾丈外地上微一借力提 
    縱又起,兩個起落消失在遠處夜色裡。 
     
      俊小伙子兩眼一睜,道:「行了,起了作用了,這是頭一個。」 
     
      江大成道:「只不知道是白道的還是黑道的,但願是白道上的,黑道上的走不 
    走都不要緊。」 
     
      俊小伙子道:「白道上的也好黑道上的也好,咱們這一趟車恐怕要賠錢了,他 
    們這麼一走,誰還給咱們車錢。」 
     
      駱三爺淡然一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能救幾個白道上的血性英雄, 
    連車都賠進去我都會幹。」說話間又是一連幾條人影從幾輛車裡掠出,閃了幾閃, 
    便不見了。 
     
      江大成一巴掌拍上俊小伙子肩頭,道:「行了,二晃,你的功勞不小,回去之 
    後,得讓人爺好好提拔提拔你。」 
     
      俊小伙子翻了他一眼,道:「幹嘛呀,我這又不是當官兒。」 
     
      駱三爺道:「只不知道還有沒有了,要是沒有,我得把這張信送給譚北斗瞧瞧 
    去,來個先發制人。」 
     
      江大成道:「前前後後走了六個,不少了,恐怕不會再有了。」 
     
      駱三爺道:「這回坐上咱們車的黑白二道人物難道只六個嗎?不會吧!」 
     
      俊小伙子道:「不只六個,前些日子連跑帶死的,加上今兒晚上走的,整整十 
    個,不算少了。」 
     
      駱三爺搖搖頭道:「白道上的也好,黑道上的也好,只要到這兒來的,就全該 
    是知名的大角色,太可惜近在咫尺卻無緣一見。」 
     
      江大成道:「咱們見過大漠龍了,能見一個『大漠龍』也就夠了。」 
     
      駱三爺道:「咱們見著的恐怕也不是大漠龍的真面目……」頓了頓道:「恐怕 
    不會再有了,我不能等譚北斗來找我,這就先找他去,江大成留在這兒,二晃歇著 
    去吧!」 
     
      他挺身站起往後隊走去,走得相當快。 
     
      到了後隊帳蓬裡的燈仍亮,他老遠便停了步,高聲說道:「譚老睡了嗎?駱三 
    求見。」 
     
      帳蓬一掀,裡頭出來兩個人,一個是譚北斗,另一個是四十多歲濃眉大眼的壯 
    漢子。 
     
      譚北斗一出帳蓬便道:「駱三爺請過來吧,我正要派人請你去。」 
     
      駱三爺放步走了過去,道:「譚老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譚北斗的臉色有點陰沉,道:「聽說車隊裡剛才接二連三走了好幾個江湖客, 
    我要問問駱三爺出了什麼事兒?」 
     
      駱三爺忙道:「我就是為這事兒來見您的,您請看看這個。」 
     
      從袖底摸出那張信箋雙手遞了過去。 
     
      譚北斗接過那張信箋展開一看,臉色陡然一變,旋即哼哼一陣冷笑,道:「好 
    啊,這是那位高明人物的傑作,不錯啊,竟一巴掌拍到我譚某人頭上來了。」 
     
      駱三爺道:「譚老,您看這是………」 
     
      譚北斗目閃精芒,望著駱三爺道:「駱三爺,這是哪兒來的?」 
     
      駱三爺道:「弟兄們在我那輛車邊上拾到的,這件事非同小可,我看過信馬上 
    就趕來了,不知道那些人剛才突然離開車隊跟這張信有沒有關係?」 
     
      譚北斗白著臉冷笑說道:「何止有關係,那些人就是見了這張信才一個連一個 
    跑掉的,你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事到如今我也用不著再瞞誰了,那些都是朝廷緝 
    拿多年未獲的大盜賊,大叛逆,這些人當中有的是『大漠龍』的同黨,有的則是『 
    大漠龍』的仇家,我好不容易想出這條計謀引他們上鉤,如今竟不知讓那個該萬死 
    的東西給壞了……」 
     
      駱三爺截口說道:「要照您這麼說,那暗中散發這些信件的人,分明是叛逆一 
    夥。」 
     
      譚北斗唇邊掠過一絲詭異笑意,微一點頭道:「不是他們是誰,自然是他們。」 
     
      駱三爺道;「這種通風報信事兒應該罪加一等。」 
     
      譚北斗道:「那當然,只讓我查出他是誰,我馬上把他就地正法,要他的腦袋 
    ,論公,是叛逆—伙,論私,他斷人財路,砸人飯碗,存心跟我譚某人做對,等於 
    是我譚某人的對頭仇家,駱三爺,這趟車是你押車掌舵,車隊裡出了這種事.你可 
    不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啊!」 
     
      駱三爺道:「那怎麼會,駱三又怎麼敢,只是,譚老,怕只怕那散發這些信件 
    的人早跑了。」 
     
      譚北斗道:「何以見得?」 
     
      駱三爺道:「譚老請想,他散發這些信件的目的,只為救他那些同黨,如今目 
    的既已達到,他焉有不跟著他那同黨一塊兒逃走的道理,自不會再來在車隊裡等您 
    拿他。」 
     
      譚北斗冷笑一聲,搖頭說道:「不,駱二爺,你錯了,那些個叛逆盜賊雖然一 
    個連一個的自這法網邊緣逃脫,可是那散發這信件的人,他還在這個車隊裡。」 
     
      駱三爺心裡跳了一下,道:「譚老說那散發這些信件的人還在車隊裡?不會吧 
    !」 
     
      譚北斗搖頭說道:「不,他一定還在這個車隊裡,我敢拿我譚某人這三字『大 
    鷹爪』擔保。」 
     
      駱三爺心裡皺了一皺,道:「譚老是當代名捕,是位成名多年的老江湖,經驗 
    歷練兩稱老到,眼光自是高人一等,譚老要這麼看,駱三自不敢多嘴。」 
     
      譚北斗微一搖頭,道:「駱老弟,不是譚某人故意給你找麻煩,我所以這麼說 
    是有把握的。」 
     
      駱三爺道:「駱三想聽聽譚老的高見。」 
     
      譚北斗沉吟了一下,然後抬眼望著駱三爺道:「駱老弟,據你我所知,這些信 
    件是散發而不是為送給某個人的,是不是?」 
     
      駱三爺也是經驗歷練兩稱老到的老江湖了,可是卻被老狐狸譚北斗這雙銳厲目 
    光看得有點不安,他道:「我是這樣猜想,卻不敢斷言,譚老請想連我那輛車邊都 
    丟了一張,這不是散發是什麼?」 
     
      「對!」譚北斗一點頭,道:「我也就是把握這點說它是散發,而不是專為送 
    給那個人的,既稱散發,那應該是這車隊的每輛車他都送到了,照這麼看,分明那 
    人不知道那些人是他該救的人,也就是說他分不出那些人是叛逆,那些人是安善良 
    民,再根據這一點看,那散發這些信件的人,根本不是叛逆一夥,而該是個吃飽了 
    飯沒事,好管閒事,存心跟官家過不去,跟我譚某人做對頭人,他既然是這麼個人 
    ,不是叛逆一夥,他用得著跑嗎?又能跑到哪兒去?」 
     
      譚北斗不愧是個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不愧是當代的名捕,他這一番論斷可以說 
    是入木三分,一針見血,駱三爺聽得心頭震動,一顆心登時又繃緊了三分,不得不 
    點頭說了—句:「對,譚老目光銳厲,料事如神,駱三好不佩服。」 
     
      譚北曩了,搖搖頭,道:「其實這也沒什麼,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誰還看不 
    出這個來,散發這些信件的人簡直是個蠢才,笨得無以復加……」駱三爺沒說話。 
     
      譚北斗話鋒微頓之後,接著說道:「現在咱們再看看這張信,墨跡新乾,分明 
    是剛寫好的,這車隊藏文房四寶的地方不多,從這前後兩點看,那散發這些信件的 
    人已呼之欲出,駱老弟只根據這兩點去杳,我保管天不亮便能手到擒來,我還有事 
    ,不能分身,一切都偏勞駱老弟了,這是為朝廷,為官家,駱老弟又是這趟車的押 
    車掌舵人,想必不篡辭,這散發信件的人雖然不是叛逆一夥,可是正如駱老弟剛才 
    所說,這種事通風報信便得如同叛逆,駱老弟可千萬小心。」 
     
      駱三爺暗暗皺了眉,道:「譚老,這件事讓我來果不大妥當吧?」 
     
      譚北斗道:「有什麼不妥當的?」 
     
      駱三爺道:「駱三是個百姓……」 
     
      譚北斗一搖頭道:「駱老弟錯了,駱老弟你雖是個百姓,但卻是這趟車的押車 
    掌舵人,車隊裡出了這種事,駱老弟你怎麼能不管?」 
     
      駱三爺雙眉微揚,道:「譚老,恕駱三直說一句,這趟車隊裡有譚老您這一位 
    人物在,任何一件沾上官家的事,駱三都負不起這責任,再說譚老當初上車的時候 
    跟我大哥事先說好了的,一路上發生任何事,只沾上一個官事,車隊完全不負責任 
    ,所以現在您把這重責大任交給我,我實在擔當不起。」 
     
      譚北斗深深看了駱三爺一眼,微一點頭,道:「好吧,既然駱老弟不肯幫這個 
    忙,就這樣吧,駱老弟先回前頭去忙你的,千萬別動聲色,等我把一件未了的公事 
    料理好之後,再到前頭去會同駱老弟查這件事,行了吧?」 
     
      駱三爺腦子裡轉了一轉,當即說道:「陪著您查這件事,這是駱三的份內事, 
    不敢再推辭,我這回前頭恭候您的大駕去,告辭。」他沖譚北斗一抱拳,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候,一個脆生生、嬌滴滴的話聲傳了過來:「駱三爺,請等一等。」 
     
      駱三爺跟譚北斗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那輛車裡鑽出了白夫人,她左手提只小 
    箱子,右手挽著小包袱。 
     
      譚北斗兩眼精芒一閃,道:「看情形,這位是要走了。」 
     
      那輛車離二人站立處本就沒多遠,譚北斗這一句話工夫,白夫人已下了車提著 
    箱子挽著包袱走過來,她到了近前便含笑說道:「駱三爺在這兒正好,省得我再往 
    前頭跑了。」 
     
      放下箱子從包袱裡摸出一錠銀子,遞向駱三爺道:「這是我半個月的車錢,您 
    算算看對不對。」 
     
      駱三爺一邊伸手去接那錠銀子,一邊說道:「怎麼,夫人要離開車隊了?」 
     
      白夫人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道:「我臨時想起點事兒,不想往前去,進了長 
    城我有一家親戚,我這就投奔我那親戚去。」 
     
      駱三爺只當她也是見了那張信才打算走的,可是他想不通她為什麼當著譚北斗 
    的面這麼個走法。 
     
      他腦海裡盤旋了一下之後,道:「夜這麼深,您一個人走不大方便,我派個人 
    送您一程。」 
     
      白夫人道:「不用了,謝謝您,這麼多年了,我一個人慣了……」倏然一笑, 
    接著說道:「我這麼大個人了,還怕誰吃了我不成廠說完話,俯身提起她那小箱子 
    就要走。 
     
      譚北斗突然輕咳一聲道:「白夫人請慢走一步。」 
     
      白夫人要走沒走,眨動了一下美目,道:「譚老爺子有什麼見教?」 
     
      「不敢!」譚北斗道:「剛才車隊裡發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這件事跟車隊裡 
    每個人都有關連,我本打算馬上會同駱三爺去查車的,現在白夫人離車要走,我不 
    得不先查查白夫人,冒犯之處還望白夫人原諒。」 
     
      白夫人美目微睜,訝然道:「車隊裡發生了什麼事,使得譚老爺子驚師動眾要 
    查車?」 
     
      譚北斗含笑把那張信遞到白夫人眼前道:「夫人可曾看見這麼一張信?」 
     
      白夫人只輕輕掃了一眼,旋即點頭說道:「看見過,我也有這麼一張,不知道 
    是誰塞進我車裡的?」 
     
      譚北斗道:「既然夫人看見過這麼一封信,那就好說話了,現在夫人應該知道 
    我為什麼要查車了。」 
     
      白夫人直直地望著譚北斗,突然「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譚老爺子準是 
    認為我看見這封信才突然離車遠走的,是不是?」 
     
      譚北斗乾咳一聲道:「這個譚某人不敢,不過這件事跟車隊的每個人都脫不了 
    關連,尤其事關官家,譚某人吃的是官糧,拿的是官俸,職責所在,絲毫不敢輕忽 
    大意,在設查明這件事之前,不敢冤枉任何一個人,也不敢放過任何一個人,還要 
    請夫人原諒。」 
     
      白夫人突然笑了,笑得嬌媚動人,道:「譚老爺子,我要真是看了這封信才走 
    的,不會當著您譚老爺子的面這麼走了。」 
     
      譚北斗淡然一笑道:「夫人說的固然是理,可是我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輕易放 
    走夫人。」 
     
      白夫人仍然笑哈哈地道:「譚老爺子,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譚北斗道:「聽說夫人是位白姓官員的遺眷。」 
     
      白夫人道:「那麼譚老爺子您還認為我涉有什麼嫌疑嗎?」 
     
      譚北斗道:「夫人恕我譚某人直言一句,譚某人托身直隸總督衙門,官卑職小 
    ,不過是一個捕快衙役角色,並不知道夫人是那位白姓官員的遺眷,再說這件事事 
    關重大,在事情沒查明以前,就是皇族親貴,黃帶子、紅帶子,只要他坐上了這趟 
    車,一樣也要接受譚某人的盤查。」 
     
      白夫人「哦」地一聲笑道:「我沒想到身為直隸總捕的譚老爺子,是位鐵面無 
    私,不畏權勢的人,譚老爺子一身鐵錚硬骨,實在令人敬佩得很。」 
     
      譚北斗雙眉微聳,淡然一笑道:「夫人誇獎了,譚某人吃官糧拿官俸,不敢暗 
    虧職守,愧對上司。」 
     
      白夫人斂去了笑容,緩緩說道:「既然這樣,我不敢讓譚老爺子有虧職守,愧 
    對上司,要怎麼盤查,就怎麼盤查吧,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日後咱們要在別 
    處再見了面,譚老爺子您的臉上恐怕不太好看。」 
     
      譚北斗臉色突然一沉,冷笑說道:「譚某人只為盡忠職守,就是拼掉這差事也 
    在所不惜,顧武,給我拿下!」 
     
      身後那濃眉大眼壯漢子,恭應一聲上前一把便抓住了白夫人那嫩藕般的粉臂。 
     
      白夫人猛然一驚,一掙沒能掙脫,立刻變色叱道:「男女有別,你們這是幹什 
    麼,放手。」 
     
      譚北斗冷笑一聲道:「白夫人,在譚某人眼裡,犯人都是一樣的,不分什麼男 
    女。」 
     
      白夫人驚怒叫道:「譚北斗,你好大膽,你……你……」 
     
      駱三爺突然上前一步道:「譚老可否讓貴屬先鬆鬆手。」 
     
      譚北斗冷冷說道:「駱老弟,若有什麼話,只管說就是。」 
     
      駱三爺道:「我剛聽譚老說要盤查白夫人,如今怎麼未經盤查就……」 
     
      譚北斗截口說道:「駱老弟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下令拿她,我為的不是眼前這件 
    事,而是為另一件事。」 
     
      駱三爺訝然說道:「譚老為的是另一件事?」 
     
      譚北斗道:「事到如今,我也用不著再瞞誰了,適才那姓董的部屬送來直隸總 
    督府一紙密令,著我就近緝拿呂留良叛黨沈在寬之女,密令中指明那沈在寬的女兒 
    落在這趟車隊裡……」 
     
      駱三爺道:「譚老認為白夫人就是……」 
     
      「不錯!」譚北斗道:「她說她是一位白姓官員的遺眷,我並不知道她的那個 
    白姓官員的遺眷,說她是那白姓官員的未亡人,我卻看出她仍是個姑娘家,就憑這 
    兩點我就要拿下她,既使她不是沈在寬的女兒,以一個姑娘家冒充朝廷官員的遺眷 
    ,居心叵測,拿下她也不為過。」 
     
      駱三爺呆了—呆,一時沒能說出話來,再看看白夫人,不仔細看看不出,這一 
    仔細看,他也看出這位白大人正是個黃花閨女處子身。 
     
      他定了定神,沖譚北斗歉然一抱拳,道:「請恕駱三魯莽,駱三不敢再置喙。」 
     
      譚北斗淡然一笑道:「好說,駱老弟本是這趟車的押車掌舵人,理應為每個清 
    白乘客,善良百姓說話,不過駱老弟以後再要說話,最好在事先弄個清楚,免得在 
    你我官民之間發生誤會。」 
     
      駱三爺好尷尬,好難受,可是他只有應是的份兒,忽聽白夫人輕輕一歎道:「 
    既然你們拿住了我;我什麼都不說了,你們只管拿我上京邀功領賞去吧!」 
     
      譚北斗冷笑一聲道:「這是當然,拿住了呂留良叛黨沈在寬之女,少不了譚某 
    人的大功一樁,顧武,把囚車騰出來,把她關進去。」 
     
      顧武答應一聲,拉著白夫人就要走,白夫人突然冷喝說道:「慢著,我還有話 
    要跟駱三爺說。」當即轉望駱三爺苦笑說道:「駱三爺,我不幸被他們拿住,這也 
    是我的命,我沒什麼抱怨,只是這些日子以來多蒙駱三爺跟兄弟們照顧,我無以為 
    謝……」 
     
      駱三爺眼看忠義之士後人遭難卻不能伸手搭救,心如刀割,道:「姑娘別客氣 
    ,這本是駱三份內的事。」 
     
      白夫人抬手遞出了她那隻小箱子,道:「我這口小箱子裡還有一些手飾,現在 
    我用不著它了,把它送給駱三爺跟弟兄們,就算我對駱三爺跟弟兄們表一丁一點謝 
    意……」 
     
      駱三爺什麼樣個人,如何肯受這個,忙搖手說道:「姑娘的好意駱三跟弟兄們 
    心領,說什麼也不敢收取姑娘這個……」 
     
      白夫人截口說道:「這樣吧,駱三爺跟弟兄們既不肯收,那就請駱三爺代我拿 
    它周濟貧苦去,算駱三爺您代我做件好事,行嗎?」 
     
      駱三爺油然生出敬佩之心,神情一肅,道:「姑娘既然這麼說,駱三就收下了 
    ,姑娘請放心,箱子裡的每一樣,駱三一定讓它分到各貧苦人家手裡,姑娘吉人, 
    自有天相。」一雙手接過那口小箱子,轉身大步而去。 
     
      譚北斗望著駱三爺的背影,唇邊浮現一絲詫異笑意.一擺手,道:「押起來。」 
     
      顧武答應一聲,拉著白夫人往後而去。 
     
          ※※      ※※      ※※ 
     
      駱三爺懷著一顆悲痛而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前隊,江大成正在等著他,一見他抱 
    著一口小箱子臉色沉重地走回來,一怔,挺身站起迎了過來:「三爺,事情怎麼樣 
    了,這口小箱子是……」 
     
      駱三爺抱著箱子往地舖上一坐,把經過從頭到尾地告訴了江大成。 
     
      江大成聽完便一下竄了起來,悲憤填胸,義形於色,扭頭就往後跑。 
     
      駱三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道:「大成,你這是幹什麼?」 
     
      江大成眼都紅了,道:「三爺,咱們不能見死不救,沈姑娘是忠義之後……」 
     
      駱三爺道:「我知道,大成,我心裡比你更急,比你更難受,剛才沈姑娘就在 
    眼前,伸手可及,我為什麼不救她?大成,咱們江湖道上討生活,本是刀口舐血, 
    路死路埋,溝死溝葬,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命沒了廿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是咱們 
    不行,咱們拼不過他們,憑咱們這幾個人徒逞匹夫血氣之勇,輕舉妄動,那只是白 
    白的犧牲,根本救不了沈姑娘。」 
     
      江大成道:「那您說咱們該怎麼辦,牙一咬,心一橫,來個不管?」 
     
      駱三爺搖頭說道:「那倒也不是,咱們要從長計議,商量商量再說,好在一時 
    半會見不會把沈姑娘押離車隊,眼前著急的只是眼前這件事,譚北斗那老傢伙剛擒 
    住沈姑娘,現在還不會到前頭來,待會見他一定會來,他是個出了名的老狐狸,他 
    認為散發這些信件的人還在車隊裡,他也知道車隊裡帶著文房四寶的人不多,只等 
    他在咱們車裡找到剛用過的筆、墨硯,再一琢磨二晃剛才逐輛的查車,他一定會馬 
    上知道這件事是咱們幹的……」 
     
      江大成咬牙說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咱們豁出去,跟他們拚了!」 
     
      駱三爺搖頭說道:「車隊裡他們有近廿個人,譚北斗、四殘,那個不是好手, 
    里許之外還有十幾個,要能拼剛才我不就救沈姑娘了嗎!」 
     
      江大成道:「那怎麼辦,把咱們車裡的文房四寶扔得遠遠的?」 
     
      駱三爺道:「這固然是個辦法,可是並不是上策,只等他一琢磨?是剛才逐輛 
    的查車……」 
     
      驀地,一個低沉話聲起自身後:「駱三爺跟眾弟兄為敝友受累,我很不安。」 
     
      駱三爺跟江大成俱是一驚,轉眼看時,又是不由一怔,敢情不知何時那自稱是 
    大漠龍的朋友的那神秘黑衣客已到了身側,駱三爺跟江大成一怔之後就要往起站。 
     
      黑衣客伸出—雙修長白暫雙手,一手按住了一個,道:「三位別動,咱們坐下 
    談。」 
     
      他隨話盤膝坐在了駱三爺的地舖上,駱三爺忍不住道:「閣下知道……」 
     
      黑衣客道:「駿三爺跟眾弟兄的一舉一動,莫不在我耳目之中,諸位幫了『大 
    漠龍』個人忙,我很感激,現在諸位眼看就暨為這件事受累,我自然不能坐視……」 
     
      駱三爺道:「駱三跟狀弟兄倒不怕受連累,要怕當初也就不管了,只是……」 
     
      黑衣客道:「我知道駱三爺跟眾兄弟都是具俠骨重義氣的血性漢子,請駱三爺 
    聽我把話說完。」 
     
      駱三爺道:「駱三失禮,閣下請說吧,駱三洗耳恭聽。」 
     
      「好說。」黑衣客道:「我首先要告訴二位,適才那位白夫人並不是沈在寬先 
    生的愛女,沈先生的愛女確在車隊裡,但另有其人,剛才她聽說有人代她頂罪,她 
    還要到後隊找譚北斗表明身份,救那位白夫人去,是我攔住了她……」 
     
      駿三爺不但大感意外,簡單詫異欲絕,道:「既然白夫人不是沈姑娘,她為什 
    麼……」 
     
      黑衣客道:「很簡單,那位白夫人跟諸位—樣,一身俠骨,仁義感人,她知道 
    譚北斗剛接密令,要搜捕沈姑娘,她這麼做是為救沈姑娘,不忍見沈先生之女再落 
    賊手。」 
     
      駱三爺肅然起敬,道:「我原知道白夫人是位一身俠骨,仁義過人的奇女子, 
    只是她自己這麼……」 
     
      黑衣客搖頭說道:「駱三爺不必為她擔心,她有過人的能耐,譚北斗儘管是功 
    智兩高的好手,恐怕還奈何不了她。」 
     
      駱三爺目光一凝,道:「聽閣下的口氣,似乎……」 
     
      黑衣客點點頭,道:「我對這位白夫人知之頗深,我只能告訴二位,她是個奇 
    女子,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駱三爺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道:「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就用不著駱三操心 
    了,她把這口小箱子交給駱三……」 
     
      黑衣客道:「三爺可否把箱子遞給我看看?」 
     
      駱三爺道:「自無不可。」當即把那口小箱子雙手遞了過去。 
     
      黑衣客接過那口小箱子一看,箱子沒上鎖,只扣著,沉吟了一下道:「她把這 
    口箱子交給駱三爺,必有深意。」 
     
      駱三爺道:「白夫人說裡頭有些手飾,要我拿去代她周濟貧苦。」 
     
      黑衣客搖搖頭,道:「她的用意恐怕不只這一點……」 
     
      目光一凝,望著駱三爺道:「我想打開來看看,行嗎?」 
     
      駱三爺道:「閣下只管打開就是。」 
     
      黑衣客當即把鎖扣扳起,掀開了那口小箱子,箱子裡的東西就完全呈現眼前了。 
     
      小箱子裡確有幾件首飾,但是在那幾件頭飾上面還放著一張素箋,一張寫著幾 
    行字跡的素箋,黑衣客怔了一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把這口小箱子,交給 
    駱三爺,的確別具深意。」 
     
      他拿起了那張素箋,藉著旁邊車裡射出的燈光一行一行的往下看,看到最後, 
    他不由輕歎出聲:「我還不知道她竟是……這位白夫人的確好心智,這一下譚北斗 
    老兒要吃大苦頭了。」 
     
      隨手把那張素箋遞給了駱三爺,駱三爺看過之後臉上憂慮盡掃,居然還笑了, 
    道:「行了,這下二晃不愁沒地兒去了,譚北斗他有本事就進到京裡找二晃去,哼 
    ,哼,譚北斗半輩子精明,這回可栽了大跟頭,吃不完叫他兜著走,我還不知道車 
    隊裡有這麼一位大有來頭的姑娘,真是走眼,真是走眼。」 
     
      黑衣客道:「駱三爺,事不宜遲,您就讓貴屬連夜上路吧,里許之外還有一道 
    關口,交代貴屬小心,現在沒事了,我也放心了,失陪了。」 
     
      一拱手,站起來往附近一輛馬車之後行去,邊走邊笑道:「還跟上回一樣,別 
    讓貴屬盯我的梢,辦正事要緊。」 
     
      駱三爺老臉為之一熱,忙叫江大成找那俊小伙子來,把那口小箱子往俊小伙子 
    手裡一交,交代幾句就催俊小伙子上了路。 
     
      這裡俊小伙子剛走沒了影兒,後隊那邊來了譚北斗,他帶著兩個人一個顧武跟 
    另一個黑衣漢子,駱三爺站起來一抱拳,道:「譚老忙完了?」 
     
      譚北斗點了點頭,道:「忙完了,現在咱們該辦正事了。」 
     
      駱三爺道:「譚老打算從那一輛車查起,就從我這輛車先查吧!」話落,他轉 
    身要帶路。 
     
      譚北斗那裡含笑搖了頭,道:「不用查車了,駱老弟,我只找你要一個人就夠 
    了。」 
     
      駱三爺心裡一跳,道:「譚老要找我要一個人,要誰?」 
     
      譚北斗道:「剛才有個貴屬不知因了何事,逐輛查車,我就要他。」 
     
      駱三爺一怔,道:「剛才我有個弟兄逐輛查車,我怎麼不知道誰查車去了……」 
     
      轉望江大成道:「大成,剛才誰查車了?」 
     
      江大成更是一臉茫然之色,搖頭說道:「沒有啊,我不知道,站班的弟兄都在 
    這兒,沒人查車,誰看見有人查車了?」 
     
      駱三爺轉望譚北斗道:「譚老,大概您是弄錯了吧!」 
     
      譚北斗淡然一笑道:「駱老弟,你我都是在江湖上跑了大半輩子的人,光棍眼 
    裡揉不進一粒砂子……」 
     
      駱三爺雙眉一揚道:「聽譚老您的口氣,好像我駱老三包庇叛逆似的,我請教 
    一聲,是哪位看見了那查車的人?」 
     
      譚北斗一指顧武身邊那漢子,道:「他看見了,我把他帶過來,就是讓他當面 
    指認那位貴屬。」 
     
      駱三爺道:「那最好不過,駱老三擔不起這個罪名,駱老三手下這些弟兄都是 
    跟車跑了多少年,我倒要看看他們那一個是披著羊皮來蒙駱老三的,大成,去把弟 
    兄們都叫到這兒來,讓譚老這位弟兄認上一認!」江大成恭應一聲,轉身要走。 
     
      譚北斗突然伸手—攔,笑哈哈地道:「不用了,駱老弟,也許是誤會,很可能 
    是那班匪類欺譚某人跟手下這些弟兄,認不全貴屬,才冒充貴屬,這位查車的,大 
    搖大擺地把那些寫好的信塞進了每一輛車裡,人跑都跑了,再追也來不及了,雖然 
    沒能拿著他們,倒也拿著一個呂留良叛黨之女,總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沒白往 
    關外跑這一趟,不打擾了,老弟台請歇著吧!」一拱手,竟然轉身走了。 
     
      江大成直髮楞,看看譚北斗三個人走遠了,忍不住問道:「雷聲大,雨點兒小 
    ,這老小子虎頭蛇尾,還沒一個回合呢就鳴金收兵了。」 
     
      駱三爺冷笑一聲道:「譚北斗可不是輕易饒人的人,明知道咱們把人放走了, 
    寄望著里許外那十幾條狗呢,等到二晃落進那十幾條狗手裡,到那時候你再看他姓 
    譚的是一副什麼嘴臉?」 
     
      江大成一怔,心也為之一揪,道:「三爺,您看二晃……」 
     
      駱三爺搖搖頭道:「這就要看他譚北斗跟咱們誰的運氣好了,他背運他倒霉, 
    咱們背運咱們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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