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弄巧成拙】
廟口前聚集的人雖多，卻井然有序不顯凌亂。方挽晴氣鼓鼓的衝進廣場，眼光略微
打量，就往左方行去。馬榮在她身後輕聲的勸阻，遮遮掩掩的怕讓『百月莊』的人認出
來，好在這裏人數眾多，看來應該不致於引他們注意。
每年中秋『百月莊』都在此地施飯醫病，雖然時辰尚早，廣場的周圍早已滿是人群
。右方施捨粥飯，撲鼻的香氣引人食指大動，左方懸掛著義診，昏黃的燈籠照亮痛苦的
鄉親。
『神術門』的醫術早已遠近馳名，聽聞秦如意的盛名，求醫者更是絡繹不絕。飯菜
香勾魂似的扯著嗅覺，馬榮走著走著，竟往右方行去。方挽晴拉著他的手臂，硬拖著他
躲進左邊的隊伍，又是緊張又是氣惱，更看不下馬榮的饞像。
「你別出這副窩囊樣！涎著臉光往那兒看，難道要去討飯嗎？」
「方才地不知是誰餓得坐在街邊，苦著臉說要討飯……」馬榮不甘示弱的道：「怎
麼妳這會兒又有力氣訓人，肚子不餓了嗎？」
力挽晴翻個白眼道：「吃飯事小，我有正經事要做。」
馬榮嗤道：「妳有什麼正事？發起瘋來看什麼女娃娃，我瞧妳不像辦正事，倒像是
來興師問罪的妒婦。」
給他說中心事，小妮子臉上飛紅，忍不住又絞起雙手來。待要反駁，又不知如何開
口，她轉過身去不理他，心裏只想見見秦如意。
另這會兒功夫，廣場上已是大排長龍，想來是秦如意的名氣，吸引了許多外鄉人，
這義診的人數較往年暴增許多。除了前來求診的貧困患者，隊伍中不乏衣著光鮮的青年
男子。看他們容光煥發，興沖沖的低聲談笑，那像是生病的模樣，倒似相親的樂不可支
。
「想不到秦小姐會親自來看診，我在城裏住了這麼些年，還沒見過她生得什麼樣？
」
「我聽趕車的老劉說過，秦小姐是個天仙般的美人，她不但醫術好，而且是個才女
，也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今日居然能見著她。」
幾個男人低聲談論著，眼光不時地轉向偏殿，月光灑在廟宇廣場，彷彿廣寒宮般帶
著幾分朦朧氣氛。這兒是廣寒宮，秦如意便是廣寒仙子，年青的男子心繫佳人，就算沒
事，也要前來醫治相思病。
「老劉是什麼東西，憑他也見過秦小姐？他幾杯黃湯下肚，就只會吹大氣，莊裏自
有車馬僕役，輪不到他有機會見見人家。」
「世上那有這麼好的人，又生得美又有才華，我想秦小姐可能生得不怎樣，說不定
醜得緊，這才不出來見人。」
「沒見過秦小姐，可見過林爺吧？」一個漢子插嘴道：「聽說為了她，莊裏幾位爺
弄得不愉快，她要不美，會生這些事端嗎？」
「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他抬起下巴道：「我大哥可是『冬山堂』的人，他才真的見過秦小姐，你以為什麼
趕車打雜的，都能見得著人家嗎？」
前面說話那漢子不好意思的道：「我是隨便說說，也不是真的信他，小哥你方才說
林爺為了秦小姐吃醋，那是怎麼回事啊？」
聽到秦如意三個字，方挽晴耳朵立刻靈敏了起來，她不動聲色的往前挨進些，不知
道他們幾個到底有什麼消息。
「林爺和秦小姐自小就有婚約，所以她一年裏倒有半年在莊裏。我大哥說秦小姐生
得可真是美，見過她的人，十個有八個會喜歡上她。」
「有婚約啊……」幾個人不由得露出婉惜的神情。
「瞧你們……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林爺文武雙全，又是一表人才，你們拿什麼
和人家比，還指望天仙會落在你家裏嗎？」
在眾人的婉惜聲中，那年輕漢子忍不住得意起來：「是啊，每個人都這麼想，偏偏
有個不長眼的小子想橫刀奪愛！」
「什麼人這麼大膽？」
「好像叫什麼風的，唉…我也記不得，反正我大哥說那小子混帳透頂，林爺好心收
留他，誰知他心術不正，打秦小姐的主意。」
「丟……林爺那麼厲害，為什麼不教訓教訓那小子。」
「林爺是大英雄、氣度好，那會跟個野小子計較。可是聽說秦小姐居然也和那小子
眉來眼去的，弄得大伙一肚子氣，只有林爺還不當回事。」這消息果然讓大伙兒驚訝，
能和林爺相爭，想來是個人物。
「那小子有什麼好，怎麼秦小姐會看上他？」
「聽說也會點功夫，不過大半還是因為長得俊俏吧！」
幾個人聽了這話，不由得擠眉弄眼的笑起來道：「原來是愛俏？我要打扮整齊，可
也十分英偉，說不定秦小姐一見我魂都飛了，從此和我成雙成對。」
「你那模樣，她那會看上？瞧我生得高大威猛，姑娘家才喜歡呢！」
方挽晴聽他們愈說愈下流，心中升起無名火來，說長道短的邪笑嘴臉，讓人瞧著就
生厭。
一雙大手拎著兩人的領子，驀然將他們提在半空中。臉上的淫笑登時變成驚駭，鍾
山的臉上殺氣騰騰，嚇得幾個人全軟了腿。
「我看你們從頭到腳都透著壞，要不要剖開肚子，看看是爛了心還是壞了肺。」
「不要啊，求您饒命。」幾個人駭得變了聲。
「大伙兒忙進忙出，為的是活人救難，你們只會遊手好閒、說人是非，留在這世上
還有什麼用？」
「再也不敢了，英雄別殺我們……」
「鍾山，別魯莽！」李亦真趕了過來，神情凝重的搖搖頭。
「你別攔我，說什麼我也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你想把事情鬧大，讓令主難做嗎？」
「我……我……」鍾山滿腹火氣，振臂將兩人丟出人群之外道：「滾，不要讓我再
看見你們：」
幾個人連滾帶爬的逃出廣場，李亦真硬拉著他，往廣場之外走去。避開眾人好奇的
眼光，兩人轉到廣場旁的小巷，李亦真煩悶的皺著眉頭，鍾山更是氣得臉色鐵青。
「放手啊，小李！」鍾山惱怒的甩開他的手。
「你這是做什麼？幾個無知的鄉民罷了，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
「我是生氣！」鍾山臉紅脖子粗的道：「令主是什麼身分，現在淪落成閒談的笑柄
，這全要怪姓程的小子，橫刀奪愛害得他讓人取笑。哼，我知道莊裏有些人向著他，你
不在意，我可嚥不下這口氣。」
李亦真倚著石牆，聽著鍾山發洩似的怒罵，其實他心裏又何嘗好過，只是不像鍾山
這般喜怒形於色。
「我真不懂，令主為什麼要容忍那個小子？」
「他幫過『百月莊』。」
「幫忙歸幫忙，也不能任他予取予求吧？早知道才不領他這分情，兄弟們寧願拚上
一身剮，也不要令主代償這份人情。」
一牆之隔，將他們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飛星仰望天空，原來『百月莊』對他不友
善，也並非全然沒有理由。
清朗月光、纖纖巧雲，暗香在風裏浮沉。多想拋開煩惱，享受難得的良辰美景，可
惜心事卻不能揮來喝去，反而在愈想安靜的時候，愈發清晰的浮上心頭。
他實在不明白林清月這個人，為何可以事事為人著想。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明
知沒有結果，還是要逼到盡頭才肯放手。
明日回到教中，所有的事只能煙消雲散，可是一聽到她的名字，偏又身不由己的來
此……一聲慘叫驀然劃破寧靜！瞬間怔忡後，廣場忽然紛亂起來。
飛星似箭穿入偏殿，眾人驚惶的目光全射向紗簾。
簾後的白衣女子匐臥地上，豔豔的鮮血自衣衫漫開，方挽晴面帶驚訝，呆立在女子
前方，飛星只覺得胸口猛震，利刀穿心般的巨痛難當。
「殺人啦！」
不知那來的驚呼聲，把方挽晴驚醒了過來，看見飛星慘白的面色，她駭然後退兩步
，死命的搖著頭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她……」
飛星彷彿看不見她，眼光只緊緊的盯著白衣女子，他失魂似的向前走去，驀然風聲
微颯，林清月四人站立在身前，攔住他的去路。
「讓開！」
飛星雙掌分聚，悶雷似的起了暴響。掌風捲起陣陣寒氣，不論誰攔在身前，都要讓
他灰飛煙滅。
陸行書銀槍疾挑，由下而上斜飛而出。秦如雷雙手一揚，兩隻銀梭燕般輕巧相點，
旋轉著自上奔下。林清月和飛雨疾閃近身，赤熱的旋流壓制住寒意，四股力道撞上寒氣
，轟然巨響中，眾人都不自主的退了幾步。
「程風，你聽我說……」
強大的掌風向四人進逼，他現在什麼也聽不見，只想去秦如意的身邊。飛雨甫退又
進，大開大闔的掌法向他攻丟，陸行書槍法似行雲流水，綿延不絕、快若流星。
秦如雷銀梭一生二、二生四，漫天暗器巧妙碰撞，自各種角度穿飛攻敵。
林清月雖靜立少動，但每出一出手，都是攻敵必救之處。
四人各有奇巧，配合的天衣無縫，飛星雖未落敗，但處處受制，情況居於劣勢。
渾厚的掌勁似守還攻，倒懸的銀龍似攻卻守，擾人的暗器奇詭難防，更可怕的還是
眝立靜觀的林清月，縱使他尋得空隙，意欲脫困而出，也在他掌風封鎖之下，侷限在四
人的包圍裏。
聯手的威力無法突破，若要擊敗飛星卻也非易事。
秦如意生死未卜，飛星實在接捺不住，驀然他雙掌功力提至十成，只攻不守的發出
雷霆一擊！飛雨閃身疾退，林清月右手飛旋，猛將陸行書帶偏原地，掌力落空，背後的
神壇佛像爆裂四散，秦如雷的銀梭回收不及，全毀在飛星的掌力下。想不到他會拚命，
銀槍飛梭在他身上劃出數條血痕，四個人震驚之下怔立在原地，原本倒臥血泊中白衣女
子，竟也一躍而起！
她那是秦如意？竟是杜靈假扮而成。
「對不起……」林清月又驚又愧的道：「我們無意傷你。」
「如意沒事的，我一時收手不及，你的傷要不要緊？」
飛雨懊惱的道：「誰教你說我們壞話，只是想嚇嚇你，也用不著拚命吧！」
「主意是他們出的……」杜靈無辜的道：「我只是覺得好玩，你別告訴師父好不好
？」
飛星看著他們，愈聽臉色愈難看，五個人自知理虧，越發有些心虛，訥訥的不知該
說些什麼。
方才哀痛欲絕，現在是急怒攻心，飛星只覺得忽冷忽熱、胸中絞痛，驀然一口鮮血
噴了出來！
「呀，程風！」
飛星身子微晃，人似落葉般倒了下來。幾個人慌亂的扶住了他，臉上忍不住全變了
臉色。
「怎麼辦？他要不要緊……」
杜靈驚掩著朱唇道：「天啊，這下生出事端，該如何是好？」
一條人影快捷的向飛星抄去，林清月即時旋身發勁，轟然作響將來人逼退幾步。
季湘甩了甩發麻的右臂，忍不住怒意的瞪著幾人道：「『百月莊』果然沒有好人，
我正奇怪秦如意怎麼無緣無故的拋頭露面，原來你們假借她的名字，用卑鄙的手段暗算
程風。」
「紀老爺！」
「不必叫得這麼親熱，快把程風交給我。」
「紀老爺，這真是一場誤會，我們無意……」
「無意就傷成這樣，有意他豈不是死定了！」想到都是自己的鬼主意害了這小子，
季湘心裏真是後悔萬分：「林清月！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人物，原來你同南宮擎一樣，
都是口蜜腹劍的陰險小人，今天我不單要把程風帶走，而且我定會撮合他和秦丫頭的婚
事，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你夠了吧！」飛雨不甘示弱的道：「稱你聲紀老爺是對你客氣，也不秤秤自己的
斤兩，『百月莊』的事你管得了嗎？」
「那就試試！」季湘怒到極點，掌中爆出強大漩流，快捷靈動的掌法如電，神色轉
得莊嚴肅穆。自責的心意逼使他非把程風救走不可，顧不得自己的身分會不會洩漏，他
居然使出『天羅意拳』。
飛雨驚訝之下手中慢了下來，季湘毫不客氣，猛然一拳擊中他右肩，他正想再度出
手，一陣微風切入中間，輕描淡寫的將兩人迫開。
飛雨叱道：「你怎麼會『天羅意拳』！」
「因為他是你師叔……季湘！」
寬大的衣衫，罩著瘦高的身骨，如削的臉龐留著長鬚，濃郁的長眉顯出有些陰鬱。
他臉色略白，帶著幾分傲氣，還好有對溫和含笑的眼睛，化解他過於孤冷的氣質。
「程豪？」季湘頓了頓道：「你別插手，我今天一定要把人帶走。」
「唉，到底救人重要，還是你們的爭鬥重要？」
「先別鬥了……」林清月轉向程豪道：「程叔叔，你快來看看他傷勢如何？」
程豪點點頭撇下兩人，季湘哼了一聲，跟隨著前去探看狀況。幾人將他扶起，程豪
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道：「他就是程風？」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程豪微笑道：「只是想不到他如此年輕，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我們老一輩的都該退位讓賢了。」
「別說這些，他到底要不要緊？」季湘看他氣色暗淡，實在沒心情聽這些無關緊要
的事。
「放心吧……」程豪察探著他的脈象道：「只是急怒攻心，一時順不過氣來，偏又
鬱著口氣和人強鬥，這才傷了自身，以他的修為，這絕對要不了命，更何況有我在此，
不會放著不管的。」
方挽晴還想留下，馬榮卻不想再淌這混水。他緊捉她的手臂，趁著沒人注意，悄悄
往城北郊外奔去。
月色溶溶，照著方挽晴淚眼婆娑，馬榮見她傷心，忍不住嘆口氣道：「丫頭，別再
想了。雖然他們找到了人，偏又生出亂子，要是真有什麼事，說不定還會尋我們的麻煩
。我看還是按原來計畫，到『善化寺』避上一陣子，等風平浪靜的時候，再看看做何打
算吧！」
「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啦！『百月莊』的人會照顧他的。」馬榮勸道：「妳也瞧見了，他心裏只有
秦如意，放不下別人，單思單想只會傷心，別再掛念他吧！」
「誰說我掛念他，只是……只是朋友一場，不希望他有事罷了。」
「那就最好。」
山泉沿著石壁流下，注入合抱粗的半圓形石台，冰涼的清水注滿石窪，溢流而出的
泉水，又繼續沿著山壁往下流。
兩人一路行來，真是又渴又餓，馬榮向她招了招手，先掬起清水飲用起來。
方挽晴滿腹心事，落在馬榮身後，她漫不經心的沿著林邊是來，忽然一隻血手捉住
她的腳踝，虛弱的聲意傳來道：「姑娘……救……救我。」
方挽晴花容失色，驚叫著用力踢開他的手，泉水旁的林木暗處，正躺著兩具屍體，
看這人氣若遊絲，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兩人撫著胸口，急忙退了開來，驚魂未定的打量著地上的人。
「救我，求你們救我……」這種事情終究是麻煩，馬榮扯了她的手，急於離開這是
非之地。
「馬老……」力挽晴猶豫道：「真的不救他？」
「看他也活不了多久，我們現在是自身難保，別再惹上這些事情。」
「不，我傷勢不重，只是中了毒。若是……若是你們能幫我這個忙，李某必然重金
答謝。」
重金答謝！這幾個字就算萬靈丹一樣有效，馬榮正愁尋不到錢逃命，這豈不是老天
賜給他們的生路。
「你真的只是中毒？」
「我……我只是輕傷。」
「可是，我們不能冒險進城去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那人痛苦的喘息道：「只要……找個地方安頓我，再……再幫我
尋些草藥回來就可以。我身家厚實，只要兩位幫忙，日後必然重重酬謝。」
馬榮猶豫著，臉上變換著數種表情，那人的喘息愈來愈虛弱，要再不答應，大概就
只能為他收屍。
「好！但是我要一百兩。」
「一百兩黃金？沒……沒問題。」
那人喜出望外，兩人則是目瞪口呆，原指望的是百兩白銀，誰知他開口就一百兩黃
金。馬榮終於忍不住歡欣起來，七手八腳把這大財神抬了起來，想來上天還是眷顧著他
，才會在這走投無路的時候，又送他意外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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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illia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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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者:方魁圖書
年月:90/02