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關客棧」的夜是那麼靜。
外頭的燈光一點連一點的熄滅了,熄燈後的遠近夜色都一樣的靜。
燕姑娘沒動靜,呼吸的聲音輕微而均勻。
傅天豪收心定神,挺挺腰,往下挪了挪身子,也打算睡了。
忽然,他兩眼之中閃過兩道比電還亮的奇光,他沒動,凝神在聽什麼。
就在這時候,外頭院子裡響起一聲輕咳,緊接著一個蒼勁話音揚聲道:「這兒
有位姓傅的朋友,請出來說話。」
傅天豪挺腰坐直了,他往炕上看了一眼,屋裡雖然漆黑,可是他隱隱約約看得
見,燕姑娘面向裡躺著,沒一點動靜,呼吸仍是那麼輕微,那麼均勻。
他下了地,一步跨到炕前,突出一指在燕姑娘腰眼上點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
向門邊。
他開了門,往外看,今夜有點月光,憑他的目力可以看得很清楚。
院子裡,前前後後站著十幾個人,前頭有三個老者,他認得其中一個是「紅幫
」「張家口」分支舵把子三兄弟中的「霹靂火」張保,另兩個不認識,可是另兩個
臉上那份悲憤神色,他看得清清楚楚。
後頭八個漢子,他認識三個,白君武、羅玉成,還有那個小三兒。再後頭是四
個黑衣壯漢抬著兩張門板,門板上各蓋著一塊白布,鼓鼓的,一時沒看出來那是什
麼。
在「張家口」紅衣人兒來得突兀,憑他的經驗他知道是警兆,可是他絕沒有想
到,「居庸關」找他的會是「紅幫」這些人。
他呆了一呆,然後放步走了出去。
「霹靂火」閃身衝過來。
居中那清懼老者伸手攔住了他,道:「二弟,咱兄弟不能落人話柄。」
這,看得傅天豪又復一怔,出滴水簾,他停了步,一抱拳,道:「張二爺,別
來無恙,自『張家口』甫握別.不想在『居庸關』又碰了面。」
「霹靂火」冷哼一聲,厲聲說道:「傅天豪,你……」
那清發者沉聲喝道:「二弟,別吵擾了別人。」
「霹靂火」馬上壓低了話聲,一雙環目直要噴火,道:「姓傅的,咱們打開天
窗說亮話,姓張的弟兄是專程趕來找你的。」
傅天豪看了他一眼,道:「幾位一來指名要找姓傅的,再看看張二爺的態度,
聽聽張二爺的口氣,我確信幾位是從『張家口』專程趕到『居庸關』來找我的,只
是我不明白兒位這麼大老遠地從『張家口』跑到『居庸關』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
麼?」
「霹靂火」怒笑說道:「姓傅的,伯;倒會反穿皮襖裝老羊啊……」
那清懼老者突然說道:「二弟,『大漠龍』聲威遠震,我久仰,只恨一向福薄
緣淺,今兒晚上見了面,該先給我跟老三介紹介紹。」
「霹靂火」強忍怒氣,一指清懼老者道:「姓傅的,這是我大哥展熊飛。」
傅天豪當即沖那清懼老者,一抱拳道:「展大爺,義薄雲天,我久仰。」
「霹靂火」又一指身邊那身穿黑色長衫,陰沉沉的瘦老頭兒道:「這是我三弟
孫伯達。」
傅天豪又衝那瘦老頭兒一抱拳道:「追魂奪魄日月飛輪孫三爺,如雷貫耳,幸
會。」
孫伯達看了他一眼,陰森森地道:「當著威名遠震,黑白喪膽的『大漠龍』,
姓孫的可受不了啊!」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孫三爺這是……」
展熊飛忽然抬手往後一指,道:「抬過來。」
那四名黑衣壯漢抬著兩塊門板走了過來。
展熊飛伸手掀開兩塊白布,兩眼怒芒外射,逼視傅天豪道:「認識麼?」
傅天豪一怔,旋即點頭說道:「見過了。」
他馬上就意會到是怎麼回事了,可是他沒有馬上攤明。
展熊飛又伸手把兩塊白布拉上,一擺子,讓四名黑衣壯漢抬著門板退後,他吸
了一口氣道:「天氣熱,都有味兒了,我本來不願意把他兩個大老遠地從『張家口
』帶到這兒來的,就如我做事向來不落人話柄,只好把他兩個裝車拉到這兒來,你
現在明白我三弟為什麼遠從『張家口』跑到這兒來找你了吧?」
傅天豪一雙目光凝望在他臉上.道:「展老認為人是我殺的。」
展熊飛一點頭,鬚髮皆動,道:「不錯,你也挺爽快,這兩個都是我不成材的
徒弟,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已踏上這條江湖路,就得路死路埋,溝
死溝埋,敗在人手裡,那只怪他兩個學藝不精,可是我這個做師父的不能不來問問
你為什麼代我伸手管教我的徒弟……」
傅天豪道:「展老的話是情是理,展老做的也是情是理,悲憤之餘猶不失一點
江湖禮數,很令人敬佩,只是,展老是聽誰說兩位令高足是我殺的。」
「霹靂火」怒喝說道:「不是你是誰……」
展熊飛不失為一方舵把子,一抬手,攔住了「霹靂火」話頭,緩緩說道:「據
我所知,他兩個是找你,一去就沒回來,我派人去找他兩個,結果在半路上替他兩
個收了屍。」
傅天豪道:「那麼,展老又是聽誰說兩位令高足是找我去了。」
羅玉成上前一步高聲說道:「我說的,是他們的姐姐對我說的。」
傅天豪看了他一眼,道:「即使兩位令高足真是去找我了,又怎見得他二位是
敗在我手下。」
孫伯達突然森冷說道:「要是你有兩個徒弟去找某個人去了,結果他們倆都被
人殺害了,試問找誰?」
傅天豪道:「說句話三位也許不相信,我沒見著他二位,甚至根本不知道是怎
麼回事兒?」
「霹靂火」道:「姓傅的,大丈夫敢做敢當……」
傅天豪雙眉一揚,道:「三位既知傅天豪就該知道傅天豪不是個怕事的人,是
我做的事情,我拍胸脯承認,事情不是我做的,我連頭也不能點一下。」
孫伯達陰陰一笑道:「『張家口』一帶沒來什麼有頭有臉有字號的外人,說句
那個一點的話,差點兒的他也不敢碰我兄弟的人,他兩個去找你『大漠龍』去了,
一去不回,讓人找到了兩具屍體,偏偏在『張家口』地面上你又跟他們鬧過彆扭,
前後這些事加起來,讓人不得不找你……」
傅天豪道:「紅幫人人忠義,天下共尊,傅天豪自稱也算得是個俠義人物,我
沒有什麼理由殺害紅幫的弟兄!」
孫伯達陰陰說道:「那要問你了。」
傅天豪目光一凝.望著展熊飛道:「展老,你是紅幫一方舵把子,也是位明智
高人,憑我傅天豪要是說一句人不是我殺的,你應該相信……」
羅玉成冷笑一聲道:「你姓傅的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你說句話人人都得信,
你要說日頭是打西邊出來的,我們也得信麼?」
孫伯達一點頭道:「老麼說得好。」
展熊飛吸了一口氣,道:「我的兩個徒弟死了.死得相當慘,我不能憑你這幾
句話就……」
傅天豪截口說道:「展老,兩位令高足的致命傷是……」
展熊飛長髯一陣拂動,道:「都是讓人以重手法震碎了內腑。」
傅天豪雙眉一揚道:「傅天豪殺過人,但從不用這種狠毒手法。」
孫伯達道:「你殺人用什麼手法?只要是殺人,只要是置人於死,用什麼手法
都一樣。」
傅天豪目光一凝,道:「展老,這件事有兩種的可能,第一,他二位是傷在他
二位的仇家手下,第二,他二位是傷在傅天豪的仇家手下。」
「霹靂火」道:「他兩個是傷在你的仇家手下,你這話什麼意思?」
傅天豪道:「嫁禍,張老不會不知道這個吧?」
「霹靂火」微微一怔,旋即冷笑說道:「碰巧也好,有心嫁禍也好,你跑個什
麼勁兒,為什麼連夜要離開『張家口』?」
孫伯達道:「二哥問得好。」
傅天豪有心說出那紅衣人兒夤夜來訪,自薦枕席事,但又不願損這份陰德,當
即說道:「那是我的事,跟這件事無關,『張家口』是個任人去留的地方,並沒有
誰規定我一定得什麼時候走,是不是?」
羅玉成上前一步道:「姓傅的,殺了人你還逞硬,別人含糊你『大漠龍』,我
們可不含糊,不然我們也不來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傅天豪道:「閣下,我既沒殺人,也沒欠錢……」
羅玉成道:「那是你說的,可惜我兩個師哥沒能留下一句話,要不然絕讓你狡
賴不了半句……」
傅天豪道:「我不是狡賴,問心無愧,心安理得,無需狡賴什麼,話是我說的
,我如今再說一遍了,事不是我幹的,人也不是我殺的,信與不信,只有任憑諸位
。」
孫達冷笑一聲道:「沒想到姓傅的的你是這麼個人物,大哥,你聽聽,他殺了
咱們的人還這麼橫……」
展熊飛猛吸一口氣,道:「這兒是客棧,不方便,帶上你的兵刃,咱們到外頭
去。」
傅天豪微一搖頭道:「我沒有兵刃,與人敵對也從來不帶兵刃……」
孫伯達冷笑一聲道:「姓傅的,你好狂啊!」
傅天豪道:「這無關一個『狂』字,這是我的性格使然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
輕易出手傷人。」
展熊飛道:「傅天豪……」
傅天豪雙眉一揚道:「我說了那麼多話,看來展老是一句也不信了?」
展熊飛道:「要怪只能怪這一陣子進出『張家口』的人只你一個,偏偏他兩個
是去找你,偏偏你跟他們鬧彆扭,偏偏你連夜離開『張家口』,姓傅的,我不願在
客棧裡驚世駭俗……」
傅天豪道:「展老—番好意,奈何我不能跟展老到別處去。」
羅玉成冷笑說道:「姓傅的,腦袋一縮還是完不了事兒的。」
傅天豪雙眉一揚道:「那麼以諸位之見……」
孫伯達道:「在這兒也是一樣。」
往後一伸手,道:「小三兒,拿我鋼輪來。」
小三兒上前一步,雙手遞過那對明晃晃,森寒逼人的鋼輪。
傅天豪道:「展老,這是一場誤會,也可能是親痛仇快……」
孫伯達冷笑一聲道:「姓傅的,誰是你的親,誰又是你的仇。」
鋼輪一挫,跨步欺了過來。
孫伯達既稱「追魂奪魄日月飛輪」,在這對鋼輪上自然有獨到的造詣,只見寒
森光芒一閃,一對鋼輪便遞到了傅天豪胸前。
傅天豪心裡明白,他雖然被逼無奈,卻也不能自衛,不能還手,否則這樁誤會
會更深更大,甚至鬧得不可收拾,更有可能讓人坐收漁人之利。
他並不怕誰,但他不能鑄錯,更不能傷「紅幫」的人。
他手沒動,往後退了一步,道:「展老……」
他想讓展熊飛喝止這麼一位好兄弟,可是兩字「展老」剛出口,孫伯達一雙手
臂忽地暴漲,鋼輪倏化為二,一上一下,閃電翻飛,上一個取的是咽喉,下一個取
的是小腹,全是致命的著殺,而且,展熊飛站在那兒也沒有喝止他這位兄弟的意思。
情勢逼人,傅天豪不得不再退一步,他退得快,孫伯達一雙鋼輪也不慢,「倏
!」地一聲,下面鋼輪劃破了傅天豪的小腹部位的衣衫,只差一發便傷著了肌膚。
只聽孫伯達一聲冷笑道:「姓傅的,你不過如此,到這條路上闖什麼字號,回
去吧!」
左手猛然—揚,鋼輪斜揮而上,那個銳利無比的尖齒直取傅天豪下陰。
傅天豪往上一冒,偏身,滑步,飛起一腳直往孫伯達左腕脈蹋去,同時右掌疾
揮,硬抓孫伯達右腕脈,—招兩式,乾淨俐落。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傅天豪剛才所以吃虧,讓孫伯達左手鋼輪劃破了小腹部位的衣衫,險些受了傷
,那是因為手沒動,沒招架,也是因為他還有讓展熊飛阻止孫伯達之心。
現在不同了,現在他易守為攻出了手,一捌兩式立即把孫伯達逼了回去。
人家兩手空空,抬手投足間便逼退了自己一雙仗以成名,仗以縱橫的鋼輪,孫
伯達那受得了,更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孫伯達臉上掛不住,陰笑一聲道:「姓傅的,你有種就再空手接我幾招。」
擰身便待再撲。
展熊飛突然沉喝出聲:「兄弟,慢著。」
孫伯達不能不聽他這個大哥,也不知道他大哥為什麼突然在這時候喝止他,硬
生生地收住撲勢。
只見展熊飛望著傅天豪道:「姓傅的,我兄弟不佔你這個便宜,亮出你的兵刃
來,你不是使劍?進屋拿劍去。」
傅天豪抓住了這說話的機會,道:「展老,這是一場誤會,也可能是……」
只聽「霹靂火」怒喝說道:「姓傅的,你少廢話了,叫你進屋拿劍你就進屋拿
劍,我兄弟只是不願佔這個便宜,並不是下不了手。」
展熊飛微一擺手,道:「事已至今,你也不必再說什麼了,取兵刃去吧。」
傅天豪揚了揚眉,道:「我沒想到『紅幫』『張家口』舵把子,竟會是這麼不
明是非,不辨黑白的人……」
「霹靂火」怪叫一聲道:「姓傅的,你毀了我紅幫弟子還有理?」
一跺腳,揉身欺了過來。
「霹靂火」就是「霹靂火」,的的確確名符其實,他不但脾氣剛烈暴躁,一點
就著,而且動起手來也是跟霹靂似的,兇猛無倫。
他身材高大,要比傅天豪高出半個頭去,所以一近身便攻向傅天豪上盤,單掌
一遞,五指如鉤,傅天豪臉部的「太陽穴」,兩眼及鼻下人中要害,都在他五指指
力的籠罩之下。
「霹靂火」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站在那裡像座鐵塔似的,這種天賦適合練外
門功夫,看他那兵刃獨腳銅人,可知他練的確實是外門功夫。
這一點傅天豪看得很清楚,單掌一抖,五指直向他腕脈扣去,適待他右腕一偏
,立即回臂出肘,那身軀半旋,一個飛肘直向他左肘撞去。
他這一招兩式出手極快,不但一氣呵成,而且攻守兼顧,平時攻敵,蓄勢轉變
的右掌則是可攻可守。
「霹靂火」怒喝一聲,左腳後滑,右掌跟出,那鋼鉤般五指直向傅天豪手肘「
曲池」、「少誨」二穴拿去。
當然,這兩個穴只要被他拿住一個,傅天豪的右手便算交給了他。
傅天豪似乎早就料到「霹靂火」會有此一著,他手肘不閃不轉,一隻右臂卻突
然直伸,五揩飛快在「霹靂火」左肩上拂了一下。
「霹靂火」悶哼一聲,臉色倏變,馬步浮動站立不穩,右手扶著左肩蹌跟後退。
展熊飛上前一把扶住他,道:「二弟,傷得……」
「霹靂火」臉色鐵青,一搖頭,道:「不礙事,只碰著點兒皮肉。」轉身一把
奪過羅玉成懷裡的革囊,一抖革囊落地,一支獨腳鋼人已持在手中,他閃身撲向傅
天豪,獨腳銅人一掄,當頭就砸,不說獨腳銅人本身有多麼重,單它帶起的那陣勁
風就夠瞧的。
傅天豪經驗歷練兩皆豐富,他知道「霹靂火」力大,獨腳銅人又沉,這東西硬
碰不得,退後一步飛快般脫下了他那襲雪白的儒衫。
砰然一聲,「霹靂火」的銅人砸在了地上,堅硬賽石頭的土地立即被砸了個大
坑,聲勢好不驚人。
只聽他冷笑一聲道:「對了,脫了吧,跟你張二大打一場,免得讓它礙手礙腳
的。」
一步跨到,獨腳銅人橫掃而出。
就在這一剎那間,傅天豪已把一襲雪白儒裡在右手,只見他右手提勁,猛力一
抖,這一襲儒衫頓時直得跟根棍子似的,那下擺閃電般向「霹靂火」面門點到。
「霹靂火」也是個武學大行家,這種「束衣成棍」的功夫他不會不知道,這件
衣裳握在傅天豪手裡,是跟鐵棍差不多,面門要是被點上,一顆腦袋非稀爛不可。
他顧不得再傷人,身軀微仰,一收獨腳銅人,猛力向那件儒衫橫裡碰去。
他應變極快,那襲儒衫一下就被他碰上了。
其實他錯了,武學大行家有疏忽的時候,有道是:「柔能克剛」,硬綁綁的獨
腳銅人那能跟這件衣裳碰。
即使碰上又有什麼用,能把別人手裡的衣裳碰飛不成。
只見傅天豪右手儒衫就在被碰的地方一軟一拆一繞,馬上在那具獨腳銅人身上
纏上了幾匝。
隨聽傅天豪一聲沉喝:「撒手。」
他揚腕一抖,「霹靂火」只覺一股極其強勁的力道襲上右手,饒是他力氣再大
,虎口疼痛難當,握不住他那具獨腳銅人。
他這一震鬆手,獨腳銅人隨著那襲雪白儒衫飛起,直落在兩三丈外,砰然一聲
,震得地面一陣顫動。
「霹靂火」瞪大了眼,張大了嘴,怔在了那兒。
「紅幫」聲威遠震,他「霹靂火」張保也是成名多年,雄踞一方的人物,在「
張家口」一帶跺跺腳,地皮能晃上老半天,這麼一個人物,卻沒能在「大漠龍」手
下走完三招,而且先後兩次受挫。
傅天豪跟個沒事人兒似的,一邊穿衣裳,一邊道:「展大爺,我出於自衛,被
逼無奈,咱們就此罷手吧。」
「霹靂火」一張臉突然間變得赤紅赤紅,大叫一聲揮雙掌便撲。
展熊飛一把抓住了他,沉聲喝道:「二弟,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人了,怎麼這麼
不知道進退。」
「霹靂火」鬚髮皆動,顫聲說道:「大哥……」
展熊飛沉痛地看了他一眼道:「後頭歇歇去,還有我呢。」他鬆了手。
「霹靂火」卻一跺腳,仰天一聲怪叫,揚起右掌如飛砍下,正砍在他自己的左
腕上,隨即,悶喝一聲,身軀暴顫。
展熊飛、孫伯達大驚失色,上前一步,齊叫道:「二弟!二弟!」
羅玉成兩眼之中閃過兩道難以言喻的異彩。
「霹靂火」仰天一聲狂笑,道:「費了這麼多年的心血,練了這麼多年武,卻
難在人家手下走完三招,我今後還有什麼臉再言武。」騰身掠起,躍出牆外。
展熊飛急忙擺手喝道:「三弟,帶著老么,小三兒照顧你二哥去。」
孫伯達森冷地看了傅天豪一眼,道:「謝謝你,姓傅的。」
帶著羅玉成跟小三兒跑了出去。
傅天豪一顆心沉得很低,他沒傷人就是不願誤會加深,事態擴大,「霹靂火」
突然來這麼一下,這事只怕難以善了了!
他從牆頭收回目光:「展老,我抱歉,我沒想到……」
展熊飛倏然一笑,笑得相當勉強,道:「我仍是那句話,要怪只能怪我二弟他
學藝不精。」
他向著白君武伸出了右手。
白君武立即雙手把那柄長劍遞了過去。
展熊飛接過長劍,一按彈簧,錚然一聲,長劍出鞘,秋水一泓,森寒逼人,幾
丈方圓內都能清晰看出那股子冷意。
他把劍鞘往後一扔,抱劍在胸,滿臉的肅穆凝重神色,兩眼凝注,緩緩說道:
「亮你的兵刃。」
傅天豪明白,事到如今,再多說什麼已經是一點兒用也沒有了,剛才他一再解
釋都沒用,何況「霹靂火」是自斷左腕之後的現在。
他什麼也沒說,暗暗一歎,轉身進了屋,轉眼工夫之後,他再出來的時候,右
手裡就多出了一柄帶鞘長劍。
劍鞘烏黑烏黑的,劍把子也烏黑烏黑的,連條劍穗兒都沒有,跟展熊飛那柄滿
鑲珠玉的長劍比一比,那可是寒傖多了。
出滴水簷,站定,他緩緩抽出了長劍,左手拿著那個劍鞘。
他這把劍很怪,沒有森寒逼人的光芒,而且劍身奇窄,寬窄還不到兩指,只是
這把劍的劍身跟琉璃做的似的,看上去似乎透明。
展熊飛是用劍的大行家,也是江湖上少數的劍術好手,可是也叫不出傅天豪手
裡這把劍是什麼劍,看不出傅天豪手裡這把劍究竟是什麼鑄造的。
他那裡正自詫異地不住打量傅天豪這把長劍。
傅天豪這裡開了口:「展老,我慣於用劍,但我從不輕易用它,也從不希望用
它,雖然我現在已讓它出了鞘,可是我願意馬上再把它歸鞘……」
展熊飛一定神揚起雙眉道:「除非你能接上我二弟的左手斷骨,除非我兩個徒
弟能起死回生。」
傅天豪明白,這不但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搏鬥,而且還是一場要分出死活來的搏
鬥。
他暗暗一歎道:「讓我先告訴展老,我這把劍是把古劍……」
展熊飛道:「讓我也告訴你一聲,我這把也是把占劍。」
傅天豪微一點頭道:「我看得出,不過展老那把劍不會比我這把劍更古……」
展熊飛唇邊浮現一絲笑意,冰冷,也帶點怒意:「比比看再說吧,一把劍的好
壞不在是不是古老,而在於它的刃口是不是鋒利,劍身的韌度有幾成……」
傅天豪道:「展老誤會了,我無意跟展老比劍的好壞,我只是提醒展老……」
展熊飛道:「我知道,謝了,你我都小心點兒吧。」
一頓接著說道:「我號稱『無情劍』,不出手便罷,只一出手,向不留情,發
招更是辣著,希望你也全力施為。」
傅天豪道:「多謝展老,刀槍無眼,拚鬥也無需留情,我自會小心。」
展熊飛微一點頭,道:「那就好,留神。」
身子未動,手臂直伸,劍身前揮,只一閃,那鋒利的劍尖巳帶著逼人的寒意遞
到傅天豪咽喉前。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無情劍展熊飛不但是用劍大家,劍術的能手,他出手奇快,而且真準,的確名
符其實夠辛辣,一上手便取人要害。
單看這一劍,便知展熊飛的武學修為要比他兩個師弟高出很多,的確不愧是雄
踞一方的「紅幫」舵把子。
「霹靂火」失於兩字急躁,偏於兩字剛烈,無情劍展熊飛,卻靜若處子兼帶柔
剛,這跟人的性情有關,可也關係著一個人的修為火候。
孫伯達出手陰柔,也夠沉靜,但是他過於陰了些,不如展熊飛出劍之光明磊落
,狠在明處。
傅天豪雙眉微揚,道:「展老好劍術,要比張、孫二位高明多了。」
他卓立未動,任憑展熊飛那鋒利的劍尖點向咽喉,長劍一遞,抖起一朵劍花,
逕向著展熊飛當胸點了過去。
這一劍,平淡無奇,但卻是攻人所必救。
展熊飛微微一愕,跨步,旋身,躲開傅天豪一擊,長劍走偏,斜斜地向著傅天
豪耳後掃去,仍是要害。
傅天豪一步橫跨,劍勢未動,取的仍是展熊飛心口,展熊飛換了一招,他卻仍
是那一式展熊飛雙眉微揚,面泛怒意,收劍沉腕,長劍直豎,橫裡向傅天豪長劍碰
去。
傅天豪道:「碰不得,展老。」
他撤腕收劍,要變招。
展熊飛一柄長劍卻靈蛇一般,閃電追到,硬在傅天豪劍身上碰了一下。
錚地一聲,火星四射,傅天豪劍身微震,但他的長劍卻跟一把擎天巨柱似的,
一動沒動。
展熊飛長劍的劍身至少要比傅天豪長劍的劍身寬上一指,但他的長劍一陣劇烈
抖動,劍芒跟無數條銀蛇似的四下亂竄。
接著,展熊飛臉上變了色,一下子變得好白,他看得清楚,那柄長劍的刃口上
,添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而傅天豪那把毫無光華,琉璃般脆弱的長劍卻完好無
損,就連一點兒痕印都沒有。
傅天豪一臉惋惜色,歎了口氣道:「千金易得,好劍難求,我曾經一再告訴展
老……」
展熊飛兩眼厲芒外射,一張臉色煞白,怒哼一聲,跨步欺到,抖腕間一連攻出
了三劍,劍勢連綿,一氣呵成,劍劍都指要害。
傅大豪道:「展老原諒,我不得不自衛了。」
揮劍迎了過去。
兩個人都是用劍的好手,攻擊之間都快捷如電,白君武站得最近,可是卻無法
看清兩人的劍勢,兩個人先後出了多少劍,他只看見展熊飛或前或後.不住進退,
傅天豪隻身形閃動,腳下卻始終沒有移挪分毫。
突然,展熊飛劍勢走偏,胸前露出一發空隙,只這麼一發空隙,傅天豪右腕一
抖,一柄長劍閃電似遞到,直取展熊飛咽喉要害。
展熊飛正自撲進,沒法電無力躲避,而且他一柄長劍已然遞出用老,要想封架
也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個突變,白君武看得很清楚,他心膽欲裂,剛要採取行動,傅天豪一柄長
劍卻已一閃而回,也跟著人往後退去。
展熊飛一個人像被釘在了那兒,沒動一動,一把長劍也仍直直地舉在那兒。
白君武站在他背後,沒法看到他的前面,只當他咽喉要害已中了傅天豪一劍,
不由魂飛魄散,失了聲叫道:「師父……」
展熊飛的身子跟那柄舉在半空的長劍突然泛起了劇烈的顫抖,跟著,那柄長劍
緩緩垂下,人脫了力,腳下一個蹌跟往後退去。
白君武又是一驚,這當兒他才想起自己該怎麼做,一步跨前扶住了展熊飛,也
就在這時候,他一顆心忽然落了下去。
展熊飛好好的,別說傷了,就連一點皮電沒破,傅天豪剛才那足以致命的一劍
,根本連碰也沒碰到他。
白君武驚魂稍定,道:「師父,您……」
展熊飛一張臉刷白,微一搖頭,話說得有氣無力:「小二兒,咱們走。」
話落他便要轉身。
傅天豪突然開口道:「展老請慢走一步。」
展熊飛霍地轉注,鬚髮皆動,顫聲說道:「展熊飛技不如人,自知不是你的對
手……」
傅天豪道:「展老誤會了,我只是要告訴展老,我不是殺害兩位令高足的兇手
,要是的話,不會這麼一再忍讓,我現在有要事在身,不能在關外久留,等我上京
回來,我會幫展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言盡於此,展老請吧!」
展熊飛看了他兩眼,沒說話,轉身往外行去。
※※ ※※ ※※
那些背影,一個連一個地消失在夜色裡。
傅天豪臉上浮現一片凝重神色,緩緩地把長劍歸了鞘。
他知道,這件事發展到如今,已經不是單憑口舌所能解決的了。
要是只他一個人,他不怕什麼,可是他現在保著這位燕姑娘,他不能讓燕姑娘
受到一點驚嚇,或發生一點意外,因為燕姑娘的安危,關係著的不只一兩條人命。
江湖事瞬息萬變,現在離天明至少還有兩個更次,誰也不敢說在兩個更次當中
還會發生什麼事,「居庸關」是不能再待下去,必須馬上走,越快越好。
他知道,這件事的真像十有八九能在那位紅衣人兒身上找出來,可是要找那位
紅衣人兒,必得等把燕姑娘安全護送到京裡,折回來之後。
事實上他也不預備在京裡多待,京裡是官家偵騎的主力所在,那位直隸總捕譚
北斗也絕不善罷甘休。
突然,他轉身進了屋。
進了屋,點上燈,他把那把長劍藏回了他那簡單的行囊中,扎上口,然後到炕
前在燕姑娘的纖腰輕輕拍了一掌。
他解開了燕姑娘的穴道,正打算叫起燕姑娘來告訴她情勢逼人,誰知——炕上
的燕姑娘突然翻身坐了起來一雙美目瞪得老大,直愣愣地望著他道:「您是『大漠
龍』?」
傅天豪為之一怔,旋即搖頭而笑,沉默了一下才道:「原來姑娘剛才沒睡著…
…」
燕姑娘道:「我只聽見有人要找姓傅的,接著腰上讓什麼碰了一下,就什麼也
不知道了,我心裡是明白讓您點了穴道,謝謝您讓我睡了會兒。」
傅天豪苦笑搖頭,道:「姑娘不必再說什麼了,我要告訴姑娘,『居庸關』不
能再待下去,咱們要連夜趕路。」
燕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跟『大漠龍』在一起,我不怕任何兇險……」
傅天豪道:「麻煩是我的,不是姑娘的,我本來是暗中護送姑娘的,怎能讓我
的麻煩連累了姑娘。」
燕姑娘睜大了美目,道:「您本來是暗中護送我的?這話……」
傅天豪道:「我叫姑娘一聲沈姑娘,姑娘就應該明白了。」
燕姑娘臉色一變,道:「您,您怎麼知道……」
傅天豪道:「不瞞姑娘說,譚北斗佈下香餌誘我前來上鉤,我是為了營救那些
白道上的熱心朋友才離開了大漠,但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沈姑娘該有個護送人。」
燕姑娘一陣激動,道:「謝謝您,我永遠感激,這次上京倘能救回家父,都是
您所賜……」
傅天豪搖頭說道:「姑娘不要這麼說,我也不敢當,學武是為了行俠仗義,既
然行俠仗義,別說姑娘是沈先生的愛女,只衝著姑娘這千里跋涉,不辭勞苦,不避
風險,上京救父的孝心孝行,我也不能不管……」
燕姑娘深深看他一眼,道:「我好大的福氣啊,想必是前生敲碎了不少木魚,
別人想見『大漠龍』,個個只怕福薄緣淺,而我卻蒙『大漠龍』千里護送……」
傅天豪淺淺一笑道:「姑娘,『大漠龍』也是個人,而且是個平凡的人,不比
誰多只眼睛多條腿……」
燕姑娘道:「固然,可是『大漠龍』的俠骨柔腸,劍膽琴心,絕世的人品,出
眾的武藝,數不清了的俠行,卻是別人所沒有的。」
傅天豪道:「那不見得,傅天豪不過滄海之一粟,像我這種人天地間比比皆是
……」
燕姑娘還待再說。
傅天豪話鋒忽轉,道:「姑娘,咱們該走了,跟我一塊兒去叫趕車的去。」
燕姑娘挪身下炕,道:「您瞞得人好苦……」
傅天豪道:「我不得已,姑娘該知道,在官家眼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尤其那
位直隸總捕守候在左右,我要是暴露了身份,那會有數不清的麻煩.一旦有了麻煩
,我又怎麼能心無旁騖地護送姑娘進京。」
燕姑娘下了地,頭微微一低,道:「我叫沈書玉。」
傅天豪道:「沈姑娘。」
沈書玉抬眼凝眸。香唇啟動,卻只說了兩個字。
「走吧!」
頭一低,往外行去。
傅天豪站了一下,然後抓起他那簡單的行囊跟了出去。
※※ ※※ ※※
「居庸關」除了幾家客棧跟幾家賣吃喝的地方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夠荒涼的。
尤其關口兩邊的長城下,一塊塊的石頭,半人高的野草,更荒涼。
月光清冷,還帶點慘白,照得人的臉白滲滲的,尤其是展熊飛跟「霹靂火」那
兩張臉。
「霹靂火」的一雙環目帶點紅意,展熊飛的兩眼卻是黯淡得沒有一點光彩。
十幾個人同坐在一起,沒一個人說話,空氣夠沉悶的,沉悶得隱隱令人窒息。
老半天,還是展熊飛先開了口,害場大病似的,仍是那麼有氣無力:「恐怕咱
們是弄錯了。」
「弄錯了。」「霹靂火」霍地抬起眼來:「大哥,你……」
展熊飛道:「他說得對,要是他殺了老人、老二,他不會對咱們……」
羅玉成冷冷一笑道:「大爺,殺了大哥、二哥,出面找他的只是您幾位,要傷
了您幾位,找他的是整個『紅幫』了。」
孫伯達一點頭道:「老麼說得好,傅天豪他再大的能耐,也不敢跟整個『紅幫
』作對,他要是一樹上這麼一個強敵,只怕今後他會寸步難行。」
展熊飛沒說話。
羅玉成掃了「霹靂火」一眼,道:「別的都不說,單沖二大爺這只左手,咱們
就得從他身上要回點什麼來……」
「霹靂火」臉色一變,霍地站了起來,顫聲說道:「從今後不許再提我這隻手
,全當我沒長它。」
孫伯達跟著站了起來,道:「二哥,你這又是何苦,勝敗兵家常事,吃飯還有
掉飯粒兒的呢,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欠咱們什麼,咱們找他要回來就是,難道
說碰上這麼點事兒,咱兄弟今後就不混了,就算咱兄弟不混,紅幫呢,整個紅幫總
不能把旗兒都拔了啊。」
「霹靂火」一擺手,道:「別說了,以你看該怎麼辦……?」
孫伯達瞅了展熊飛一眼道:「我的話大哥未必愛聽,咱們來明的不成只有來暗
的……」
展熊飛雙眉一揚,要說話,可是他口齒啟動了一下,卻把要說的話又嚥了下去。
孫伯達兩眼異彩一閃,道:「其實,也沒什麼明的暗的,有道:『兵不厭詐』
,要能殺敵致勝,便算是上上之策,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咱們縱不為自己也得
為整個紅幫……」
「霹靂火」暴聲說道:「不管明的暗的,有什麼主意你說就是,別這樣婆婆媽
媽,嘮叨個沒完。」
孫伯達兩個深陷的眼珠子一轉,道:「我跟大哥二哥一樣,來明的我行,來暗
的就得另請高明,去找趙老大。」
「霹靂火」道:「找趙老大去?」
孫伯達點了點頭,道:「不錯,二哥知道,京畿週遭三百里,黑道是趙老大的
天下,手底下眼線廣,能人多,別說一個『大漠龍』,就是十個八個『大漠龍』,
只踏上這塊地兒,他絕翻不出趙老大的手掌心。」
「霹靂火」遲疑著道:「找趙老大,妥當麼?老三。」
孫伯達道:「有什麼不妥當的,趙老大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
「霹靂火」道:「可是我和大哥倆人跟他不熟……」
孫伯達道:「二哥,你是怎麼了,咱三個是把兄弟,有一個跟趙老大有交情,
三個都跟他有交情有什麼兩樣。」
「霹靂火」道:「話是不錯,只是……」
展熊飛突然說道:「事是咱們自己的,麻煩人家幹什麼。」
孫伯達馬上俯下身,彎下腰,那張干臉上的皮肉直抖動,看樣子他心裡頭很激
動:「大哥,老實況句話,我為的不是咱三個,我為的是咱『紅幫』,咱三個丟得
起這個人,栽得起這個跟頭,『紅幫』可丟不起這個人,栽不起這個跟頭,要是『
紅幫』這塊招牌砸在咱們哥兒三個手裡,『紅幫』上下,咱們對得起那一個。」
展熊飛道:「就是因為這,我才不能找一個不怎麼熟的趙老大。」
孫伯達臉上的皮肉抖得更厲了,隱隱見了汗跡:「大哥,你是怎麼了,咱們總
瓢把子,雙龍頭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一次說過這話,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自己的事自己了,除非是公事,要不然天大的事也別指望總堂露頭出面,這種事
咱們能往總堂報麼?不然怎麼辦?咱們自己張眼看,咱們不是那小子的對手,忍又
忍不了!只有自己想法子,那麼咱們找上趙老大,讓他伸只胳膊伸只手,『大漠龍
』傷了咱們『紅幫』『張家口』分支的人,咱們『張家口』分支把他毀了,多有面
子多光彩啊!」
展熊飛一抬道:「事實上呢……」
孫伯達道:「唉,大哥,趙老大跟我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就沖這份多少年的老
交情,他還能逢人便拍胸脯,說『大漠龍』是他相識的麼?再說咱們不過是讓他暗
地裡伸只手,出面的仍然是咱們三個啊。」
「霹靂火」道:「大哥,老三的話有點兒中聽。」
展熊飛沉吟了一下,剛要說話。
突然——一陣得得聲跟一陣轆轆車聲傳了過來,在這夜靜的時候,聽得十分真
切。
孫伯達一皺雙眉,道:「這時候了,這是誰……」
兩眼猛地一睜,道:「別是那小子……老么,到城上看看去。」
羅玉成答應一聲,提氣竄起,直往一片土崗上撲去。
這片土崗緊挨著長城,羅玉成的輕功不賴,幾個起落便竄上了長城,很快地隱
入了—夜色裡。
轉眼工夫之後,又見他從高處夜色裡現了身,飛一般地往下竄,比上去的時候
還快。
幾個起落之後,他到了跟前,有點緊張,可還鎮定得住,看看展熊飛,又看看
孫伯達,道:「師父,一輛馬車往東去了,只怕那小子!」
孫伯達臉色一變,道:「大哥,你可要快作決定,那小子連夜跑了,正是往趙
老大的地盤兒奔去,只要讓他進了『北京城』……」
展熊飛道:「要讓趙老大截了他,那位沈姑娘……」
孫伯達一拍胸脯道:「咱們護她進京就是,那一帶已然是趙老大的地盤兒了,
誰還敢動她,再說就到京裡,咫尺之間還能出什麼亂子麼,大哥,那個妞兒是沈姑
娘,這話可是他說的,究竟是不是,咱們還不知道哩!」
展熊飛臉色變了幾變,霍地站了起來,道:「好吧,讓他們把老大老二的屍首
送回去,咱們就趕到趙老大那兒去。」
孫伯達突然鬆了一口氣。
羅玉成臉上又浮現了那種異樣神色。
白君武臉上也浮現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
※※ ※※ ※※
從「居庸關」往京裡去,最近的路是經「南口」,過「昌平」,「沙河鎮」,
「衛龍觀」,「清河」,然後進京。
傅天豪跟沈書玉走的就是這條路。
跟在張家口的情形一樣,傅天豪明白,展熊飛把兄弟三個,絕不會善罷甘休,
也希望一陣急趕,越早抵京越好,早—天把沈書玉送進了京,他一個人就什麼也不
怕了,不願意誤會越來越深,大可以一走了之,回他的大漠去。
可是在沈書玉未平安抵京之前,他得盡量避免樹敵,盡量避免糾紛。而且不能
一走了之,回轉大漠。
無如,人算不如天算,等趕到了「沙河鎮」,天已經黑了,趕車的說牲口累了
,無論如何等歇一宵才肯往前走。
傅天豪沒奈何,只得吩咐在沙河鎮停車了。
「沙河鎮」地方雖小,由於離京畿很近,等於是在天子腳下,所以它挺繁華,
挺熱鬧。上燈的時候,街上來往的人不少。
馬車—進「沙河鎮」,就有人盯上了這輛馬車,奈何傅天豪坐在車裡沒覺察,
而且他絕想不到展熊飛把兄弟幾個的能耐能遠伸到「沙河鎮」來,事實上他在這一
帶也從沒樹過仇。
馬車在一家小客棧門口停下,傅天豪扶著姑娘沈書玉下了車,沈書玉一下車,
看見眼前這家招牌小,店面小的客棧,馬上就不安地笑笑說道:「看來今兒晚上又
要委屈您了。」
兩個人邊說著話邊往裡走,裡頭迎出個伙計,同時櫃台前頭也站起個穿青衣的
漢子。
伙計只顧著迎客人,那青衣漢子則搶著往外走,兩個人撞在一起,伙計個頭兒
不怎麼壯,可是勁似乎挺大,他只不過一晃,那青衣漢子則蹌跟幾步直往傅天豪身
上撞去。
練武的人都機警,敏捷,何況傅天豪這種高手,一種很自然的反應,他往後滑
步一側身那青衣漢子擦著他身邊撞過,回頭陪上一笑,笑得勉強:「對不起。」
轉身走了,走得很匆忙。
傅天豪搖搖頭,道:「這位可真夠冒失的。」
禮多人不怪,伙計也陪了個不是,帶著他們往後走,這一進院子東西廂總共加
起來不過五間屋。
正北上房住了人了,東邊屋裡也亮著燈,只有西邊這一間漆黑,看樣子只有這
一間空著。
果然,一進院子伙計便帶著他倆往西走。
傅天豪沒在意,他好像在想什麼事兒,有點心不在焉。
伙計把兩個人帶到西屋門口,拿出鑰匙開了門,姑娘沈書玉似乎想說什麼,可
是見傅天豪沒開口,也就忍下了。
開關門,進了屋,點上燈,一張通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別的什麼都沒有
,炕上的舖蓋不但舊,而且看上去也有好久沒洗了。
沈書玉忍不住皺了皺眉。
幹這一行,吃這行飯的善於察言觀色,伙計馬上哈腰陪笑,道:「對不起,小
店的地方小,只剩下這一間屋了。」
沈書玉皓腕輕搖,擺擺手,道:「不要緊,你去拿茶水來吧。」
伙計答應一聲要走。
傅天豪突然叫住了他,道:「小二哥,剛才在門口跟你撞在一起,險些碰了我
一下的那個人,是寶號的客人麼?」
伙計道:「您是說這個穿淡青褲褂的。」
傅天豪點了點頭道:「就是他。」
伙計搖搖頭,道:「提起這個人來可真怪,晌午剛過就進門兒,問他是不是住
店他搖頭,再問他說要等個朋友,一坐就坐到上了燈連吃飯也沒吃,剛才站起來就
往外跑,想必是看見他的朋友了。」
傅天豪笑笑說道:「也許,沒事兒了,你拿茶水去吧!」
伙計答應一聲,躬身哈腰走了,傅天豪掩上門皺了眉。
姑娘沈書玉是個細心的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神色不對了上前一步道:「怎麼,
有什麼不對麼?」
傅天豪沉默了一下道:「『沙河』鎮離『北京』已經不遠了,姑娘能不能一個
人往京裡去。」
沈書玉怔了一怔,訝然說道:「怎麼了,傅大俠……?」
傅天豪吸了一口氣,道:「剛才在門口差點撞了我一下那個人,不是尋常人。」
沈書玉道:「不是尋常人麼,他是……?」
傅天豪道:「練家子,一個會武的。」
沈書玉一雙美目睜得老大,道:「一個會武的,您沒看錯麼,一個會武的人怎
會讓一個客棧伙計撞得東倒西歪的,我聽說練武的人腳下都很穩……」
傅天豪微一點頭道:「毛病就出在這兒,一個練武的人絕不可能讓不會武的客
棧伙計撞得東倒西歪的,可是他這個會武的卻讓那個不會武的客棧伙計撞得東倒西
歪的,而且,照情形看來,他好像是專門守在這兒等我的。」
沈書玉道:「這就不對了,他怎麼會知道咱們必在『沙河』歇腳,又怎麼知道
咱們必定住進這家客棧來了哩?」
傅天豪道:「這個……想必這一帶他們都布上了眼線。」
貼近門縫往外看去,轉過臉來道:「沒錯了,姑娘,有人進客棧了咱們已經被
他們監視上了。」
沈書玉忙走過去貼近門縫往外看去,只見院東一棵大樹蔭影下站著個人,夜已
本來黑,加之那人站在大樹陰影下,所以那人長得什麼樣,穿的是什麼衣裳,她看
不真切。
她的心往下一沉,道:「傅大俠,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
傅天豪搖頭說道:「不知道,『張家口』那些人的勢力伸展不到這兒來,即使
他們追趕咱們,不會這麼快,至於這一帶,我想不出這一帶有何仇家,跟誰過不去
會有什麼人跟我作對。」
沈書玉道:「會不會是官家……」
傅天豪呆了一呆,道:「這一帶歸直隸總督衙門管,譚北斗在關外受了挫折,
飛鴿傳信派人在這截你我,倒是有可能的,只是譚北斗這個人一向自負得很,他似
乎不會用這種手法對付我。」
沈書玉道:「您是說那個人想撞您……」
傅天豪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那個人想撞我究竟為了什麼,但可想而知他撞
我是不懷好意……」
沈書玉道:「那麼您讓我一個人往京裡去……」
傅天豪道:「假如這些人是只為我一個人,他們既然找上了我,一場艱苦的搏
鬥是在所難免,假如這些人也為姑娘你,『沙河鎮』離『北京』已近在咫尺,他們
勢必會盡一切可能截下姑娘,那,一場搏鬥也夠艱苦慘烈的,到那時候兼顧姑娘,
將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不如我留在這兒跟他們周旋,吸引他們的注意,姑娘—個
人悄悄離開『沙河』往京裡去,這樣……」
沈書玉沒聽完話便道:「不,您為我餐風露宿,千里奔波,我不能在這危難的
時候一個人……」
傅天豪道:「姑娘,輕聲點兒。」
沈書玉立即住口不言。
傅天豪沉默了一下道:「姑娘的好意我清楚,只是姑娘肩負艱鉅,還要營救令
尊.尤其姑娘身攜著引人覬覦的稀世珍寶,這是唯一可以營救令尊的東西。東西丟
了姑娘是白跑一趟,姑娘要是進不了京也救不了令尊,這件事關係重大,豈可因一
時之小不忍亂了大謀,我是個江湖人,江湖生涯,刀口舐血,廝殺拚鬥這是常事,
說得那個一點也等於是家常便飯,我碰過了不少的廝殺拚鬥,受過不少傷,流過不
少血,早就習慣了,姑娘不同,姑娘見不得這種場面,而且出不得一點差錯,尤其
姑娘留在這兒對你我兩個人都是有大害而無一益,姑娘是個明大禮,知利害的奇女
子,還請……」
沈書玉道:「傅大俠,您說的句句是理,只是恐怕現在已經遲了。」
傅天豪道:「不,只要姑娘肯聽我的,現在為時不晚,要走還來得及。」
沈書玉沒說活,嬌靨上的顏色剎那數變,老半天,突然抬眼凝注,美目中電射
異樣光彩,道:「好吧,我聽您的,您讓我怎麼做?」
傅天豪道:「不忙,等店裡的伙計送過茶水之後再說。」
說話間步履響動,門口響起了兩聲剝落:「客官,小的送茶水來了。」
傅天豪走過去開了門。
伙計端著茶提著水進來了,倒上兩杯茶,打好洗臉水,然後道:「二位還要點
什麼?」
傅天豪道:「不要什麼了,謝謝,需要什麼的時候,我會叫你。」
伙計應了一聲道:「小的就在前頭櫃台上,您有事兒只管招呼,小的馬上就到
。」
哈個腰,要走。
傅天豪忽然說道:「對了,明天我預備換換牲口上路,附近可有可靠的騾馬行
麼?」
伙計道:「有,有,就在小號前頭這條街往東走,拐個彎兒就有一家,誠實可
靠,價錢公道,小號的客人都是雇他們的騾馬,明兒個小的去跑一趟,保險價錢還
要便宜。」
傅天豪道:「那就麻煩你了,我先謝了。」
伙計走了,傅天豪關門時候,看見樹蔭下那個人還在那兒,掩上門,背著身道
:「姑娘請拆散頭髮梳條辮子,炕上行囊裡有我一件換洗衣裳,換上它。」
沈書玉呆了一呆道:「傅大俠……」
傅天豪道:「要快,姑娘早一步離開『沙河鎮』,對你我都好。」
沈書玉沒奈何,只有聽了,儘管傅天豪背著身,但他畢竟是個大男人,儘管傅
天豪是不欺暗室的君子,可是害羞是女兒家的天性,何況是要當著—個大男人換衣
裳。
沈書玉只覺得臉上燙燙的,她忍羞抬手就要去拆散頭髮傅天豪聽見一陣輕捷步
履聲傳了過來。
他忙道:「慢著,姑娘,有人來了。」
沈書玉忙垂下手坐在了炕沿兒上。
傅天豪也立即往後退了兩步。
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停頓工下,接著門上就響起了兩聲輕微的剝落聲。
傅天豪揚聲問道:「哪位,小二哥麼?」
只聽門外響起個陌生的低沉話聲。
「直隸道上的江湖朋友求見。」
傅天豪馬上想起了站在大樹下老半天的那人,橫跨一步擋住了沈書玉,道:「
門沒上閂,請進。」
兩扇門被推開了,二個身穿黑綢褲褂的瘦高中年漢子當門而立。
傅天豪藉著燈光打量他,年紀在四十上下,很瘦,腮幫子都凹了下去,鼻樑高
高的,兩眼深陷,而神色有點陰沉。
傅天豪不知道他是不是站在大樹蔭影下那人,不過這時候再看,那棵大樹蔭下
已沒人了。
中年瘦漢子步跨了進來,沖傅天豪一抱拳,道:「可是『大漠龍』傅爺當面。」
傅天豪抱拳答了一禮道:「不敢,正是傅天豪。」
中年瘦漢子又一抱拳道:「傅爺威震大漠,俠名遠播,普天之下道兒上的朋友
無不景仰,兄弟我能今兒個瞻仰傅爺的風采,好生榮幸,足慰平生了。」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好說,以往承蒙道兒上朋友們的抬愛,今後還望道兒上
的朋友多照顧了,傅天豪請教。」
「不敢。」瘦漢子道:「兄弟姓郝,匪號『瘦喪門』,托直隸地面瓢把子之庇
,在直隸地面上混了口飯吃……」
傅天豪道:「原是燕趙豪雄,直隸地面上的朋友,失敬,郝兄屈駕,有什麼見
教?」
姓郝的瘦漢子道:「傅爺這麼說,兄弟我越發地不敢當了,聽說傅爺俠駕蒞臨
直隸,我們瓢把子是引為無上光彩,特命兄弟持帖求見,請傅爺吃個便飯,敬請傅
爺賞光。」
從右邊兜兒裡摸出一張燙金大紅帖,上前一步,雙手遞出。
傅天豪道:「貴掌舵真是,太客氣了,太抬舉了,傅天豪來到直隸,理應先往
拜望貴掌舵,可是傅天豪行色匆匆,身有要事,只有改期再來陪罪,如今貴掌舵既
然差郝兄前來下帖寵邀,說什麼也要拜望貴掌舵……」
伸手接過那張帖子,道:「請歸告貴掌舵,傅天豪準時赴約。」
姓郝的瘦漢子道:「多謝傅爺賞光,請傅爺先看看帖子。」
傅天豪當即打開了那張帖子,一看之後為之一怔,抬眼說道:「就是今天晚上
?」
姓郝的瘦漢子倏然—笑,道:「我們瓢把子知道傅爺行色匆忙,不能在沙河多
事停留,不敢耽誤了傅爺的行期,所以把這酒席訂在今天晚上……」
傅天豪雙眉微揚,道:「今夜三更,那還早,郝兄先請回,我一定到就是,」
姓郝的瘦漢子道:「傅爺真給面子,直隸地面上上下下俱感榮幸,傅爺您可知
道『三官廟』怎麼走法。」
傅天豪道:「正要請教。」
姓郝的瘦漢子道:「這樣吧,到時候兄弟派車來接……」
傅天豪道:「貴掌舵這麼抬舉,已屬隆情盛誼,怎敢再勞郝兄派車來接,心領
了,請告訴我『三官廟』的走法,我會找得到的。」
姓郝的瘦漢子道:「那……兄弟恭敬不如從命了,三官廟就在『沙河鎮』西半
里許處,只要出『沙河鎮』往西走百步就能看見了。」
傅天豪道:「多謝郝兄,我準時赴約。」
姓郝的瘦漢子一抱拳,道:「那麼兄弟告辭了……」
往傅天豪身後看了一眼,倏然笑道:「我們瓢把子失禮,兄弟在這兒代我們瓢
把子恭請賢伉儷一塊兒光臨。」轉身出門而去。
傅天聚為之一怔,有心想解釋,但轉念一想覺得沒這個必要,讓他們誤會了最
好,而且姓郝的瘦漢子走得相當快,也沒容他解釋。
掩上門,轉過身,姑娘沈書玉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輕輕說道:「照這麼看
。他們不是『張家口』那些人一夥兒。」
的確,要是的話,不該有這種讓人受窘的誤會。
傅天豪吁了一口氣,道:「我想不出直隸地面上的這些人為什麼找我,又怎會
知道我是傅天豪,知道我已經到了『沙河鎮』。」
沈書玉道:「他們不是要請您赴宴吃飯麼。」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那有三更半夜在一座廟裡設宴請
客的。」
沈書玉道:「照這麼看,他們既然是沒安好心,沒懷好意,怎又不怕您知道?」
傅天豪道:「這就叫明人不做暗事,直隸是個大地方,大地方的人自然也不能
過於小家小氣。」
沈書玉道:「傅大俠,他們究竟為什麼……」
傅天豪道:「去了就知道了,姑娘請快改扮吧。」當即轉過身去。
他背向裡,面向外,腦海裡一直在琢磨著眼前這些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沈書玉在背後說道:「我換好了,您看行麼?」
傅天豪當即轉過了身,目光所及,他不由一怔。
衣裳是大了些,不過並不太大,袖子可以捲上點兒,下擺正好遮住腳下那雙繡
花鞋。
頭髮梳的好,一條烏溜溜的大發辮拖在身後,著女裝的時候,是人間絕色,標
標緻致的美姑娘,她一旦改著男裝,居然是個風度翩翩,貌賽潘安的美少年。
多少還帶點彆扭,不過好在夜晚看不怎麼真切。
定了定神之後,傅天豪笑道:「姑娘一路之上最好多留神那些多情的紅粉女兒
家。」
沈書玉沒有笑,不但沒笑,一雙美目中反而泛起了淚光,她身軀一矮,突然跪
了下去:「傅大俠,您的大恩大德,沈書玉永遠不會忘記,容來生結草銜環………」
傅天豪一怔,連忙轉向一旁,道:「姑娘是幹什麼,快快請起。」
沈書玉一跪而起,含淚說道:「您千萬小心,千萬保重。」
傅天豪心裡也為之一陣黯然,道:「謝謝姑娘,姑娘也請保重,路上能不耽擱
最好別耽擱,他們注意力都在這兒,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如果來得及,我會去追
姑娘的,要是來不及,我也會到京裡看姑娘的,請姑娘告訴我,姑娘那位親戚住在
……」
沈書玉道:「『正陽門』前,臨街有家『泰安堂』藥舖,主人姓霍,您到那兒
去就能找到我。」傅天豪微一點頭道:「我記下了,姑娘走吧,到東口那家騾馬行
雇匹驢,或者買匹馬……」
沈書玉頭一低道:「我走了。」邁步就要往外走。
傅天豪伸手一攔,道:「慢著,姑娘,請從後窗出去,外頭恐怕還有人。」
沈書玉沒說話,轉身往後窗行去。
傅天豪跟了上去,開了窗戶伸手扶住了沈書玉的粉臂,道:「我扶姑娘一把。」
在傅天豪的扶持下,沈書玉輕易地爬上了窗戶。
傅天豪跟著又是一句:「姑娘保重。」
沈書玉霍地轉過臉來,一雙美目中噙滿了晶瑩珠淚,顫聲叫道:「傅,傅大哥
……」
傅天豪心中一慘,強笑道:「姑娘保重,這只是小別。」
沈書玉頭一低,轉過身去跳下了窗戶,低著頭挨著牆走了。
傅天豪吁了一口氣,關上了窗戶,轉身走到門邊,他從門縫裡往外看,沈書玉
已到了院子裡,正往外走。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影兒。
很快地,沈書玉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通往前頭那條小路的夜色裡。
傅天豪看著她順利出了院子,卻覺得心裡亂得慌,而且開始擔心,他不知道沈
書玉以後會怎麼樣,不知道沈書玉是不是能順利離開「沙河鎮」,是不是能平安抵
京。
他想送沈書玉出去,可是他明知道不能。
要是眼下這些人也留意沈書玉,趁他出去這工夫來劫擄沈書玉,他這苦心就白
費了,悶悶地走回來,默默地坐在炕沿兒上,一眼瞥見沈書玉脫在炕上的衣裳。
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拿過來疊好,一股淡淡的幽香,傅天豪心裡增添了一分悵
然。
把沈書玉的衣裳塞進了行囊裡,跟他那把劍放在了一起,然後順手拿起了那張
帖子。
他又陷入了沉思。
屋裡好靜,靜得能聽見燈油輕響。
以前,他一個人慣了,不覺得什麼,現在,他卻覺得一個人好彆扭。
也難怪,人心是肉做的,更何況傅天豪是這麼個性情中人。
沉思中,眼前浮現兩個人影,一個是紅娘子,一個是沈書玉,他跟這兩位都有
一段不平凡的緣份,這兩位也都有一份令人難忘的情意,他自問忘不了,一輩子也
忘不了。
傅天豪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可是奇男子也是人呀。
※※ ※※ ※※
夜在寂靜中溜過,遠近的梆柝聲敲出了二更。
傅天豪站起來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來剛要喝,突然,他聽見一種怪異的聲音。
那怪異的聲音是從北上房那靠西的一間傳來的。
傅天豪憑他敏銳的聽覺,馬上就辨出了方向。
那聲音,伊伊唔唔的,很輕微,像是有人想叫,卻又被什麼捂著了嘴,叫不出
聲來。
傅天豪凝神靜聽,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茶杯。
就在這時候,北上房那靠西的一間裡,有個男人的聲音「哎喲」了一聲。
接著有個女人的聲音喊了一聲「救」,只這麼一聲「救」,接著就沒聲了。
傅天豪馬上就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雙眉一揚,拉開門竄了出去,直落在北上房靠西那間屋門前,屋裡沒點燈,
漆黑漆黑的。
現在他聽見有人在喘,是個男人濃重的喘息,別的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知道,不能耽擱,不能有一點兒耽擱。
他抬腿一腳踢了出去,兩扇門砰然而開,屋裡漆黑,在這種情形下是不能馬上
就撲進去的。
可是傅天豪心急救人,也憑著藝高人膽大,他跟著已一步跨了進去。
黑暗中響起了一聲驚喝,傅天豪倏覺一股破風之聲迎面襲到,他知道那是暗器
,可是不知道是什麼暗器,頭一低,那股破風之聲擦著頭頂打過,砰地一聲打在了
門框上。
緊接著:「不長眼的東西,你敢壞老子的好事。」
一聲粗暴沉喝之後,已有一片金刃破風之聲襲到。
這不是暗器,是兵刃。
傅天豪五指曲收,閃電一般拂了出去。
一聲悶哼,緊接著是「噹」地—聲,後窗突然破裂了,一條人影從後窗射了出
去。
傅天豪閃身就要追。
就在這時候,左前方傳來了一陣低低的哭泣聲。
這則使得傅天豪硬生生收住撲勢,他轉眼過去,竭盡目力仔細看。
屋角躺著個黑影,不,不該說黑影,應該說是白影。
他馬上就看出是個長髮披散,體態美好的女人,她,一顆烏雲螓首趴俯在地,
身上未著寸縷,赤裸。
他連忙轉臉一旁,上兩步拿起炕上一件衣裳扔了過去,正好扔在那女人的身上。
那女人很快地拉拉衣裳蓋住了身子,抬起了頭,顫聲說道:「你,你是誰?」
傅天豪道:「我也是住店的,你還好麼?」
那女人道:「謝謝您,我……我還好……」
傅天豪吁了一口氣,道:「姑娘請穿好衣裳,我要點燈了。」
他轉身過去掩上了門,背對著裡頭。
只聽那女人道:「我,我沒辦法穿衣裳,我人不能動。」
傅天豪一怔道:「姑娘讓人制了穴道了麼?」
那女人道:「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混身發軟乏力,一動也不能動。」
傅天豪沒奈何,轉身走了過去,到了近處看得更清楚了,衣裳難掩全身,那女
人一頭披散長髮擋住了臉,看不見她的面貌,但她一身肌膚白晰細嫩,凝脂一般,
胸高腰細,兩條腿修長渾圓,想見得她必是個美人胚子。
傅天豪把目光挪開了,飛快一指點了下去,轉過身道:「姑娘現在把衣裳穿上
了。」
只聽那女人道:「我,我還是不能……我大半是中了他的迷藥了,麻煩您把我
抱到炕上去好不。」
傅天豪聽得眉皺一皺,可是他又不能讓一個姑娘家光著身子躺在既硬又涼的地
上。
他剛才一指點下,要是她被人制了穴道,那一指點下穴道也應該解開了,可是
她仍不能動,看來九成九是中了人家的迷藥了。
傅天豪只有咬牙橫了心,轉身伸雙臂抱起了她,估心無雜念,而且此時此地在
這種情形之下,不該有雜念。
那女人的兩隻手臂很自然地按住了傅天豪的脖子,她的兩條手臂像兩條蛇,是
那麼滑滑那麼軟。
就在這時候,傅天豪突然覺得脖子像被什麼紮了一下,忽地一疼。
就在這時候,那女人的話聲在他耳邊響起,輕聲軟語,吐氣如蘭:「噢!對不
起,我頭上的簪兒紮了您了。」
原來是她頭上的簪兒不小心紮了他一下。
傅天豪能說什麼,只有說了聲:「不要緊。」
事實上也的確不要緊,刀槍都不怕,簪兒扎一下有什麼要緊,再說人家也不是
故意的。
傅天豪輕輕把她放在了炕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道:「姑娘歇息一會兒吧
,看情形迷藥的藥力很快就會過去的。」
他轉身要走。
但聽她在炕上叫道:「噯,噯,你不能走啊!」
傅天豪停步轉身,她在炕上接著說道:「我是個弱女子,別說現在連藥的藥力
還沒過去,就是已經過去了,萬一他再來……」
傅天豪道:「姑娘,他沒有那個膽子的。」
她道:「可是我害怕啊,你想,我現在混身乏力,連衣裳都不能穿,你走了,
萬一再有什麼事,叫我怎麼辦啊?」
傅天豪一想也對,一個姑娘家剛受過生平最大的驚嚇,如今赤裸裸地躺在炕上
,萬一再發生點什麼事,可叫她怎麼辦?
他這裡沉吟未語,那女人接著又道:「你乾脆好人微到底,在這兒陪我一會見
不好麼?」
傅天豪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即使我坐下來陪你,我在這兒也待不了多久,
我還有事兒。」
那女人道:「你是要……」
傅天豪道:「三更時分我有個約會,如今二更已經過了。」
那女人道:「那,那可怎麼辦哪……」
頭忽然一低,道:「這樣好麼?你等我穿上衣裳後再走,這樣萬一再發生什麼
事兒,你是做了好事,耽誤你的朋友也不會怪你的,是麼?」
傅天豪心裡盤算了一下,看眼前的情形,那迷藥的藥力差不多已經快過去了,
現在二更剛過,應該不會誤了往三官廟赴約。
當即他一點頭,道:「好吧,我在這兒陪姑娘一會見。」
她猛然抬頭:「謝謝你,麻煩你點上燈好麼?」
傅天豪走過去點著了桌上的燈。
當他回過身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那一頭披散遮臉的長髮理向耳後,那張臉再也
沒一絲兒遮蓋地露在燈光下。
那張臉,看得傅天豪一怔。
傅天豪不是好色之徒,可是他能辨別美醜妍娉。
這張臉不是兩字姣好所能形容的。
她充其量不超過廿,論年紀,正是花朵綻放的好時候,彎彎的兩道眉,過於水
靈而眼角微微上翹的一雙鳳目,粉雕玉琢的小瑤鼻,鮮紅一抹的香檀口,臉蛋兒白
裡透紅,吹彈欲破她,極力地拉著被子蓋著身子,可是露在被外的那雙手,白晰修
長,根根似玉。
這麼一個人兒,難怪會讓人心動,引入垂涎。
炕的邊兒,放著她的褻衣,還有一個腥紅的兜肚,此情此景,要換個時地,應
該是綺麗的,最香艷,最動人,最銷魂不過的。
傅天豪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當然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傅天豪,她微微一怔
,一雙水靈靈的鳳眼中閃過一種異樣的光芒,旋即她臉一紅低下了頭:「謝謝你救
了我,保全了我的清白,我還沒請教……」
話聲很低,也很柔,柔得像根絲,低得似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傅天豪聽見了,一震而驚,定了定神道:「我也是無意中碰上的,都是出門在
外,我是不能見危不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低著頭道:「我姓杜……」
傅天豪道:「杜姑娘。」
她道:「你呢,你姓什麼?能告訴我麼?」
傅天豪遲疑了一下,道:「我姓傅。」
她道:「我記住了,你這份恩德,今生要沒機會報答,我會等來生……」
傅天豪道:「我剛才說過,我也是無意中碰上的,都在逆旅,我不能見危不救
,姑娘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沉默了一下道:「你為什麼不坐。」
傅天豪道:「謝謝姑娘。」
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抬頭看了傅天豪一眼,模樣兒不勝嬌羞:「你……一個人兒麼?」
傅天豪道:「是的,姑娘也是一個人?」
她微微點了點頭,道:「我要不是一個人,也不會招來這一場……真嚇死我了
,要是失了身,遭了辱,就只有吊死在這家客棧裡了。」
傅天豪道:「姑娘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為什麼單身一個人沒個人做伴兒?」
她低下了頭,道:「我從『延慶』來,要到京裡去,我沒家沒爹娘,爹娘三年
前先後過世,家裡沒法待,我只有到京裡投靠一家親戚去,你呢?」
傅天豪道:「我也要到京裡去。」
她猛然抬起了頭,嬌靨上滿是驚喜神色,道:「那,太好了,總算有個伴兒了
,讓我跟你一塊兒走,好麼?」
傅天豪遲疑了一下道:「我在『沙河鎮』還有點事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
……」
杜姑娘道:「那不要緊,我等你,你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走,有你這麼個
伴兒,一路上再不會擔驚害怕了。」
傅天豪想想自己實在不能再有累贅,有心再推拒,轉念一想,這麼一個姑娘隻
身在江湖上行走,確實需要有個伴兒,眼見她一雙美目凝望著她,滿是企求渴望神
色,他也不忍再推拒,微一點頭道:「好吧,姑娘先請在客棧裡住著,我要走的時
候一定會招呼姑娘。」
她猛一陣驚喜,道:「謝謝你,真的啊!到時候你可別忘了我,或者是丟下我
偷偷地走了。」
傅天豪道:「姑娘放心,不會的,我既然答應了,絕無食言背信之理……」
頓了頓,道:「姑娘現在覺得好點兒了麼?」
她的身子在被子裡試著動了動,赧然一笑道:「現在可以動了,你請回吧,讓
你在這兒陪我這麼久,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會不會耽誤你的約會。」
傅天豪站了起來,道:「姑娘別客氣,我現在去應該還來得及,時候不早,姑
娘歇著吧。」轉身往外行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